《厌恶我的殷春恨》
作者:梅雨翠
简介:
我叫莲生,是殷家见不得光的存在。
我娘是家主的一个妾,我爹却是与她私通的戏子。
东窗事发的那日,我娘惊惧交加,勉强生下我后,很快就撒手人寰。
家丑不可外扬。
我到底还是在家主的默许下成了府里的三小姐,也算是我娘这些年伺候家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但我很有自知之明,从不敢摆主人的款。
我知道,殷家的主人只有两个。
一个是家主。
一个是殷二。
殷二是我名义上的嫡兄,因排行老二,方有此诨名。私下里,大家都尊称他春恨少爷。
而我从小就被春恨少爷要去,与他养在同一个院子里。
出了门,我们是兄妹。
关起门,他是少爷,我是他卑贱的婢女。
少爷非常非常讨厌我。
尤其被妖鬼上身后,他在最深最阴晦的欲念里竟独独照见了我。
从此他对我的厌恶几乎到了憎恨的地步。
他总恐吓说,他要杀了我。
可他眼睛还盯着我,嘴巴也在抚弄我。
我受够了这样的日子,恨不得早日逃出去。
上天有好生之德。
终于这个机会来了。
又一日,少爷照常逼迫我陪他一同出门除妖。
然而消息有误。
千钧一发之际,少爷推开了我,挡在我身前。
浑浑噩噩倒在地上时,我只能看见他那双愤怒,恍惚,以及难以置信的双眼。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挺身而出,救我一命。
我知道。
但我颤抖着爬起来,头也不回地跑了。
鼓起勇气逃跑的那一刻,我捂着耳朵,只知道拼命逃,拼命逃,最好逃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根本不敢回头看他怨恨阴冷的脸。
他在我身后被妖鬼啃食着,痛得哀嚎,恨得极尽恶毒之词辱骂我。
我越逃越远。
最后只能听见他骂我当初一生下来就该死。
那是我第一次听了这话,没有伤心。
因为我自由了。
-
然而他没死。
他怎么能没死呢?
后来我每次被他捏住下巴,恐惧地哀求他不要吃我时,都在想。
他怎么能没死?
精彩节选:
我生于春夏交接之时。
我落地那日,恰逢家主立于水亭内赏花。彼时莲叶正生气蓬勃,放眼望去,无穷碧绿。得知婉娘生了个女儿,家主望着满池亭亭净植的莲叶,遂沉吟片刻,为我取名莲生。
莲生挣着一口气活了,婉娘却不出半炷香的功夫就死了。
大夫说,婉娘是日夜惊惧下心碎而死。
婉娘死后,家主叹一声气,可怜她无依无靠,就着人为她好生收殓,并亲自领了府中姬妾送她最后一程。
唯独夫人不曾露面。
夫人喜洁,见不得腌腦事。不仅婉娘,连我也入不了她老人家的眼。
可惜我当时年幼,尚且不知世事,故而听信府里下人唬弄,以为自己是相貌丑陋、俗不可耐,方被拘在这三十尺见方的小院。
小院里,除了每隔三天过来打扫一次的下人,便只有我和嬷嬷。
嬷嬷时常劝我要知足,她说没有比殷家更宽容慈爱的主人了。
彼时,我一边仰脸茫然地听她说,一边张嘴小口小口吃嬷嬷喂的肉粥。粥用完,我似懂非懂点头。
嬷嬷满意地笑了。
嬷嬷走后,我继续一个人抱腿坐在廊下。
前几日阴雨连天,一直不见放晴。如今虽冒出一点青灰的太阳,檐角的积水却仍旧滴滴答笞地在下雨。
我闲得无聊,遂伏在膝盖上,把手小心翼翼伸出去。雨水绕过我的手溅落,我失望地抬头看一眼,又看一眼。慢慢地,便作势缩回去。
可刚有所动作,便有几滴雨水接连砸在手掌上。
我一呆,顿时开心地弯起眼睛。
笑到一半,抬起头,忽而看见月洞门外,一个男人正沉静地凝视我。我心里十分紧张,不自觉把手背在身后,低着头迟缓地站起来。
这个中年男人穿着暗紫的外袍,保养得宜的脸孔留着长度适宜的美髯。
他望着我,说:“你刚刚笑得很好看,为什么不笑了?”
我 攥紧手,嘴唇蠕动着不知如何作答。
中年男人轻轻叹一声气:“你长得同婉娘很像。”
我悄悄抬起一双眼睛,小声问:“婉娘是谁?”
“你不知道?”他愣了一瞬,似乎很惊讶,“她是你母亲。”
我缓缓摇头:“嬷嬷说,只有夫人是我母亲。”但夫人不喜欢我。
中年男人闻言默然良久。
过了好一会儿,他仍旧不说话。我便忍不住嫌他总站在这儿,烦得很,想问他究竟何时走。他却忽然告诉我,他就是我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
“你是老爷?”我睁大眼。
中年男人极为温和地抚摸我头顶,眼中有我看不清的神色。
他问:“莲生住在这儿高兴吗?”
我张张嘴,想说不高兴。这里太荒凉太偏僻,如果有嬷嬷陪我还好。要是嬷嬷不在,我一个人半夜里总感到害怕。白天虽不可怕,却也很寂寞。
小孩子是最怕寂寞的。
但我还没像嬷嬷那样老糊涂,渐渐记不清事。我记得她常常挂在嘴边劝我要知足,因此我咽下不高兴,转而温顺地点点头。
“高兴。”我答道。
中年男人也点头,不知信了没信。
他问道:“莲生愿意和我出去走走吗?”
“我能出去?”我霍然欣喜地抬起头,目不转睛盯住他。
他还是那副包容的样子,宽和地对我笑:“自然。”
便带我出门。
第一次出院子,我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一会儿拽拽衣角,一会儿摸摸头发,生怕哪里不干净不齐整,碍了别人的眼。
可真看见了人,我才失落地发现,根本没人会看我。
所有人都隔了好远就深深弯下腰、低下头,声音也压得很低。除了开头那声恭敬的“老爷”,就都沉默着,木头人似的一动不动,等着我与家主经过。
我便泄了劲,心里说不清是松一口气,还是更堵得慌。
家主带着我往走廊尽头而去。
我费力地跟上他脚步,忍不住天真地猜想,走廊的尽头会不会有极为清丽的莲花池。
因为我虽得了个名字叫莲生,却从未见过莲。如今又是春夏交接之时,而我时常听闻嬷嬷言及府中荷叶正盛。
然而没有。
我只见到了一个男孩。
男孩独自关在屋里,门外则乌泱泱围了一大群人,哄着求着,只盼他开门吃上一口。家主去时,那些围着的人纷纷惶恐地倒退,然后齐齐跪下。
家主领着我从中间让出的一大片空地穿行而过。
门没有锁。
一推就开了。
只是除了家主,谁也不敢轻轻推那一下。
我跟进去,屋里黯淡极了,窗户紧紧闭拢,只有渺茫的一线天光从雪白的窗纸里漏出,勉强隔开半室阴影。
我尚未好奇地看清屋内陈设,忽然有东西砸来。
心脏猛地一跳,忘记了躲。
但我呆,这东西砸得也呆。
压根就是没来由地发泄,甚至没盯住了准头,不过一气儿地劈头盖脸砸来。但力道很足,每每听见两物对撞时轰然作响,俨然是带了几分恶狠狠的意味。
我吓得死死绞住手,眼睛也不肯抬。不敢想是什么样的人能当着家主的面发如此大的火气。
可我有心躲,却架不住家主也是有意拿我做人情。
家主把我从身后拽出,朝对面黑漆漆的阴影里推了一把,说:“你不是总嫌别的弟弟妹妹生得丑、又爱哭吗?我把莲生给你,好不好?”
“莲生很乖的。”他说。
然后第二次摸了我的头,但没有看我。
他始终望着对面,用那种哄孩子的语气颇有耐心地说话。听起来无奈极了,却又拿他没辙、只得纵容似的。
我咽了咽嗓子,尽管喉咙里其实干得很,并没有口水。
然后忍不住去抠背在身后的手指甲,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仿佛阴影里随时会走出来一个怪物吃我。
可等了好半天,怪物没瞧见,却瞧见了一个男孩。
男孩生得很好,唇红齿白,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我偷偷掀起眼皮飞快瞄了眼,就立即垂眸,乖巧听话地站着。
他没有看我。
直接命令家主。
“出去!”他说。
家主沉下脸:“你母亲就这么教你?”
他顿时被激怒了,大发雷霆道:“是又如何?反正母亲她已经死了!”
名贵的玩意噼里啪啦砸了一地。
门也坏了。
我战战兢兢,抱膝躲在门边,只顾得上紧要关头捂住脑袋。
院子里越来越多人跪着。
没一个敢劝。
父子俩任一个的怒火泼下来都足以活活将他们烧死,即便是被千呼万唤请来的姨娘,也惊得花容失色,只能白了脸远远观望着,连门槛那条线都不敢迈过。
终于。
家主甩袖而去。
一群人乌泱泱地追上,一群人哆哆嗦嗦地留下。
我颤栗着从臂弯里抬眼,目光模糊地远远追去,却依稀只见乌云堆成的鬓发,以及芬芳细长的粉红倩影。
像长了脚的兰花,袅娜地遁入庭院深深里。
人群走的走、散的散。
唯独我被留在原地。
家主把我忘了。
嬷嬷急急忙忙来寻我时,我正坐在一张石桌旁,不熟练地用筷子夹点心吃。
给我点心吃的侍女姐姐就捻着张软帕,轻轻给我擦嘴边的细屑。她穿着鹅黄的衣裙,柔嫩得像花蕊。凑到我近前时,手腕、脸庞、鬓角都有好闻的香气。
她摸了摸我的头,轻声细语地对我说话。
我望着她,眼睛眨巴了下。
心里却想起家主。
我不能讨厌家主,因为嬷嬷说,我要知足,要感激家主和夫人。但是,我以后都不要让家主摸头。
我害怕再被推出去,怕得要死。
那会儿我吓得没敢出声,侍女姐姐刚好在收拾地上的碎瓷片。她看见我,惊了一跳。后来见我缩成一团,反倒丢了瓷片,先抱住我。
她温柔地哄我,把我抱到没人的地方,让我安安静静在树荫下坐会儿。
我听话地点点头。
等侍女姐姐把屋子收拾好,她便拿着一碟糕点来看我。她递给我一双筷子,不知什么制成,白玉似的,摸起来滑溜得很。我不大会用。
她便温言细语,耐下性子教我。
好不容易夹起一块花儿似的糕点,我先举起筷子送到她嘴边,殷殷地望着。她怔住,忽然就笑了。她笑起来,格外好看,眉眼像被春风吹化了一般。
我轻轻咬住嘴唇。
侍女姐姐就摸了摸我的脸,让我自己吃。
她说:“都是你的,你慢慢吃。”
我慢慢眨了下眼睛,指着脸说:“好像有东西在蛰我的眼睛。”
侍女姐姐凑过来瞧了瞧,然后又摸了摸我的脸。
“没有东西,”她说,“是你在哭。”
嬷嬷把我领了回去。
她一路都在教训我,说我不该不知分寸,竟掺和进家主和少爷之间。我说我没有,我只是想出来玩。家主说,他要带我出来玩。
“结果呢?”嬷嬷沉下脸。
我低下头,没有言语。
嬷嬷这才拉着我继续往回走,一面走,一面严厉地教诲我,说做下人的要知进退,不能主子一有赏赐,就没脸没皮地上赶着去。
“你虽不是下人,却与一般少爷小姐不同,”嬷嬷凝视着我,眼中又露出那种我看不懂的复杂神色,“你不能真把自己当个小姐,你必须知道分寸。”
“下次你要说,多谢老爷的好意,莲生受不起,莲生哪儿也不去,莲生什么也不要。”嬷嬷说,“老爷还是体恤下人的。你实在不情愿,他不会逼迫你。”
我闭着嘴巴,仍旧一声不吭。
嬷嬷的声音不由拔高:“你听见了吗?听见了,就答应一声。”
于是用细若蚊蝇的声音不情愿地嗯了声。
嬷嬷看起来不大满意,但不时有人路过,她怕太招眼,因此不敢和我继续纠缠。就紧紧攥住我的手,生怕我再丢一回似的,越走越快。
中途七拐八拐,似乎不是来时那条路。我没有多心,直到路过莲花池,嬷嬷的脚步不自觉放慢。
我悄悄扭过头看一眼,大失所望:“没有花。”
“还没到季节。”
过了水池,嬷嬷脚下又虎虎生风起来。
她瞥了我一眼:“夏天就能看到了。”
我沮丧:“可我不能出门。”
“到时候采一枝给你看,”她似乎没注意到我的惊喜,依旧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嬷嬷直视着前方,不厌其烦地重复道,“家主是很宽宏大量的,只是一枝荷花而已。他会允许的。”
“而你,”嬷嬷说,“你要知足。”
我听进去了。
然而那个春天过去不久,嬷嬷死了。
嬷嬷死在了一个“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夏季。
嬷嬷死后,我被人像拎阿猫阿狗一样捉去水亭里。才知道,嬷嬷是掐荷花时被人抓了个现行。
原本这也不值当什么。
府里的家主姨娘,甚至先头已故的夫人,看见了都只会淡淡一笑作罢,并不追究。偏生嬷嬷是被最难缠的主子撞见。
主子心情还不好,手一挥,一大群人便齐齐围上来,拿她取乐,逼着她大半身子浸泡在冰凉的水里,不准上岸。
嬷嬷佝偻着一把老骨头,赔笑许久,求饶告罪的话也说了一箩筐。最后实在撑不住,脚一滑,栽进淤泥里,就再也没能起来。
我被押在水亭时,思绪正昏沉。
满脑子都是呆呆地在想,从此便再没有人陪我睡觉了。
小院里清冷,还有一股我不能体味的凄楚。明月都不能照到的夜晚,是嬷嬷磨出茧子的糙手在掖我的被角。
但嬷嬷没了。
嬷嬷死了。
我眼眶酸胀,深深低下头。看不见上首的人,只看得见一截柔软如水的缎子。
这截月光白的锦缎在阴冷的太阳下仍旧透着珠光似的华彩,矜贵而清雅。
忽然,珠光垂落在我手上。
一只靴子踩上了我的手背。
很疼。
但是我没哭。
我记得嬷嬷念叨了无数遍、几乎要在我耳朵里生根发芽的话“不许哭,免得败坏主人家的兴致”“要让人看着喜庆,别让人觉得晦气”。
我没哭,我没忘记嬷嬷的话。
然而。
一只手又紧跟着粗鲁蛮横地掐住了我的脸。
手的指甲深深嵌进我的肉里,我疼得牙酸,腮帮火辣辣地刺痛。故而没忍住,一个不留神,两行泪就流了下来。
泪水就滴在那只手的虎口中央,啪嗒一下,那只手缩了回去。
嫌恶地接过侍从递来的帕子用力揩了好几遍。
我抽了抽鼻子,努力把眼泪憋回去。
丝帕被随手丢开,月晕般的珠光又摇摇晃晃着随着脚步停留在我眼前。
“抬头。”这人命令道。
我抬起下巴,眼睛不敢正视前方。
“看我。”又一声命令。
我犹豫不决:“莲生不敢。”
“看我!”语气立刻变得更不耐烦、更加傲慢。
我再也不敢违背,顺从地望向他。
他看见我相貌,终于失了兴致:“也不过如此。”于是挥挥手,就让人把我带到池边,用下巴朝水面的方向点了点。
“那个老女人就在里面,你还想见她的话,就自己下去捞。”
我抹了把眼睛,被人推操过去,心里不自觉畏缩。
“我……我不会水。”
“不会水?那可怎么好?”他笑了,眼中浮出尖针似的恶意,“她是因为你才会死,你要把她丢在这里,让她死了都上不了岸吗?你就不怕她变成溺水鬼,然后半夜爬出来索你的命?”
周围人顿时跟着笑了起来。
我白了脸,嗫嚅着解释:“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他黑得透不进光的眼珠盯住我,冷笑一声,“你难道不是因为自己怕死,所以才不管她?难道她不是为了你,才会不顾性命地下水,想要亲手为你采那一枝荷花?”
他突然又变了副脸色。
没来由地、恶狠狠地骂道:“贱种!废物!没良心的小畜生!像你们这样的丑八怪,一个都不该生下来!全都该去死!”
“……”
我怔怔地听着,慢慢垂下了头。
他极尽恶毒之词地辱骂着,到后来,没有一个人敢笑,没有一个人敢出气。空旷的水池中央,渐渐地,就只剩下了他的声音。
天空渐渐低垂,乌云密布。没多久,天上下起了倾盆大雨。
隔着珠帘般的雨幕,我远远望见了家主。就想起嬷嬷说,“老爷是最宽宏大量、体恤下人的”。于是在家主沿着曲折的长廊一路走来后,大着胆子扑了上去。
跪在家主跟前,我紧张地捏住他衣裳下摆,头一回怯生生叫了“父亲”。
“嬷嬷死了,”我睁大眼睛,想让父亲看见我眼中的泪,好博取他一丝怜爱,“他们把嬷嬷逼死了。”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但这回不是刻意为之,是着实鼻酸,难以自抑。
父亲看见我的泪,似乎也心颤了一瞬,眼中露出黯淡的神色。他摸了摸我的头——我想到上次,极力想躲但忍住了,他亲自把我扶起来,双手温柔极了。
他说:“春恨真是小孩脾气,你不要与他计较。”
我努力把眼睛瞪得更大,以为是父亲没看清我的泪:“父亲,嬷嬷死了。”
“我知道,”父亲说,“我会再让人派一个新的嬷嬷去照顾你。有了新的,莲生就忘了旧的罢。”
他耐心哄我:“莲生莫要再哭,哭多了对眼睛不好。”
我听完,顿时呆住了。
涨满泪的眼睛就这么酸着,一滴也掉不下来。
我以为父亲是没看见,原来他看见了。那他为什么不给嬷嬷讨个公道呢?嬷嬷不是说他最慈爱可亲吗?他为什么不知道我为何在哭?
我不出声了,父亲便把目光转向对面。
对面的男孩并不比我年长多少,可他的神情十分冷淡。比起我这样像小猫小狗求宠爱的讨好,他对父亲简直算得上是傲慢无礼。
“怎么?您又要教训我?”他先发制人,语气冷得不像话。
父亲皱眉,没有斥责他,反倒先吩咐底下人,待雨停后想法子把人给捞上来。
见男孩作势要呛声,他淡淡说道:“你不在意人,总要在意这池荷花。这是你母亲当年嫁进来后亲自命人挖水池种下的。你忍心糟蹋吗?”
男孩不甘心地咬住嘴唇。
他恨恨地盯住父亲:“我不忍心糟蹋花,您却忍心糟蹋人。倘若不是您——”
“殷春恨,适可而止。”
父亲平静地瞧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叫我抬起脸。
“莲生,你还没正经见过你哥哥吧。”他拍拍我的手,让我叫人,“这是春恨,你该叫他二哥。”
我骤然僵住,嘴唇干巴巴地抿着,怎么也叫不出口。只觉得喉咙被塞住,胃里在翻江倒海。
父亲对我的表现不大满意,难得对我蹙了眉。
他刚要再劝,冷不防的,殷春恨出了声:“别叫我,我嫌恶心。”
俨然不留情面。
可我竟少有的不觉得难过,反倒如蒙大赦般松一口气。好像终于不必再生吞一只死苍蝇。
殷春恨似乎察觉到我的松快,阴冷地笑了笑,朝我投来两道饱含恶意的目光。
我被他瞧得浑身不自在,几乎毛骨悚然。
心下正觉不妙时,他坐在石凳上,居高临下地盯住我,冷不丁开口道:“但是留着她倒也不错。”
他说:“我记得您之前说要把她给我。当时我没要,但是现在我后悔了。”
他扬了扬下巴,对父亲不客气地说道:“我要她,把她给我。”
我倏然抓住父亲的袖子,惶恐哀求:“父亲……”
父亲安抚地拍我,眼睛却望向殷春恨:“她是你妹妹。”
“我有分寸,不会让她死,”他说完,又在父亲的眼神里不耐烦地补充道,“也不会让她缺胳膊少腿。”
父亲审视着他。
少顷。
父亲扒开我的手指,轻轻把我推了过去。
“既然如此,莲生就搬去和春恨住罢。他那里地方大,伺候的人也多,你会喜欢的。”还是那样温和的语气。
我使劲咽了咽嗓子,脸色煞白。
终于还是没忍住,吐了个天昏地暗,一下子昏死过去。
醒来后,我已经躺在殷春恨的院子里。
没人愿意照看我。
但家主说,不能让我一个人呆着,我还发着热,烧得很厉害。院子里必须出个人来照看我。但下人互相推搡着,谁也不肯当这个差。
都知道我不得殷春恨喜欢,伺候我,我倒是有家主担保,性命无忧,他们就没准哪日也成了荷花池的又一个水鬼。
可到底还是有人咬咬牙,站了出来。
我烧得糊涂,刚睁眼时,她就压着腰在为我换额头上的冰帕。我瞧见那件鹅黄的衣裙,在光线黯淡的屋子里像一簇明亮的灯花,炽热地燃烧。
忽然就哽咽起来:“嬷嬷死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对一个不相熟的人说,但我还记得她柔软的手指与温暖的香气,以及她那碟荷花样子的糕点。
我对着她忍不住委屈,却又对这种委屈感到迷茫。
然而我不懂的,她似乎都明白了。
她沉默着,慢慢就叹一声气,然后坐在我床榻边,说:“三小姐以后不要再想嬷嬷了,三小姐以后还有阿芙。”
“阿芙是谁?”
“是奴婢。”
我不觉难过起来:“我不要阿芙做我的奴婢,我要阿芙做我的姐姐。”
阿芙捂住我的嘴,轻轻说:“阿芙不能,因为阿芙只是个下人,而三小姐和春恨少爷都是主子。三小姐若是认阿芙做姐姐,春恨少爷知道了,会很生气的。”
我把脸埋进她手掌,委屈道:“我不喜欢他。”
“不是他,三小姐要叫二哥。”阿芙纠正我。
“他说了不许我叫他二哥。”
“那就跟着阿芙叫春恨少爷。总之不能你啊我的,更不能对春恨少爷喊他。”阿芙说,“从前三小姐一个人住不要紧,如今到了春恨少爷的院子。院子里人多眼杂,三小姐要处处留心,不能落人口实。”
我心情变得更低落了。
“春恨少爷讨厌我,总有法子捉弄我。我守不守规矩,根本不重要。”
阿芙劝慰我:“怎么会不重要?除了少爷,家里还有老爷。老爷是最通情达理的,老爷若是知道春恨少爷无故责骂三小姐,一定不会不管。”
我越发难受了。
我想说,就是家主送我来遭罪的,家主怎么会管我呢?只要我像春恨少爷承诺的那样,没有死,也没有缺胳膊少腿,只要我看起来还有张完整的人皮,还不算丢殷家的脸,家主怎么会管呢?
可我看了看阿芙尚且怀有期待的双眼,忽然就学会了住嘴。
我是看得懂人眼色的,我知道阿芙大概不想听到我说这些。
阿芙以为我被她说服了,轻轻抚摸我滚烫的脸颊,小声说:“其实三小姐不必太担忧。春恨少爷也没那么难伺候,平日里几乎不怎么对院子里的下人发脾气,就算不高兴,大多时候也只是一个人关在屋子里,不肯吃饭。”
“反倒面对老爷时……”她小心地看了看周围,才压低声音斟酌着用词道,“很不恭敬。”简直不像做儿子的。
阿芙长叹一声,道:“无论如何,老爷夫人和少爷小姐们已经是很好的主子。嬷嬷实在可惜了,她真不该那天去采荷花的。”
阿芙眼中是真切的遗憾与惋惜。
她说,做下人的不该不知分寸。主人不曾严令禁止的,做下人的也不能自己没脸没皮地伸手去拿。
她说,老爷果真是很仁善的,那天过后,还叫人给嬷嬷买了副上好的棺材,没有干脆一卷草席丢去外面了事,反倒令人安排妥当,吩咐府里的大管家亲自送去嬷嬷儿子儿媳家里。
她还说,殷府赏罚分明。事发当日,那些教唆主子、残害人命的恶仆就通通被赶出府外。不论谁讲情,老爷都一概没松口。摆明了是要杀杀府里的邪风。
“也是借这个事替三小姐长脸。”阿芙看了我一眼,说。
我问:“春恨少爷呢?春恨少爷害死了人,老爷就不曾罚他吗?”
阿芙顿时吓得捂住我的嘴。
她责备地看了我一眼,因我年幼,到底不曾舍得说上一两句重话。
只是面色严肃道:“老爷怎么会罚春恨少爷?春恨少爷不过是玩笑开过了头,老爷仁慈,又怎么忍心罚春恨少爷?”
我闻言,头不觉昏得更厉害了。
阿芙关切焦急地问我怎么了。
我摇摇头,说:“没什么,只是觉得嬷嬷从前那句话确实说得对。”
阿芙不禁好奇地问道:“说的什么话?”
我答:“老爷宽宏大量。”
那日在莲花池旁,大雨滂沱,我不曾淋上一滴雨,最后却像淋了满身雨般,带着雨水的潮气与阴冷就此大病不起。
高热足足烧了三天不止。
府里的大夫是来了又去,接连换了不知凡几,最后勉强在阿芙衣不解带的悉心照顾下,侥幸捡得一条命。
我病愈后,家主心感宽慰,大手一挥,赏赐阿芙与大夫金银财宝若干。
大夫感恩戴德地受了赏,阿芙却诚惶诚恐,拜请家主收回,自称分内之事,无颜受赏。家主无奈,虽有不快,却也不再勉强。
阿芙回来后,春恨少爷命人叫她去问话。也不知所问何言,只知她回来时额外捧着一大把金叶子,是春恨少爷随手抓给她。
阿芙脸上带笑,面容欢欣鼓舞。
显而易见的高兴。
我方知,春恨少爷院子里的人不受外赏是不成文的规矩。
从前,还只是不肯收那些姬妾和姬妾所出的少爷小姐们的赏。今年春天,夫人死后,便连家主的赏都不许受了。
早先有个不知分寸的,没看清形势,欢天喜地得了家主一台好砚。结果前脚刚踏进月洞门,后脚就被押着一路拖行至少爷跟前。
院子又大,回廊让他从天亮走到天黑。他的一双眼睛也就渐渐从天亮看到天黑。待他终于在春恨少爷跟前磕上头时,裤腿都被磨破,露出两条血肉模糊的膝盖。
看在他伺候多年的份上,春恨少爷对着他那副惨象也没说什么,只挥挥手,让他收拾铺盖滚蛋。
那人吓得砰砰直磕头,一句接一句地表忠心,把头都磕破了,日月也挨个指誓发了个遍,都没能等到主人回心转意。
最后趁着天黑,扑通一声,投湖自尽了。
我闻言,忍不住问阿芙,何至于此?
阿芙答,殷家已经是方圆数百里内最宽和仁慈的主家。被殷家赶出去,外人听了,不是奚落,便是驱逐。
如今城外又不安定,时有妖鬼,一旦被驱逐出城,是万万没有活路的。
运气好些,当即便被饿鬼吃空皮囊。
运气差的,被妖鬼附身,再借他的生魂去猎食活人,届时生魂尚未气绝,又被附身的妖鬼剥夺操纵权,只得眼睁睁看着自己掏心掏肺,如个老饕餮般饱食一餐血淋淋的红肉,那更叫一个生不如死。
阿芙低声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握住我的手已经没了温度,指尖在这酷暑之下竟竞冻得像冰。
阿芙止不住劝我:“三小姐,老爷和春恨少爷已经是很好的主子。三小姐如今年纪小,不能体会。待三小姐年岁渐长,慢慢就明白了。三小姐千万听阿芙的,要乖,要听春恨少爷的话,要对老爷恭敬。老爷最是和善。春恨少爷人也好,只是耐性却不好。所以三小姐万事都要顺着春恨少爷,不能惹春恨少爷生气。”
我缩在阿芙怀里,闷闷不乐地点头,没有反驳。
低头玩了会儿自己的手指,我实在无聊,就想到阿芙所言,忍不住出声:“这世上竟真有妖鬼?”
阿芙拍了拍我的背:“是啊,所以三小姐知道府里的好处了。殷家专职捉妖,那些妖哪里都敢去,唯独见了殷家绕道而行。而早亡的夫人则出自梅溪的驱鬼世家,当年夫人与老爷成两姓之好,陪嫁里便有一样驱鬼的宝贝。就是有这样宝贝震慑,从此连恶鬼都不敢登门。”
“可惜夫人早逝,只留下两条血脉。”
“大少爷夭折,唯有春恨少爷还有望撑起门户。春恨少爷继承了两族血脉,生下来便是老爷最看重的儿子,日后必定还是殷家上下数百人的主子。”
阿芙凝视着我,叹气道:“三小姐真的,真的不能再惹春恨少爷生气了。不论少爷如何对待三小姐,三小姐切记要忍着。”
阿芙待我很好,她要我忍着,我就一直忍着。
然而春恨少爷不喜欢我,春恨少爷院子里的人也就不喜欢我。
所幸明面上,他们对我不算差。
至少不会像之前打扫我那处偏院的小厮,吓唬我,说我是因相貌丑陋,才不得家主欢喜。
他们只是无视我。
自我大病一场,春恨少爷极少理会我。偶尔撞见,不过嘲弄谩骂两句。骂完,就目不斜视地被一群人簇拥着离去。
阿芙说,这是因为春恨少爷已经在修行了。
春恨少爷每日有读不完的书、做不完的功课,还有一日不间断的剑术修行。
除此以外,家主也会亲自指点他捉妖术。等他年纪稍长,梅溪还会派人来接春恨少爷去修行驱鬼术。
“这样也好,春恨少爷奔他的好前程,三小姐就关上门安安静静过自己的日子。等三小姐大了,就去求老爷给三小姐指门好亲事。”
我把脸埋进阿芙的怀里:“我不要亲事。”
“那怎么行?姑娘家总要嫁人的。”阿芙摸了摸我的头发,突然低下声道,“但三小姐千万要懂事,决不能再走了姨娘的老路。”
我歪着脑袋,不明白:“什么老路?”
阿芙欲言又止,犹豫半晌,到底没张口,只是摇了摇头。
我好奇心被勾上来,禁不住央求了阿芙好久。可阿芙怎么都不肯说,把嘴闭得死死,还一副懊悔的模样。我就只好一个人扁着嘴,生闷气地走开。
心想,总有一天,阿芙瞒不住了,还是会告诉我。
我只有一个名字,莲生。
春恨少爷时常鄙薄地说我不配。
说莲这样清雅脱俗之物,白白叫我给糟蹋了。
我这样低贱的人,就应当像那些乡野里的孩子,呱落地,就随手一称斤两。是六斤,便从此就叫六斤。一一哪里能和他一样,由家主亲自取名。9
每逢他发脾气,我就垂首跪在一旁。
因为刚搬入院子时,我九岁,春恨少爷十岁。春恨少爷与我身量相差无几,甚至比我还略矮上几寸。{4
这让他尤为不快,时常不许我吃饭。{27
倘若要我近身伺候,我也必须得屈膝跪在地上。如此,他稍一伸手,便能轻易掐住我脸颊,逼我不得不仰头看他。
渐渐地,我在他身边不是像婢女一样垂手侍立,就是深深垂首、屈膝跪坐着。
他习惯不高兴的时候掐我,而且掐得十分用劲,丝毫不收敛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