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新加坡,多数人脑子里就三个词:贵、小、逛街。转机顺路住两晚,看看高楼,买点东西,就算去过了。我以前也这么想。
直到这回在那儿踏踏实实待了一个月。这个只有约735平方公里、挤着六百多万人的岛上,水獭一家一家在河道里占地盘,犀鸟落在市区公园的树上,巨蜥在城市河道里出没,全是野的。
所以回国后我才敢说:新加坡是我去过的东南亚国家里,最被低估的一个。被低估的不是楼,是楼底下那片野。
高楼底下,水獭一家一家分地盘
先说水獭,这是我在新加坡最服气的一群邻居。
它们在这座岛上绝过迹。上世纪90年代,江獭从对岸马来西亚游了回来,重新安了家。
到2024年,全岛已经有约20个家族、180到200只。
地方就那么大,比北京五环以内大不了多少,家族一多,就得抢地盘。
碧山那一家和滨海湾那一家,2015到2018年间几次正面冲突,打得不可开交,连BBC都专门拍过。
人口密度全球数一数二的城市,野水獭多到闹起“帮派火并”。换别的大城市,谁敢这么想?
水獭在城里,更野的地方在西北角。
双溪布洛湿地保护区,202公顷,差不多283个足球场那么大。这里记录到的鸟超过350种。
为什么这么多?新加坡正卡在东亚到澳大利亚那条候鸟迁飞路线的要冲上。北边飞下来的鸟,到这儿要落脚歇一歇,补足了力气再走。
它是新加坡最重要的湿地保护区之一,2002年进了国际重要湿地名录。
东边的樟宜海滩,门槛更低。
潮水一退,滩上就是招潮蟹、海葵、海星,蹲下来就能看。
还有犀鸟。灌丛犀鸟19世纪末就在这座岛上消失了,1994年重新引入,如今有一百到一百五十只,市区公园里就能碰上。
人人都说新加坡贵。住了一个月我才发现,它最值钱的东西,偏偏是免费摆在路边的。
问题也跟着来了:这些动物,东南亚别处也有,凭什么偏偏在这儿看得到?
一只黄冠鹎,在雅加达明码标价
这些物种并不是新加坡独有的。
一道窄窄的海峡对面,就是同一套热带动物的老家,水獭当年就是从那边游过来的。
物种一样,下场却差得远。最扎眼的,是黄冠鹎。
这种鸟叫声好听,坏就坏在好听上。笼鸟贸易追着它抓,原产地的野外种群塌了,它成了鹎科里唯一被列进CITES附录一的鸟,也就是国际上保护级别最高的那一档。
今天全世界一半以上的野生黄冠鹎,住在新加坡,两百到四百只。
再看雅加达的Pramuka鸟市。野生动物贸易监测机构TRAFFIC记下的价码是,2019年,一只黄冠鹎标价约900万印尼盾。
那个市场一天经手的鸟上万只,七成是从野外抓来的。
同一种鸟,海峡这边有人一只一只地数着它,那边有人给它挂上价签。
曼谷又是另一番光景。
那座城的绿地只占3.3%。2016到2018年,市里捉走移除了400多只巨蜥。
而在新加坡,同样的圆鼻巨蜥,在城市河道和公园里随处可见。
差别从哪儿来?新加坡没地方可退。岛这么小,动物躲不进深山,只能跟人住同一条街。想留住它们,只能让人先收手。
所以法律下手很重。捕捉、伤害野生动物,最高罚1万新元。拿东西喂它们,同样违法。
人不敢动它,它才敢在人眼皮底下过日子。
光管住手还不够,还得给它们腾出地方。
2012年,碧山-宏茂桥公园就动手把一段河道改回了自然河道的模样。
东南亚从来不缺野生动物,缺的是一座城肯为它们收手、掏钱、让地。新加坡三样都做了。我敢用那个“最”字,底气就在这儿。
可这一切,转机住两晚是看不出来的。
住满一个月,我把老印象收了回去
新加坡的城市化率约92%,几乎整个国家都是城。
可就在这样的地方,绿地还占着国土的47%。
换成走路的感受:你在这座城里随便逛,走不了多远就能撞上树、草、湿地和公园。
短期游客看不见这片绿,原因很简单,行程早被商场和地标塞满了。
想先找个省事的入口,可以去万态的新鸟园。老飞禽公园2023年从裕廊搬了过去,3500多只鸟、400多种,一座园子就是半本鸟类图鉴。
但关在网里的鸟,和红树林里自己飞来的鸟,看着终究是两种滋味。
时间也得挑。每年9月到次年3月是迁徙季,北方的水鸟一拨接一拨往这儿落。错开这几个月去,看到的多半只剩常住户。
我这一个月,从西北的双溪布洛,到东头的樟宜海滩,再到城中心的河道公园,一块一块,才把这座城拼完整。
贵、小、逛街,那三个词一个都没说错,只是全都停在了地面以上。
回国后我才敢把“最被低估”说出口,是因为我见过那座城的另一半:二十来个水獭家族在河道里分地盘,一半以上的野生黄冠鹎在那儿安稳过日子。
楼哪儿都能盖,商场哪儿都能开。六百多万人挤在一个小岛上,还能把一片野生世界留在家门口,东南亚我只见过这一个。
下次去新加坡,别急着进商场,留一个早上给双溪布洛的红树林。
参考资料:
The otter gangs of Singapore(2016) BBC.Earth
新加坡统计局年度数据(SingStat).新加坡统计局
Sungei Buloh Wetland Reserve(官网保护区介绍与历史).新加坡国家公园局 NParks
The otter gangs of Singapore(2016).英国广播公司
Catastrophic extinctions follow deforestation in Singapore Nature(Brook, Sodhi & Ng.2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