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月子的第十二天,小姑一周已经闹了三回。
第一次,她拎着一袋水果来,说想看看孩子。进门没换鞋,抱起孩子就往窗边走。我婆婆拦她,她嫌屋里闷,非说晒晒太阳才好。
第二次,她说顺路送点汤,进门却先问我:“嫂子,你这月子得坐多久?我哥天天围着你转,家里活谁干?”
那天我刚喂完孩子,腰疼得直不起身,没接话。丈夫把汤放进冰箱,叫她别在屋里大声说话。她撇撇嘴,坐了十分钟就走了。
我以为这事算过去了。
第三次是周六。丈夫下楼买菜,婆婆在厨房给我煮面,小姑又来了。她带着一身凉气推门进来,连手都没洗,就伸手要抱孩子。
我说:“先洗手,孩子刚睡着。”
她停了一下,还是把手伸了过来:“我又不是外人,抱一下怎么了?”
我把孩子往怀里收了收。她的手落了空,脸色立刻沉下来。
“你至于吗?我来看侄子,还得过你这一关?”
她说话声音不低,孩子皱起眉头,哼了两声。我心里一紧,赶紧拍他。婆婆从厨房探出头,让小姑先去洗手。小姑没动,反而坐到床边,开始数落我:“女人生完孩子都这样?一家人来往还要讲规矩,弄得我像做客似的。”
丈夫回来时,正好听见这句话。
他把菜放在门边,叹了口气:“你们都少说两句行不行?她刚生完,你也别总往心里去。都是一家人。”
他说得像在劝架,可那声叹气落在我耳朵里,像是我又给他添了麻烦。
我没哭,也没吵,只看着他问:“你觉得我是在为难她,还是在保护孩子?”
丈夫愣了一下。小姑抢着说:“我哥一天上班够累了,你别什么事都要他站队。”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他闭着眼,眉心还皱着。那一刻我忽然想明白了,我不是需要他替我评理,我只是需要他承认:我在这个家里说“不”,不该先被当成麻烦。
我在坐月子,连翻身都要扶着床沿。可这已经是小姑一周第三回闹到我面前。要是我还把每次不舒服都咽下去,以后就会变成理所当然。
我把孩子交给婆婆,掀开被子坐起来。腰一阵发酸,我停了两秒,还是看向丈夫。
“散了吧,不伺候了。”
小姑先笑了一声:“散什么?你还想跟我哥离婚?”
“我说的是不伺候你们这种来法。”我看着她,“我不再陪笑,不再把你每次越界都说成我身体不舒服,也不再让你用‘一家人’三个字替我答应。”
丈夫皱起眉:“你刚生完,别把话说这么重。”
我反问:“那我该怎么说?再等你叹一口气,等她下周第四次来?”
房间里安静下来。厨房的水开了,婆婆关掉火,没出来插话。
丈夫看了我一会儿:“她就是嘴快,没坏心。你坐月子情绪不稳,我夹在中间也难。”
“她每回都能找到理由,我每回都得忍。你难,是因为你不想得罪她;我难,是因为没人替我关上这扇门。”
小姑站起来,声音更尖了:“我以后不来了还不行吗?你别把我当坏人。”
“我没说你是坏人。”我说,“但你进门不洗手、要抱就抱,被拒绝了还冲我发脾气,这些事不是因为你是我小姑,就能算了。”
她转向丈夫:“哥,你就听她这么说我?”
丈夫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回答。
我心里发凉,但还是把话说完:“我没让你不认妹妹。我只问你,以后她再来,你能不能先问我一句我方不方便?”
“她是我妹妹,来看看孩子有什么不方便?”他声音沉了下来,“总不能每次来都要预约。”
“那你就自己接待她。孩子睡了、我不舒服的时候,她不能进卧室,不能没洗手就抱孩子。她如果不接受,我就不见她。”
小姑冷笑:“这不就是赶我走吗?”
“不是赶你,是我不再接待你。”
这句话说出口,我的手一直在发抖。我不是突然有了多大的底气,只是终于不想再拿身体和情绪替别人维持表面的和气。
小姑拿起包,转身往外走。丈夫追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我。
“你非要闹成这样?”
我摇头:“闹起来的人不是我。我只是把门槛说清楚。”
门关上后,丈夫站在玄关,过了好一会儿才进屋。他没有再劝我消气,只问:“你真的不想让我妹妹来了?”
“我想要的是她尊重我,不是她永远不来。可在她学会尊重之前,我不会再硬撑着接待。”
他坐到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刚才那声叹气,是觉得自己左右为难。”
“可你叹气的时候,我听见的是:你嫌我麻烦。”
他抬起头,没辩解。
那天傍晚,小姑发来消息,说她只是不懂新生儿的规矩,以后会注意,问能不能过两天再来。我没有马上回。丈夫看见了,问我怎么想。
我说:“不是两天的问题。你先告诉她,来之前要问;进门先洗手;我说孩子不抱,她就不能硬抱。她能做到,我不拦着她见孩子。”
丈夫把这几句话发了过去,没有替她讨价还价。
小姑过了很久才回:“知道了。”
我没把这两个字当成道歉,也没当成事情已经解决。第二天她没有来。第三天也没有。丈夫照常给孩子换尿布、替我端饭,家里还是安静,却不再像以前那样靠我忍耐来维持。
一周后,小姑又发消息,说想来看孩子,问我哪天方便。
这一次,我没有因为怕她不高兴就立刻答应,也没有故意晾着她。我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看向正在厨房忙活的丈夫,回她:“周日下午可以。进门先洗手,孩子睡着了就不抱。”
她回了个“好”。
周日下午,她准时来了。进门先洗手,站在床边问我:“他醒了吗?我能抱一会儿吗?”
我看了看孩子,点头。
她抱得很小心,没再往窗边走。丈夫站在一旁,没有叹气,也没有让我替谁打圆场。
月子里那一周闹了三回,最后一次我说了“散了吧,不伺候”。我散掉的不是婚姻,也不是亲情,是那个凡事都先委屈自己的习惯。
孩子在小姑怀里动了动。我伸手扶住他的后背,心里终于不再绷着。来不来、抱不抱,都可以商量;但我的“不”,也终于算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