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户嫡女》
作者:春未绿
简介:
沈蕙出自仕宦名门安陆沈氏,祖父官至正三品甘陕提刑按察使,大伯中举,颇有声名;二伯进士登科,早娶高门贵女为妇;便是无功名的四叔,也因娶郡王嫡长孙女罗阳郡君,授从四品仪宾,风光体面。
唯独只有她们三房不上不下,父亲庶出,仅有秀才功名,母亲庶出,不得外祖父看重,哥哥虽然胸有韬略,可他还年纪太小。
祖父在世时,他们尚且能够背靠大树好乘凉,祖父一殁,三房家产分得最少,父亲为了家计只得弃儒从商。
家境逐渐殷实起来,可三房更是被族人瞧不起,嫌弃他们沾染了铜臭气,玷污了沈家门楣。
可沈蕙想别人看不看得起不重要,自家过得舒心自在,那才比什么都强!
不过,她想过自己的小日子却很难,嫡祖母过寿,金龟婿现身,大堂姐青睐此人,二堂姐视为囊中之物,四堂妹暗戳戳挖墙角。
沈蕙内心长叹:诸位大佬,你们继续,我只管捧瓜子看戏,千万莫要将我拖入局中啊!
精彩节选:
话说国朝昭宁五年,君主年少贤德,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叔父摄政王魏王原是先帝任命的辅政大臣,等皇上亲政后,便要还政于主上。
然而魏王权柄愈重,愈发不愿意放权,他为人倨傲,禁锢言道,朝野上下竟无人敢置喙。
止有一人,姓明唤重,表字景持,江阴人士,其人有经天纬地之才,三十岁上中了进士,在三处任县令,因爱民如子,断案如神,被推举入京,入了科道做吏科给事中。
进京见魏王骄奢淫逸,魏王妻弟强抢民女,打骂官员,忍不住上表皇帝陈述魏王欺凌主上,穷凶极恶等十桩大罪。
那魏王等人只手遮天,岂容他如此?故而下令差人打一百棍,打死为止。然行刑的主官佩服明重,故意让人高高打起,却无甚利害。只明重被户部注籍,谪居安陆府竟陵县。
这竟陵县水系发达,舟楫便利,好读书,文风极好。
何况这里有个在家守制的官员沈度,仰慕明重,请他和内眷在自家住下,因有沈度庇护,明重妻小也安顿下来。
守制结束后,沈度经吏部调派到甘陕做提刑按察使,上任之前,吩咐儿子们要照应好明重,又怕儿子们照料不尽心,遂道:“这明重潜龙在渊,若有一日平反,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儿子们闻言,都讷讷应是。
然而明重却是个憋不住的人,尤其是见魏王趁着昭宁帝病重,入寝宫杀害侄儿,篡位践祚,他写了不少讽刺魏王的诗,这下真的是触了逆鳞,被下了诏狱,只妻儿被沈家人藏着。
偏偏一直庇护他的沈家也出了事儿,沈度在任上病死,嫡长子从溧阳县县令任上丁忧回来,沈家利用丧期大门紧闭,让外人无从窥探,但沈家守制结束之后,又分了灶,人来人往的,就有人窥探起来。
明夫人等人又不安全起来。
亥时的梆子刚过,安陆府沈家正房东侧屋内坐着一位老妇人,她身着家常褐色袄儿,头上戴着青色绣仙鹤的抹额,一旁填漆螺钿几案上放着她平日爱喝的木樨茶,还冒着热气,她却不没有心思喝。
此时,她下手东面坐着两位男子,西侧坐的一位穿着华贵的女子。
那女子开了口:“娘既然点了我说,要我说不若把明夫人送往闽中,听说明夫人哥哥在任上,也就无人能找到了,只是兵贵神速,要快一些了。”
开口的这位女子梳着高髻,乌压压的发髻上戴着一串南珠步摇,上身穿莺柳色素面纱衫,底下则配着白缎子绣鸾鸟的马面裙,她是沈太夫人嫡幼子沈四爷的妻子,永新郡王的嫡长孙女,罗阳郡君。
沈太夫人听了点头:“你爹生前一直放不下明先生啊,我们保不住他,但是给他留点薪火总是好的。”
东侧为首的男子,乃是沈太夫人的长子,是沈家的二爷,他不由问道:“咱们家派谁去送呢?”
一旁的沈四爷道:“要不,我去?”
沈太夫人看了小儿子一眼,轻轻摇头:“你平日只知风花雪月,平日出门还要一帮人照应你,怕是不成。”
沈二爷则道:“不如让儿子去?”
沈太夫人又摇头:“你就更不成了,你马上要起复了,还在在家等消息,怎么能耽搁呢?要我说,不妨让老三去。”
四太太也赞成:“大哥和我们四爷一样,说起诗文头头是道,但打理庶务还得三哥,他又会些棍棒,倒是可以。”
只是沈二爷道:“只怕三弟不肯去啊?”
沈太夫人道:“你爹临终前和我说过,让大房给一千一百两给你三弟,你们两房各自给二百五十两给他,你们若肯,咱们就把这笔钱给你三弟,让他去。”
此次分家,沈家大房分得南京别业田一百八十亩,南京三进宅院,竟陵县两个铺面,三房分得青州田二百八十亩、竟陵三间铺面、一座庄院。
这田亩看起来三房比大房多一百亩,但大房的田在南京,十两银子一亩,可三房的田在青州,二两五钱银子一亩,两相比较可是差了一千一百两。
至于三房只分了乡下一座庄院,二房是嫡长子,分得整座陆家老宅,四房分得的是武昌府贡院一带六百两的三进大宅,所以,这两房各自拿了二百五十两出来,算是补偿三房。
沈太夫人当然知晓过世的老头子为何这样安排,沈家老大是沈老太爷最心爱的姨娘所出,生得比自己两个儿子还要俊秀,又中了举,只是性子沉不下来,好在他岳丈在南京国子监做国子博士,自然想亲家照管一二,这照顾女儿姑爷,总不可能住在人家家里吧?毕竟久住容易被人嫌弃,故而就把南京别业攒下的家私都给了这个长子。
四太太立马响应:“这笔钱,我明日就送过去。”
二房分了五百亩田,一百五十亩拿出来做祭田,三百五十亩田也不少,还分了最好的三间码头街口旺铺,他手里也有两千两的银钱,这点银钱算不得什么,当然也同意。
毕竟将来明家只要一平反,沈家就会青云直上了,甚至能留名青史,沈家现在只有他是进士,受益最大的也是他,他自然也同意。
只是,沈二爷沉吟片刻道:“我们两家肯,可大哥肯出钱吗?”
沈太夫人和沈大爷的娘全姨娘斗了一辈子,当然也有法子:“他不愿意也得愿意,否则他娘的坟就别想进沈家。”
四人说定了之后,就各自散了。
次日,沈太夫人的娘家申家送了两盒琉璃料器花来,说是知道她们除服了,特地送给四位太太戴的。
沈太夫人就吩咐身边的赵妈妈去送这料器花,赵妈妈捧了匣子,走出房门,便先往东边跨院去了,这东跨院头进是正房、厢房、耳房、小厨房、仆婢房一体的,住着沈二老爷一家。
门口的黑漆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就看见一方青石板天井,种一株垂丝海棠、一株玉兰、两盆兰花放在旁边,赵妈妈来不及赏花,就先去正房,正房三明两暗,地面铺方砖,上设抬梁式木构架,槅扇花窗。
二太太的陪房刘仁家的迎了赵妈妈去西梢间,二奶奶正对着棋谱放棋子,见赵妈妈过来,忙起身笑道:“妈妈来了。”
二太太今年三十一岁,容长脸儿,细眉细眼,相貌并不多出众,但她颇有气度,是河南巡抚的次女,虽说她爹前几年也过身了,但两个哥哥在京城荫了官,她爹门生故旧也还在呢。
她见赵妈妈过来,欠身请赵妈妈吃了一盏茶。
赵妈妈刚呷了一口茶,就听到哭声,不免道:“二姑娘这是怎么了?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
“没什么,闹着要吃糖呢,我不许她多吃。”徐氏有些宠溺的笑道。
徐氏的长子送到娘家徐氏族学读书,老二也是个儿子,可是夭折了,至几年前在任上生了个姐儿,如今四岁,名唤兰姐儿。
赵妈妈知晓徐氏要去哄孩子,不好多待,连忙告辞,出门却见到一个年轻的妾侍进来,赵妈妈客气的喊了一声白姨娘。
至于为何这么客气,还是因为白姨娘生了个哥儿沈昭,现下刚出孝没多久,又有了身子了。
从东跨院出门,就先去了隔壁院子,此处是四爷和四太太罗阳郡君所居之处,格局和二房大同小异,正厅的几案上设官窑花瓶,郡君正在插着时兴的鲜花。
赵妈妈每次见到这成套螺钿描金梳妆台都咋舌,听说寻常宗室女出家不过三五百两,至多一千两,但郡君养在永新郡王妃膝下,故而待她出阁时,把自己当年陪嫁的拔步床、螺钿描金梳妆台还有漆奁都给了郡君,她回过神来,忙上前道明来意。
四太太随意挑了两件,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的,赵妈妈知晓这位四太太是个醋瓮,她自个儿进门一无所出,也把后院遮盖的严严实实,但百密一疏,四爷去庄上收租子的时候,见庄子附近一户人家的女儿貌若天仙,遂买了过来,原本养在外边,有了身孕,这四爷负荆请罪,才把那对姨娘接进来,只不过这位姨娘没福气,只生下女儿,如今她自己还生了病。
赵妈妈摸了摸肚子,又穿过游廊,快步走到西跨院,她先进了头进院子,这座院子住的是沈家大房,大太太宋氏是个才女,所以庭院里种着十几竿竹子,案上设铜小香炉、素瓷瓶。
宋氏面前正有个五岁的小姑娘正在背书:“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赵妈妈连忙凑趣:“大姑娘记性真好,日后也肯定像您,是个才女。”
往常宋氏很客气,今日却淡淡的,拿了料器花,笑都没笑一下,赵妈妈狐疑不解,连忙到了最后的目标地西跨院的第二进院,三房便是住在这里。
三房天井就没有二房四房那么讲究,种着一颗石榴树,一颗李子数,李花正开着,轻轻薄薄的,就像三太太姚氏一样。
姚氏父亲在四川做参政,听说今年致仕了,但她爹做不做官和她关系不大,因为她是姚家庶女出身。姚氏生母也是个大美人,所以不讨正房太太喜欢,还好她善于忍耐,讨好,虽说不曾像她庶妹那样高嫁给大学士的三子做妻,但日子过的不错。
至少姚氏膝下有二子一女,三爷虽说只有个秀才功名,但没有侍妾,便是姚氏长子的旭少爷,也颇擅长读书,她也算是苦尽甘来。
但三爷只是个庶子,分的田在青州,县里的三间铺子,收租一年恐怕都没有一百两,日后还不知道怎么过呢?
赵妈妈刚走到院子中间,见二爷和三爷一前一后的出来,二爷脸色沉着,三爷看着倒是挺高兴,她垂首站了好一会儿,等三爷送二爷往门外走,才进到正房来。
三太太的大丫头翠红见了她,立马朗声喊了一嗓子:“赵妈妈来了,我们太太在西梢间做针线呢。”
这翠红殷勤的很,又帮她打帘子,见姚氏在西梢间坐着,手里正拿着绣绷在绣花,两个丫头在旁边分线,她底下还坐着一个三岁大的女童,胳膊似藕节,正抱着一个肉包子在啃着。
姚氏忙起身道:“什么风把赵妈妈吹来了?翠红,你去拿几色点心来。”
赵妈妈忙道:“三太太快别忙,太夫人那里让我送了料器花来,是娘家舅太太托人从武昌送来的。”
说着,见姚氏绣一朵牡丹,颜色深浅不一,一看就手艺精巧,又夸道:“您这手艺也是愈发好了。”
“不过是给我家蕙姐儿做个衫子罢了,她爹要去青州那边,我还得快点绣完帮她爹打点行李呢。”姚氏又低头去做针线。
赵妈妈心道,不是去福建么?怎么是去青州。
她虽然不明白,但见姚氏在忙也不好打搅,忙回复覆命。
却说她一离开,就见三爷沈德兴从门外进来,姚氏屏退下人,问他道:“怎么说?”
沈三爷冷哼一声:“还想官盐做私盐卖,给甜头给我,让我送被锦衣卫追杀的人。还好我事先知道了,私下找大哥把那一千两要了来,否则,还得被迫承情。”
前世他压根不知道此事,还是太夫人说赔付银钱给他,他受宠若惊,十分感激,故而立马答应下来,但前世也只有二房、四房送钱来,大房自然一直拖,拖到他送明夫人的路上被虐杀,也没还钱来。
他因为护着明家而死,朝野清流对沈家自然高看一眼,二哥凭借明家人提携进京做了京官,可他真正的家人,却在老家受穷受苦。
姚氏不得已变卖铺子给自己办丧礼,青州的田那么远,她一个妇道人家没法子过去收回来,只收着手里的一千两过日子。
然而大家族人情繁多,旭哥儿还要延请先生,女儿的嫁妆还要留五百两不能动弹,不过三五年,家里入不敷出了,还得母女俩做女红贴补。
谁又记得自己这个被牺牲的人呢?
所以重生回来这个关键时刻,他手里本就有大哥的把柄,又软硬兼施,找大哥把钱要了回来,如此也不必承受人家多大的恩惠了。
姚氏不由问起:“那他们怎么好端端的给咱们送钱?”
“想让我送明夫人走呗,所以先给个甜枣我,但我没有答应。”沈三爷抿了抿唇。
姚氏追问:“既然你不答应,那是谁送去呢?”
沈三爷道:“是四弟,也该是他了,二哥毕竟是朝廷命官,马上要起复了,大哥要去京城赶考不好出门,我不答应,只有四弟了。”
这辈子,他无论如何,都会照顾好家人的,沈三爷想到这里,又看向女儿蕙姐儿,很是心疼,蕙姐儿却不知道这些,还以为爹爹要自己的包子吃,虽然舍不得,但还是把剩下的拿过来,递到沈三爷面前。
“爹爹,给你吃,肉包子好好吃。”沈蕙的肉包子是她乳母做的,知道她爱吃鹌鹑蛋,还特地在里面放鹌鹑蛋和花生碎。
沈三爷忽然红了眼眶!
蕙姐儿有三岁大了,但因为不挑嘴,看起来比四五岁的人也不差什么,生的白白胖胖的,胆子也大,早上起来在床上翻了个跟头,又跳下来,结果把膝盖磕到了。
孙养娘连忙抱起来,怕三太太知道责备她不用心,连忙到柜子里拿了一盒药膏出来,用银簪子挑了些出来,抹了上去,一边抹,一边道:“我的姐儿,你就安静些吧,你看看你弟弟晨哥儿多安静。”
这三太太姚氏在生了长子旭哥儿后,隔了三年又生了个芙姐儿,但那个孩子没站住,六岁夭折了,姚氏差点哭瞎眼睛,还好肚子里怀了蕙姐儿,这才缓过来。
因此,姚氏把蕙姐儿当眼珠子看待。
再姚氏生下蕙姐儿,出月子不久就怀上了,孝期虽说又生下一个哥儿晨哥儿,但对女儿依旧很疼爱,若是知道女儿摔了,肯定怪她。
不过,姚氏现下不能顾及女儿了,因为夫君沈三爷要远行。
“仗着老爷子的余荫,我去卖田会顺利些,说起来卖完也有几百两,总不能一直放在那里不管。”沈三爷想赶紧把事情处理好了,再想着自己未来该当如何。
姚氏带着翠红几个帮忙打理行李,沈三爷吩咐道:“我不在家里,你关起门过日子就好。”
“是。”姚氏想的也是,等相公把这笔钱要回来,她们在本地置办一些田地,就够一家人出息了。
沈三爷抬眸,见姚氏头上戴着一根白玉簪,微笑了一下,前世他就寄身在这根簪子上。这是妻子的陪嫁,也是最喜欢的首饰了,只是不知道怎么到了薇姐儿那丫头头上?
等他出门之后,沈四爷也领着明夫人母子几个往福建出去,沈太夫人对四太太道:“老四媳妇,你说这三房怎么知晓老爷子还有这个嘱托呢?他竟然自己把钱要回来了。”
四太太想:“兴许这事儿是张老姨太说的吧。”
去甘陕赴任的时候,太夫人年迈,平日多是张老姨太伺候老太爷起居,沈太夫人和沈老太爷一样大,今年五十八岁,张姨娘却只有四十几岁。
沈太夫人却摇头:“张老姨太为人浅薄,没那个脑子。”
但四太太想纠结这些事情没什么用处,四个房头已经分灶了,大家日后还不是各自过各自的日子。
她现下唯一在意的是肚子里没有孩子,等四爷回来之前,她也得把身子调理好才行,她还这么年轻,今年不过二十五岁,便有族人想过继孩子过来,真是笑话。
可惜,她没有等到四爷的人回来,等来的是四爷的尸首,他和明夫人一行都葬身江中,还是跟着去的小厮忠心,把尸骨打捞起来了,四太太听了这个消息一下就晕了过去。
姚氏听说这个消息之后大骇,还好不是自家夫君去送人,否则,今日葬身江里喂鱼的就是自家夫君了。
原本沈家刚办了一场丧事,这次又多增了一桩丧事。
沈三爷从青州回来,见到满目的白,心中也有些难受,到底老四也是和他一起长大的,沈太夫人在两个庶子里面,对他反而还更好些。
他哭了一场回房,把青州卖地的银钱给姚氏收着,姚氏打开看了一共有十个细丝银锭,又问他:“看来还挺顺利啊?”
“若我傻乎乎的说我爹过世了,人走茶凉,想必人家会卡一下你,我说我爹升官了,派我来打理庶务,衙门的人不出三日,就帮我找到了下家。”沈三爷见姚氏亲自端了热水给她烫脚,连忙按住她,他不想要妻子做下人的活计。
姚氏相貌十分出众,整个沈家都没挑出比她还好看的人了,人又勤谨本分,若是那等伶俐太过的,总争些闲气,也不会好生过日子。
脚碰到热水,那叫个舒服。
姚氏见沈三爷这样享受,不由一笑:“咱们有这笔钱了,到时候买几亩田地,咱们也就安稳了。”
沈三爷也是这般想的,但她想起今日沈太夫人看他的眼神,不由得对姚氏道:“我感觉太夫人对我似乎有些,说不上来……”
姚氏正欲说话,就叫张老姨太夤夜过来了,她老人家拿了两串葡萄过来,说是她找巷子口的小贩买的。
沈三爷知道她娘做了这么多年妾,平日月钱不是拿来买头花,就是买吃食了,半点没有算计,若非如此,她先进门生了大姐,可半点体己都没有,从来不私下跟老太爷讨钱,像全姨娘就精明,虽然死的早,可攒了一份几百两的体己。
张老姨太是吃大过天的人,家里常年放着核桃酥、云片糕,但她肠胃不好,所以也不见胖。
“姨娘,这个时候您过来做什么?儿子明日去看您就是。”沈三爷道。
张老姨太摆手:“见着你全须全尾的回来,我怎么不来看看,幸好不是你去,要不然死的人就是你了。我看老四媳妇这么年轻,又是皇室宗亲,不知道会不会改嫁呢?”
沈三爷大大翻了个白眼:“姨娘,这事儿您还巴巴的来说,万一被人家听到了怎么办?”
沈家人多口杂,他们现在还住在老宅这个大宅子里,稍有不慎,就成为众矢之的。
张老姨太被儿子说了一顿,偃旗息鼓,又想起长女:“你大姐嫁到荆州府去了,她家日子也慢慢好起来了,还说要请我们一道过去玩几日,我想等老四下葬了,我们一家子都去荆州作耍。”
沈太夫人进门十年都未曾生育,沈老太爷便奉母命纳了两个妾,一位是本地吏房吏员的女儿全氏,一位是庄户人家张童生的妹子张氏。
两位姨娘一进府来就怀上了,只可惜,张氏生的是长女,全氏生的是长子。
有两位姨娘带挈,沈太夫人也怀上了沈二爷,
话扯远了,沈三爷这位胞姐自小机灵,人家还不会喊人的时候,她就会背古诗,书读的也好,只是因为是庶出,便处处不如嫡出妹妹的待遇。嫡出妹妹一个月二三两月钱,她只有五钱,嫡出妹子衣裳穿不完,她冬天两件薄袄儿,弄的得了风寒,染上鼻鼽,鼻涕止不住的流。
到了说亲的年纪,那时沈老太爷已经是苏州同知了,沈大姐知道苏州富庶,多希望能嫁到苏州去,沈太夫人答应的好好地,也引人过来相看,还说是读书人,结果人家嫌沈家大姐太胖了。
沈大姐备受打击,心中起了不愿意嫁人的念头,但她嫁不嫁也容不得她,后来回到安陆府也相看了几家,官宦之家嫌弃她是庶女,比她家略差一些的沈大姐儿也看不上,后来还是沈家二姑娘十三四岁要说亲了,沈太夫人也就容不得她在家里了。
那沈大姐也不甘嫁一个清贫士子,也觉得官宦人家多势利眼,所以嫁给了荆州府一个普通的耕读人家,大姐夫在家排行第二,十八岁中了秀才,二十四岁出贡去南京坐了一年监,只是国子监监生泛滥,候补不了官,沈大姐便决定把分家时的铺子不赁了,直接开了家金漆漆器坊。
沈大姐负责定样式、画画稿,也带着两个陪嫁的丫头描金填彩、剪金箔,大姐夫则忙着带着匠人做各色漆具。
一开始一年一百两,近几年据说一年能赚三百两,甚至去年赚了七百两。
以前沈大姐没条件,如今买了三进宅子,家底也厚实起来,就想请她老娘和弟弟弟妹一起过去玩。
沈三爷笑道:“好啊,到时候把三个孩子也一并带过去。”
张老姨太见儿子同意了,想着儿子媳妇肯定还有事情说,她也不是不识趣的人,就先告辞了。
沈三爷就和姚氏说起家中旧事:“你知道么?我二妹嫁的是按察副使的儿子,人还上进,考上了举人,如今在湖广按察使司任经历。”
这样的事情姚氏很能理解:“我们家太太如今老病在床,我弟弟才能正常读书,若是以前,怕是早养废了。”
“所以,棠儿,我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太夫人二哥他们身上,如果我真的遵循爹爹的意思,帮着二哥打理家业,日后充其量不过是个管家,怕是还不如呢。”沈三爷道。
姚氏道:“这我当然知晓,你们父子好生读书才是啊。”
沈三爷笑着点头。
却说四房偏厢,屋里布置十分简单,有个女人躺在床上,她已经瘦的脱相了,那苦汁子喝在嘴里已经没滋没味了,这位是屈姨娘,四姑娘的亲娘。
原本滋补药吃着,身体虽然有些问题,但不至于如此,但现下四爷过世了,四太太还得作为未亡人去哭灵,谁还顾得上她一个姨娘呢?
看着不远处还懵懵懂懂的女儿,屈姨娘忽然打了女儿一巴掌,孩子哇哇大哭,屈姨娘心如刀绞,但不得不这么做。
她知道四太太身份高贵,以前不愿意把庶女抱过去养,还想着自己生,但现在四爷没了,四太太别说生,很有可能会改嫁。
四太太一改嫁,她这个姨娘带着个庶女怎么过活?太夫人就是再体恤,也照管不到啊,更何况她老人家孙子孙女不少。
所以最好的结果就是让女儿养在郡君膝下,她对女儿不好,郡君才会心疼,等她人没了,郡君才会真正的接纳孩子。
“黄莺,你和太太说我气姑娘三岁了说话不利索,所以打她,还要说我一直私下克扣姑娘。”屈姨娘含笑道。
黄莺哑然:“姨娘,你怎么这般说?您对姐儿当眼珠子看待的。”
“你照我的做吧,我枕头底下有一对银雕花的镯子,是我刚进门时太太赏的,给你做个嫁妆,其余的就麻烦你了。”屈姨娘恳求。
黄莺含泪点头。
夜里,灯影幢幢,忽明忽暗的灯光照在墙壁上,人脸上,甚至都让人觉得有些不知身处何地。沈太夫人手里不停地攒着念珠,按到最后一颗,倏地停下,看着下首坐的沈二爷道:“你不去了吗?虽说你是哥哥要服大功,可不需要丁忧啊。”
“家里这种情况,儿子怎么好去外地赴任呢?”沈二爷摇头。
沈太夫人又苦劝几句,见二儿子照旧如此,就道:“也罢,你们兄弟情深,那就等日后再说吧。只是你父亲的几位故交那里,你要记得打点,切不可断了交情。”
说完,沈太夫人搬了一箱字画古董过来给儿子,这些字画虽然比不得金银,但是送给上头打点,还是送字画好,送金银太俗气,人家不会收的。
沈二爷打开来看,见里面有三件宣德炉,十二卷名家画轴,另外还有几件旧玉小件,这些倒也足够了。
又听沈太夫人道:“老三真是害苦了我的老四,原本想着他会些拳脚功夫,擅长应对,他去最合适不过了,可他却为了卖自己那几亩田推掉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番苦痛,非常人能够承受的。
沈二爷也跟着叹了一声:“爹这么一去,家里人都不听话了。”
沈太夫人又看向儿子:“你四弟妹有志守节,她那房里的屈姨娘病死了,你弟妹索性就把四丫头养在了膝下,只是我想到底还是过继一个哥儿好,你说呢?”
沈二爷倒是有两个儿子,又是亲兄弟,过继再合适不过了,但他长子在徐家读书,又是太太生的,定然是不会过继的,还有个庶子是宠妾白姨娘所出,可这孩子是个读书胚子,不过六七岁,就能作一首小诗,生的又像他,沈二爷还有些舍不得。
但过继肯定是从二房或者三房过继,因为只有这两房有两个儿子。可若是让三房的儿子,好端端去继承这份家业,他也不愿意。
这万事不决“拖”字诀,沈二爷先肯定了沈太夫人的想法,唯唯称是,但是又道:“既然是选嗣子,就不能马虎,儿子得下去斟酌一下。”
沈太夫人也上了年纪,这些天伤心难过的不行,见儿子应承下来,也放心了,面上有了倦容,沈二爷让人扶着老太太歇下,他才缓步回家。
沈家四爷已经下葬了,沈三爷带着张老姨太和一家子去荆州府沈大姐家玩儿。
蕙姐儿扒拉着帘子往外看,一面看一面唱歌谣:“月亮哥哥,跟我走,走到南山卖笆篓……”唱完还有一首:“荞麦开花一片白,茄子开花紫灼灼。金簸箕,银簸箕,哪个小脚缩得过。”
沈三爷尤其疼女儿,见蕙姐儿唱的还要跳舞,一把抱着女儿到自己怀里:“我家小姑娘伢儿好厉害哟,会唱这么些童谣呢。”
姚氏也忍俊不禁:“我看都是孙养娘教的,不过咱们女儿说话可真快,那天我和翠红说话,就是写单子,她就听了几遍,全部复述出来了,头低着玩七巧板呢。”
“等她再大些,我就请个先生过来,教咱们蕙姐儿和晨哥儿读书。”沈三爷笑道。
一家子走了一天方才到了荆州府,沈大姐嫁的姓苏的人家,年过而立,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名叫珍哥,她们热情的迎了蕙娘她们进去,还给了三个孩子都准备了见面礼,沈旭得的是一幅文房四宝,蕙姐儿得的是一套长命富贵的银锁片、小银手镯一对,晨哥儿得的是银项圈、小银镯子一对。
三个孩子纷纷谢过,沈大姐就让珍哥带着蕙姐儿去旁边玩,大人们在一起说话。
沈大姐听弟弟说起要买田的事情,就道:“老三啊,你猜爹为什么让他们把差价补给你?土地哪里有人卖的,都是几辈子传下来的,那是世业。我和你姐夫分家,分了这么五十亩地,还是抓阄分的地,就因为地好些,天天被大嫂找茬儿。”
沈三爷和姚氏面面相觑,“可我那几间铺子,租金也不多,日后岂不是坐吃山空?”
“安陆本来也不是什么大府,那几间铺子租钱也不多,你呀,早做打算,要不就自己把生意操持起来,要不就安心读书。”沈大姐给弟弟出着主意。
沈三爷当然知道姐姐这是金玉之言,开始想着出路,沈大姐又拉着姚氏去另一边坐,看着蕙姐儿长大白胖,就对姚氏道:“我小时候就是嘴控制不住,十六七岁吃包子能吃两笼,到现在我操持家里,晚上带着你外甥女织绸,都要吃点心,就是吃的胖,所以大了不好嫁。”
姚氏自己生的非常漂亮,她担心从来不是男子不喜欢她,而是她嫁妆薄,娘家势微这些,但将来说亲,女子能不能和丈夫过的如鱼得水,容貌还是很重要的。
蕙姐儿当然不知道姑母说自己,她正和珍哥儿、晨哥儿过家家呢,珍哥有一套过家家的家伙什,有小木灶、小铁锅、小蒸笼、小汤罐、小碗、小碟、小酒盏、小勺子、小笊篱、小竹箸,看的人眼花缭乱。
珍哥儿装作炒菜,炒好了给蕙姐儿、晨哥儿吃,蕙姐儿是个小精怪,砸巴一下嘴,笑嘻嘻的道:“真好喝,珍姐姐的汤最好喝了。”
珍哥又带蕙姐儿去内室给小玩偶梳头,蕙姐儿可喜欢了,一直到回去的时候都念念不忘,姚氏笑道:“回去了娘给你也买一套。”
她们这次在沈大姐家里玩得尽兴了,但沈三爷想的事情也多了,这个老宅到底是二哥的,他们已经分灶了,自然要出去住,只是现在太夫人在,大家得维持住,可终究还是要出去住的。
路上,沈三爷和姚氏商量:“那庄院很偏僻,又不在城里,我们若是搬到那里,儿子读书也不便宜,到时候咱们怕是要买一处宅子。”
姚氏道:“真是样样都要花钱。”
说是手里有这些钱,但买一座宅子,家里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至少也要三进院,城里地段稍微好一点的,至少要三百两。
四弟这么一去,他今年乡试也参加不了,毕竟在大功期间,还不止是他,便是大哥也是,会试是没法参加了。
虽说只是父母死,才居丧三年,兄弟姊妹死,没这个规矩,但是有些事情是约定俗成的,道德上还是不允许,连二哥这样要赴任的都不赴任了。
但他也得给自己想个营生,这还未曾想到那旭哥儿的先生就告辞了,原来教旭哥儿的是沈老太爷的一位幕僚,如今大树已倒,人家也另外寻了去处,沈三爷当然不能拦着人,还客客气气给人家送了十两银子的程仪。
姚氏焦急道:“爷,咱们旭哥儿日后跟谁读书呢?”
“若是以前我去找二哥倒是不错,但是现下因我没去送明家,他们对我们三房就有些意见了,等大功服完,咱们还要识趣些出去住呢。”沈三爷这个人虽然是庶出,却没有占便宜的意思。
姚氏着急,沈三爷也是一宿没睡,他忽然想起陈年旧事了:“娘子,你道为何我原本没大哥二哥那样在君山先生那里教导,却顺利中了秀才的?”
沈三爷十八岁就中了秀才,能称得上一句少年英才了。
姚氏也起了兴致:“那是怎么样呢?”
“我爹当年在苏州做过那三年官,那时我在苏州的书院读书,把底子打好了,读一年能抵人家读三年。”安陆府虽然也是府城,但是这里的先生实在是学识有限,只会让学生死读书。
而且送礼的风气很重,不送礼的先生就让你坐最后一排了,同学之间爱吹嘘家世。
偏偏他对武昌府也不是很熟悉,甚至他对苏州还更熟悉一些,所以他有个大胆的决定:“娘子,我以前有同窗专门去江西的白鹿洞书院求学,和我年纪一般大,人家读了出来,比我可强多了。”
大哥是宠妾的儿子,二哥是嫡长子,四弟也有四品仪宾,只有他,没人替他打算,只会让他在家打理家事。
凭什么啊?他自己便算了,可儿子旭哥儿却是极其有天分的人,与其在安陆被埋没,不如送去苏州读书,可这么空手去不成,他那时从苏州回到原籍科举,时常看到不少商人运粮食去卖。
反正他也要在苏州盘桓些日子的,顺便卖粮食,慢慢想一下自己的营生。
姚氏舍不得儿子,但她听沈三爷的,沈三爷就日日出门去打听收粮食,放在自家的货栈里,那货栈也有商人指点他:“你这么一去贩些粮食去,回来的时候再贩些吴布回来,总不能空着船回来,这样一来,两边都赚。”
沈三爷又问仔细些,往汉口去了一趟,各家牙行问价,他只说自己是布商,打算贩吴布来卖,反正每一家布牙行都问道,有的出的价忒低,有的则是挑剔的不行,还有的想黑吃黑。
但沈三爷从小好棍棒,这次去青州带了两个青州的庄汉跟在身边,这两人都是一身好功夫,沈三爷就更不怕了。
就这样,沈三爷寻了两艘船,一条船装了粮食,一条船装人要送儿子去苏州读书。他曾经运气一直不好,这次却异常顺利,甚至到苏州枫桥,人还没下船,就有米行的人主动跑来买,四百石的粮食,收购价二百八十两,竟然卖了六百四十两,除去牙行佣金,浒墅关税,下水船脚还有损耗杂费,竟然还赚了三百六十九两。
粮荒下吴布也便宜,甚至跌到二钱银子一匹,他一边送儿子去书院,安排妥当后,便收了两千多匹吴布,到了武昌府十几天就脱手了,这一去一来,赚了四百多两。
“这粮食好卖,我还要收两批过去卖。”沈三爷头一次喜欢上这种努力就有收获的日子,他觉得自己比起读书,似乎更愿意做生意,更擅长猜别人的心思,每次看到奸商骗不到他的时候,他觉得实在是可乐。
而且做生意,某种程度也很公平,你眼光好看准时机,就会赚得盆满钵满,不像做官考科举,没人就不成。
接着,他运了八百石粮食过去,一边和米行交易,一边探望儿子,给儿子送东西,沈旭对沈三爷道:“儿子原本觉得自己是不错的,到了这里才发现儿子是井底之蛙。”
“你学得好就好,你娘舍不得你,可好男儿志在四方,等你在这里学成了,日后好生考功名。”沈三爷很欣慰。
本来沈旭一个人在外地求学很孤单,还有点害怕,但他爹现在几乎隔两个月就来苏州,他也有了志气,而且爹的生意好,每次来都给他十两二十两,沈旭常常请同窗吃饭,人缘也好了许多,还交上了朋友。
这批粮食卖完,就快过年了,沈三爷除了收吴布之外,还置办了一些年货,就接儿子回家过年。
读了大半年的书,沈旭懂事了许多,姚氏自然搂着孩子关怀体贴,沈三爷又提醒姚氏道:“我买了些苏州的货,签子都写好了,等会儿你往各处送送。”
沈三爷是个讲究人,礼节上一直都很周到,之前是手里没有什么余钱,这大半年赚了一千五百两,他不说显摆,但有条件了不能不备下节礼。
给沈大姐准备了一匹苏州绫罗、一匹厚缎子,给沈太夫人和张老姨太那里准备的是碧螺春和线香,给沈大爷、沈二爷的是徽墨、湖笔,女眷们备的是苏式蜜饯点心,给女儿蕙姐儿买了一套上等绢衣泥人,泥老虎、不倒翁、泥猫狗、胖娃娃各买了一个,侄女儿侄子们也一人一个苏州彩灯。
只不过各处收到礼物后,反应不一,尤其是四太太那里,她原本听沈太夫人说想给她过继一个孩子,原本说白姨娘的儿子好,白姨娘自个儿也愿意,但四太太知晓白姨娘品行不端,选来选去,说还是三房的晨哥儿年纪小最合适了。
孩子小就不记事儿,等沈二爷官职下来,到时候她们带着去任上,悉心教养,就只认她这个养母做亲娘了,就是没想到沈三爷目光如此短浅,竟然弃儒从商,孩子若真的过继过来,怕是被他们这群商贾缠上。
算了,晨哥儿还是别过继了好!
沈三爷都没想到自己送一回礼,倒是歪打正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