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超单在我手里,纸是热的。
县医院二楼走廊挤满了人,消毒水味混着谁家孩子的哭声。单子上印着一行字:宫内早孕,约六周。
我四十七岁。
杨良海去买水了。他五十五,走路还是大步,从背后看比实际岁数年轻。我把单子折成两折塞进包里,走了两步,又掏出来展平。
我不知道该跟谁说这件事。
我十九岁嫁人,嫁到外省。我娘送我到长途车站,往我兜里塞了二百块钱,说受了委屈就回来。我笑了笑,觉得她想多了。
头两年还好。第三年他喝了酒开始动手。第一次是因为我把他一件衬衫洗串了色。最后一次他拿皮带抽,我趴在地上,血从额头流进眼睛。
我报了警,警察做了笔录。脸上的伤还没消,我就去了法院。
离婚那天,我抱着六岁的于静从法院出来,天很蓝。我兜里三百四十块钱,一个编织袋,装着我们娘俩的冬衣。
我回了娘家,住了半年。
先是碗筷响,后是指桑骂槐。我嫂子说,家里的米不养外人。我爹娘不吭声。他们不吭声,我就懂了。
2006年深秋的一个后半夜,我摇醒于静,给她套上那件黄毛衣,拉着箱子出门。我嫂子的房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了。
路口租了辆摩托,讲好三十五块,去县城。二十公里,司机开了快一个钟头。风从袖口钻进去,于静在我怀里睡了一路。
车站的灯通宵亮着,候车室里睡满了人。我抱着女儿蹲在墙角,哭到后半夜,眼泪冻在脸上发紧。天亮我去水池边洗了脸,开始找房子。
电线杆上贴着一张招租广告:单间,十五平米,带卫生间带阳台,月租两百。
房东姓王,骑一辆黄自行车来见我。房子在老小区五楼,墙皮掉了,另外两间已经租出去。我还价,她一分不让,我签了。
我在阳台搭了个灶台。那口锅用了十四年。
幼儿园午托班要我,一个月七百五,中午管一顿饭。于静在那儿上幼儿园不交钱,我上班带着她,一举两得。后来园长托人,把她塞进附近小学。没有本地户口,要交三千择校费。我有两千,差一千,给我娘打了电话。第二天她就送来了,我嫂子不知道。
那八年,我早上七点半到班,下午五点半下班。晚上去公园、去夜市摆摊。
先卖气球,一晚上挣十块八块;后来花三百块买了辆推车,卖臭豆腐、烤苞米、烤腊肠、烤红薯。冬天手皴得裂口子,数钱都数不利索。
于静星期天跟我出摊。收摊时她把竹签一根一根擦干净,擦完摞整齐。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我烤红薯的手冻木了,她就站在炉子边上,把我手拉过去,用她的小手捂着。捂一会儿,热气散了,她又哈一口气接着捂。那年她八岁。
她从小不吵不闹,成绩也没让
幼儿园后来关了,我去做业务销售员,跑门店,一个月四千多,跑得勤能到六千。社保没有。老板说个体户不给交,我也没闹。
于静考上定向生,毕业进了单位,一个月三千五。第一个月发了工资,她带我去青岛看海。我四十五岁,第一次见海。
回来的火车上,她说,妈,你找个人吧,你一个人过了十几年了。
我说我都这岁数了。
她说,岁数怎么了。
去年腊月,亲戚介绍了杨良海。他在县水利局上班,五十五,工资六千出头,还有五年退休。他女人五年前得胰腺癌走的,走的时候四十八。
第一次见面在街口小饭馆。他点了四个菜,一个鱼,一个炖排骨,还给我剥了个橘子。他手大,指头粗,剥得不利索,橘络撕了一手。
我说我自己来。他说没事。
他女儿杨姗姗在石家庄,三十一,成了家,有个四岁的闺女。他说姗姗知道他要找,还替他挑过两回衣服。
第二次见面,他带我去见他女儿。杨姗姗从楼上下来,老远就喊妈,喊得比我亲闺女还顺口。她给我倒水,问我在哪儿上班,问我闺女多大。问得都挺客气。
她跟我说,我妈走了五年,我爸终于有人管了。
我笑着应了。回来的路上我想,这话是客气话,还是心里话,我听不出来。
交往四个月,我们领了证。我没要彩礼,他也没提。我把自己的铺盖、那口锅、一台用了十年的洗衣机搬过去,算是搭伙过日子。
他对我好。休息日他下厨,炖鱼、包饺子、蒸南瓜。半年,我胖了八斤。他捏我腰上的肉,说他家米有营养。我骂他贫嘴,心里是松的。二十年,我没这么松过。
出事在九月。
早上刷牙,一股恶心从胃里顶上来。我以为是秋燥,冲了两包夏桑菊灌下去,还堵。第二天中午喝蛋汤,喝一半,全吐了。
杨良海在旁边皱眉,说火锅吃多了吧,让你少放辣。我没搭理他。我这两年辣早就戒了。
拖了三天,他请了半天假,陪我去看中医。老大夫七十多,把了脉,又问我月事。我说我这辈子就没准过,三十天、四十天都有,累着的时候五十多天也来过。
他把手从我腕上拿开,说,你这脉,像有了。去做个B超。
我当时就懵了。
我们做过措施。只有一次,他喝了酒,说算着日子呢,安全期。
B超室外头等了快一个钟头。单子出来,我看了三遍。
杨良海凑过来问,咋说。
我说,中奖了。
他愣了两秒,笑了,扶着我的胳膊往外走,压着嗓子说,看来我宝刀未老。
我掐了他一下,说我四十七,你五十五,传出去人家不笑话。
他说,笑话啥。有了就生。我没儿子,你也没儿子,万一这胎是小子呢。
这话他说了两天。第三天,他妈来了。
老太太七十九,自己坐班车从乡下过来。进门先笑,从黑包里掏出一沓钱,往我手里塞。
俊丽,听妈的话,这胎你生下来。我找人算过,是小子。
三万块,用皮筋捆着,还带着她身上的汗味。
我说妈我不要,我有钱。
她把我的手推回去,说,你有是你的,这是我给我孙子买营养的。真生了小子,我再给八万。
杨良海在旁边说,妈让你收你就收。
钱我收下了。那晚我一夜没睡。
我开始算账。
他没儿子,我也没有。可我俩的岁数摆在这儿。孩子上初中,他六十二;上高中,他六十五。我没有社保,老了连医保都紧巴。要真是个小子,往后买房、彩礼,一样都躲不过。
不生吧,这是两个人的孩子,我一个人去医院做了,这个家大概也到头了。
可我也不想拿肚子去换个功臣的名分。
我先试探了于静。
那天她回来拿冬衣,我一边叠衣服一边问她,我跟你杨叔这样过,你希望有个弟弟妹妹不。
她想都没想,说不希望。
我问为啥。
她说,我都二十四了,还处着对象。人家要知道我妈快五十了还生孩子,咋看我。她顿了顿,又说,真生下来,小的长大我都三十多了,我以后也有我的孩子,我顾不过来。
我心里凉了半截,又问,要是真有了呢。
她低头把毛衣塞进袋子,半天说,妈,你自己决定吧。
我到底没敢跟她说我已经怀了。
妈,你自己决定吧。
这句话我听过。
二十年前,我抱着于静站在娘家院子里,我嫂子说,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拿主意。我娘坐在炕上,也是这一句。我爹抽了半宿旱烟,一个字没说。
那回我自己拿了主意,半夜走的。
可这回我要的不是这个。
我四十七了。我不要谁准我生,也不要谁替我担。我要一句明白话——这个孩子生下来,在这个家里算谁的。
杨家的事我摸得清。房子是老的,写着他和他媳妇的名。杨姗姗有一份。他要是走在前头,这房子怎么分,我这个后进门的说不上话。
我生孩子,不是给他杨良海一个人续香火,是给这个家添一口人。这口人以后叫谁,谁管,得有人认。
中秋,杨姗姗回来了。
进门就喊妈,手里提着两盒月饼,一盒给我,一盒给她爸。她闺女在客厅满地跑,把拖鞋踢得到处都是。
我在厨房包饺子,叫她过来帮忙。她洗了手坐我对面,捏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站不住。
我说,姗姗,我跟你说件事。
她抬头,您说。
我把B超单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来,推到她面前。她手上还有面,捏起单子看,白面粉在纸上印了两个指头。
她看了很久。
我妈走的时候,我二十三。她忽然说了这么一句,把单子放下。我爸那两年,饭都不会做。
我没接话。
她擦了手,说,俊丽妈,我不瞒您。您要生,我不拦,这是您和我爸的事。但您别指望我帮您带。我在石家庄,一年回来三趟,我闺女刚上幼儿园。
我说,我没想让你带。
她说,那就行。
她捏起一张饺子皮,又放下。我爸还有五年退休,他那点工资,您比我清楚。我怕的不是添一口人,我怕他老了,一个人扛,扛不动。到那时候谁伺候?您身体要是也不行了呢。
我说,你怕的是我拖累他。
她没否认,只说,我是他闺女。
我把饺子下进锅,水开了,白汽扑在脸上。
我说,姗姗,我给你算算我这二十年。我十九岁嫁人,二十五岁抱着孩子跑出来,身上三百四十块。我摆过八年摊,卖过气球、臭豆腐、烤红薯。我闺女的学费,是我一根竹签一根竹签擦出来的。
她低着头,没吭声。
我进你们家门,带了一台洗衣机、一口锅,还有十二万存款。我没要过你爸一分钱。他给我买过一件羽绒服,三百八,我记着。
这孩子不是我要来的。我把火关小,可他现在在我肚子里。我不生,你爸会怨我一辈子;我生,你怕我拖累你爸。这两条路我都试过,都不好走。
我今天叫你表态,不是要你点头。我是想问一句:你爸老了,我也老了,你认不认这个弟弟。
锅里的饺子浮起来了。
杨姗姗没马上说话。她拿漏勺把饺子捞出来,一个一个摆进盘子,摆得很齐。
妈。她说,我自己也有个闺女。这话我不敢应。
我点点头。
这话我应了,将来做不到,是我造孽。我不应,您现在恨我。她把盘子推到我面前,您自己决定吧。您怎么决定,我不说三道四。
她叫了我一声妈,然后把这句话还给了我。
那晚杨良海喝了两杯。饭后他在阳台抽烟,我过去,把门带上。
我说,姗姗表态了。
他问,她咋说。
我说,她让我自己决定。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按灭在铁盒里。那你自己定。你要生,我养。
我说,你拿什么养。你一个月六千,还有五年退休,孩子上小学你就六十了。
他说,我有房。
我说,房子写的是你和你媳妇的名。
他不说话了。
阳台上风大。他把铁盒盖上,又打开,又盖上。
第二天上班,我把这事跟张姐说了。张姐五十整,跟我一块跑门店,嘴直。
她听完,把手里的水杯往桌上一顿,说,俊丽,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这岁数生孩子,是你自己的命,你担得起担不起,只有你知道。可你要指望那一家人念你的好,你趁早别生。
我说,我不是图谁念好。
她说,那你就想清楚,孩子生下来,你是他娘,不是他们家的功臣。你别到最后,孩子有了,房子没你的份,你还得给他们做饭。
我说,这话我记着。
她说,记着就行。
十月底,我去做了NT。B超大夫看了半天,让我去楼上找产科。
产科那位女大夫四十来岁,说话很直。她翻着我的单子说,四十七岁,唐筛风险高,建议做羊水穿刺。血压要盯,糖耐要过,后头还有几关。
我问,风险大不大。
她说,不大,但不是零。你自己权衡。
我从诊室出来,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很久。旁边一对小夫妻在吵,女的说不敢生,男的低着头刷手机。
我想起我嫂子,想起我娘,想起我爹半夜里那袋旱烟。想了一圈,没有一个人能替我做这个决定。
十月末的一个早上,杨良海在刮胡子,我靠在门框上跟他说,我生。
他手一停,泡沫掉在洗手池里。
我说,但我有条件。第一,你把房子的事跟姗姗说清楚。我不要加名,我只要一句:我住到老,孩子住到成年。这话得她点头。
第二,你妈那三万拿回去。我生,不是为了那八万。
第三,我的社保我自己补,你别管。
他看着镜子里的我,看了半天,说,行。
婆婆的钱我退了。老太太脸拉了一下午,临走撂下一句,你这人,怪。
我说,妈,孩子生下来,您照样抱。
过了三天,老太太又托人捎来一筐鸡蛋,还有两斤小米。捎话的人说,老太太让俊丽别省着吃。
那一筐鸡蛋我没舍得吃完,一个一天,数着吃。
十一月,杨姗姗又回来一趟。给我带了一箱石家庄的枣,还有一双老北京布鞋,说孕妇穿这个走路稳。
她蹲下来把鞋放我脚边,说,妈,房子那事我爸跟我讲了。我应了。
我嗯了一声。
她站起来,又说,我闺女的小衣服,我攒了两箱,您要不。
我说,要。
于静知道消息,是上个月。
她回来,坐了很久没说话,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双棉拖鞋,放在我脚边。
我说,你怨我不。
她说,怨。
怨啥。
怨你不跟我说。她把拖鞋摆正,你要生,我也拦不住。我就是怕你受罪。
我说,受罪我认。
她没再说什么。走的时候给我转了两千块,备注写着给小的买奶粉。我没收,退回去了。
现在怀孕十四个周,肚子还不显,穿我那件旧棉袄能遮住。
我照旧六点半起床,坐公交去跑门店。车上有人给我让座,我说不用,人家还是站起来了。中午我在门店后头歇半个钟头,把腿搭在纸箱上。
昨天晚上睡不着,我起来坐在客厅。
窗外是县城的夜,楼下烧烤摊的油烟一直飘到五楼。杨良海在里屋打呼,一声长一声短。
我摸着肚子,想这孩子以后叫什么。想不出。
我这辈子做过的决定不多。十九岁嫁人,是我爹娘定的;二十五岁跑出来,是我嫂子逼的;四十七岁嫁杨良海,是于静劝的。
这一回是我自己定的。
十二月三号做羊穿。大夫说,三个星期出结果。
我把闹钟定在六点。六点二十有一趟公交,去医院不用倒车。
天快亮的时候,楼下有人在搬货,铁架子在地上拖。我站起来,把那半杯凉了的水喝了,回屋躺下。
杨良海翻了个身,胳膊搭过来,压在我肚子上。
我没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