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65岁,退休教师,每月1万六退休金,在儿子家当保姆当了三年,退休金全上交,自己只留300块零花。
老伴忌日那天,我买了个268块钱的车厘子,想跟孙子一起吃。
儿媳妇一把抢过去,当着我的面倒进垃圾桶。
儿子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头都没抬:“妈,您别作妖了。”
我没哭没闹,收拾行李回了乡下老宅。
三天后,孙子的名校直升名额突然被顶。
儿媳妇跑断腿、求遍人,连教育局的门都没进去。她哭着给我打电话:“妈,您那个学生不是教育局副局长吗?帮帮我们吧……”
我只说了一句:“求我啊。”
凌晨五点五十,锦州市。
天还没亮透。
林秀兰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落在对面衣柜的漆面上。那只衣柜是老房子搬来的,枣红色,漆面磨花了好几处,拉门的时候要使劲往里推才能关上。她一直想找人来修,说了三年,没人搭理。
她躺了半分钟,没动。
膝盖疼。
昨晚阴天,她就知道今天早上要疼。老毛病了,站讲台站出来的。年轻时不当事,下雨天还带着学生在操场上跑步,觉得身体好得很。现在好了,六十多岁的人,八十多岁的膝盖,每到阴天就跟有根针在骨头缝里来回扎。
她咬着牙慢慢坐起来,没出声。

小房间只有八平米,放了一张一米二的小床、一只衣柜、一张床头柜,就转不开身了。床头柜上摆着老伴的遗像,黑色木质相框,擦得锃亮,旁边是一盏旧台灯,灯罩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灰。
她看了看遗像里的李建国,六十岁,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笑得很温和。那张照片是他退休那年拍的,照相馆的人让他笑一个,他就笑了,跟平时一模一样,不夸张,不刻意,就是嘴角往上弯了弯。
“老李,我起了。”她小声说。
没有人应她。三年了,都没人应她。
但她每天都这么说,说完才觉得踏实,好像他还在对面床上躺着,还在打呼噜,还在翻身的时候把被子卷走。
她穿上那件碎花棉毛衫,外面套了一件灰色开衫,都是好几年前的款式。裤子的膝盖部位磨得有些发白,但没破,她舍不得扔。不是买不起,是王倩说“老年人穿什么都一样,别讲究了”,她就不讲究了。
推开门,走廊里黑黢黢的。
主卧的门关着,里面传来王倩的鼾声,不大,但很持续,像一只远在几里外的蜜蜂。李浩睡觉不老实,有时候会突然翻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两句什么,然后又沉下去。林秀兰隔着一道墙都能听见。
她没开走廊的灯,借着从厨房窗户透进来的路灯光,摸黑走进去。
厨房五六个平方,灶台上还留着昨晚的红烧肉汁,凝结成暗红色的一小片。
林秀兰打开灯,先把灶台擦了。抹布是旧的,本来该换了,她问过王倩家里有没有新抹布,王倩说“这不还能用吗”,她就继续用。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她才开始做早饭。
淘米,三遍。水是凉的,三月锦州的自来水冰得扎手,她皱了皱眉,没开热水器。王倩上个月交电费的时候念叨了一句“电费又涨了”,她就再也没开过热水器。省几块是几块,反正她皮糙肉厚,不怕冷。
小米倒进电饭煲,加水,按开关。鸡蛋放进小锅里煮,定时八分钟,溏心的,李浩爱吃这样。牛奶倒进杯子,放微波炉转一分钟,元元不爱喝纯牛奶,她一会儿要偷偷加一勺蜂蜜——蜂蜜是她在超市买的,十五块钱一小瓶,从自己零花钱里出的。
这些事情她做了一辈子,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
但今天弯腰拿鸡蛋的时候,膝盖突然像被人用锤子敲了一下,疼得她“嘶”了一声,赶紧扶住灶台。
疼。
她咬着牙,慢慢直起腰,用手揉了揉膝盖,隔着裤子都能摸到肿起来的那一块。
明天去买点膏药贴上吧。
不对,明天是周末,王倩说要带元元去商场买换季衣服,让她跟着去帮着挑。她又没时间了。
那就后天。
后天也不一定有空。
算了,忍忍就过去了。
六点二十,粥煮上了,鸡蛋煮上了,牛奶热上了。
林秀兰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女人头发花白,眼角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嘴唇干得起皮,脸色蜡黄。她把头发拢了拢,用皮筋扎起来,扎得很紧,把脸皮都拉紧了,看起来精神了一些。
她想起三年前老伴走的时候,她的头发还是黑的。
那时候李建国住院,她在医院陪了四十五天,没睡过一个整觉。他走的那天下午,她回家洗澡,在镜子里看到自己头顶冒出了一茬白发,像春天的野草,一夜之间全冒出来了。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黑回去。
她刷了牙,洗了脸,抹了点雪花膏。雪花膏是上海牌的,铁盒装,用了几十年了,王倩嫌味道土,她不在乎。
六点半,她开始收拾客厅。
沙发上扔着李浩的西装外套,昨天应酬回来随手一丢,口袋翻在外面,还有一股烟酒味。她拿起来抖了抖,用衣架挂好,放进玄关的衣柜里。
茶几上是王倩拆的快递盒,三个,大大小小。她看了一眼面单,都是化妆品,有一个写着“精华液,599元”。她不懂精华液是什么,但知道599块不便宜。她把盒子叠起来压扁,放在阳台上攒着卖废品。
地上还有瓜子壳,元元昨晚看电视的时候磕的,洒了一地。她拿起扫帚弯腰扫,扫到沙发底下的时候,膝盖又猛地疼了一下,她咬着牙蹲下去,把最后几颗瓜子壳够出来。
六点四十。

林秀兰推开次卧的门,元元还在睡。
小家伙六岁,虎头虎脑的,脸埋在枕头里,被子蹬到一边,一条胖腿露在外面,脚趾头一翘一翘的。林秀兰看着就笑了,弯腰把被子给他盖好,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体温正常。
“元元,起床了。”她轻声说。
元元哼哼唧唧不肯动,把头埋进枕头里,屁股撅得老高。
“元元,奶奶给你穿衣服,今天穿你最喜欢的那件毛衣。”
“不要……我要睡觉……”
“幼儿园今天有手工课,你不是说要做一个恐龙送给奶奶吗?”
元元慢慢睁开眼睛,眯着一条缝看她:“恐龙要用彩色的纸。”
“奶奶给你带了彩纸,在书包里,吃完饭咱们早点去,好不好?”
元元想了想,终于不情不愿地坐起来,头发翘得像个鸡窝。
林秀兰帮他把衣服一件一件穿好,动作轻柔又熟练。毛衣是她去年秋天织的,藏蓝色,领口织了一圈小星星,元元特别喜欢,每周都要穿。裤子的膝盖处有一个补丁,是他摔跤蹭破的,她拿同色的线补的,不细看看不出来。
“奶奶,爷爷去哪了?”
元元突然问了一句。
林秀兰的手顿了一下,正扣着纽扣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爷爷去天上当星星了,奶奶跟你说过的。”
“那爷爷能看到我吗?”
“能。”她的声音有一点哑,但脸上是笑着的,“爷爷一直都在看着你呢,看着元元好好吃饭、好好上学、好好长大。你要是得一朵小红花,爷爷在天上也能看见。”
元元认真地点了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那我今天要得小红花。”
“好,奶奶相信你。”
七点,李浩从主卧出来了。
他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枕头印子,一边揉眼睛一边往餐桌走。林秀兰已经把粥盛好了,不烫不凉正好入口。煎了一个荷包蛋,边缘焦黄,溏心的,切了一小碟酱菜,还热了一杯豆浆。
“妈,今天早上吃这个?”李浩坐下来,拿起筷子就吃。
“粥里放了红枣,你最近应酬多,养养胃。”
“嗯。”
他低头喝粥,筷子夹起荷包蛋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他用嘴接住,吃得很香。但没说“好吃”,也没说“谢谢”,更没有问一句“妈你吃了吗”。
林秀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了。
不看了。
看了心酸。
她在厨房里,靠着灶台,端起自己那碗粥喝了两口。她的粥是剩的,没放红枣,也没荷包蛋,几根咸菜就着喝。她喝得很快,三口两口就喝完了,不想让李浩看到她吃咸菜的样子。
七点十分,王倩从主卧出来了。
她穿着真丝睡衣,头发散着,敷着一张白色的面膜,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个嘴巴,像戴了一张鬼脸。脚上踩着一双棉拖鞋,啪嗒啪嗒走过来。
“妈,元元的校服洗了吗?”
“洗了,晾在阳台,昨晚就收进来了,叠好放在他床头了。”
王倩“嗯”了一声,坐到餐桌前,把面膜揭下来,随手扔进垃圾桶。从包里掏出小镜子照了照脸,左看右看,又用指尖按了按眼角,像是检查皱纹有没有变多。看了十几秒,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看了一眼粥碗。
“今天怎么又是粥?”
林秀兰从厨房探出头:“你不是说早上吃清淡点好……”
“元元要吃小笼包,你明天早上早点起来去楼下买。”王倩的语气不重,但透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耐烦,像吩咐一个佣人,“小区门口那家包子铺七点开门,你六点五十去,买回来正好。”
林秀兰张了张嘴。
她想说:我膝盖最近疼得厉害,上下楼不太方便。
但看着王倩脸上那种“这也要我提醒你”的表情,她把话咽了回去。
“好,明天我去买。”
七点半,林秀兰牵着元元的手走出小区大门。
三月的锦州还冷,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她把元元的帽子往下拉了拉,盖住耳朵,又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他脖子上。围巾是大红色的,老伴买给她的,说是本命年穿的,她嫌太艳,一直没舍得戴。现在围在元元脖子上,倒是刚刚好。
元元仰着脸问:“奶奶你不冷吗?”
“奶奶不冷,奶奶身体好着呢。”
她其实冷,棉袄薄,风从领口灌进去,顺着脊背往下走,冷得她直打哆嗦。但元元暖和就够了。
去幼儿园要走十五分钟,经过一棵老槐树。那棵树不知道多少年了,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住。三年前老伴还在的时候,他们俩每天一起送元元上学。老伴走在前面,步子很大,板板正正的,像个当老师的。她牵着元元走在后面,看着他挺直的背影,觉得这辈子嫁对了人。
现在那个背影没有了。
只有一棵老槐树还在。
风一吹,树枝沙沙响,像是在替他说什么。

元元突然停下来,蹲在路边看一只蚂蚁。蚂蚁扛着一粒面包屑,走得很快,像是赶着回家。
“奶奶,蚂蚁的爷爷去哪了?”
林秀兰被问得一愣。
“蚂蚁……也有爷爷吗?”
“有啊,每个蚂蚁都有爷爷。”元元很认真地说,“蚂蚁爷爷变成星星了,跟我的爷爷一样。”
林秀兰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蹲下来,把元元抱在怀里,没让眼泪掉下来。
不能在孩子面前哭。
送完元元,林秀兰去菜市场。
菜市场在南边,两条街,走路要十五分钟。她膝盖不好,走一会儿就要歇一下,走到的时候已经快八点半了。
菜市场里人声鼎沸。卖鱼的摊位上水花四溅,买鱼的阿姨被溅了一身,骂骂咧咧地跟摊主讲价。卖肉的师傅大刀阔斧地剁着排骨,一下一下,“咣咣”的声响得整个市场都能听见。卖菜的摊主扯着嗓子吆喝:“新鲜的小白菜,两块一把,两块一把——”
林秀兰拎着那个用了好几年的帆布袋子,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看。她把每一家的菜都看一遍,比较价格,比较新鲜程度,然后再决定买哪一家的。这是她几十年养成的习惯,王倩说她“买菜磨叽”,她不在乎。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是家里的钱。
土豆,两块五一斤。
她蹲下来挑了半天,捡了四个个头差不多的,没有疤的,没有发芽的,用指甲掐了掐,硬实。递给摊主,摊主扔到秤上:“三块二。”她掏出五块钱,找了零,塞进手绢里包好。
西红柿,三块一斤。
她问摊主:“能不能两块八?”摊主正在给别人称菜,头都没抬:“大姐,三块是最低价了,你去别家问问都一样。”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四个。王倩爱吃西红柿炒鸡蛋,上次做了一盘,她吃了大半盘,说“这个西红柿买得好”。
排骨,二十八一斤。
她站在肉摊前看了半天,没买。昨天王倩说想吃红烧排骨,但一斤排骨就要二十八,太贵了。上个月王倩看了一眼她的记账本,说“妈,您买菜怎么不知道省着点,排骨这种偶尔吃一次就行了”。那天晚上她就把排骨从菜谱里划掉了。
她想了想,买了一斤五花肉,十八块。回去做红烧肉,元元爱吃,王倩也爱吃,李浩也爱吃。一家人围在一起吃一锅红烧肉,比什么都强。
买菜的时候,林秀兰一直在算账。
土豆三块二,西红柿三块六,五花肉十八,一把青菜两块,一共二十六块八。加上上午坐公交来回四块,今天已经花了三十块八。
她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钱。
今天是三月十号,王倩月初给了她300块,到现在还剩两百多。要撑到月底,还有二十天。
她走出菜市场,旁边有个药店。她站了一会儿,犹豫要不要进去买膏药。膝盖今天早上疼得厉害,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过马路的时候一个骑电动车的小伙子差点撞上她,骂了一句“老太太看路”。
膏药一盒十几块,能用三四天。一个月下来得一百多块,她买不起。
算了,忍忍吧。
她转身往回走。
路过一家诊所,门面不大,墙上贴着褪色的卫生宣传画。林秀兰看了一眼招牌——“刘家诊所”,突然想起上次来看膝盖的时候,刘大夫说让她买一种药,八十多块,她没买。
不知道那药还在不在。
八十多块呢。
够给元元买两本故事书了。
她加快脚步,走了。
从超市出来,林秀兰没直接回家。
她不想回去。
回去干什么?家里没有人,只有空荡荡的客厅和一堆没洗的衣服。王倩晚上回来要问她“菜买了吗”,李浩晚上回来要问她“今天吃什么”,然后她就要开始做晚饭,做完晚饭洗碗,洗完碗拖地,拖完地给元元洗澡,洗完澡哄元元睡觉,然后回到自己的小房间里,对着老伴的遗像说一句“老李,我回来了”,然后睡觉。
明天重复今天,后天重复明天。
她每天都活在同一天里。
今天是三月十二号,老伴的忌日。
她告诉自己无数遍了,今天给自己放一天假,就一天。
公交车到站,她下了车。
对面是一家大型超市,门口挂着红色的促销横幅。她年轻的时候经常来这家超市,跟李建国一起。李建国推着购物车,她往里面放东西,两个人能逛一个多小时。李建国总说她“嘴馋”,但每次都会偷偷往车里放一袋她爱吃的山楂糕。
她站在超市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超市里暖烘烘的,跟外面是两个世界。
林秀兰推了一辆购物车,慢慢逛着。她不打算买什么,就是逛逛。看看有什么新东西,看看什么在打折,看看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心里就觉得踏实。
她走到粮油区,一袋大米在打折,原价六十八,现价四十九。她拎了拎,十公斤的,她扛不动。以前都是她跟李建国一起扛,他在前面拉,她在后面推。现在一个人,连一袋大米都扛不回去。
她把米放回去,推着车走了。
日用品区,洗衣液买一送一。她看了看牌子,不是王倩用的那个牌子。上回她买了一瓶别的牌子,王倩说“这个牌子洗不干净”,后来那瓶洗衣液就一直在阳台角落放着,落了一层灰。她没再买。
零食区,山楂糕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她停下来,拿起一袋看了看。透明包装,红褐色的山楂糕切成小块,上面沾着白色的糖粉,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李建国最爱吃这个。
每次逛超市,他都要拿一袋,说“给你买的”,最后都是他自己吃。她假装生气:“你不是说给我买的吗?”他就嘿嘿笑:“给你买的,你赏我一块。”她就分他一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你一块我一块,把一袋山楂糕吃得干干净净。
她看了看价格:五块八。
她犹豫了一下,把山楂糕放进了购物车。
就当是给老李买的。
让他看着,他吃不到了,她替他吃。
她推着车,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走到了水果区。
然后她看到了车厘子。
红得发黑的大车厘子,摆在冰柜里,灯光一照,亮晶晶的,像一颗颗红宝石。冰柜里冒着白雾,车厘子上面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看着就新鲜。
林秀兰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冰柜前面,看了好久。
旁边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孩子,孩子大约四五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看到车厘子就喊:“妈妈妈妈,我要吃车厘子!”
年轻妈妈笑着说:“好,妈妈给你买。”拿了一盒放进购物车,孩子高兴得直拍手。

林秀兰想起去年过年的时候,王倩买了一小盒车厘子,说“给元元尝尝”。元元说“奶奶你也吃”,她还没伸手,王倩就把盒子拿走了:“妈不爱吃这个。”
其实她爱吃。
她只是舍不得。
她看了一眼价格标签:
原价:98元/500g
她摸了摸口袋,买了车厘子,这个月就真的只剩十几块了。
但是她看了一眼冰柜里的车厘子,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
三月十二号。
老李的忌日。
就当是老李请我吃的。
她咬咬牙,打开冰柜门,拿了一盒。
沉甸甸的,放在手心凉丝丝的。
她把车厘子放进购物车,跟那袋山楂糕并排挨着。红彤彤的车厘子和红褐色的山楂糕放在一起,像两个老朋友。
“老李,你看看,这是你爱吃的,这也是你爱吃的。”她小声说,“你吃不着了,我替你吃,两份都替你吃。”
旁边一个阿姨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她笑了笑,推着车走了。
林秀兰到家的时候,下午四点。
元元还没回来,王倩也还没回来。家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客厅的老钟在“嘀嗒嘀嗒”地走。
她把车厘子拿出来,倒进洗菜盆里。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车厘子在水中滚来滚去,红艳艳的,好看得像一幅画。她一颗一颗地洗,用手轻轻搓掉上面的灰尘,洗完一颗放在旁边的沥水篮里。洗着洗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她想起李建国第一次买车厘子回家的情形。
那天是腊月二十九,李建国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袋子鼓鼓囊囊的。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神秘兮兮地说:“秀兰,你猜我给你买了什么?”
“又乱花钱。”她正在厨房炸丸子,手上沾着面粉,头都没抬。
“你来看看嘛。”
她擦擦手走出来,打开袋子一看,是一盒车厘子。那时候车厘子还是稀罕物,超市里卖一百多一斤,她从来没买过。
“多少钱?”她问。
“不贵不贵,你尝尝。”
“到底多少钱?”
李建国支支吾吾不肯说,她就去翻垃圾桶找小票。小票上写着:车厘子,198元。
她心疼得念叨了好几天。李建国被念烦了,说:“一年就一次,你尝尝,好吃着呢。”
她尝了一颗。
脆,甜,汁水在嘴里爆开,满口都是果香。
“好吃吧?”李建国笑眯眯地看着她。
“好吃也不许再买了,太贵了。”
“行行行,不买了不买了,你多吃点。”
那盒车厘子她吃了三天,每一颗都舍不得咽,含在嘴里慢慢嚼,让甜味在舌头上多留一会儿。
后来李建国真的没再买过。
不是不想买,是舍不得。他每个月的退休金都贴给了儿子,自己连包好烟都舍不得抽。
现在他走了。
她终于舍得给自己买一盒车厘子了。
可她不觉得甜了。
她把车厘子装在玻璃碗里,摆在茶几正中间。
玻璃碗是结婚的时候买的,用了快四十年了,边角磕了一个小口,但不影响使用。平时她不舍得拿出来,今天特意从柜子深处翻出来,洗干净,擦干,把车厘子一颗一颗摆进去。
摆得很整齐,一圈一圈的,像一朵花。
她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还差点什么。又去厨房拿了几颗草莓,洗净,切掉叶子,摆在车厘子中间当点缀。红红的车厘子配上红红的草莓,看着就喜庆。
元元回来看到,一定会很高兴。
“哇!奶奶,好多车厘子!”她都能想象到元元的声音,又尖又亮,整个楼道都能听见。
她会说:“来,奶奶给你挑一颗最大的。”然后她会从碗里挑最红最大的那颗,塞进元元嘴里。元元会吃得满嘴都是红色的汁水,咧着嘴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她想着想着,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五点半,门锁响了。
王倩回来了。
她今天提早下班,说要去接元元。林秀兰已经习惯了,王倩隔三差五提早下班,说是“去接元元”,实际上是为了早点回来歇着。接元元这件事,大多数时候还是林秀兰的活儿。
王倩一进门,包还没放下,就看到了茶几上那碗车厘子。
她愣了一下。
“妈,这谁买的?”
“我买的。”林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点子,“今天超市打折,49块9一斤,我买了一盒,给元元尝尝。”
王倩的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
不是慢慢变的,是“唰”的一下,像拉窗帘一样,从面无表情变成了满脸阴云。
“多少钱?”她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冷意。
“268……”
“268?”王倩的声音拔高了,像是被人踩了尾巴,“您买这个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