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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赡养楼下残疾老太多年,她临终却把房产给了远亲,我没计较,直到数天后居委会来电

我拿楼下无儿无女的苏婆婆,当亲妈照顾了8年。而她那个住大城市的侄女,除了来借钱,影子都少见。结果苏婆婆临走,还是把老房子

我拿楼下无儿无女的苏婆婆,当亲妈照顾了8年。

而她那个住大城市的侄女,除了来借钱,影子都少见。

结果苏婆婆临走,还是把老房子给了侄女。

我空着手走出宣读遗嘱的客厅,心里堵,但认了。

本以为这事儿就这么了了。

谁知没过几天,居委会突然打电话来,口气严肃得吓人:

“关于苏婆婆的房产,有个事您必须马上知道,辛苦您赶紧过来一趟。”

01

那年的冬天格外的冷,寒风像刀子一样能割透厚厚的棉衣。

我下班回到租住的城东老小区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时好时坏,我摸着黑爬上五楼,正准备掏钥匙,却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微弱而持续的闷响和呻吟。

那声音断断续续,是从四楼的住户门里传出来的。

我心里一紧,放下手里的包就去拍那扇漆皮脱落的铁门:“陆阿姨?陆阿姨你在里面吗?你怎么了?”

门里只有更加急促的、含混不清的“嗬嗬”声。

我赶紧跑上六楼叫上刚回家的丈夫顾帆,两个人合力撞开了那扇并不结实的门。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一盏小夜灯昏黄地亮着。

陆文芳阿姨侧躺在地板上,半边身子古怪地扭曲着,嘴角有口水流下来,眼睛睁得很大,充满了惊恐,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立刻让顾帆打电话叫救护车,自己蹲下去试图扶住她。

救护车来得很快,把陆阿姨送进了市人民医院的急诊室。

我跟车去了,顾帆则留在她家里寻找家属的联系方式。

陆阿姨的手机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备注为“小蕊”的号码。

我站在急诊室冰凉的走廊里,拨通了那个号码。

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对面是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和不耐烦的年轻女声:“喂?哪位?”

我急忙说明情况:“你好,请问是陆文芳阿姨的家属吗?她突发疾病,现在在市人民医院急诊室。”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急切:“哦……我是她外甥女,沈心蕊。我现在人在外地呢,一时半会儿赶不回去。医生怎么说?”

“疑似中风,正在抢救,需要家属尽快过来签字办理手续。”

“这么严重?”

沈心蕊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很快又被别的东西压了下去,“可我这边项目正在关键期,实在走不开。这样吧,麻烦你们先帮忙照看一下,医药费我回头转给你们,行吗?”

不等我再说什么,电话就被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看着急诊室紧闭的门,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冷水的棉花。

顾帆赶来医院时,带来了陆阿姨的医保卡和一点现金。

他皱着眉:“她外甥女怎么说?”

“说来不了,让我们先看着。”

顾帆的脸色不太好看:“这算什么事?非亲非故的……”

我没接话。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揽下这件事,或许是因为我自己也是吃着邻里百家饭长大的孩子,看不得一个老人孤零零地躺在医院里无人问津。

陆阿姨在重症监护室住了整整十天。

这期间,沈心蕊只来过一次。

她穿着一身价格不菲的套装,妆容精致,在ICU门口接打电话的声音比护士站里的提示音还响亮。

“李总您放心,那份策划案我已经发到您邮箱了,绝对让您满意……”

她只进去看了不到十分钟,就以工作繁忙为由匆匆离开,甚至没来得及等医生出来交代病情。

陆阿姨转到普通病房后,沈心蕊再次出现。

她看着病床上插着鼻饲管、形容憔悴的老人,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第一句话问的却是:“医生,我阿姨这情况,大概多久能出院?后续治疗费用高吗?”

当得知可能需要长期康复且费用不菲时,她的脸上明显掠过一丝为难和算计。

她磨蹭着去缴了第一笔住院费,数额勉强够用几天。

临走前,她转向我,从精致的钱包里抽出几张红色钞票:“宋姐,这几天真是麻烦你了。我工作实在太忙,抽不开身,阿姨这边还得请你多费心。这点钱你先拿着,算是一点心意。”

我把钱推了回去:“不用,沈小姐。我和陆阿姨是多年邻居,帮忙是应该的。”

沈心蕊也没多坚持,迅速把钱收了回去,仿佛怕我反悔似的:“那……就真多谢你了。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不过我不一定有空接。”

她踩着高跟鞋“哒哒”地走了,留下一走廊淡淡的香水味和病床上陆阿姨无声凝望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陆阿姨在医院住了一个月,我几乎每天下班都过去,帮她擦洗,陪她说话,虽然她那时还无法清晰地回应。

顾帆对此颇有微词:“云舒,我们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你这样天天往医院跑,身体怎么吃得消?再说了,她不是有外甥女吗?”

我给他盛了一碗汤:“外甥女在外地,回不来。老公,你就当是帮我,行吗?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不管。”

顾帆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他了解我,知道我一旦决定了某件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一个月后,陆阿姨出院了。

脑卒中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她的左半边身体几乎完全瘫痪,言语功能也受损严重,生活完全不能自理。

沈心蕊来办理出院手续时,看到坐在轮椅上、嘴角还有些歪斜的阿姨,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她站在还算宽敞的客厅里,环顾着这间老旧的房子,语气有些焦躁:“阿姨,你这情况……一个人肯定不行。要不,我给你请个护工吧?”

陆阿姨费力地摇头,含糊地吐出两个字:“贵……贵……”

“那怎么办?”

沈心蕊的声音拔高了些,“我总不能把工作辞了来照顾你吧?”

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我,看着陆阿姨无助的样子,那句憋在心里很久的话终于脱口而出:“要不……还是我来吧。我上下班顺路,方便。”

沈心蕊猛地转头看我,眼睛亮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宋姐,你说真的?那可太感谢你了!”

她又去掏钱包:“这样,我每个月给你……”

“不用了。”

我打断她,走到陆阿姨身后,轻轻扶住轮椅,“我不是为了钱。”

沈心蕊的动作顿住了,她仔细看了我两眼,确认我不是在说客气话之后,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那只拿着钱包的手也无比自然地垂了下去:“宋姐,你真是好人。那我阿姨就拜托你了,有事一定给我打电话!”

这一次,她说“打电话”时,语气真诚了不少,尽管我们都知道,这个电话大概率是不会被及时接听的。

02

照顾一个失能老人的日子,就像上紧了发条的钟,重复、琐碎,需要无穷的耐心和体力。

我彻底告别了能睡懒觉的周末。

每天早上六点,闹钟一响就必须起床。

下楼,开门,为陆阿姨准备早餐。

她吞咽困难,食物必须做得极其软烂。

小米粥要熬到几乎融化,鸡蛋要蒸成嫩滑的蛋羹,蔬菜要用料理机打成糊。

一勺一勺,慢慢喂她吃完,再帮她擦干净嘴角和手,将她从床上挪到轮椅上,在背后垫好靠枕。

做完这一切,我才匆匆赶去上班。

中午休息时间短,我提前订好外卖送到楼下,请一楼开小卖部的赵大姐帮忙送上去,看着陆阿姨吃几口。

晚上下班后,我所有的空闲时间都属于这间四楼的屋子。

做饭,喂饭,清洗,每隔两三个小时帮她翻身、按摩,防止生褥疮。

最初几个月,顾帆几乎天天念叨。

他觉得我太傻,把不属于自己的重担生生扛了起来。

“云舒,你看看你自己,眼圈都是黑的。她那个外甥女,甩手甩得多干净?凭什么啊?”

我一边给陆阿姨剪指甲,一边轻声回答:“老公,我知道你是心疼我。可这事我既然开了头,就不能半路扔下。你看,陆阿姨现在多依赖我。”

顾帆看着陆阿姨望着我时全然信任的眼神,最终把所有的抱怨都化成了无声的支持。

他开始在周末替我下楼送饭,天气好的时候,会推着陆阿姨去附近的街心花园晒太阳。

陆阿姨的身体机能恢复得很慢,但她的神志一直很清楚。

我给她买了一个平板电脑,支架固定在轮椅前,教她用还能活动的右手,一点点地滑动屏幕。

她学会了看新闻,追那些家长里短的电视剧,偶尔还会因为剧情露出笑容。

“云舒……好……你真好……”她说话依然吃力,但每个字都努力说清晰。

我握着她枯瘦的手:“阿姨,您别这么说。咱们是邻居,也是缘分。”

我说的是真心话。

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中,一种类似母女的感情悄然滋生。

我母亲去世得早,父亲另组家庭后联系也淡了。

陆阿姨的依赖和信任,她偶尔流露出的慈爱眼神,填补了我内心某处空缺已久的角落。

而沈心蕊,则完美地诠释了“亲戚”二字的另一种含义。

她像一位按季度来访的客人,有时甚至间隔更久。

每次来访都伴随着匆忙和显而易见的疏离。

她会站在门口,问几句“最近怎么样”、“缺不缺东西”,然后放下可能是一箱牛奶,也可能是几盒便宜点心,待不上十分钟就借口离开。

有一次,她来时我刚给陆阿姨清理完失禁的污物,房间里有淡淡的异味。

沈心蕊当即用手掩住了口鼻,眉头紧锁,脚步停在玄关再也不肯往里多迈一步。

“阿姨,你这屋子得勤通风啊。我公司还有事,先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陆阿姨望着外甥女几乎是逃也似的背影,眼神黯淡了很久,才喃喃地,用极低的声音说:“她……一直……这样……”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

春天的时候,沈心蕊突然来得频繁了些。

一个月里竟出现了三次。

第三次,她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搓着手,显得有些局促。

“阿姨,我……我有点事想跟你商量。”

陆阿姨抬眼看她。

“聪聪,就是我儿子,他马上要上小学了。想进个好点的学校,得报几个衔接班,学费……实在有点高。”

沈心蕊顿了顿,观察着陆阿姨的脸色,“你看,能不能先借我五万?等聪聪他爸下半年项目结了款,我立马还你。”

陆阿姨沉默着,目光望向卧室的方向。

沈心蕊立刻领会了,几乎是雀跃地起身:“存折在老地方是吧?密码……”

“你……生日。”

陆阿姨吐出三个字。

沈心蕊熟练地翻出存折,记下密码,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阿姨你放心,这钱我肯定还!聪聪出息了,也是给你长脸不是?”

那笔钱,像投进深潭的石子,再也没听见回响。

半年后,类似的戏码再次上演。

这次的理由是她想和人合伙做点小生意,缺点启动资金。

金额是三万。

我忍不住在沈心蕊离开后劝陆阿姨:“阿姨,您的退休金每个月就那么些,还要买药、做康复,不能总这样……”

陆阿姨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很久才说:“她……开口了……我不好……不给……”

那天晚上,我给她擦背时,在手心抹开的润肤油里,混进了几滴温热的液体。

“阿姨?”

“云舒……我是不是……很失败?”

她的声音哽咽,“没孩子……就这一个……亲的……”

我放下毛巾,轻轻环抱住她瘦削的肩膀:“阿姨,您别这么想。您把我当女儿看,行吗?”

“你……比亲的……还好……”

这句话,让我自己的眼眶也酸涩起来。

是的,在那些晨昏交替的时光里,我们早已超越了邻居,成了彼此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亲人。

三年,五年,八年。

时光悄然流逝。

为了能有更稳定的时间照顾陆阿姨,我辞掉了原来那份需要不时出差、加班的设计师工作,换到一个朝九晚五、收入却少了许多的行政文员岗位。

顾帆从一开始的不解,到后来的默认,再到后来,他也会在买菜时自然地多带一份陆阿姨爱吃的软烂瓜果。

小区的老邻居们都知道,四楼那个瘫痪的陆老太太,有个比亲闺女还尽心尽力的六楼邻居,宋云舒。

一楼的赵大姐总说:“云舒啊,你这心肠,菩萨似的。陆老太有你,是上辈子修来的福。”

三楼的孙婆婆也会嘀咕:“要我说,陆老太那房子,就该留给云舒。她那外甥女,哼,八年露的脸还没我一个月见她的次数多!”

每当这时,陆阿姨只是听着,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太多情绪,偶尔含糊地应一句:“有……安排……”

我从不接这个话茬。

我照顾她,从未觊觎过那套老旧的房子。

我只是贪恋这份相互取暖的温情,想让这个孤独的老人,在最后的时光里,尽可能活得有尊严,有温度。

03

第八年的初夏,陆阿姨的身体毫无预兆地垮了下去。

她开始持续低烧,吞咽变得极其困难,连最爱的蛋羹也只能吃下两三勺。

原本就消瘦的身体,迅速变得形销骨立,躺在那里,轻得像一片秋天的落叶。

我带她去医院做了全面检查。

诊室里,医生看着化验单,语气委婉而确定:“宋女士,您要做好心理准备。老人家多器官功能都在衰退,剩下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尽管早有预感,但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敲碎了我不肯面对现实的自欺。

我扶着医院冰凉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回到家,我坐在陆阿姨床边,握着她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的手,那温度低得让人心慌。

“阿姨……”

她费力地睁开眼,眼神却异常清明平静,仿佛早已洞悉一切:“云舒……别哭……”

“你会好起来的。”

我固执地说,眼泪却背叛了我的声音。

“不……行了……”她缓慢地摇头,每个字都说得艰难,却又无比清晰,“这八年……我……知足了……有你在……”

我俯身抱住她,泪水浸湿了她病号服的衣领。

“阿姨,您别说了,省点力气。”

“帮……帮我……叫……心蕊……”

我拨通了沈心蕊的电话。

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某个饭局上。

“宋姐?怎么了?我阿姨又不好了吗?”

她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被打扰的不耐。

“陆阿姨想见你。”

我尽量让声音平稳,“医生说了,时间……可能不多了。”

电话那头静默了足足有半分钟,再开口时,沈心蕊的语气变得急促而严肃:“很严重?我明天上午就过来!”

第二天下午,沈心蕊来了。

不是一个人,她身后跟着一位提着公文包、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

“阿姨,我带了张律师过来看看你。”

沈心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握住了陆阿姨另一只手,眼眶说红就红了,“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陆阿姨的目光掠过她,看向那位律师,微弱但坚定地说:“我……想立……遗嘱。”

沈心蕊的抽泣声微妙地停顿了一瞬,随即更咽着说:“阿姨,别说不吉利的话,你会好起来的。”

“趁……清楚……安排……”陆阿姨很坚持。

张律师上前一步,打开录音笔和记录本,用职业化的平稳语调询问:“陆女士,请问您想要如何分配您的个人财产?主要就是这套位于青松街xx号402室的房产。”

房间里瞬间安静得能听到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

我的心脏没来由地悬高,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陆阿姨的视线缓缓移向沈心蕊,停了很久,久到沈心蕊脸上的悲伤都快挂不住,才终于开口,一字一顿:“房子……给……心蕊。”

“啪嗒。”

我心里那根绷了八年的弦,似乎在这一刻,轻轻断掉了。

不是愤怒,也不是贪婪,而是一种深切的、冰水浇头般的凉意和茫然。

八年的光阴,两千多个日夜的守护,原来在血缘和法律面前,轻薄如纸。

沈心蕊几乎立刻握紧了陆阿姨的手,眼泪夺眶而出,这次多了几分真实的激动:“阿姨!你放心,我一定好好保管房子,以后经常来看你,照顾你!”

律师迅速准备好文件,指导几乎无法握笔的陆阿姨按下指印。

整个过程高效、冷静,与我内心翻涌的情绪形成可笑的反差。

我像个局外人,沉默地站在房间的阴影里。

律师收拾东西时,目光扫过我,礼貌地问:“这位是?”

“我是陆阿姨的邻居,平时帮忙照顾。”

我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

律师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和沈心蕊低声交代了几句后续手续便离开了。

沈心蕊又在床边坐了十分钟,反复保证会请最好的护工,会天天来探望,然后也脚步轻快地走了。

偌大的房间,又只剩下我和陆阿姨。

窗外的夕阳斜照进来,给一切蒙上黯淡的金红色。

陆阿姨望着我,那双日益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嘴唇哆嗦着:“云舒……对……不起……”

我走到床边,握住她冰凉的手,努力扯出一个微笑:“阿姨,您说什么呢。房子是您的,您想给谁都是应该的。别多想,好好休息。”

我转身去厨房给她热粥,关上门的那一刻,背靠着冰冷的瓷砖,才允许滚烫的眼泪无声地汹涌而下。

那天晚上,顾帆知道后,气得差点摔了手里的碗。

“宋云舒!我们不管了!行不行?她这么对你,你还上赶着伺候?图什么?图她一句对不起吗?”

“顾帆……”

“你看看你这八年!加班推了多少?晋升机会放弃了!自己累出一身病,得到什么了?她那个外甥女,除了要钱、要房子,还干过什么?”

顾帆又急又心疼,眼眶都红了,“我受不了你这么被人欺负!”

我走过去,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疲惫像潮水般涌来:“老公,别说了。我答应过阿姨,会照顾她到最后。不是因为房子,是因为……她就像我的另一个妈妈。我不能在这个时候丢下她。”

顾帆身体僵了很久,最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用力回抱住我:“你呀……就是个傻子。”

第二天,我还是准时下楼。

陆阿姨看到我,眼泪瞬间就淌了下来,顺着深刻的皱纹流进花白的鬓角。

“云舒……你还……来……”

“我答应过您的。”

我拧干毛巾,像过去八年里的每一天一样,轻柔地给她擦脸。

陆阿姨紧紧抓住我的手腕,哭得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三个月,是陆阿姨生命中最痛苦的时光,也是我最难熬的日子。

她完全无法进食,靠营养液维持,意识时清醒时糊涂,身体承受着病痛的折磨。

我向公司申请了停薪留职,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沈心蕊在这段时间里,总共来了四次。

每次来,她的焦点都异常明确。

“阿姨,房产证和土地证放在哪里了?过户要用。”

“阿姨,你那张有退休金的银行卡密码是多少?我帮你取钱买点好的营养品。”

“阿姨,除了这套房子,你还有别的存款或者首饰吗?”

她问这些话时,语气是那么自然,仿佛天经地义。

我几次攥紧了拳头,又强迫自己松开。

有一次,沈心蕊刚走,陆阿姨在昏沉中忽然醒转,直直地看着我,用气声问:“云舒……你恨……我吗?”

我拨开她额前汗湿的头发,笑着摇头:“阿姨,您永远是我的阿姨,我怎么会恨您?”

“我心里……难受……”她眼角溢出一滴泪。

“别难受,我陪着您呢。”

我握紧她的手。

某个深夜,我在整理陆阿姨床头柜抽屉时,手指碰到一个硬壳的笔记本。

本子很旧,封面是暗红色的塑料皮,边缘已经磨损。

我下意识地拿起来,刚翻开第一页,看到里面似乎是一些日期和数字的记录。

房门突然被推开,沈心蕊不知为何去而复返。

她一眼就看到了我手里的本子,脸色骤变,几步冲过来,一把将本子夺了过去,紧紧抱在怀里。

“宋云舒!你动我阿姨的私人物品干什么?”

她的声音尖锐,带着防备和怒气。

“我只是在收拾……”

“这是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看!”

她打断我,快速将本子塞进自己的名牌手提包里,眼神凌厉地瞪了我一眼,“以后我阿姨的东西,你别乱动!”

她踩着高跟鞋,“咚咚”地快步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抽屉,心底那点异样的感觉,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缓缓荡开。

04

立冬后不久,一个刮着北风的凌晨,陆阿姨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她是在睡梦中走的,很安详。

心电监护仪发出尖锐绵长的警报声时,我正握着她的手,靠在床边打盹。

我猛地惊醒,看着屏幕上拉成一条直线的绿色波纹,整个世界瞬间失去了声音。

片刻后,撕心裂肺的痛哭才冲出喉咙。

八年,整整八年,我生命的一大部分,也随之被抽走了。

我颤抖着拨通沈心蕊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背景是喧闹的音乐声。

“宋姐?这么晚……”她的声音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陆阿姨……走了。”

我竭力让声音平稳,却还是带出了浓重的鼻音。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爆发出悲痛欲绝的哭声,透过听筒传来,响亮得有些失真:“阿姨!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你让我怎么办啊!”

她哭喊着,但随即又说:“我……我现在在临市,参加一个很重要的商务晚宴,一时走不开。云舒姐,后事……你先帮我张罗一下,费用你先垫着,我明天一早就赶回来!一定!”

电话挂断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病床上仿佛只是沉睡的陆阿姨,心底一片冰冷的麻木。

我和顾帆连夜联系了殡仪馆,布置了简单的灵堂,通知了社区里几位和陆阿姨相熟的老人。

葬礼定在两天后,在一个阴冷的上午。

沈心蕊直到仪式快开始才匆匆赶到。

她穿着一身显然价值不菲的黑色羊绒套装,妆容精致,只是眼睛微微红肿。

她一进灵堂,就扑倒在遗像前,哭得声嘶力竭,捶胸顿足。

“阿姨!你怎么舍得丢下我一个人啊!你走了,我再也没有亲人了啊!”

前来吊唁的几位老街坊站在一旁,表情复杂。

赵大姐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戏倒挺足。”

沈心蕊哭了足足有十分钟,才在旁人的劝慰下勉强起身,抽泣着对前来帮忙的邻居们说:“谢谢各位叔叔阿姨来送我阿姨。我阿姨这辈子不容易,把我当亲女儿一样拉扯大,这份恩情,我永远记着。以后我一定常回来看看大家。”

孙婆婆是个直性子,听了这话,忍不住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灵堂里很清晰:“拉扯大?心蕊啊,你阿姨生病这八年,可是云舒端屎端尿伺候的。你来了几回,大家心里都有数。”

沈心蕊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转过头,看向孙婆婆,又瞥了一眼旁边的我,脸上的悲痛迅速被一种混合着尴尬和恼怒的神情取代。

她挺直了腰背,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语气变得有些生硬:“孙婆婆,话不能这么说。我和我阿姨的感情,不是靠谁来得勤决定的。我阿姨把房子留给我,就是最好的证明,说明她知道谁才是真正靠得住、流着一样血的亲人。”

赵大姐听不下去了:“靠得住?房子到手就靠得住了?云舒这八年……”

“赵大姐!”

沈心蕊提高音量打断她,目光锐利,“遗嘱是法律文件,是受法律保护的。感情归感情,法律归法律,这个道理,您应该懂吧?”

灵堂里的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我走上前,轻轻拉了拉赵大姐的袖子,对她摇摇头,然后对沈心蕊平静地说:“心蕊,今天是陆阿姨的日子,让她安静地走吧。”

沈心余冷冷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又去应付其他前来询问遗产手续的远房亲戚了。

葬礼结束后,沈心蕊连孝服都没脱,就找到了一直在旁边等候的张律师。

“张律师,所有手续都齐全了,你看什么时候能办过户?我想尽快处理。”

张律师推了推眼镜:“沈小姐,继承权公证和过户需要时间,快的话也要一两个月。”

“能不能快点?”

沈心蕊有些急切,“我这边……有点别的打算。”

我正好从她身边经过,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住了。

“别的打算?”

沈心蕊回头看我,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随即又挤出一个敷衍的笑:“哦,云舒姐啊。我是想,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工作生活都在城南,过来一趟也不方便,不如处理掉。”

“陆阿姨才刚走,这房子……是她一辈子的念想。”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念想不能当饭吃啊。”

沈心蕊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对了,宋姐,这八年真是辛苦你了。”

她又打开了那个名牌手提包,这次掏出的不是现金,而是一本支票簿。

她飞快地签了一张,撕下来递给我:“一点心意,五万块,你别嫌少。就当是……给你的辛苦费,也好给你和顾哥改善改善生活。”

那张轻飘飘的纸悬在半空。

我看着它,又看看沈心蕊那副施舍般的表情,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又被我死死压了下去。

“不用了。”

我的声音冷了下来,“我照顾陆阿姨,从来不是为了钱。”

“那你是为了什么?”

沈心蕊收回支票,歪着头,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难不成还真是无私奉献?现在房子是我的了,我希望你能理解,这里面的东西,你也该清一清了。我给你一周时间,够了吧?”

“沈心蕊!”

顾帆从旁边走过来,脸色铁青。

我拉住顾帆的胳膊,用力摇了摇头。

然后,我直视着沈心蕊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放心,陆阿姨的东西,我会整理好。不属于我的,我一样也不会拿。”

沈心蕊似乎被我的眼神慑了一下,随即故作镇定地哼了一声,转身扭着腰肢和张律师继续讨论过户细节去了。

05

接下来的两天,我请了假,开始一点点整理陆阿姨的遗物。

衣服,按照季节叠好,大部分都旧了,但洗得很干净。

照片,从年轻时的黑白照,到后来的彩色合影,我小心地擦拭相框上的灰尘。

那些她用过的杯碗,看过的书籍,每一件都带着回忆的痕迹。

我把它们分门别类地装进纸箱,想着等沈心蕊有空时,是给她送去,还是就这么放在这里。

每收拾一件,心就沉下去一分。

四楼的灯光,以后再也不会在傍晚亮起,等我下楼了。

那个会在窗边望着我下班回来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我每次路过四楼那扇紧闭的房门,心脏都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

第三天下午,我去社区居委会,办理陆阿姨户口注销和低保停发的手续。

负责这项工作的,是居委会的副主任,姓吴,一位五十多岁、办事利落的大姐。

她看到我,摘下老花镜,长长地叹了口气。

“云舒啊,手续都带齐了?哎,陆阿姨这事……真是辛苦你了,里里外外都是你张罗。”

“吴主任,您别这么说,都是应该的。”

我把材料递过去。

吴主任一边翻看材料,一边摇头:“什么应该不应该,这年头,像你这样实心眼的,不多了。她那外甥女……啧。”

她没说完,但意思都在那一声“啧”里。

手续办得很快。

我收起回执,正准备离开,吴主任忽然叫住了我。

“云舒,你等等。”

我回头。

吴主任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像是犹豫,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口,左右看了看,然后把门轻轻掩上了。

这个动作让我的心莫名一跳。

“吴主任?”

吴主任走回办公桌后,没有坐下,而是俯身,打开了最下面一个带锁的抽屉。

她从里面取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厚厚的、土黄色的牛皮纸档案袋。

袋子鼓鼓囊囊的,封口处用白色的棉线牢牢缠绕,打着死结。

在封口旁边,贴着一张小小的白色便签纸。

上面的字迹有些歪斜,但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