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皖南一带的餈粑,在当地的吃食里算得上有几分性情。它不像北方年糕那样硬朗,也不似苏州糕点那般精致玲珑,而是带着山乡特有的温厚与质朴。皖南人家做餈粑,多用当年新收的糯米,淘洗干净后浸泡整夜,待米粒吸饱了水,再细细磨成米浆,用纱布滤去多余水分,得到一块湿软的糯米粉团。这粉团不能久放,须得当日做当日吃,方得其真味。做时,取一块粉团在手心轻轻按扁,放入烧热的菜籽油锅中,用锅铲背面一下一下地拍打拓开,当地人管这个动作叫“餈”,火要极小,手要极稳,慢慢地,粉饼从乳白转成金黄,边缘微微翘起,内里却依旧柔软黏糯,咬开来能拉出细细的丝。

餈粑的吃法,在皖南各村各户也有细微差别。有的喜欢趁热撒上一撮细盐,让咸香渗进每一丝米缝里;有的偏爱裹上炒熟的黑芝麻粉和白糖,卷成筒状,甜而不腻;还有的什么也不加,只蘸一点自家晒的辣椒酱,辣味激出米香,格外开胃。过去山里人下地干活,或是挑着担子走山路,兜里常揣两块餈粑,用粽叶包着,既不会粘手,又能保温大半天。到了晌午,寻个田埂坐下,咬一口餈粑,就一口粗茶,便是最实在的一顿饭。这份质朴,让餈粑在山野间有了不可替代的位置,它不是宴席上的主角,却是日子里离不开的陪伴。
做餈粑最要紧的是耐得住性子。火大了,外皮焦黑里头还是生的;火小了,又容易粘在锅底翻不了身。村里上了年纪的阿婆们守着铁锅和松毛火,一坐就是半个时辰,手里的锅铲不紧不慢地拍着,嘴里还哼着听不清词的小调。她们说,餈粑是有灵性的东西,你急它便跟你捣乱,你静下来,它也乖乖地成了形。这份不急不躁的手艺,如今年轻人大多没了耐心,超市里买几块速冻的回来一煎,方便是方便了,可那层焦脆和软糯之间的分寸,那口米香里藏着的烟火气,终究是差了些意思。

每到逢年过节,在外头谋生的皖南人回到村子里,家里的灶台便又重新热闹起来。老人早早起来调好米浆,生起松毛火,一块一块地餈着,满屋都是熟悉的香气。离家的行囊里,也总要塞上几块晾凉的餈粑,用油纸包好,带到城里去。那些在异乡的清晨,从冰箱里取出餈粑,放在平底锅里慢慢煎热,听着滋滋的油响,闻着渐渐升起的米香,仿佛又回到了皖南的老屋里,回到了灶台边那个慢悠悠的早晨。一块餈粑,承载的不仅是味觉的记忆,更是一方水土养出来的人情与根脉,让人觉得无论走多远,总有一口家乡的味道在身后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