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云住在城东“翠华园”小区,一栋九十年代建成的六层老楼。没有电梯,楼梯间贴满疏通管道和宽带办理的小广告。四楼,402室。
陆明哲和周浩站在锈蚀的防盗门前,按响门铃。等了约一分钟,门内传来窸窣声响,猫眼暗了又亮。
“谁?”一个警惕的女声。
“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陆明哲。”他出示证件,“找李秋云女士了解一些情况。”
门锁转动,开门的女人让两人都略微一怔。
六十六岁的李秋云看起来不过五十出头。身高一米六五左右,体态挺拔,穿着藏青色练功服,长发在脑后挽成简洁的发髻。她的面容有岁月痕迹,但那双眼睛清澈明亮,透着舞者特有的警觉与灵动。
“为了刘德海的事?”她的声音平静,似乎早有预料。
“还有更早的一些事。”陆明哲说,“可以进去谈吗?”
李秋云侧身让路。房间不大,约六十平米,但布置得极有章法。客厅里没有常规沙发电视,取而代之的是整面墙的镜子和压腿把杆,木地板擦得光亮。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和跌打药酒的气味。
“我还在带学生,上午是练功时间。”李秋云解释道,示意两人在窗边的藤椅坐下,“刘德海的事我听说了。很遗憾,但不算意外。”
“不算意外?”周浩拿出笔记本。
李秋云倒了三杯茶,动作如舞蹈般流畅:“他这些年一直沉浸在那些黑暗传说里。常说‘童话的代价是鲜血,美好的背面是死亡’。”她坐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我劝过他,但他听不进去。”
陆明哲注意到墙上挂着许多老照片。其中一张黑白照上,年轻的李秋云正在舞台上起舞,身姿翩跹如蝶。照片标注:“1979年《化蝶》独舞。”
“您曾是‘童话守护者’的成员。”陆明哲开门见山。
李秋云顿了顿:“很短暂。我加入时十九岁,是团里最年轻的舞蹈演员。苏文远他们觉得舞蹈能帮助‘具现化’童话意境,邀请我参与。”她啜了口茶,“但半年后我就退出了。”
“为什么?”
“他们开始讨论一些我不喜欢的东西。”李秋云的目光飘向窗外,“一开始只是艺术创作,后来变成对‘真实体验’的追求。有人说,要真正理解梁祝化蝶的悲怆,需要亲身经历生死离别。我觉得...越界了。”
陆明哲拿出林晓雯笔记的复印件,翻到五重奏仪式那一页:“您听说过‘五重奏’这个概念吗?”
李秋云的指尖微微收紧。这个细微动作没有逃过陆明哲的眼睛。
“听说过。”她承认,“是小组激进派提出的理论。说中国五大经典爱情童话——梁祝、白蛇传、牛郎织女、蓝桥传说、天仙配——对应五行五方,若能完成一套‘现实演绎’,就能获得某种...‘启示’。”
“现实演绎指什么?”
李秋云沉默良久:“我当时以为只是艺术创作。比如改编舞蹈、戏剧,用极端方式表现童话中的死亡与牺牲。”她抬眼直视陆明哲,“但现在看来,他们可能指的是更真实的东西。”
“1978年蓝桥公园命案,死者李秀兰是苏文远的母亲,也是小组早期参与者。”陆明哲观察她的反应,“您认识她吗?”
“李老师...”李秋云的声音柔和下来,“她是个好人。经常给我们这些年轻人带点心,说童话应该给孩子希望,而不是恐惧。”她顿了顿,“她的死对苏教授打击很大。也是那之后,小组分裂更加明显。”
陆明哲从公文包中取出《童真》1985年夏季号,翻到扉页的蝴蝶铜钱图案:“这个图案,您有印象吗?”
李秋云接过刊物,手指轻抚过那红墨绘制的蝴蝶。她的呼吸节奏发生了几乎难以察觉的变化。
“这是许清如的风格。”她轻声说,“她是小组的美术编辑,擅长这种精细的暗纹设计。但红墨批注...不是她的习惯。”
“谁的?”
“刘德海。”李秋云肯定地说,“他批注时爱用红笔,说是‘朱批如血,警醒人心’。”
线索开始汇聚。陆明哲继续追问:“许清如和她的丈夫梁冰,在1997年先后去世。您知道具体情况吗?”
李秋云站起身,走到窗前。晨光勾勒她挺拔的背影。
“清如有先天性心脏病,医生说她活不过四十岁。但她不在乎,说‘艺术家的生命在于强度而非长度’。”李秋云的声音有些飘忽,“1997年春天,她突然发病去世。梁冰受打击很大,他本就有些...精神脆弱。”
“之后不久,梁冰也死了,身边有破碎的蝴蝶标本。”
“警方说是自杀。”李秋云转身,“但小组里有人传言,梁冰死前一直在说‘清如回来了,她化蝶回来了’。他们夫妻痴迷梁祝传说,甚至在家里布置了‘化蝶’主题的画室。”
陆明哲和周浩交换眼神。这解释了1997年蝴蝶标本案的仪式感——可能不是谋杀,而是受精神困扰下的自毁行为。但为何会出现在林晓雯标记的五起旧案中?
“梁冰的死,有没有可能不是自杀?”陆明哲问。
李秋云走回座位:“我不在场,不能断言。但我知道,清如死后,梁冰收到过一些...奇怪的信件。”
“什么样的信件?”
“他告诉我,有人以清如的口吻给他写信,说他们的爱情会像梁祝一样‘超越生死’,只要完成‘最后的仪式’。”李秋云的眼神变得锐利,“我当时劝他报警,但他不肯,说这是他和清如的‘秘密约定’。”
陆明哲立即想到刘德海死前的情况——同样收到邀请,同样参与仪式。模式在重复。
“那些信件还在吗?”
“不知道。梁冰死后,他的画室被清理,东西都处理了。”李秋云想了想,“但也许有一个人知道更多——孙文博。他是小组里和梁冰走得最近的,也是民俗作家,对这些神秘学的东西最感兴趣。”
孙文博,九人名单上的第七位。七十一岁,仍在写作。
陆明哲正准备询问孙文博的联系方式,李秋云突然说:“陆警官,你们现在调查的,是不是新一轮的五重奏?”
问题直指核心。
“我们怀疑是。”陆明哲坦诚道,“已经有两人死亡,手法分别对应蓝桥传说和天仙配的本地版本。现场都留下了诗和鹤衔钱的标记。”
李秋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那就没错了。他们完成了第一轮,现在开始第二轮。”
“第二轮?”
“五重奏理论有个隐藏设定。”李秋云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恐惧,“第一轮是‘奠基’,第二轮是‘升华’。据说完成两轮完整的五重奏,就能真正‘打开童话之门’。”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具体指什么,但当年激进派讨论时,有人引用过一句话:‘五重为基,十全为满;门开之时,虚实倒转。’”李秋云复述这话时,声音很轻,仿佛怕惊动什么,“我一直以为只是中二病的痴人说梦,但若他们真的在实施...”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尖锐刺耳。
李秋云起身去接,听了几句后脸色骤变:“什么时候?...我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她转向陆明哲,声音紧绷:“养老院打来的,陈国华突发脑溢血,正在抢救。”
陈国华,九人名单第三位,七十三岁,退休教师,住江城养老院。
“他是当年小组的成员?”陆明哲立刻站起。
“是的,而且是理论派核心之一。”李秋云已开始换鞋,“他说过,如果五重奏真的存在,他一定要亲眼看到‘门开’。”
江城养老院位于市郊,白色建筑在阳光下显得安静祥和,与此刻急救室的紧张氛围形成反差。
三人赶到时,医生刚从急救室出来,摇头:“送来得太晚,大面积脑出血,我们已经尽力了。”
陈国华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布。护士说,他是在早餐后突然倒下的,之前没有任何征兆。
“他的物品呢?”陆明哲问。
护士拿来一个塑料筐,里面是老花镜、手机、钥匙串,还有一本薄薄的笔记本。
陆明哲戴上手套,翻开笔记本。前半本是养老院活动记录、药名、电话号码。翻到后面,字迹突然变得狂乱,最近几页写满了重复的句子:
“他们回来了,轮回开始了。鹤已衔钱,蝶将振翅。第二轮,第二轮,我必须看到...”
最后一页,画着一个粗糙的图案:五角星,每个角标着一个词——
东:蓝桥(已勾) 北:七星(已勾) 西:雷峰(?) 南:化蝶(?) 中:丝带(?)
五角星中央,画着一扇开启的门,门缝中透出诡异的光。
“这是五重奏的方位图。”陆明哲低声道,“东、北已经完成,西、南、中待完成。”
周浩问:“西对应雷峰塔,南对应化蝶,中对应红丝带——也就是白蛇传、梁祝、还有祝英台的殉情?”
“确切说,是江城本地版本的这些传说。”陆明哲想起苏文远的解释,“每个地方都有变体,凶手遵循的是江城特有的版本。”
李秋云站在病房门口,脸色苍白:“陈国华一直说,他这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亲眼见证‘完整仪式’。难道他为了看到第二轮,参与了...”
话音未落,陆明哲的手机震动。技术科来电,语气急促:“陆队,我们恢复了林晓雯手机里删除的部分聊天记录。她在死前三天,通过一个加密聊天软件和某人联系过。对方ID是‘守门人’。”
“内容?”
“主要是林晓雯在询问五重奏的细节,‘守门人’回答得很隐晦,但提到一句关键的话:‘第一轮缺了一角,所以门未全开。第二轮必须补全。’”
“缺了一角?哪一角?”
“没明说,但提到‘化蝶双飞,需两人共舞;若只一人振翅,仪式不完整。’”
陆明哲脑中飞速运转。1997年,许清如和梁冰先后死亡,但时间相隔数周。如果化蝶仪式需要“双人共赴”,那么他们的死亡间隔可能破坏了仪式完整性。
“还有,”技术科继续说,“‘守门人’在林晓雯死亡当天发来最后一条消息:‘你找到了钥匙,但也惊动了守门人。蓝桥之约,你会是下一个见证者。’”
“钥匙?什么钥匙?”
“林晓雯回复说:‘《江城奇案录》缺了最后一页,那一页就是钥匙。’”
缺页。
陆明哲想起王管理员的话:林晓雯借走了《江城奇案录》手抄本,但未归还。如果书中缺了关键一页,那一页现在在哪里?
“查一下,林晓雯死后,有没有人接触过她的遗物或研究资料?特别是民俗学界的人。”
挂断电话后,陆明哲转向李秋云:“您知道《江城奇案录》这本书吗?”
李秋云点头:“听说过,是几个老警察整理的悬案集。清如生前提起过,说里面有些案子‘很有仪式美感’。我当时觉得这说法很病态。”
“许清如看过这本书?”
“她应该有。清如喜欢收集各种奇闻异录,说那是创作素材。”李秋云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清如去世前,把她的一些资料交给了孙文博保管。她说孙文博会‘妥善处理’。”
又回到孙文博。
陆明哲看了看时间:“周浩,联系孙文博,预约今天下午见面。李女士,请您再仔细回忆,小组里还有谁可能继承‘鹤叟’这个身份?”
李秋云沉思良久:“鹤叟的身份很神秘,连我们内部也没几个人知道真身。但有一次,我偶然看到刘德海在整理稿件,其中有一份鹤叟的投稿,信封上的邮戳...是本市精神病院的。”
“精神病院?”
“江城安宁疗养院,在城西。”李秋云确认,“我当时以为只是巧合,没多想。”
陆明哲立即让周浩查这家疗养院。结果很快出来:安宁疗养院,建于1975年,主要收治长期精神疾病患者,也包括一些因创作癫狂而入院的艺术家、作家。
“有没有可能,鹤叟是疗养院的病人或前病人?”周浩推测,“利用投稿参与外界活动?”
“或者,”陆明哲眼神锐利,“疗养院里有小组的成员。”
就在此时,陆明哲的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点开后,他的呼吸一滞。
照片上是一条鲜艳的红丝带,系在老旧剧院座椅的靠背上。丝带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熟悉的毛笔字:
“第三幕:丝缚魂。地点:百花戏院。时间:今夜子时。角色已定,静候开演。”
周浩凑过来看,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死亡预告?第三起?”
“不,”陆明哲放大照片细节,“丝带系法很特别,是传统的‘同心结’,常用于婚礼或定情。但在这个语境下...”
他想起2003年祝心怡案,死者脖颈系红丝带窒息而死。本地传说中,祝英台殉情时,是用定情的红丝带自缢。
“凶手在邀请某人赴死。”陆明哲沉声道,“而且是用‘殉情’的方式。”
他立即回拨发信号码,已关机。
“通知队里,立刻包围百花戏院,疏散周边,但先不要进入。”陆明哲快速下令,“联系戏院负责人,拿到建筑结构图。凶手可能已经在里面布置了现场。”
“我们要等子时?”周浩问。
“不,我们要提前入场。”陆明哲眼中闪过决断,“但必须小心,这可能是陷阱。”
他转向李秋云:“李女士,您先回家,保持手机畅通,我们可能还需要您的协助。”
李秋云点头,但在离开前,她犹豫了一下:“陆警官,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您。”
“请说。”
“清如去世前一周,来找过我。”李秋云的声音很轻,“她说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蝴蝶,但只有一只翅膀。另一只翅膀在别人身上。她说:‘化蝶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需要两个人同时振翅。’”
“她指的是梁冰?”
“当时我以为是。”李秋云顿了顿,“但现在想来,她可能是在暗示...五重奏的‘化蝶’环节,需要一对参与者同时赴死。”
陆明哲心头一震。如果这个逻辑成立,那么1997年许清如和梁冰的先后死亡,确实可能破坏了仪式完整性。而凶手现在开启第二轮,或许就是要“补全”这个缺憾。
那么今夜的红丝带仪式,很可能需要两个人。
谁是这对“殉情者”?
回警局的车上,陆明哲不停思考。五角星图案上的五个方位,现在已经有三处亮起:东(蓝桥)、北(七星)、以及即将发生的西(雷峰?)或中(丝带)?
不对。他重新梳理:蓝桥对应东,已完成;七星对应北,已完成;今夜预告的是红丝带,对应中。那么西(雷峰)和南(化蝶)还在后面。
但顺序似乎不是按方位依次进行。凶手有自己的节奏。
“队长,”周浩打断他的思绪,“孙文博联系上了,他同意下午三点在他家见面。另外,疗养院那边有反馈:安宁疗养院确实有过一位长期住院的病人,笔名‘鹤叟’,真名吴念秋,但已经在2005年去世了。”
“死了?”
“病历显示,自然死亡,时年七十四岁。”周浩看着平板上的资料,“不过有趣的是,这位吴念秋入院前的职业是...小学教师。”
“和1978年的死者李秀兰一样。”陆明哲眯起眼。
“还有,他的入院时间是1978年5月,就在李秀兰遇害后两个月。”
时间线再次收束。1978年,李秀兰死亡;两个月后,笔名鹤叟的吴念秋因“精神失常”入院。是巧合,还是因果?
“吴念秋的家属呢?”
“无直系亲属。入院时登记的联系人是他的学生,叫...”周浩滑动屏幕,“苏文远。”
陆明哲猛地转头。
苏文远。
李秀兰的儿子,民俗学教授,前童话守护者成员,鹤叟入院时的联系人。
“调头。”陆明哲对司机说,“不去警局了,去师范大学。我要再见苏文远。”
车轮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车窗外,城市风景飞速倒退,阳光明晃晃地照在玻璃上,却照不进陆明哲此刻心中的迷雾。
苏文远隐瞒了什么?他在这张跨越数十年的网中,究竟扮演什么角色?
是追寻真相的学者,还是参与其中的演员?
又或者,如同林晓雯笔记中的疑问:他真的退出了吗?
车辆驶入大学校区,梧桐树荫遮蔽了烈日。陆明哲望向车窗外,看到几个学生抱着书本走过,笑容灿烂。
他们不知道,在这座城市的光明背面,一个源自童话的黑暗仪式正在展开。而揭开真相的关键,可能就在那个儒雅的老教授手中。
车停稳,陆明哲推门下车。
真相往往隐藏在看似最不可能的地方。而这一次,他必须撕开学术的外衣,看看下面藏着怎样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