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在鲁西南,一个普普通通的村子,离县城二十来里地。这些年村里年轻人都往外跑,平时就剩老头老太太和几个上学的娃。但从前年开始,村里陆续回来几个年轻姑娘,都是二十七八到三十出头的岁数,在城里待了几年又回来了。我去年秋收回去帮我妈掰玉米,在村口小卖部门口碰见了老赵家的闺女小燕。
小燕比我小两岁,小时候一块儿在村后头河沟里摸过鱼。她以前在济南,具体干啥我不太清楚,只知道逢年过节回来烫个大波浪卷,穿得挺洋气,给家里换了大电视,还给她妈买了金镯子。村里人都说小燕在外头挣着钱了。这回见她,头发染回了黑的,扎个马尾,穿件旧T恤蹲在门口帮她妈剥蒜,手背上还有洗洁精的味儿。
我坐过去聊了会儿。她一点没藏着掖着,说以前在济南那边夜场上班,做了五六年。啥叫夜场?就是KTV、酒吧那一类,她干过收银,干过点歌公主,后来在一家挺大的会所当领班。前两年那行当就开始不行了,先是查得严,后来客人越来越少,老板撑到去年春天,把店转了,她们那帮姐妹一夜间全散了。
“散的时候还挺好的,老板把工资结清了,一人多给了两千块钱。”小燕说这话的时候笑了笑,手上蒜皮飞了一地,“然后我就在出租屋里躺了半个月,天天算账,房租一个月一千八,吃饭省着花也得千把块,手机里那几个找工作APP翻烂了,不是卖保险就是跑销售,底薪两千五,完不成任务扣钱。我想了想,算了,买张票回来了。”
我问她回来以后干啥。她说头一个月啥也没干,就在家睡觉,帮她妈做饭,去地里转悠。村里人嘴碎,背地里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她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有人说她肯定干了见不得人的事。她妈为这个跟东头的二大娘吵过一架,回来气得没吃晚饭。
“后来我就不让俺妈跟人吵了。”小燕说,“我寻思着得干点啥,不能天天蹲家里让人看笑话。正好俺村小学那边缺个代课老师,教一二年级的语文算术,一个月两千二,我就去了。”
她教了半年书,后来又动心思了。村里不少人家种大蒜种辣椒,收的时候忙不过来,她就在微信群里帮人联系收蒜的贩子,从中抽个跑腿费。去年秋天她干脆自己在镇上租了个小门面,开了个快递代收点,顺带卖点油盐酱醋。生意不算红火,但她说比在城里租房打工强,起码吃住在家,钱都是净落的。
“以前在济南,一个月挣八千的时候也有,但花得也多啊。化妆品、衣服、跟姐妹聚餐,月底剩不下几个。现在一个月挣三四千,我能存两千。”她掰着指头跟我算,“关键是心里踏实。以前夜里两点下班,走夜路回出租屋,后头要是有个男的跟着,我心都提到嗓子眼。现在晚上八点关门,回家我妈给我留着饭,吃完看会电视就睡了。”
跟小燕一块回来的还有村西头老刘家的二闺女,叫刘倩。刘倩以前在青岛,干的是酒吧气氛组,就是那种在卡座上带节奏、开酒、陪聊的活儿。她回来得比小燕早,去年开春就回来了。原因是她干的那家酒吧连着三个月没发全工资,最后老板半夜跑路了,连音响和冰柜都让债主搬走了。
刘倩回来以后没闲着,她有个手艺——会做美甲。以前在青岛租的房子楼下有个美甲店,她没事就去跟老板娘唠嗑,一来二去学会了。回村以后,她花两千多块钱在网上买了套美甲工具和几瓶甲油胶,就在自己家厢房里摆了张桌子,门口挂块小黑板,写着“美甲 三十起”。
我妹结婚前找她做过一回指甲。回来说刘倩手艺还真不赖,画得跟城里店里差不多,价钱便宜一半。现在刘倩的顾客不光是村里小媳妇大姑娘,镇上开服装店的老板娘也隔三差五来找她。她跟我说,上个月挣了三千出头,够花,还能给她爸买两条烟。
“搁青岛的时候,我一个月房租一千五,跟人合租,厨房跟厕所挨着,炒菜的时候有人上厕所,你想想那味儿。”刘倩一边给我妹画指甲一边说,“现在住家里,自己一间大屋,我妈还给晒被子。挣得少了,但我这日子过得像个日子了。”
不过也不是都那么顺当。隔壁村有个叫丽丽的,比我大几岁,以前在郑州那边KTV干了好些年。回来以后拿着积蓄在镇上开了家奶茶店,结果赶上镇上又开了两家连锁的,生意让人挤兑得不行,开了半年就关了门。现在她在镇上的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八,见人就说早知道不开那破店了,钱留着存银行多好。
我问我妈,村里人现在还嚼舌头不。我妈说好多了,人家闺女正正经经回来过日子,有啥好说的。再说了,小燕她们回来以后,村里几个小媳妇做头发做指甲都不用往县城跑了,省了车费不说,还能唠一下午嗑。
临走那天下午,我去小燕的快递点拿我妹寄回来的东西。她正给一个老太太找包裹,一边翻一边跟人拉呱:“大娘,你这又是你闺女从网上给你买的啥?上回是棉袄,这回是啥?”老太太说是泡脚的,小燕笑着说你闺女真孝顺。老太太走了以后,小燕跟我说,村里现在一天能到三四十个件,比以前翻了一番,好多都是在外头的年轻人给家里老人买的。
“你看,我在城里待了五六年,最后回来干的最像样的事,是给村里老头老太太收发快递。”她说完自己也乐了,从货架底下摸出个苹果递给我,“拿着吃,我自家树上摘的。”
我咬了一口苹果,挺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