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 母亲发现我夫君养了外室后,风风火火嚷着要和离,带我回家
他眸光流转,带着祈求的碎裂,像一只丧家之犬,闭眼颤抖道:“宁宁,对不起。”
我轻声道:“无碍,我总会原谅王爷。”
他猛地睁眼,绝望呼之欲出。
而我,已经转身离去。
12
阿窈当天就被周璟送出了王府,我的母亲,有着我不能理解,却又惊奇羡慕的能力,几乎是一夜之间,她便查到了阿窈和周璟的事情。
她怒火滔天,咬牙切齿,气得快要疯掉,她先是跑到周璟安置阿窈的宅子,差点把人给打死。
阿窈的头发被扯断,脸也被她抓花。
她如今是皇商,是诰命夫人夫人,有体面尊贵,却还是为了我,什么都不顾地去撒泼出气。
丫鬟报给我听时,我忍不住鼻酸,为周璟,我没哭,可听见母亲如此,却忍不住伤心了一场。
没一会儿,母亲便风风火火跑了过来,愤怒地嚷着要和离带我回家:“他竟然养了那个贱女人整整一年!还是在你有孕的时候!”
“真是该死!这贱男人!真是该死!我真想杀了他!”
我给母亲倒了茶,又给她顺着气:“娘,我永远都不会和离。”
“为何?!你疯了不成!难不成要在这里受气吗?”
“和离后你跟我去扬州,娘给你找一群伺候你的小倌!要多舒服有多舒服!”
我忍俊不禁:“娘,权势、富贵你女儿如今都有了。我管他外面有没有人呢?你外孙如今是铁板钉钉的皇太孙,你孙女是公主。”
“和离了,孩子怎么办?你又怎么办?祖母怎么办?沈家怎么办?”
母亲愣住了:“你自己的婚事,与他们与我有何干系?”
“自然是有的。”
我叹了口气:“我四岁时,你与父亲就分开了,是祖母与婶娘抚育我。父亲对不起你,却也从不曾迁怒我。”
“你去扬州做生意,到我八岁才回京。女子立世艰难,你也清楚,这些年若不是借了侯府的势,你无法在扬州立足,是以每年你从未少过给侯府的孝敬。”
“自我八岁后,你每年都会接我去扬州小住一个月。你觉得这些年没陪在我身边对不起我,于是在相见的这一个月里加倍地对我好补偿我、溺爱我,从不曾舍得对我说一句重话。”
“我在府中时,婶娘也是如此。祖母是父亲的继母,对我更是宠溺,生怕担上个苛待我的罪名。我一直以为我是幸福的,没有人敢来训诫管教我。”
“直到,我和姐姐一起翻墙逃课捉弄夫子,婶娘训斥姐姐,叔叔罚姐姐跪祠堂,可对我只是让我回去休息。”
“那时候,我才觉得我是个外人,我竟然羡慕姐姐有母亲的责骂、父亲的惩罚。娘,我曾经真的真的很想要一个家,真的很想。”
“所以,当周璟给我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
母亲骤然愣住,继而泣不成声,我埋在她怀里:“娘,我说这些不是怪你的意思。相反,我羡慕你的洒脱自由,你不在意权势地位,你只求一个痛快、敢爱敢恨,因为这世上除了我,其他人与你而言都是陌生人。”
“可对我来说,不是这样的。侯府到了父亲这一代已经没有爵位继承,我嫁给周璟后,祖母的娘家人还有叔叔、家中的姊妹兄弟都跟着好了起来。”
“我能指责他们占我的便宜吗?我不能,因为这是我欠他们的。祖母不是我的亲祖母,我幼时生病时却能衣不解带照顾我,婶娘并非亲娘,可给哥哥姐姐做衣裳裤袜点心时,总会有我的一份。”
“在学堂我被人欺负取笑,是哥哥姐姐站出来护着我。她们都是我的至亲至爱。娘,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却有着无法掩盖的才华。”
“自你创造出瘟疫的药方后,后来,你做生意卖的那些奇思妙想的东西,早已经有人眼红。若不是顾忌我是荣王妃,你早就被抓起来了。”
“这世上没有绝对的自由,你以为的自由在那些制定规则的人眼里,不过是齑粉而已。总有一天,这规则该由我来定。”
“我说这些,是想说,你们都是我的家人,我很爱你们,就像我以前很爱周璟一样,所以我不会和离。我不会把我好不容易握在手里的权势富贵拱手送人,让人来分一杯羹,谁都不行。”
母亲呜咽出声:“你字字句句都是旁人,那你呢,沈宁!你把你自己放在了哪里!你把你自己放在了哪里啊!”
我笑着给她擦泪:“娘,我就在这里,我是高门贵女,我习惯了这般的生活,我要权势,我要尊贵,我要体面,这就是我要的。”
“你追求自由,我追求权势,娘,我们各自活出自己希冀想要的模样就很好。甲之砒霜,乙之蜜糖罢了。”
13
周璟在外边的走廊急促地喊着我的名字。我按住母亲的手,要母亲和我演一出苦肉计。
母亲不知道,我却清楚,那阿窈已经生下了周璟的儿子,只比我的韫儿小上几个月。
这也是为何,周璟能容她到如今的原因,他纵然不爱她,却不舍得孩子。
周璟推门而入,身上连军营里的盔甲都不曾卸下,他双目通红,手指死死抓着门框。
“宁宁!”
母亲站在我身前,怒目道:“人是我打的,王爷若是生气,只管打回来就是了,别迁怒我的女儿。”
周璟不知不觉间松了口气:“岳母说的哪里话,我怎会对你动手?阿窈的事情是我有错在先,我任打任罚,可绝不同意和离。”
母亲瞬间炸了:“你还护着那小贱女人!”
她扬手一巴掌落下,周璟面不改色,不躲不避。是我挡了下来。
他们二人大惊失色,我捂着红肿的脸,同母亲说:“我不会和离,母亲回去吧。”
母亲哭着离开,一路骂骂咧咧。
周璟扶着我坐下,羞愧难当地来查看我脸上的伤口。我不着痕迹避过他来碰我的手。
他全身僵硬,眼神受伤:“宁宁,你嫌弃我?”
我偏过头,泪水恰到好处地落了下来:“王爷既然已经占了小姑娘的身子,就择个好日子,抬进来吧。”
周璟跪坐在我身旁,五指攥成拳头,声音落寞:“你现在一口一个王爷地喊我,是要打定主意从此与我生疏了吗?”
“一年前,你快生产时,我被皇兄派到宿州查案,当地州府官员奢靡成风,宴请时在我的酒里下了药。阿窈就是这么被送来的,那时我神志不清,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我本想杀了她,可她是我副将唯一的女儿,她父亲与我有救命之恩,我不能做出占了她女儿身子又灭口的事情。我已经对不起你,我不能再对不起她。”
我闭上眼:“好,我知道了。”
他突然怒喝,像是压抑许久再也忍不住那般癫狂:“你让我说完!你不要也不许再这般冷待我!我便不悔吗?!”
“我本已经认她做妹妹,为她在宿州挑了一户好人家做夫家,可她.……”
他仿佛泄了气,捂着头痛苦呻吟:“可她有了身孕啊。那是我的孩子,宁宁,那是我的孩子。我可以不在意她,可我不能不管我的孩子,我是个男人。”
他捶胸顿足,悔极了。
我淡漠地看向他:“既然是王爷的子嗣,岂能流落在外?带回来吧。”
“王爷为了我洁身自好多年,我也该知足了。”
他呐呐地看着我,泪如雨下。
我冷笑道:“这不是王爷想要的吗?如今达到了目的,王爷该知足了吧。”
我脸上的巴掌印随着我说话牵扯得撕拉地疼,唇角也渗出了血迹。
“周璟,我深爱你,所以无法立刻原谅你。若是我此刻对你笑脸相迎,你才该担忧我对你的真心。”
“给我点时间,好吗?”
我突然柔弱下来的姿态令周璟慌张,他忙不迭抱着我,像只狗似地疯狂摇着尾巴,等着我的最终宣判。
“我都听你的,宁宁。”
“你别难过,好不好?”
“可我怎么会不难过呢,我难过得快死掉了,周璟,我的心好疼。原来,心疼的滋味,是这样的。”
他抽泣出声,悔不当初。
母亲说的没错,偷腥被发现的男人,和妻子第一次正面交代时哭得最狠、悔得最凶。
要不了多久,周璟就该发现自己被人下了绝子药的事情,阿窈是我一个月前就找好的替死鬼。
周璟服下那药的日子,正好是他陪在阿窈身边的日子。
母亲查错了,整整一年,周璟都将阿窈安排在京中的别院里养胎待产,她根本不在宿州,与我只隔着一条街。
从韫儿被陛下赐名那天起,我便开始布局谋划了。
14
陛下突然病倒,周璟住在了宫中侍疾,他不放心他和阿窈的孩子,大位空悬,他怕有心之人刺杀。
韫儿在太后宫里一切都安全,可阿窈的这个孩子却没有任何庇佑。
“宁宁,孩子是无辜的。”
“我亲自去接,你可能安心?”
他这才松了口气,笑了笑:“多谢你,宁宁,你是最心善的。”
一路上,我的心思百转千回,从韫儿被陛下赐了不避讳的名字时,我便开始着手调查一些事情。
我找到了先帝时期外放出宫的老宫女,她在见到我女儿的脸时大惊失色。
逼问之下,才同我说出阿玉的眉眼与先帝宠爱的丽妃生得一模一样。
那时,我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一个答案,再到韫儿自出生后,陛下亲赐奶娘仆婢,一应关照赏赐,早已逾矩,规制堪比皇太孙的规格。
我寻找陛下幼时的画像,韫儿不仅与他神似,就连小腿胎记的位置也与陛下如出一辙。
这些年,陛下几乎将所有兄弟都杀了个干净,独独只剩下了周璟这个幼弟,不仅恩赐有加,对我的三个孩子也是疼得不能再疼,时常要孩子们进宫相伴。
周璟是先帝最小的儿子,他出生时先帝都快七十岁了,而陛下那时也已经四十岁,丽妃正值青春。
呼之欲出的真相令我惊骇,周璟根本不是先帝的子嗣,他是陛下和丽妃的儿子。
我的韫儿日后会成为大周朝的太子,我会是皇后、太后。
马车到阿窈住的别院前停下,我看着紧锁的大门,冷笑出声,送来的替死鬼、垫脚石,既曾令我那般难过,也该发挥最大的价值补偿我。
嬷嬷怒喝:“王妃娘娘到来,是瞎了吗?!还不开门!”
大门依旧不开,里头传来阿窈恨恨的声音:“你滚!你这贼妇想趁王爷不在,要我们母子的性命,为你儿子扫清障碍!”
我懒得和他废话,直接让侍卫把门撞开,阿窈抱着孩子惊慌失措地朝房里跑,被嬷嬷一把抓住,抱走了孩子。
阿窈疯了般来抢夺,披风散开,露出她光洁的头颅和脸上的抓痕,再无周岁宴那日的半点明媚骄纵。
她仇恨地瞪着我:“往日,我念着你的救命之恩,从未想要破坏你和王爷的感情。我只想守着我的儿子,王爷偶尔能来看看我,我就心满意足。”
她突然嚎啕大哭:“整整一年,王爷就来看了我一次,还是在我生产的时候!你霸着他,把他当个玩意儿,可他是个爷们!”
我懒得和她多说,抱着孩子上了马车,她自己一路跌跌撞撞追了过来,被嬷嬷押着上了下人的马车。
到王府后,她哭着求我:“王妃,我错了,是阿窈错了,你把孩子还给我,求求你还给我。”
“只要你还给我,我立马离开京城!我再也不回来了!”
直到,她被送到我安排的院子,整个王府最好的院子,态度又是一变,得意倨傲道。
“我就知道,王爷不会不管我和我的儿子。你还不把我的儿子还给我!”
我看着怀里的婴儿,阿窈生怕我对他不利。
我笑了:“你的确该怕的。毕竟,生下来不算什么,能养大才算是本事。”
我抱着孩子离开,阿窈被嬷嬷们看押在院子里,疯了般咒骂我。
15
半个月后。陛下驾崩,兄终弟及。
周璟继承王位,册封我为后,阿窈知晓后,得意洋洋,可属于她的位分迟迟没有下来。
我知道,做了皇帝的周璟等着我去低头,去主动大度地为阿窈要一个位分。
不知何时,少年夫妻,又走入了刚相识时,那层消失的隔阂再次笼罩我们二人。
周璟很满意我的低头,阿窈被册封为妃,他还是很喜欢阿窈的。
是啊,眼看着自己的年纪一天比一天大,心也越发冷清防备,同阿窈一样青春貌美满目天真的少女呆在一起,能够不知不觉间回忆往昔。
这是我所不能给他的,也是他所不能给我的。
我望着御书房外等着授官的学子们,意气风发的笑意感染我,我想,我也没有自己想的那么长情,我只是困在自己想要一个家的执念里。
执念消失,勘破迷障,我窥见自己真正所求的权势。
阿窈盛宠的几个月里,我安插在她身边的嬷嬷不停地给她吹枕边风,她跑到周瑾面前,让周璟立她的儿子为皇太子。
一顿呵斥后,周璟许久不去见她。
很快,我的韫儿便重病不起。
一通严查下来,阿窈身边的嬷嬷对着周璟吐露实情:“陛下,你早就被窈妃下了绝子药了,再也没有生育能力,她说只要大皇子死了,您就只有她的儿子了。”
“就算您知道实情,也只能封她的儿子为太子。”
周璟喉间涌出一抹腥甜,急怒攻心,竟然气昏了过去。
阿窈想解释,可盛怒的皇帝不会听,所有的证据都摆在眼前,我的韫儿奄奄一息,我也不再见周璟。
“若是韫儿没了,你便废后吧。”
“周璟,你为何如此待我?”
我绝望地吼道:“早知如此,或许当初我就不该前去宿州。这是我自找的!我以为我能同我的夫君岁岁年年!我以为我的夫君会像我爱他一样永远爱我!”
“周璟,你残忍至此,可我的韫儿何其无辜!”
我声声泣血,他趔趄后退,捂着心口,提着长剑。亲自去阿窈宫里,结束了阿窈的性命。
此后数年。我不问世事,也极少与他相见。只好好养育我的孩子们。
宫人说,常常看见陛下在坤宁宫外发呆驻足,却不敢进来。
韫儿及冠那日。敌国来犯。连输几城,周璟御驾亲征。
临行前,他来坤宁宫见我,他老了,满鬓风霜,白发苍苍。
“宁宁,我们好久没有说过话了。”
坤宁宫的游廊里,我们并肩而立,赏着满园的花卉,百花齐放,好的征兆,久久无言。
“宁宁,早在你生韫儿时,你便发现了吧。”
我一怔,他继续道:“从那时起,你便总有理由拒绝我碰你。”
我指尖蜷缩:“还说这些做什么呢?孩子都大了。”
他笑了声:“是啊,孩子都大了,我还说这些做什么呢?”
他猛地咳嗽起来:“宁宁,若有来世,能够重来,别再去救周璟了。他不值得。”
“他感受到了你完完全全的爱,以为无论他犯多大的错,他的宁宁都会原谅他,会永远爱他陪着他。”
“可他忘记了,是沈宁自己。她是女中豪杰,能够做许多男人不敢做的事情,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自己的夫君。”
他低叹一声,笑道:“算了,周璟喜欢沈宁。如果有来世,周璟不会再犯浑,周璟会好好对待珍藏沈宁的一片真心。再也不会让她难过失望。”
他走后,我一人在牡丹花下喝完了整杯茶,这是十六岁的沈宁从来都没想过的以后。
16
周璟出征后的半年,连破几城,但却在最后一战时被射中了肩膀,箭上有毒。
负责押运粮草的内官来告诉我:“陛下恐命不久矣,让娘娘随行,若是驾崩,也好与娘娘见最后一面。”
我修剪花枝的手不停,淡淡道:“本宫又不是太医,去了又能如何?”
“让太医去吧。”
一个月后,大军回銮,周璟死在回来的路上。
内官说。陛下驾崩前,流泪道:“她不曾原谅我。”
“她从未原谅过。”
我整理皇后的宫装,淡淡道:“人死债消,都结束了。”
一个新的时代,属于沈宁的时代,要到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