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纳官家小姐为平妻,我含笑应下。”
“酒坊归我,你俩自谋生路。”
新婚夜他翻到和离书,
才懂我早备好退路,
失望攒够,
便体面转身。
01.
昨晚,我哥又跟那几个狐朋狗友喝到半夜,和店小二起了冲突,把酒馆的桌椅砸了个稀巴烂。
今天一大早,店家便报了官。
没办法,嫂子只好揣着银子去给人家赔不是。
回来时,瞧见我哥四仰八叉瘫在椅子上,还美滋滋地哼着小曲儿。
嫂子二话没说,抄起门后的戒尺就冲了过去。
「柳成才!你给我站起来!」
我哥吓得一哆嗦,立马从椅子上弹起来,嬉皮笑脸地凑上去:
「婉娘息怒,息怒!都是那帮兄弟瞎起哄,我……我没控制住……」
「没控制住?」嫂子抬手就给了他一尺子,「我在酒坊累死累活,你倒好,一天到晚闲出屁来,不是花钱就是惹祸!我看你还有哪里没控制住?」
我哥疼得咧嘴,却不敢躲,只一个劲儿讨饶:「控制……控制住了!娘子,娘子,哎呦呦!小心别闪了腰,你别气坏了身子……」
门外几个看热闹的街坊,勾着腰笑得眼泪直流。
嫂子一尺尺打,我哥就一句句哄。
她最烦我哥这副没骨头的怂样,越看火越大,一指院子当中的青石板:
「给我跪那儿去!没我发话,不准起来!」
「大丈夫膝下有黄金……」我哥脖子一梗,正想争辩。
嫂子那双漂亮的杏仁眼,瞬间瞪成了大核桃:「快~去~!」
我哥吓得连滚带爬,冲到院中央,「噗通」一声跪下,嘴里还嘟囔:
「跪了跪了,婉娘别气坏了身子,我跪了。」
他红着脸,冲门外看热闹的邻居讪笑:「我家娘子身子弱,怕……怕把她气坏了……」
我妈悄悄拽我袖子,低声道:
「快回屋,别在这儿碍你嫂子的眼。」
我点点头,跟她溜回房里,却忍不住扒着门缝往外瞧。
嫂子叉着腰,挥着戒尺快步走到院门口。
「看什么看?找打吗?」
邻居们见势不妙,呼啦一下全缩了回去。
嫂子「哐当」一声关上院门,插好门闩。
我和我妈躲在门缝后,大气儿都不敢喘。
说实话,除了教训我哥,嫂子对这个家,那是掏心掏肺的好。
她对我妈孝顺得没话说,家里家外的活儿从不让我妈沾手。
好吃的好喝的都先紧着我妈,换季的衣裳也都是提前备好。
对我更像亲姐姐,我能在学堂安心读书,全靠嫂子酒坊的营生撑着。
她经常一边忙活一边跟我说:
「成器,你可得好好学,将来考个功名,给咱柳家争口气,可千万别学你哥那没出息的样儿!」
02.
我打心眼里敬重嫂子。
我哥虽然长得俊,却整天不干正事,专跟那群狐朋狗友混在一处,不是泡在酒馆喝得烂醉,就是溜去花楼胡闹。
嫂子在酒坊里忙得脚不沾地,他倒好,躲清闲不说,还总在外头惹麻烦。
每次嫂子罚我哥,我都明白,是我哥做得太不像话,怪不得嫂子动气。
嫂子的娘家,开着东市最大的酒坊。
她家酿酒的方子,听说传到她爹这儿,已经是第十七代了。
十里八乡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会订上几坛她家的好酒。
嫂子人长得极美,笑起来,嘴角就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她性子又爽利大方,出阁前,大伙儿都叫她「酒西施」。
当年我哥,就是被这酒香和人美勾了魂,天天找借口去打酒,到了酒坊便赖着不走。
他追嫂子那会儿,真是殷勤得不得了。
换着花样给嫂子送礼物,嘴还甜得像抹了蜜。
嫂子架不住他软磨硬泡,又看他有点文墨,一来二去,便动了心。
可谁能想到,成婚之后,我哥就暴露了本性。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叹了口气,刚想温习功课,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轿子落地的声响。
我探头一看,嫂子拿着戒尺,皱着眉头,堵在院门口。
门外停着一顶装饰华丽的花轿,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用的。
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子从轿旁走过来,趾高气扬地问:
「这是柳成才柳公子家?」
嫂子愣了愣,点头应道:
「是,你找他何事?」
那丫鬟上下打量了嫂子一番,眼神里满是不屑,嘴里喊道:
「我家小姐有东西要交给柳公子。」
嫂子还想再问,轿子里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女声:
「夏荷,把东西给他们便是。」
那叫夏荷的丫鬟应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刻意绕过嫂子,塞给闻讯赶来的我妈,转身就扶着轿子走了,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嫂子看着那渐行渐远的花轿,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我妈拿着那封信,站在院子里手足无措,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嫂子。
我哥也从地上站了起来,凑到妈身边,想打开信封看看里面写的什么,却被嫂子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柳成才,你老实说,那女的是谁?」嫂子的声音透着一股寒意。
我哥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我在里面跪着,没看清啊,许是哪个朋友吧。」
「朋友?」
嫂子冷笑一声。
03.
「什么样的朋友,送信用得着这么花哨的轿子?还单单只找你?」
我哥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干笑着打哈哈:「兴许……兴许是有什么急事。」
我妈赶紧站起来打圆场:「婉娘,先别急,许是误会,让成才看看信里写了什么再说。」
嫂子没接话,猛地转身进了堂屋,把戒尺往桌子上一拍!
「啪」一声,震得茶杯都跳了跳。
那封信的封皮上绣着精致的花纹,一看就是女子的手笔。
我哥缩着脖子凑了过去,伸手就要拿信。
嫂子一把抢过去,「唰啦」一声扯开封口,抽出信纸。
只扫了几眼,她的脸色就变得铁青。
「柳成才!你还有脸狡辩?!」嫂子怒吼一声,把信纸狠狠摔到我哥脸上。
薄薄的信纸飘落在地。
我立即上前弯腰捡起。
上面是娟秀的字迹,写了几句诗文,字里行间黏黏糊糊,最后落款是「苗氏」。
我哥的脸「唰」一下比纸还白,嘴唇哆嗦着:
「这……这……就是书社里认识的一个朋友……写着玩的,闹着玩儿呢!婉娘你千万别当真……」
「写着玩?闹着玩儿?!」嫂子气得浑身直抖。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愿得一人心』……柳成才,你当我是三岁小孩,看不懂这字里行间的意思?」
我哥被怼得无话可说,只能耷拉着脑袋,翻来覆去就是那句:「……就聊聊诗文,没别的……」
看着他这副死不认账的样子,倒让我想起他们成婚前,嫂子爹和他的约定。
当年嫂子爹怕闺女受苦,死活不同意这门亲事。
她爹说我哥油嘴滑舌,一看就不是个本分人。
又说我妈年轻守寡,拉扯我们哥俩,日子过得紧巴。
我哥读了那么些年书,连个秀才都没捞着,分明是个草包。
可嫂子铁了心要嫁,谁劝都不听。
最后,她爹逼着我哥在族亲面前立了誓:今生只娶婉娘一个,绝不纳妾,更不会去烟花柳巷鬼混!
我哥当时指天发誓,虔诚得不得了,她爹这才勉强点了头。
接亲那天,她爹当着所有人的面,指着我哥鼻子说:
「柳成才!日后你若敢负了婉娘,我就算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踏平你柳家门槛,接回我闺女!」
此刻,嫂子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我哥。
「柳成才,我最后问你一遍,你跟这个姓苗的,到底怎么回事?」
我哥紧紧闭着嘴,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那套词儿:
「婉娘!我真没做对不起你的事!就是聊聊诗词……真的……什么也没有!」
04.
嫂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松了口:
「行,我信你这一回。打今儿起,你在家老实待着,好好反省。门,不许出!你那帮狐朋狗友,一个也不许来往!还有那个姓苗的!」
我哥点头如捣蒜:「好!好!都听你的!婉娘你千万别再生气了!」
可他那点心思,我站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
嫂子刚进厨房,他就蹿到门边,扒着门缝朝外张望,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我妈叹了口气,走过去扯了扯他袖子:
「成才啊,你就听婉娘的吧,不然这家……哪还有消停日子过了?」
我哥不耐烦地甩开手:「知道了!知道了!」
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我实在憋不住,小声插了句:「哥,你就听嫂子的吧,别跟那位苗小姐联系了……」
我哥脸一沉,狠狠剜了我一眼:
「小屁孩懂个啥?我跟苗小姐清清白白!管好你的嘴,少在你嫂子跟前瞎咧咧!」
我还想再劝,他却压低了声音警告我:
「再敢多一句嘴,信不信我断了你的束脩?让你滚回来,书都没得念!」
我吓得不再吭声。
其实我哥以前不是这样的。
当初,他追嫂子那会儿,也是发奋读过书,想考个功名,给嫂子挣个好前程。
参加科考的时候,他是信心满满,以为一定能高中。
可放榜那天,他却名落孙山。
后来才知道,他的卷子被京城一个官家子弟给顶了,那人冒了他的名次,进了仕途。
我哥得知真相后,心灰意冷,再也提不起劲儿念书。
下午,嫂子前脚刚去酒坊。
后脚我哥的发小黄大壮,就鬼鬼祟祟摸到了我家院门口。
他缩着脖子扒着门框,探头探脑地喊:
「成才!成才?在家不?」
我哥一听是他,眼珠子「噌」地亮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院子里。
两人缩在墙角,凑着脑袋,嘀嘀咕咕好半天。
我站在窗边,隐约听见「苗小姐」、「河边」、「见一面」……心里猛地一紧。
末了,我哥回屋拿了纸笔,匆匆写了张字条塞给黄大壮,还再三叮嘱:
「千万藏好,别让我家娘子瞧见。」
黄大壮拍得胸脯砰砰响:
「我办事,你放心!」
说完,把字条往怀里一揣,缩着脖子溜了出去。
我哥回到屋里,脸上那点压不住的笑还没收干净。
我妈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成器,你嫂子不容易。往后,你多帮衬着她点。」
我用力点点头,心里沉甸甸的。
转头看了我哥一眼,他正在屋里乱翻,嘴里还烦躁地嘀咕着:
「邪了门了!就这么巴掌大的地儿,她能给藏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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