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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七夕夜(中)

酉时。戌时。亥时。宴席渐渐散了。皇帝被宦官搀扶着回了寝殿,妃嫔们三三两两地离去,大臣和将领们也各自散了。太液池畔渐渐安静

酉时。戌时。亥时。

宴席渐渐散了。

皇帝被宦官搀扶着回了寝殿,妃嫔们三三两两地离去,大臣和将领们也各自散了。

太液池畔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收拾残席的宫人。

柳婉儿喝了几杯酒,脸绯红,走路有些踉跄。云锦让两个小宫女扶她回承香殿,自己借口“想吹吹风”,留了下来。

她沿着太液池边走,脚步很慢。

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一条银色的绸缎。

风吹过来,带着荷花的香气。

她走到假山后面,停下。

这是她和李砚每次见面的地方。

假山很大,能挡住两个人的身影。后面有一块平整的石头,可以坐。旁边种着几丛翠竹,风吹过的时候,竹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她站在那里,等着。

等了一刻钟。

两刻钟。

没有人来。

她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也许他今晚当值。

也许他被派到别处去了。

也许他……不想来了。

她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云锦。”

她猛地转过身。

李砚站在假山的阴影里,穿着一身玄色便服,头发束着,没有戴盔甲。

月光照不到他的脸,但她知道是他。

因为只有他叫她“云锦”。

“你来了。”她说。

“嗯。”

“我以为你不来了。”

“路上碰到了巡夜的禁军,绕了一段路。”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月光从假山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她看清了他的表情。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

不是月亮的光。

不是星星的光。

是别的什么。

像火。

但比火温柔。

像水。

但比水滚烫。

“你今天很漂亮。”他说。

声音很低,低得像怕惊动了月光。

云锦愣了一下。

这是李砚第一次夸她。

不是那种客套的、敷衍的、像背书一样的夸,是那种真心的、笨拙的、像是鼓了很大勇气才说出口的夸。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幸好月光下看不清。

“你……你今天不当值?”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不当。我跟人换了班。”

“为什么?”

“因为今天是七夕。”

云锦的心跳漏了一拍。

“七夕怎么了?”她明知故问。

李砚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光在跳动。

“七夕,”他说,“牛郎织女见面的日子。”

云锦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想见我吗?”她问。

问完之后她就后悔了。

这个问题太直白了,直白到不像她说的。

她从来不问这种问题。

因为她不敢。

因为答案太重要了。

重要到她怕自己承受不起。

李砚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

“想。”

只有一个字。

但那个字里,有他所有的勇气。

云锦的眼眶湿了。

她转过身,面朝太液池,不让他看到自己的眼睛。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遮住了半张脸。

“李砚。”她说。

“嗯。”

“你知道牛郎织女后来怎么样了吗?”

“一年见一次。”

“不是。”云锦摇了摇头,“他们一年见一次,但每次见面,都是新的开始,也是新的结束。因为见完之后,又要等一年。”

她顿了一下。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一天,都在等。”

李砚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站着。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但没有重叠。

“云锦。”他说。

“嗯。”

“我有东西给你。”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枚坠子。

坠子不大,拇指盖大小,形状不规则,像一颗被流水打磨了很多年的小石子。石头的颜色是灰白色的,上面有细细的纹路,像山,像水,像云,像风。

石头的一端钻了一个小孔,穿着一条红绳。

云锦接过坠子,放在掌心里,仔细地看着。

“这是什么?”她问。

“我在河西的时候捡的。”李砚说,“戈壁滩上到处都是这种石头,风沙磨了几千年,磨得又圆又滑。我捡了这一块,磨了三年。”

“磨了三年?”

“嗯。有空就磨,用砂纸,用手,用衣服。磨到后来,就变成这样了。”

云锦把坠子举到月光下,仔细看。

石头的表面光滑得像玉,但比玉温润。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淡淡的光,像一颗小小的月亮。

“你为什么要磨它?”她问。

李砚沉默了一会儿。

“在边塞的时候,日子很难熬。”他说,“打仗,死人,没完没了。有时候我在战壕里坐着,看着满天的星星,会想——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死在战场上,埋在戈壁里,没有人记得。”

他顿了一下。

“后来我捡了这块石头,开始磨它。每天磨一点,每天磨一点。磨着磨着,日子就过去了。磨着磨着,仗就打完了。磨着磨着,我就活下来了。”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光。

“我想把这颗石头送给你。”他说,“因为它陪我在最难的时候活下来了。我想让它也陪着你。”

云锦握着那颗石子,手指在颤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她忽然觉得,这颗石子好重。

重得像一个人的命。

重得像一个人把命交到了你手里。

“李砚。”她说,声音有些哑。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李砚看着她,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云锦记了一辈子的话。

“因为你值得。”

云锦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

没有抽泣。

只是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落在那颗石子上。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也许是因为太久没有人对她说过“你值得”了。

也许是因为她从来不相信自己“值得”。

一个被卖掉的女儿,一个被训练的礼物,一个被当作棋子的工具——这样的人,有什么值得的?

可是李砚说,她值得。

他说得很认真,很笃定,像是在说一个不需要证明的事实。

她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你哭了。”李砚说。

“没有。”云锦说,“风吹的。”

李砚没有拆穿她。

他从她手里拿过那颗坠子,解开红绳,绕到她颈后,帮她戴上。

他的手指很粗糙,指腹上有厚厚的茧,碰到她脖子的时候,像砂纸磨过皮肤。

但很温暖。

红绳系好了,坠子垂在她的锁骨之间,凉凉的,像一小块冰。

“好看。”李砚说。

云锦低下头,看着那颗石子。

它贴着她的皮肤,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像一个活的东西。

像一颗心脏。

“李砚。”她说。

“嗯。”

“我没有东西送你。”

“你有。”

“什么?”

“你上次写给我的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