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酉时。戌时。亥时。
宴席渐渐散了。
皇帝被宦官搀扶着回了寝殿,妃嫔们三三两两地离去,大臣和将领们也各自散了。
太液池畔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收拾残席的宫人。
柳婉儿喝了几杯酒,脸绯红,走路有些踉跄。云锦让两个小宫女扶她回承香殿,自己借口“想吹吹风”,留了下来。
她沿着太液池边走,脚步很慢。
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一条银色的绸缎。
风吹过来,带着荷花的香气。
她走到假山后面,停下。
这是她和李砚每次见面的地方。
假山很大,能挡住两个人的身影。后面有一块平整的石头,可以坐。旁边种着几丛翠竹,风吹过的时候,竹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她站在那里,等着。
等了一刻钟。
两刻钟。
没有人来。
她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也许他今晚当值。
也许他被派到别处去了。
也许他……不想来了。
她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云锦。”
她猛地转过身。
李砚站在假山的阴影里,穿着一身玄色便服,头发束着,没有戴盔甲。
月光照不到他的脸,但她知道是他。
因为只有他叫她“云锦”。
“你来了。”她说。
“嗯。”
“我以为你不来了。”
“路上碰到了巡夜的禁军,绕了一段路。”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月光从假山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她看清了他的表情。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
不是月亮的光。
不是星星的光。
是别的什么。
像火。
但比火温柔。
像水。
但比水滚烫。
“你今天很漂亮。”他说。
声音很低,低得像怕惊动了月光。
云锦愣了一下。
这是李砚第一次夸她。
不是那种客套的、敷衍的、像背书一样的夸,是那种真心的、笨拙的、像是鼓了很大勇气才说出口的夸。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幸好月光下看不清。
“你……你今天不当值?”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不当。我跟人换了班。”
“为什么?”
“因为今天是七夕。”
云锦的心跳漏了一拍。
“七夕怎么了?”她明知故问。
李砚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光在跳动。
“七夕,”他说,“牛郎织女见面的日子。”
云锦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想见我吗?”她问。
问完之后她就后悔了。
这个问题太直白了,直白到不像她说的。
她从来不问这种问题。
因为她不敢。
因为答案太重要了。
重要到她怕自己承受不起。
李砚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
“想。”
只有一个字。
但那个字里,有他所有的勇气。
云锦的眼眶湿了。
她转过身,面朝太液池,不让他看到自己的眼睛。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遮住了半张脸。
“李砚。”她说。
“嗯。”
“你知道牛郎织女后来怎么样了吗?”
“一年见一次。”
“不是。”云锦摇了摇头,“他们一年见一次,但每次见面,都是新的开始,也是新的结束。因为见完之后,又要等一年。”
她顿了一下。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一天,都在等。”
李砚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站着。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但没有重叠。
“云锦。”他说。
“嗯。”
“我有东西给你。”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枚坠子。
坠子不大,拇指盖大小,形状不规则,像一颗被流水打磨了很多年的小石子。石头的颜色是灰白色的,上面有细细的纹路,像山,像水,像云,像风。
石头的一端钻了一个小孔,穿着一条红绳。
云锦接过坠子,放在掌心里,仔细地看着。
“这是什么?”她问。
“我在河西的时候捡的。”李砚说,“戈壁滩上到处都是这种石头,风沙磨了几千年,磨得又圆又滑。我捡了这一块,磨了三年。”
“磨了三年?”
“嗯。有空就磨,用砂纸,用手,用衣服。磨到后来,就变成这样了。”
云锦把坠子举到月光下,仔细看。
石头的表面光滑得像玉,但比玉温润。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淡淡的光,像一颗小小的月亮。
“你为什么要磨它?”她问。
李砚沉默了一会儿。
“在边塞的时候,日子很难熬。”他说,“打仗,死人,没完没了。有时候我在战壕里坐着,看着满天的星星,会想——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死在战场上,埋在戈壁里,没有人记得。”
他顿了一下。
“后来我捡了这块石头,开始磨它。每天磨一点,每天磨一点。磨着磨着,日子就过去了。磨着磨着,仗就打完了。磨着磨着,我就活下来了。”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光。
“我想把这颗石头送给你。”他说,“因为它陪我在最难的时候活下来了。我想让它也陪着你。”
云锦握着那颗石子,手指在颤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她忽然觉得,这颗石子好重。
重得像一个人的命。
重得像一个人把命交到了你手里。
“李砚。”她说,声音有些哑。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李砚看着她,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云锦记了一辈子的话。
“因为你值得。”
云锦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
没有抽泣。
只是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落在那颗石子上。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也许是因为太久没有人对她说过“你值得”了。
也许是因为她从来不相信自己“值得”。
一个被卖掉的女儿,一个被训练的礼物,一个被当作棋子的工具——这样的人,有什么值得的?
可是李砚说,她值得。
他说得很认真,很笃定,像是在说一个不需要证明的事实。
她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你哭了。”李砚说。
“没有。”云锦说,“风吹的。”
李砚没有拆穿她。
他从她手里拿过那颗坠子,解开红绳,绕到她颈后,帮她戴上。
他的手指很粗糙,指腹上有厚厚的茧,碰到她脖子的时候,像砂纸磨过皮肤。
但很温暖。
红绳系好了,坠子垂在她的锁骨之间,凉凉的,像一小块冰。
“好看。”李砚说。
云锦低下头,看着那颗石子。
它贴着她的皮肤,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像一个活的东西。
像一颗心脏。
“李砚。”她说。
“嗯。”
“我没有东西送你。”
“你有。”
“什么?”
“你上次写给我的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