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天生就是一个撒谎精,总爱在各种小事上撒谎。
除夕那天,我看着妈妈抱起妹妹的身影再一次撒谎了。
“妈妈,我肚子疼。”
可这一次妈妈却狠狠的给了我一巴掌。
“程昭昭,你为什么总是要撒谎!”
“每次我一抱你妹妹,你不是这里疼就是那里疼!”
我有些呆滞的看着妈妈,哆嗦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今天你就好好的在家反省吧!”
说完她带着妹妹出去了,留下我一人独守家中。
可她却忘记关燃气灶。
厨房火光冲天,就连房门都被她反锁了。
我惊恐的给妈妈打去电话,痛哭道:
“妈妈!家里着火了,你快回来救我!”
闻言,她只淡淡道:
“昭昭,你知道狼来了的故事吗?”
“有些谎话,说多了就没人信了。”
可是妈妈,这次我真的没骗你。
……
我死死攥着手机,急的眼泪都要出来了。
厨房的火焰越燃越烈,温度越来越高。
对生死的恐惧让我再一次颤抖着手指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妈妈不耐烦的怒吼就炸开在耳边。
“程昭昭你有完没完?!大过年的咒家里着火,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我没有……妈妈,火真的很大,厨房都烧起来了!”
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浓烟让我忍不住疯狂咳嗽起来。
“咳咳咳……妈妈……我好热……”
“门板是烫的……咳咳咳……我打不开门,我好疼……”
“疼?你哪次不疼?”
妈妈的语气里满是讥讽。
“我一不带你出门你就浑身是病,现在还学会咒家着火了?”
“程昭昭,你撒谎怎么就没个底线?”
“你以后是不是还要撒谎说自己死了!”
“我没有撒谎!妈妈,你相信我!”
“你相信我啊!”
我嘶吼着,眼泪汹涌而出,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片水渍。
“妈妈你回来看看,真的着火了,烟都呛得我喘不过气了!”
“咳咳咳!妈妈……”
可我的辩解只换来更重的斥责。
“够了!你就在家好好反省,别再给我打电话胡搅蛮缠!”
话音未落,电话就被猛地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我紧紧咬着嘴唇,我知道是我撒太多谎了。
妈妈不相信我很正常,我再打一次。
只要我多打几次,妈妈总会相信我的。
我颤抖着手,再次给妈妈打去电话。
可这一次,屏幕上赫然跳出“对方已关机”的字样。
我呆呆的望着发黑的屏幕。
手机从掌心滑落,“啪”地一声砸在地板上。
望着已经碎掉的手机屏幕,我开始后悔了。
后悔自己总爱撒谎。
后悔自己用“肚子疼”来博取妈妈的关注。
后悔自己没能再厚脸皮的去抱妈妈一次。
明明以前,妈妈也是这样抱着我的啊。
她会把我搂在怀里,给我唱摇篮曲。
她会在我摔跤时第一时间冲过来抱住我,心疼地吹着我的伤口。
可是自从妹妹出生后,一切都变了。
妈妈的怀抱再也不属于我。
她的温柔、她的耐心,全都给了妹妹。
我只能一次次撒谎,编造出各种不舒服的理由。
只为了让妈妈能多看看我,多对我说一句话。
妈妈,对不起。
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撒谎的。
我只是太……嫉妒妹妹了。
我只是太想念以前那个只爱我的妈妈了。
火越来越大,灼烧的痛感从皮肤蔓延到骨头里。
我瘫坐在地上,背死死抵着冰冷的门板。
可门板的凉意很快就被身后汹涌而来的热浪吞噬。
厨房的火已经顺着餐厅蔓延到客厅里来。
我努力的把自己缩成一团。
可热浪一波波涌来,烫得我裸露在外的胳膊和脸颊针扎似的疼。
我的皮肤很快泛起了红痕,甚至开始发烫发肿。
我想往远处挪,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喉咙里干得冒火。
我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浓烟呛得我睁不开眼睛。
我的意识开始逐渐模糊。
就在这时,我好像看到火光中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妈妈。
她朝我伸出手,就好像过去那样,对我温柔道。
“昭昭,妈妈来接你了。”
2
我又惊又喜。
在看到妈妈那一瞬间,我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烟消云散了。
我干裂的嘴唇下意识地动了动,想喊出那声憋了许久的“妈妈”。
可下一秒,妈妈脸上的温柔瞬间被狰狞的表情取代。
她猛地收回手,指着我的鼻子,脸上满是厌恶。
“程昭昭!你这个撒谎精!到死都在骗我!”
“家里根本没着火,你就是见不得我带妹妹出门,又在装模作样!”
她的骂声震的我耳朵嗡嗡作响。
我呆滞的抬起头,却只能看到她一张一合的嘴。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爱撒谎的讨债鬼!”
“当初我就该在你出生的时候把你掐死!”
我愣愣地看着她,眼泪早已流干,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呜咽。
这时,妹妹穿着妈妈亲手织的小红袄,从妈妈身后探出头来。
她踮着脚尖,拉了拉妈妈的衣角,脆生生地说。
“妈妈,你看她好可怜呀,可谁让她总撒谎呢?”
“妈妈,只有我才是你最爱的宝宝,她这种骗子才不配得到爱。”
“她这样的人,才没有资格当我的姐姐!”
妈妈立刻换上温柔的神色,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轻声哄道。
“还是我的乖女儿懂事。”
“从今以后,妈妈只有你一个孩子。”
说完,她牵着妹妹的手,转身就往火光深处走。
她们的身影越来越淡,丝毫没有回头的意思。
“妈妈!不要丢下我!”
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我错了!我再也不撒谎了!你看看我!”
“妈妈!你看看我啊!”
我朝着她们的背影扑过去,可指尖只穿过一片滚烫的空气,什么都没抓住。
身体重重摔在地上,灼烧的痛感瞬间席卷全身,可心里的疼比身上更甚。
不知哪里涌上来的力气,我撑着滚烫的地板,一点点往妈妈的房间爬去。
地板被火烧得发烫,掌心和膝盖很快传来钻心的疼。
皮肤黏在地上,一挪就是一片撕裂的灼痛。
可我不敢停,只要停了下来,我就再也动不了了。
终于爬到房门口,我一点一点挪到床边。
我抓起那件柔软的棉质睡衣,死死抱在怀里。
睡衣上的温度很快被我的体温焐热,又被外面的热浪烤得发烫。
可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把脸埋进去,贪婪地吸着那点熟悉的气息。
好像这样,妈妈就还在抱着我一样。
我已经记不起,妈妈上次抱我是什么时候了。
自从妹妹出生,妈妈的眼里就只剩下那个粉嘟嘟的小不点。
有天晚上,妈妈坐在床边抱着妹妹哼摇篮曲。
灯光温柔地洒在她们身上,我攥着衣角,小心翼翼地凑过去。
我想躺在妈妈身边,哪怕只挨到一点衣角也好。
可妈妈头都没抬,语气带着不耐。
“昭昭,你已经是七岁的大孩子了!”
“你要懂事,不能再黏着妈妈了,自己回房间睡。”
我当时咬着嘴唇,没敢哭,只能抱起自己的小被子,一步步挪回空荡荡的房间。
3
那晚我抱着小被子路过客厅时,瞥见茶几上散落着妹妹的玩具、没喝完的奶瓶,还有妈妈随手放的针线笸箩。
我脚步顿住了,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要是我把客厅收拾干净,妈妈会不会开心一点?
会不会像以前那样,摸一摸我的头?
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玩具一个个塞进收纳箱。
我又奶瓶洗干净放进消毒柜,又把针线笸箩摆到电视柜的角落。
可即便我的动作再轻,却也还是弄出了一点声响。
下一秒,妈妈的怒吼就从卧室里炸开。
“程昭昭!你到底在干嘛?!”
我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积木“哗啦”掉在地上。
“我说了我在哄妹妹睡觉!你在客厅叮铃哐啷的,存心跟我作对是不是?!”
妈妈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怒气。
“你是不是非要把妹妹吵醒,你才甘心?!”
“你为什么就不能体谅一下我呢!你是不是非要把我逼死你才满意!”
我攥着衣角,眼眶瞬间红了。
我想说我是在收拾屋子,想说我只是想让她开心。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小声的啜泣。
“对不起……”
我不敢再多待,抱着被子逃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一夜我睡得昏昏沉沉,浑身发烫,脑袋像被塞进了滚烫的棉花里。
迷迷糊糊间,我好像被人抱进了温暖的怀抱,熟悉的皂角香萦绕在鼻尖。
我费力地睁开眼,看到妈妈焦急的脸。
她的手贴在我的额头上,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怎么会烧得这么严重?昭昭,别怕,妈妈在。”
“妈妈昨晚上不是故意凶你的,妈妈下次再也不会凶你了。”
那是妹妹出生后,妈妈第一次这样抱着我。
她的怀抱软软的,暖暖的,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我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的味道,把脸埋进她的颈窝,舍不得挪开分毫。
妈妈陪了我整整一夜,喂我喝水,给我敷毛巾,还哼着小时候的摇篮曲。
那一夜,是妹妹出生后,我最幸福的一天。
我以为,只要我乖乖的,妈妈就会多爱我一点。
可等我的病好透了,妈妈的注意力又一次回到了妹妹身上。
她抱着妹妹逗笑,给妹妹买漂亮的小裙子。
可对我依旧是淡淡的,甚至带着几分不耐烦。
我心里的那点希冀,像被冷水浇灭的火苗,一点点黯淡下去。
直到有一次,我随口说“头疼”。
妈妈竟破天荒放下妹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那一瞬间,我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原来,只要生病,只要撒谎,妈妈就会把目光投向我。
原来,只有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就能换来她片刻的温柔。
从那天起,我开始不断地撒谎。
今天头疼,明天肚子疼,后天又说膝盖疼。
每一次,只要我皱起眉头,妈妈就会过来问上一句。
哪怕那句关心里带着怀疑,带着不耐,我也甘之如饴。
火焰已经燃烧到了卧室的门框,浓烟呛得我几乎窒息。
我死死抱着妈妈的睡衣,那点微弱的皂角香,成了我最后的救命稻草。
我蜷缩在床角,意识渐渐涣散。
后悔吗?
好像不后悔了。
妈妈。
我不后悔撒谎了。
因为只有这样,你才会多看我一眼。
4
火势越来越大,已经点燃了我怀里的衣服。
可我还是死死攥着妈妈的睡衣,不肯松开。
我舍不得松开,好像只要不松开,妈妈就在我的身边一样。
睡衣的火焰开始点燃我身上的衣物。
我整个人被火焰包裹住全身。
灼烧的痛感像无数根钢针,扎进每一寸皮肉里。
皮肉烧焦的糊味钻进鼻腔。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剥离身体。
好轻。
像是被风托着,飘了起来。
我低头,看见那个蜷缩在床角的小女孩,浑身焦黑。
她的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件已经烧成灰的睡衣,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原来,我已经死了啊。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的灵魂就不受控制地朝着一个方向飘去。
我穿过熊熊燃烧的屋顶,穿过灰蒙蒙的天空,最后落在一条熙熙攘攘的街上。
街对面,妈妈正牵着妹妹的手,笑得眉眼弯弯。
妹妹身上穿着崭新的红色棉袄,衬得小脸白里透红。
她的手里攥着一串奶皮子糖葫芦,红色的糖衣在阳光下闪着光。
那是我吵了好几天,妈妈都不肯给我买的糖葫芦。
妹妹踮着脚尖,把糖葫芦递到妈妈嘴边,娇滴滴地喊。
“妈妈吃。”
妈妈低头,温柔地咬了一口,抬手刮了刮妹妹的小鼻子。
“我们囡囡真乖。”
妹妹咯咯地笑,伸手搂住妈妈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妈妈笑着回吻她的额头,眼底的温柔,是我好久都没有见过的。
我飘在她们面前,伸出手,想碰一碰妈妈的脸。
可我的指尖却穿过了她的肩膀,什么都抓不住。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的很。
有人手里拿着手机,大声道。
“你们听说没?城西那边有个小区着火了!”
“那火势可不小,家里也不知是没人还是怎么的。”
“燃了不知道多久才被路过的人打电话给消防员。”
这话像惊雷,炸得妈妈浑身一僵。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牵着妹妹的手猛地收紧。
妹妹被勒得疼了,皱着眉喊。
“妈妈,你弄疼我了。”
妈妈却像没听见,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得厉害。
她一遍遍喃喃自语。
“不会的,不会的……”
“程昭昭就是个撒谎精,她肯定就是在骗我……”
“家里的火明明都关了的,不可能会着火的!”
“而且就算着火了,她不可能不知道往外爬!”
“大过年的,着火的地方多了去了,怎么可能是我们家……”
她一边说,一边慌乱地去掏口袋里的手机。
掏出手机后,她颤抖着手开机。
妹妹还在扯着她的衣角,不满地晃着。
“妈妈,我还要吃棉花糖!”
妈妈没理她,指尖冰凉地在手机屏幕上乱点,嘴里还在不停安慰自己。
“肯定不是她,她那么爱撒谎,这次肯定也是假的……”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划破了喧闹的街道。
手机刚开机,立马就有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妈妈浑身一颤,心跳加速,颤抖着手按下接听键。
听筒里传来警察严肃又急促的声音。
“王红艳女士,你家所在的翠湖小区3栋2单元发生火灾,请你立刻回到现场配合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