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岁小伙在草丛里撒尿,女子路过看一眼,不料发现不对劲
那天傍晚,陈丽差点被吓死。
她开着小面馆,每天傍晚都要去后巷倒垃圾。后巷是条断头巷,一边是饭馆的后墙,一边是废品站的围墙,中间夹着一条窄道,堆满了啤酒箱和旧纸板。平时没人来,黑黢黢的,她一般天不黑就倒完垃圾赶紧回去。
可那天她多炒了两个菜,收摊晚了些。天已经暗了,后巷的路灯坏了一盏,剩一盏在巷口忽明忽暗地闪着。她拎着垃圾袋走到巷子中段,听见草丛里有动静。
巷子尽头有一小片野草地,是墙根底下渗水长出来的,齐腰高,平时没人管。她听见草叶被踩倒的沙沙声,还有人喘气的声音,粗粗的,闷闷的,像捂着嘴。她停下脚步,往那边看了一眼。
天还没全黑,路灯的光从巷口斜斜地照过来,把草丛照得半明半暗。她看见一个人背对着她站着,二十来岁,瘦瘦的,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工装夹克,拉链只拉了一半。他低着头,弓着腰,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捂在肚子上。脚下草叶湿了一小片,明显是刚撒完尿。
陈丽本来想骂一声。这地方虽然背,但好歹离她饭馆后门不到十步远,天天有人这么随地大小便,她早烦了。可话到嘴边,她没骂出来。因为那个人站着的姿势不对。他撑着墙的那只手在抖,手指头抠着砖缝,像站不住似的。他另一只手捂着肚子,指缝里往外渗东西,暗红色的,黏糊糊的。他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得乱晃的树叶,随时都能倒。
“喂。”陈丽叫了一声。
那个人猛地回头,陈丽差点把手里的垃圾袋扔了。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瘦得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嘴唇白得没血色。他眼睛很大,但没神,像那种熬了几天几夜没合眼的人。他看见陈丽,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墙上,整个人沿着墙滑下去,蹲在地上,捂着肚子的手攥得更紧了。
“你怎么了?”陈丽往前走了一步。
“没事。”他声音很小,沙哑得听不清,“没事……我歇会儿就走。”
陈丽走近了才看清,他捂着的那个地方,衣服上洇出一片暗色,黏糊糊的,连夹克外面的灰布都透出湿来。他蹲在地上,膝盖并得紧紧的,夹克下摆垂下来,遮住了大半,但陈丽还是看见了——他裤裆那里也有一片深色,不是尿,是血。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从裤管口渗出来,滴在草丛里。
陈丽脑子里嗡了一下。她开饭馆十来年,见过喝多了摔破头的,见过切菜剁了手指的,可没见过一个大小伙子裤裆里往外淌血的。她蹲下来,伸手去碰他:“你伤哪儿了?”
他躲了一下,没躲开。陈丽的手碰到他的胳膊,他整个人一激灵,像被电了似的往后缩。他抬起头,看着陈丽。那眼神里有东西,不是害怕,是比害怕更深的什么。像一个人把什么天大的事藏在肚子里,藏了很久,藏不住了,又不敢说。
“阿姨……”他叫了一声,嗓子劈了,“你别管我。你走吧。”
“我走什么走。”陈丽站起来,掏出手机,“我给你打120。”
“别打!”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手指头掐在她手脖子上,像铁钳子。“别打……求你了。”
陈丽被他攥得生疼,手机差点掉了。她低头看着他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茧,虎口有裂口,指甲缝里塞着黑泥。是一双干活的手。他在工地上干活,陈丽看出来了。他工装左胸上印着字,被灰盖住了大半,但还能看清两个字:“建工”。
“你到底怎么回事?”陈丽蹲下来,跟他面对面。巷子里的路灯闪了一下,彻底灭了。黑暗里她只能看见他的轮廓,瘦瘦的一团蹲在墙根底下,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沉默了很久。陈丽听见他喘气,粗粗的,一声接一声。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压在嗓子眼里,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我……在工地上……有个事。”
“什么事?”
“我不能说。”
“那你伤成这样,总得去医院。”
“不能去。”他攥着她手腕的手松了一些,但没放开。他的手指在抖,指尖冰凉。“去了医院,他们就会知道。知道了,我就完了。”
陈丽没听懂。什么叫他完了?他伤成这样,不去医院,难道在这儿等死?
“你叫什么?”
“小周。周明。”
“周明,你听我说。”陈丽把声音放低了,尽量柔和些,“我不知道你出了什么事,但你这么流血,会死人的。你才多大?二十出头吧?有什么事比命重要?”
他没说话。黑暗里,陈丽感觉到他的手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然后她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咬牙。过了几秒,他松开她的手腕,把手缩回去,重新捂住肚子。
“阿姨,你帮不了我。”他说,“你走吧。就当我没来过。”
陈丽站起来。她在黑暗里站了几秒钟。然后她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在他身上。
那一照,她差点没站住。
他夹克下面的衬衫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一大片,从胸口下方一直蔓延到裤腰。他蹲着,膝盖底下积了一小洼血,黑乎乎的,在手机光底下泛着黏腻的光。他捂着肚子的手指缝里,还能看见什么东西在往外渗,暗红色的,混着淡黄色的水。他的脸在手电筒的光里白得像纸,嘴唇已经发青了。
“周明。”陈丽蹲下来,这回她没犹豫,直接把他捂着肚子的手掰开。他挣了一下,但没力气了。他的手被掰开之后,陈丽看见了。
他肚子左边,靠近腰的地方,有一个洞。
不大,圆圆的,像被什么东西扎进去又拔出来留下的。洞口边缘的皮肉翻卷着,发白,周围的皮肤青紫青紫的。血已经流了很久了,流得慢了,但还在渗。那个洞周围的衣服被剪开过,剪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拿剪刀剪的。他大概自己处理过,但没处理好,或者根本处理不了。
陈丽的手在抖。她见过刀伤,见过摔伤,可没见过枪伤。她在电视上见过,知道枪伤是什么样。那个圆圆的洞,边缘焦黑的一圈,就是枪伤。
“谁打的?”陈丽的声音也在抖。
周明没说话。他把脸偏过去,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他的睫毛很长,在手机光底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动了动,陈丽凑近了才听清。
“我不能说……说了,我家里人……”
“你家里人怎么了?”
他睁开眼,看着陈丽。他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眼白黄黄的。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阿姨,你走吧。”他又说了一遍,“你就当没看见我。”
陈丽站直了身子。她看着蹲在墙根底下的这个年轻人。他瘦得像一根竹竿,身上的工装脏得看不出本色,裤子膝盖处磨得发白,脚上穿着一双破胶鞋,鞋帮开胶了,露出里面的袜子,袜子上也有血。他靠在墙上,捂着肚子,血从他的指缝间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草丛里,被黑暗吞掉。
陈丽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蹲下来,把手机塞进口袋,伸手去架他的胳膊。
“起来。”她说。
“阿姨……”
“起来。我扶你走。”
“去哪儿?”
“去我店里。先止血。然后再说。”
周明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动,像冰面下面的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陈丽架着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他站起来的瞬间,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栽倒。陈丽用肩膀顶住他,他的身体轻得吓人,隔着衣服能摸到骨头。
两个人慢慢往巷口走。周明一只手搭在陈丽肩上,另一只手还捂着肚子。他的步子很小,拖沓着,胶鞋在地上蹭出沙沙的声音。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草丛。草丛被压倒了一片,上面有他的血。
“阿姨,”他说,“谢谢你。”
陈丽没说话。她架着他,一步一步走进饭馆后门。
那天晚上,陈丽做了两件事。第一件,她给周明止了血。她开饭馆的,家里有急救箱,有纱布、碘伏、止血粉。她让周明躺在后厨的折叠床上,把他那件脏工装脱了,露出里面的伤口。伤口比她想的严重,那个洞周围的肉已经开始发炎了,红肿得发亮,按一下往外冒脓水。陈丽用碘伏给他消毒,他疼得浑身发抖,但一声没吭,牙齿咬得咯咯响。
第二件事,她给在派出所工作的老同学打了个电话。她没打110,她怕惊动不该惊动的人。她打的是私人号码,问了一句话:“老刘,你们最近有没有接到什么案子?关于工地上的?”
老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
“我碰见一个人。受了枪伤。二十出头,瘦得脱了相。在城东工地干活的。”
老刘又沉默了一会儿。“陈丽,这事你别管。那个人要是还在你那儿,你赶紧让他走。这事水深。”
“多深?”
“深得很。上头有人压着。你别问。问多了对你没好处。”
陈丽挂了电话。她站在后厨门口,看着躺在折叠床上的周明。他睡着了,呼吸很浅,眉头皱着,一只手还捂着肚子。纱布包好了,但血还在慢慢渗。她走过去,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看着他的脸。他太年轻了,年轻到不该躺在这里,不该带着一个枪伤躲在草丛里。
第二天早上,周明醒了。他睁开眼,看见陈丽坐在旁边,愣了一下。然后他想坐起来,被陈丽按住了。
“别动。伤口还没长好。”
“阿姨……我得走。”
“去哪儿?”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陈丽给他端了碗粥。他接过去,手还在抖,粥洒了一点在床单上。他低着头喝了两口,忽然停下,看着碗里的粥,眼泪掉进去了。
“阿姨,我有个妹妹。”他说,“在读高中。我爹病了,干不了活。我妈在老家种地。我出来打工,就是想给他们挣点钱。”
陈丽没说话。她听着。
“那个工地……老板欠我们半年工资。我们去找他要,他说没钱。后来有个人,给我们出了个主意。他说老板有一批货,在仓库里。让我们去搬。搬出来卖了,钱大家分。我们就去了。”
他停了一下,喝了口粥。
“那天晚上,我们进了仓库。货搬出来了。刚装上车,就听见有人喊。然后就是枪响。他们追我们。我跑得慢,挨了一枪。其他人跑了。我躲了一夜,第二天晚上才爬到那条巷子里。我不知道该找谁。我不敢去医院。我怕他们找到我。我怕他们找到我家里。”
他抬起头,看着陈丽。他的眼睛里全是眼泪,但他没哭出声。
“阿姨,我妹妹才十七。我爹躺在床上起不来。我要是出事了,他们怎么办?”
陈丽坐在那里,手搁在膝盖上。后厨的窗户外头,天已经大亮了。街上有人经过,有车喇叭响。日子照常过着。可这个后厨里,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身上带着一个枪伤,说他怕家里人被找麻烦。
“你那个老板,叫什么?”
“姓马。马德彪。城东工地是他的。”
陈丽站起来。她走到灶台前,把火打开,烧了一壶水。水开了,她泡了杯茶,端到周明面前。然后她掏出手机,又给老刘打了电话。
“老刘,我不是要你查。我只问你一句话。”
“你说。”
“马德彪这个人,你们知不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老刘叹了口气。“知道。但没用。他背后有人。上个月有人举报他拖欠工资,举报信转了一圈,又回到他手里了。举报的人第二天就被开了。还被打了一顿。这事你别掺和。真的。你别害了自己。”
陈丽挂了电话。她站在灶台前,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她脸上。她想起周明说的那句话:“我妹妹才十七。”
她转过身,看着周明。他已经把粥喝完了,碗搁在膝盖上。他也在看着她。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很熟悉。陈丽见过那种眼神。在她自己脸上见过。很多年前,她男人跟人跑了,留下一个三岁的孩子和一屁股债。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城里摆了三年地摊,被人追过,被人骂过,被人掀过摊子。那时候她每天早上起来,对着镜子,就是那种眼神。
“周明。”她说。
“嗯。”
“你先在这儿住着。伤口养好了再说。”
“阿姨——”
“别说了。你伤没好,走不了。”
她走出后厨,把门带上。站在店堂里,她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她看着老刘的号码,看了很久。然后她翻过去,翻到另一个名字。是她表弟,在省城做记者。
她拨了过去。
“姐?”表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有件事。”陈丽说,“你帮我查一个人。城东工地的老板,叫马德彪。”
表弟沉默了两秒。“姐,你是不是摊上什么事了?”
“你先查。查到了告诉我。”
挂了电话,她站在店堂中间,看着窗外。窗外是城南的老街,两边是低矮的民房,电线杆上贴着各种小广告,卖药的、招工的、通下水道的。一个卖菜的推着三轮车经过,吆喝声拖得长长的。日子还是那样。可陈丽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后厨里传来轻轻的咳嗽声,是周明。她回头看了一眼,隔着门,看见他坐在床上,手搁在膝盖上,看着窗户外面。窗户外头是饭馆的后院,堆着几袋大米和一筐白菜。院子角落有一棵石榴树,是陈丽刚搬来那年种的,现在还小,但已经开花了,红红的两三朵。
陈丽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走进厨房,把锅坐上,开始炒菜。中午还要做生意,日子还得过。但她心里多了一件事。多了一个人。多了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那天中午,面馆照常开门。来了几个老客,吃面、聊天、骂天气。陈丽在灶台前忙活,一碗一碗地下面,一勺一勺地浇卤子。她没往后面看一眼。但她在后厨的门口挡了一扇屏风,把后厨遮得严严实实的。来的人看不见里面,里面的人也看不见外面。
下午两点,店里没人了。陈丽端了一碗面走进后厨。周明靠在床头,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吃吧。”陈丽把面放在小桌上。
周明看着那碗面,没动筷子。他看着陈丽,忽然说:“阿姨,你叫什么名字?”
“陈丽。”
“陈阿姨。”他叫了一声。然后他低下头,开始吃面。他吃得很快,狼吞虎咽的。一碗面吃完了,他把碗放下,抹了抹嘴。
“陈阿姨,”他说,“我不会连累你。我伤口好一点就走。”
陈丽没说话。她把碗收了,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你那个妹妹,叫什么名字?”
“周小雨。在老家读高二。”
陈丽点了点头。“我有个女儿,叫陈橙。在读大一。”
她说完就出去了。周明坐在后厨的折叠床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面。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肚子上缠着的纱布。纱布上又洇出了一点血,淡淡的粉红色。他用手按住伤口,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说,妹妹,哥没事。哥遇到好人了。
那天傍晚,陈丽的表弟回了电话。
“姐,查到了。马德彪,城东建工集团的老板。名下四个工地,一个搅拌站,还有两个砂石场。这人背景不干净,早年靠强拆起家,后来搭上了区里一个副区长。欠工人工资是常事,但没人敢告。去年有个工人告他,后来撤诉了,拿了三万块钱私了。今年三月又有人告,举报信寄到市里,转了一圈,回到马德彪手里。告的人被开除了,还挨了一顿打。”
陈丽听着,握着手机的手有点紧。
“姐,你是不是碰上什么事了?”
“没有。就是有人跟我打听这个人。”
“你小心点。这人不好惹。”
“知道了。”
挂了电话,陈丽坐在店堂里,看着外面。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起来。街上行人匆匆的,有人下班回家,有人出来吃饭。隔壁的卤菜店飘出香味,混着她自己店里的油烟味。一切照旧。可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她站起来,走进后厨。周明睡着了。纱布上又渗了血,不多,但颜色鲜红。她蹲下来,揭开纱布的一角看了看。伤口边缘的红肿退了一些,但中间那个洞还是黑红的,像一张合不拢的嘴。她换了药,重新包好。周明哼了一声,没醒。
陈丽站起来,看着他的脸。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白皮。她拿棉签蘸了水,给他润了润嘴唇。他的嘴动了动,像是在做梦。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陈丽走出后厨,把屏风拉好。然后她打开店门,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行人。她点了根烟,抽了两口。烟雾在路灯底下散开,淡灰的,一缕一缕的。
她想起自己二十多年前刚来城里的时候。也是一个人,瘦瘦的,拎着一个蛇皮袋,兜里揣着五十块钱。她睡过车站,捡过瓶子,被人骗过,被人骂过。那时候她也遇到过一个好人。一个卖盒饭的老太太,看她饿得蹲在路边,给了她一份盒饭,还让她在摊子旁边帮忙。老太太说,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难处。能帮就帮一把。
陈丽把烟抽完了,掐灭,扔进垃圾桶。她转身回屋,把门关了。
后厨里,周明翻了个身,纱布上又渗了一点血。陈丽坐在店堂里,守着那扇屏风。外面是热闹的街,里面是一个流着血的年轻人。中间隔着一道屏风,和一段不敢说的秘密。
但她决定了。这个忙,她帮。
晚上九点,店里的客人走了。陈丽把门关了,灯留了一盏。她走到后厨门口,隔着屏风问:“周明,你醒着吗?”
“醒着。”
“你那个事,我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
屏风后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周明说:“陈阿姨,你别查了。那些人不是好惹的。”
“我知道。”
“那你还……”
陈丽把屏风推开一条缝,看着坐在床上的周明。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亮亮的,像两颗小火星。
“周明,”她说,“你记住一件事。你没做错什么。”
周明看着她。
“你只是想拿回你该拿的钱。你只是想给你爹治病,给你妹交学费。你没偷没抢。偷东西的是马德彪。抢人的也是马德彪。”
周明的嘴唇动了动。
“你在我这儿,好好养着。”陈丽说,“等你好了,咱们再说。”
她把屏风拉好,转身走了。周明坐在床上,看着屏风后面透出来的那一点灯光。然后他慢慢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他没有擦。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饭馆的后院里,照在那棵小石榴树上,照在那两三朵红花上。花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像一个人点了点头。
第三天,周明发烧了。
陈丽早上起来去后厨看他,发现他脸通红,嘴唇干得起皮,额头上滚烫的。她伸手一摸,吓了一跳。那温度,少说三十九度往上。她揭开纱布看伤口,洞口周围的红肿又蔓延开了,颜色从红变紫,脓水更多了,混着血丝往外渗。她拿体温计一量,三十九度八。
陈丽站在后厨里,手里攥着体温计,看着床上烧得迷迷糊糊的周明。他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听不清。她凑近了,听见他在叫“妈”。一声一声的,很轻,像小猫叫。
陈丽咬了咬牙。她不能送他去医院。去了医院,医生一看是枪伤,肯定报警。警察一来,马德彪就知道了。可她也不能看着他烧死在这儿。
她给表弟打了电话。“你认识私人诊所的医生吗?靠谱的。能上门的那种。”
表弟沉默了两秒。“姐,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你先帮我找。回头再跟你细说。”
表弟叹了口气。“我有个同学,在城南开诊所。我给他打电话。你等着。”
半个小时后,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拎着药箱来了。他姓孙,是表弟的大学同学。他进了后厨,看见周明,愣了一下。然后他蹲下来,揭开纱布看了看伤口。他的眉头皱起来,但没问什么。他打开药箱,拿出针管和药瓶,给周明打了一针退烧针,又挂上了吊瓶。然后他用手术刀把伤口周围坏死的皮肉刮了刮,重新清理了伤口,上了药,换了纱布。
整个过程,周明疼得直哼哼,但没醒。孙医生忙完了,站起来,把陈丽叫到一边。
“枪伤。”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子弹打穿了腹壁,没伤到内脏,算他命大。但伤口感染了。我给他用了抗生素,能不能扛过去看他自己。三天内烧不退,你得送医院。”
“多少钱?”
孙医生看了她一眼。“你跟他什么关系?”
“没关系。”陈丽说,“就是碰见了。”
孙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药钱你给个成本价。出诊费算了。”
“谢谢。”
孙医生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大姐,”他说,“这人不能在你这儿久待。马德彪的事我听说了。你小心点。”
陈丽点了点头。她关上门,回到后厨。周明还在睡着,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她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看着他。他的脸还是很红,但呼吸平稳了些。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烫,但好像比刚才好了一点。
那天下午,面馆没开门。陈丽在门口挂了“休息”的牌子,坐在后厨守着周明。她给周明的妹妹周小雨打了个电话。号码是周明告诉她的,写在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揣在他工装口袋里。她拨过去,响了很久,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接了。
“喂?”
“是周小雨吗?”
“是。你谁啊?”
“我是你哥的朋友。你哥让我给你打个电话,说他挺好的,让你别担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周小雨说:“我哥是不是出事了?”
陈丽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上次打电话回来,声音不对劲。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可我听得出来。他在哪儿?他还好吗?”
陈丽握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看着躺在床上的周明,他还在睡着,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落。
“你哥在我这儿。”她说,“他受了点伤,但没大事。养几天就好了。”
“阿姨,”周小雨的声音忽然带了哭腔,“你告诉我实话。我哥到底怎么了?他是不是被人打了?”
陈丽深吸了一口气。“小雨,你听我说。你哥没事。他就是受了点伤。等好了他就给你打电话。你好好上学,别耽误功课。你爹那边,先别跟他说。”
周小雨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阿姨,你让我哥接电话。”
“他睡着了。等他醒了我让他给你打。”
“阿姨,”周小雨说,“你是个好人。谢谢你。”
挂了电话,陈丽坐在后厨里,看着窗外。天已经暗了。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晃。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女儿陈橙。陈橙在外地上大学,每个月打一次电话,每次都说“妈我挺好的”。她大概不知道,她妈这会儿正坐在一个小面馆的后厨里,守着一个挨了枪伤的陌生人。
晚上十点,周明醒了。他睁开眼,看见陈丽坐在旁边,愣了一下。然后他看见吊瓶,看见自己肚子上新换的纱布,看见陈丽脸上的疲惫。
“陈阿姨。”他叫了一声,声音沙哑,但比昨天清楚。
“醒了?”
“嗯。”
“你妹给你打电话了。”
周明一下子坐起来,扯到了伤口,疼得龇牙。陈丽把他按回去。
“我替你接了。跟她说你没事,让她好好上学。”
周明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张了张嘴,但没说出话。
“她说她等你电话。”陈丽把手机递给他,“你给她回一个。别让她担心。”
周明接过手机。他的手在抖。他拨了妹妹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小雨。”
“哥!”电话那头的声音又哭又笑,“哥你怎么样?你伤哪儿了?疼不疼?”
“没事。小伤。过几天就好了。”
“哥你骗人。你要是小伤,为什么不敢去医院?”
周明沉默了一会儿。“小雨,哥没事。真的。你好好念书。别跟爹说。”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等哥把事办完就回去。”
挂了电话,周明把手机还给陈丽。他的眼圈红了,但他没哭。他看着陈丽,说:“陈阿姨,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等我好了,我做牛做马报答你。”
陈丽站起来,把吊瓶摘了。“别说这些。先把伤养好。”
她走出后厨。月亮挂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把树照得银白银白的。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掏出手机,给表弟发了条消息:“帮我联系一个律师。要靠谱的。能打硬仗的。”
表弟回了一个字:“好。”
陈丽把手机装进口袋。她回头看了一眼后厨。屏风后面,灯还亮着。周明大概还没睡。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店堂,把椅子搬过来一把,坐在屏风外面。她就那样坐着,守着那道屏风,守着屏风后面的秘密。
天快亮了。街上传来第一声鸟叫。陈丽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她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不知道马德彪会不会找到这儿。不知道周明能不能扛过去。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能看着这个年轻人死在她面前。不能看着他妹妹在电话那头哭。不能让他爹在床上等着他回去。
她得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一碗面,一张床,一个不报警的电话。
那也是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