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医院的消毒水味道很刺鼻,我站在肾内科诊室门口,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黎希在里面做检查,门上的磨砂玻璃映出她模糊的侧影,瘦得几乎能被一阵风吹走。
"黎希家属!"护士推门出来,我急忙迎上去。
"医生请家属进去。"
诊室里,黎希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她的手腕细得能看见淡蓝色的血管,病号服领口处露出突兀的锁骨。
才半年时间,我活泼开朗的妹妹就被病魔折磨得形销骨立。
"你是患者的姐姐?"
戴着金丝眼镜的刘医生翻看检查报告,眉头越皱越紧。
"是的,我是黎宛。"
我拉过椅子坐在黎希旁边,悄悄握住她冰凉的手。
刘医生推了推眼镜:"患者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恶化更快。肌酐值已经达到987μmol/L,肾脏功能基本丧失。"
"那那怎么办?"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必须尽快进行肾移植手术,否则"
医生的目光在黎希脸上停留了一秒:"按照这个发展速度,可能撑不过今年冬天。"
我耳边嗡的一声,黎希的手指在我掌心轻轻颤抖着。
"医生,我听说亲属间可以捐肾"我听见自己说。
"姐!"
黎希猛地转头看我,苍白的脸上浮现不正常的潮红。
"不行!你难道不知道少一颗肾对你有多大影响吗?"
"别傻了,有什么比你活着更重要?"
"请问需要做哪些检查?我想尽快安排。"我转向医生。
刘医生点点头:"确实可以考虑亲属活体移植,你们是姐妹,配型成功率较高。不过捐献者需要接受全面评估,确保身体状况允许。"
我捏了捏黎希的手:"我们血型相同,从小连感冒都一起得,肾脏肯定也合得来……"
走出诊室时,黎希眼眶一直红着,低着头走路。
走廊的灯光照在她稀疏的发顶上,那里已经能看到头皮,半年前她还留着齐腰的长发,为了化疗才剪成现在这样参差不齐的短发。
"我给妈打个电话。"我掏出手机。
黎希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别等回家再说吧。"
我明白她的顾虑,自从父亲去世后,母亲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弟弟黎烨身上。
黎希确诊这半年,母亲来医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医院门口,我叫了辆出租车,黎希靠在我肩上。
车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皮肤下细小的血管。
她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姐,我害怕。"她突然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搂紧她的肩膀:"怕什么?"
"姐我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沉在水里,怎么挣扎都浮不上来。"她的声音嘶哑。
她的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我怕死,真的怕可是"
"医生说捐献后至少要休养三个月,而且以后你都不能太劳累。姐,你的未来怎么办?"
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瘦弱的肩膀不停颤抖。
我捧住她凹陷的脸颊,触手是一片湿凉。
她的瞳孔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黑,里面盛满了对生命的渴望和对我的愧疚。
"听着,我的未来清单第一条,就是看着我的小妹妹活到八十岁,变成一个爱跳广场舞的烦人老太太。"我抵着她的额头。
黎希的眼泪终于决堤,嚎啕大哭:"可是可是"
"别可是了,姐姐会一直陪着你的。"我轻轻拍着她的背。
02
回到家,母亲正在客厅看电视,黎烨躺在一旁的沙发上打游戏。
餐桌上堆着外卖盒和啤酒罐,显然他们刚吃完午饭。
"妈,我们回来了。"我扶着黎希在玄关换鞋。
母亲头也不回:"冰箱里有剩饭,自己热着吃。"
黎烨瞥了我们一眼:"姐,帮我拿罐可乐。"
我深吸一口气:"妈,医生说黎希必须尽快做肾移植手术。"
电视里的综艺节目正播到笑点,观众哄堂大笑。
母亲跟着笑了几声,才慢悠悠地转过头:"哦,那就做呗。"
"我想给黎希捐肾。"我直接说。
这下母亲终于把注意力从电视上移开了,她上下打量我,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你?你工作怎么办?"
"可以请病假。"
"公司能批那么久?你刚升职,请长假肯定影响前途。"母亲皱眉。
听了这话,我强压怒火:"妈,这是救黎希命的唯一办法,医生说再拖下去"
"行了行了,我又没说不让。"
母亲摆摆手:"不过手术费怎么办?移植可不是小数目。"
我愣住了:"爸的保险不是"
"那个早用完了!"
母亲打断我:"黎烨上大学不要钱啊?家里开销不要钱啊?"
黎希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角:"姐,要不算了"
"不能算!"
我提高声音:"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先去做配型检查。"
母亲哼了一声,重新看向电视:"随你便,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家里可没钱补贴你们。"
那天晚上,我辗转难眠。
黎希正蜷缩在床上,被子下的身体小得像个孩子。
我躺在她身边,她还是像小时候那样亲近我,靠近我。
"姐,我疼"她小声说。
我摸着她突出的肋骨:"哪里疼?"
"全身都疼像有针在扎"
我紧紧抱住她,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过了许久,黎希的呼吸才渐渐平稳,我轻轻擦掉她额头上的冷汗,在心里发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要救她。
第二天一早,母亲罕见地做了早餐。
煎蛋、白粥,甚至还有黎希最爱吃的玉米饼。
"多吃点,养好身体。"母亲给黎希盛了满满一碗粥,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
黎希受宠若惊,小声道谢。
我警惕地看着母亲反常的举动,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
母亲转向我,脸上堆着笑:"黎宛,我联系了几个媒体朋友,他们答应帮忙宣传黎希的情况。"
"宣传?"
"对啊!现在网上众筹那么多,没点曝光度怎么行?我已经申请了三个平台,资料都填好了。"母亲兴奋地说。
我放下筷子:"妈,我们还没到需要众筹的地步,我的积蓄加上医保"
母亲嗤之以鼻:"你那点钱够干什么?移植后续还要抗排异治疗,一年少说十几万!"
黎希低着头,机械地往嘴里送粥。
我知道她又在自责,赶紧转移话题:"妈,我今天请假陪黎希去做配型检查。"
母亲摆摆手:"去吧去吧,记得多拍点照片。众筹需要素材,越惨越好。"
03
去医院的路上,黎希异常沉默。
等红灯时,我握住她的手:"别担心,一切有姐在。"
她突然崩溃大哭:"为什么啊为什么是我得这个病拖累所有人"
我把车停在路边,紧紧抱住她:"不许这么说!生病不是你的错。我们是姐妹,本来就应该互相扶持。"
黎希在我怀里哭到发抖:"可是妈她"
"别管妈怎么想,你只要专心养病,其他事交给我。"我擦掉她的眼泪。
配型检查很顺利,医生说我完全符合捐献条件,手术可以安排在两周后。
走出检查室,没走几步,黎希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怎么了?不舒服吗?"我紧张地问。
她摇摇头,指着医院走廊的电视。
屏幕上正在播放一则社会新闻,画面里一个憔悴的女孩躺在病床上——正是黎希的照片!
标题赫然写着《花季少女罹患尿毒症,单亲母亲含泪求助》。
"妈竟然"我气得浑身发抖。
新闻里,母亲对着镜头抹眼泪:"丈夫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不容易现在小女儿又得了这么重的病求求好心人帮帮我们"
画面里是一个家徒四壁的昏暗房间——乍看确实像贫困家庭,但我立刻认出那是黎烨的卧室。
母亲把弟弟的名牌球鞋、游戏机全都藏了起来,连窗帘都换成了洗得发白的旧布。
黎希死死咬着下唇,一丝鲜红渗了出来,我立刻拉着她快速离开。
回到家,母亲正兴致勃勃地在电脑前操作。
屏幕上是众筹平台的后台,金额数字不断跳动——已经突破50万。
"看到没?这才半天!我特意把客厅拍得破破烂烂的,效果特别好!"母亲得意地说。
我强忍怒气:"妈,你这是在骗人!那些捐钱的人以为"
"以为我们穷得揭不开锅??"
母亲打断我:"你知道抗排异药多贵吗?以后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
黎烨从房间探出头:"妈,我新电脑什么时候买?你答应过众筹到50万就"
"买买买!"
母亲宠溺地说:"明天就去!"
我再也忍不住了:"妈!这些钱是给黎希治病的!"
母亲不以为然:"不是还有医保吗?再说了,众筹金额肯定会超额,用不完的钱当然要考虑家里其他开销。"
看着母亲理直气壮的样子,我突然明白了什么:"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用黎希的病来赚钱"
"胡说八道!我这是为全家着想!你以为就你高尚?没有钱,你们姐妹俩喝西北风去?"母亲猛地站起来。
黎希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脸色煞白。
我赶紧扶住她,没再和母亲争辩。
带黎希回房间休息后,我坐在床上一遍看着黎希一边拿手机打开刚才的众筹链接,页面上的黎希照片明显被PS过,看起来比实际病情严重得多。
文案更是夸张:"可怜女孩命悬一线,单亲妈妈跪求救命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