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权力是一张蛛网,你以为自己是捕猎者,却不知早已粘在上面。
贞元十三年,二月末,长安。
李砚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右肩的伤口结了痂,痂落了,留下一片粉色的新肉,摸上去光滑得像婴儿的皮肤。左肋的伤更深一些,愈合得慢,阴天下雨的时候还会隐隐作痛,但不影响活动。
他站在驿馆院子里,举着一把石锁,一下,两下,三下。
手臂上的肌肉鼓起来,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把衣领浸湿了一片。
老周蹲在廊下啃着苹果,看他练,摇了摇头:“你这个人,是不是有病?伤刚好就这么练,不怕伤口再裂开?”
“裂开了再长。”李砚放下石锁,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你急什么?”老周啃了一口苹果,含混不清地说,“升官也升了,赏钱也拿了,该歇歇了。”
李砚没说话。
他走到水井边,打了一桶水,从头顶浇下去。
二月的水,冷得刺骨。
他打了个哆嗦,但没停。一桶,两桶,三桶。水顺着他的身体往下流,带走汗水,也带走热气。
他拿起毛巾擦干身体,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今天有事,出去一趟。”他对老周说。
“什么事?”
“看宅子。”
老周愣了一下:“宅子?什么宅子?”
“圣上赏的。在崇仁坊。”李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一种老周从未见过的光。
老周“哦”了一声,没再问。他看着李砚走出驿馆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小子变了。
哪里变了呢?说不上来。
以前李砚走路是低着头的,像一只夹着尾巴的狼,沉默、警惕、随时准备咬人。现在他的背挺直了,步子也大了,像是有个什么东西在前面拽着他,让他不得不往前走。
老周啃完最后一口苹果,把核往天上一扔,精准地落进了垃圾桶里。
“年轻真好啊。”他叹了口气。
崇仁坊在长安城的东北部,离大明宫不远,走路大概两刻钟。坊间住的大多是官员和富人,宅子不大,但整齐、干净、安静。
李砚的宅子在崇仁坊的一条小巷子里,是一进的小院,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一个小小的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槐树,槐树的枝丫伸展开来,把整个院子遮住了一半。
宅子是朝廷赏的,虽然不大,但对于一个从六品的武官来说,已经是很不错的待遇了。
李砚站在院子里,抬起头,看着那棵槐树。
槐树刚发芽,嫩绿嫩绿的,像一层薄薄的纱。
他忽然想,如果云锦住在这里,她会喜欢这棵树吗?
她会在树下读书吗?会在树下做针线吗?会在夏天的傍晚,搬一把椅子坐在树下,摇着团扇,看着月亮慢慢升起来吗?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嘴角弯了一下。
“快了。”他在心里说。
他走出宅子,锁上门,往大明宫的方向走去。
今天,他要去找皇帝。
不是去觐见,是去找机会。
他已经升到了从六品,虽然离“够资格”还差得远,但他不想等了。他想找一个合适的机会,跪在皇帝面前,说:“圣上,臣想求一个人。”
他不知道皇帝会不会答应。
但他知道,如果不试,他这辈子都会后悔。
大明宫,紫宸殿。
李砚在殿外站了半个时辰,等到的不是召见,是一句“圣上今日身子不适,不见外臣”。
他站在殿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
第三天,他又来了。
第三次,他连紫宸殿的门都没进去——宦官告诉他,圣上去骊山温泉了,要十天半个月才回来。
李砚站在丹凤门下,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无头苍蝇。
他以为升了官,就能离她近一点。
可是升了官之后,他发现,他和她之间的距离,不是官职能衡量的。
她是皇帝身边的人。
他只是一个从六品的小军官。
他想见她,得翻过宫墙。
他想娶她,得翻过比宫墙更高的东西——等级、规矩、礼法、以及皇帝的一句话。
那句话,可以让他上天堂,也可以让他下地狱。
而他连开口的机会都找不到。
“李将军。”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砚转过身,看见陈宦官笑眯眯地站在他身后。
“陈公公。”李砚拱了拱手。
“李将军,有人托我给你带句话。”陈宦官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
李砚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么话?”
陈宦官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卷,塞进李砚手里。
“沈姑娘说,让你看完了就烧掉。”
李砚接过纸卷,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是他熟悉的那一笔字。
“石见,圣上去骊山了,不在宫中。你莫要白跑了。”
李砚看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知道他在找机会。
她什么都知道。
她把纸卷凑到烛火上,烧掉了。
纸灰在风中散开,像一群黑色的蝴蝶。
他看着那些纸灰,忽然笑了。
“云锦,”他在心里说,“你等着。”
“我一定会找到机会的。”
贞元十三年,三月中旬,皇帝从骊山回来了。
李砚又去了紫宸殿。
这一次,他终于见到了皇帝。
但不是单独见。
皇帝在紫宸殿召见了一批有功将士,李砚是其中之一。十几个人站成一排,皇帝一个一个地问话,问完了就打发走,每个人最多说两三句。
轮到李砚的时候,皇帝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就是那个阵斩赵引的李砚?”
“回圣上,是。”李砚跪着,额头触地。
“不错。”皇帝点了点头,“好好干。”
然后就没了。
就这三个字——“好好干”。
李砚跪在那里,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
但皇帝已经转向下一个人了。
他站起来,退出了紫宸殿。
站在殿门外,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没关系。
还有机会。
他告诉自己,还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