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崇仁坊,李宅。
婚礼在黄昏时分举行。
没有太多的繁文缛节——李砚不是世家子弟,柳婉儿也不是高门贵女,两个人都没有那么多讲究。拜了天地,拜了高堂(高堂之位空着,李砚的父母都不在了,只摆了牌位),夫妻对拜,礼成。
柳婉儿被送进了洞房。
李砚留在前厅陪宾客喝酒。
他喝了很多。
老周劝他少喝点,他不听。一杯接一杯,来者不拒。酒是烈的,烧喉咙,烧胃,烧心。他想要的就是这个——把自己烧成灰,烧成什么都不剩,烧成一块没有感觉的石头。
可是烧不干净。
不管喝多少,心里那个地方还是疼。
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李砚,”老周拉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你差不多了,该进去了。新娘子还等着呢。”
李砚放下酒杯,看了看老周。
老周的脸是模糊的,不是因为醉,是因为他眼里有东西。
“老周,”他说,“你说,人活着,图什么?”
老周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图……图活着呗。”
“活着图什么?”
“图……图吃饱饭,图娶个媳妇,图生个娃,图老了有人养。”老周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图个念想。”
念想。
李砚听到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很涩。
他的念想,此刻正在承香殿的窗前坐着,看着月亮,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你说得对。”他说,“图个念想。”
然后他站起来,往后院走去。
洞房在正房的东侧,门口挂着红灯笼,窗户上贴着红双喜。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门是虚掩着的。
他伸出手,推了一下,门开了。
屋里点着两支龙凤花烛,烛火跳动着,把一切照得朦朦胧胧的。床上铺着大红锦褥,锦褥上撒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早生贵子。
柳婉儿坐在床沿上,盖头还没揭。
她听见门响,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李砚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那个红盖头。
盖头下面,是一张他不认识的脸。
他拿起秤杆,挑起盖头。
盖头滑落,露出一张圆圆的、白净的、带着羞涩和紧张的脸。
柳婉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脸颊绯红,像三月里的桃花。
“将军。”她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带着扬州口音,尾音往上翘,像在撒娇。
李砚看着她。
不是因为她好看。
是因为他想在她脸上,找到另一个人的影子。
找不到。
一点都不像。
柳婉儿是圆的、暖的、甜的,像一块刚出炉的桂花糕。
云锦是瘦的、冷的、苦的,像一杯没加糖的苦茶。
两种完全不同的味道。
他想要的那个味道,这辈子都喝不到了。
“你……饿不饿?”柳婉儿小声问。
“不饿。”
“那……渴不渴?”
“不渴。”
柳婉儿咬了咬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低下头,绞着手指,手指上戴着红宝石戒指,是宫里赏的。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
龙凤花烛“噼啪”地响着,烛泪一滴一滴地流下来,在烛台上堆成小小的山丘。
“将军,”柳婉儿终于又开口了,“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李砚看了她一眼。
她低着头,睫毛在颤,嘴唇抿着,像是在忍眼泪。
他想起云锦说过的话。
“婉儿是我的朋友。你……对她好一点。”
那是云锦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在骊山温泉,在那个废弃的偏殿里,在他拉住她的袖子、她一根一根掰开他手指的时候。
她说:“你走吧。再不走,我会后悔。”
他走了。
他后悔了。
可是后悔有什么用?
“不是不喜欢你。”李砚说,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是我……不太会跟人相处。”
柳婉儿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的恐惧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温柔。
“没关系,”她说,“我们可以慢慢来。”
李砚点了点头。
“你先睡吧。”他说,“我……出去走走。”
他站起来,走出了洞房。
柳婉儿坐在床上,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叫住他,但没叫出口。
门关上了。
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洞房里,听着窗外的风声,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
她只知道,她的新婚之夜,新郎官不愿意跟她待在一起。
她缩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哭得很小声。
哭到后来,哭累了,就睡着了。
李砚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手里拿着一壶酒。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座院子如同白昼。
他抬起头,看着月亮。
月亮上有一块阴影,有人说那是嫦娥,有人说那是吴刚,有人说那是玉兔。
他什么都不信。
他只信,那是云锦的脸。
他举起酒壶,对着月亮,喝了一大口。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凉凉的,像太液池的水。
“云锦,”他说,“你睡了吗?”
没有人回答。
风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穿过来,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她的脸。
她站在太液池边,头发被风吹到脸上,眼睛里有月亮。
她问他:“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说:“因为你值得。”
她哭了。
他说:“你哭了。”
她说:“没有,风吹的。”
他伸出手,想帮她擦掉眼泪。
但手伸到一半,缩了回来。
他不敢。
现在他敢了。
可是她不在。
她永远都不会在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壶。
酒壶上倒映着月亮,弯弯的,像一把刀。
他把酒壶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洞房门口,推开门。
柳婉儿已经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他站在床边,看着她。
然后他拿了一床被子,铺在地上,躺了下来。
地上很硬,硌得背疼。
但他不在乎。
他只想离她近一点。
不是因为爱她。
是因为她是他和云锦之间,最后的一点联系。
她是云锦的朋友。
她身上,有云锦的味道。
不是脂粉的香,是一种说不清的、淡淡的、像清晨露水一样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闻着那个味道,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太液池的水静静地流着。
月光碎成一片一片,像撒了一池的银子。
池边站着一个人,穿着月白色的襦裙,手里拿着一卷书。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抬起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他,笑了。
“李砚,”她说,“你来了。”
“嗯。”
“你成亲了。”
“嗯。”
“新娘不是我。”
“嗯。”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她的手很凉,像太液池的水。
“没关系。”她说,“我原谅你了。”
他抓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云锦,”他说,“我……”
“嘘。”她伸出手指,按住他的嘴唇,“不要说。说了就收不回来了。”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他。
“李砚,”她说,“你要好好待她。”
“我……”
“答应我。”
他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我只想好好待你”,但说不出口。
因为她说得对。
说了就收不回来了。
他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他说。
她笑了。
笑得很轻,很短,像风拂过水面。
然后她转过身,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月光里。
他想追上去,但脚像钉在了地上,动不了。
“云锦!”他喊。
她没回头。
“云锦!!”
她还是没回头。
“云锦!!!”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