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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赐婚(中)

崇仁坊,李宅。婚礼在黄昏时分举行。没有太多的繁文缛节——李砚不是世家子弟,柳婉儿也不是高门贵女,两个人都没有那么多讲究。

崇仁坊,李宅。

婚礼在黄昏时分举行。

没有太多的繁文缛节——李砚不是世家子弟,柳婉儿也不是高门贵女,两个人都没有那么多讲究。拜了天地,拜了高堂(高堂之位空着,李砚的父母都不在了,只摆了牌位),夫妻对拜,礼成。

柳婉儿被送进了洞房。

李砚留在前厅陪宾客喝酒。

他喝了很多。

老周劝他少喝点,他不听。一杯接一杯,来者不拒。酒是烈的,烧喉咙,烧胃,烧心。他想要的就是这个——把自己烧成灰,烧成什么都不剩,烧成一块没有感觉的石头。

可是烧不干净。

不管喝多少,心里那个地方还是疼。

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李砚,”老周拉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你差不多了,该进去了。新娘子还等着呢。”

李砚放下酒杯,看了看老周。

老周的脸是模糊的,不是因为醉,是因为他眼里有东西。

“老周,”他说,“你说,人活着,图什么?”

老周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图……图活着呗。”

“活着图什么?”

“图……图吃饱饭,图娶个媳妇,图生个娃,图老了有人养。”老周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图个念想。”

念想。

李砚听到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很涩。

他的念想,此刻正在承香殿的窗前坐着,看着月亮,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你说得对。”他说,“图个念想。”

然后他站起来,往后院走去。

洞房在正房的东侧,门口挂着红灯笼,窗户上贴着红双喜。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门是虚掩着的。

他伸出手,推了一下,门开了。

屋里点着两支龙凤花烛,烛火跳动着,把一切照得朦朦胧胧的。床上铺着大红锦褥,锦褥上撒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早生贵子。

柳婉儿坐在床沿上,盖头还没揭。

她听见门响,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李砚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那个红盖头。

盖头下面,是一张他不认识的脸。

他拿起秤杆,挑起盖头。

盖头滑落,露出一张圆圆的、白净的、带着羞涩和紧张的脸。

柳婉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脸颊绯红,像三月里的桃花。

“将军。”她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带着扬州口音,尾音往上翘,像在撒娇。

李砚看着她。

不是因为她好看。

是因为他想在她脸上,找到另一个人的影子。

找不到。

一点都不像。

柳婉儿是圆的、暖的、甜的,像一块刚出炉的桂花糕。

云锦是瘦的、冷的、苦的,像一杯没加糖的苦茶。

两种完全不同的味道。

他想要的那个味道,这辈子都喝不到了。

“你……饿不饿?”柳婉儿小声问。

“不饿。”

“那……渴不渴?”

“不渴。”

柳婉儿咬了咬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低下头,绞着手指,手指上戴着红宝石戒指,是宫里赏的。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

龙凤花烛“噼啪”地响着,烛泪一滴一滴地流下来,在烛台上堆成小小的山丘。

“将军,”柳婉儿终于又开口了,“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李砚看了她一眼。

她低着头,睫毛在颤,嘴唇抿着,像是在忍眼泪。

他想起云锦说过的话。

“婉儿是我的朋友。你……对她好一点。”

那是云锦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在骊山温泉,在那个废弃的偏殿里,在他拉住她的袖子、她一根一根掰开他手指的时候。

她说:“你走吧。再不走,我会后悔。”

他走了。

他后悔了。

可是后悔有什么用?

“不是不喜欢你。”李砚说,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是我……不太会跟人相处。”

柳婉儿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的恐惧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温柔。

“没关系,”她说,“我们可以慢慢来。”

李砚点了点头。

“你先睡吧。”他说,“我……出去走走。”

他站起来,走出了洞房。

柳婉儿坐在床上,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叫住他,但没叫出口。

门关上了。

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洞房里,听着窗外的风声,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

她只知道,她的新婚之夜,新郎官不愿意跟她待在一起。

她缩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哭得很小声。

哭到后来,哭累了,就睡着了。

李砚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手里拿着一壶酒。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座院子如同白昼。

他抬起头,看着月亮。

月亮上有一块阴影,有人说那是嫦娥,有人说那是吴刚,有人说那是玉兔。

他什么都不信。

他只信,那是云锦的脸。

他举起酒壶,对着月亮,喝了一大口。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凉凉的,像太液池的水。

“云锦,”他说,“你睡了吗?”

没有人回答。

风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穿过来,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她的脸。

她站在太液池边,头发被风吹到脸上,眼睛里有月亮。

她问他:“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说:“因为你值得。”

她哭了。

他说:“你哭了。”

她说:“没有,风吹的。”

他伸出手,想帮她擦掉眼泪。

但手伸到一半,缩了回来。

他不敢。

现在他敢了。

可是她不在。

她永远都不会在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壶。

酒壶上倒映着月亮,弯弯的,像一把刀。

他把酒壶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洞房门口,推开门。

柳婉儿已经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他站在床边,看着她。

然后他拿了一床被子,铺在地上,躺了下来。

地上很硬,硌得背疼。

但他不在乎。

他只想离她近一点。

不是因为爱她。

是因为她是他和云锦之间,最后的一点联系。

她是云锦的朋友。

她身上,有云锦的味道。

不是脂粉的香,是一种说不清的、淡淡的、像清晨露水一样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闻着那个味道,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太液池的水静静地流着。

月光碎成一片一片,像撒了一池的银子。

池边站着一个人,穿着月白色的襦裙,手里拿着一卷书。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抬起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他,笑了。

“李砚,”她说,“你来了。”

“嗯。”

“你成亲了。”

“嗯。”

“新娘不是我。”

“嗯。”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她的手很凉,像太液池的水。

“没关系。”她说,“我原谅你了。”

他抓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云锦,”他说,“我……”

“嘘。”她伸出手指,按住他的嘴唇,“不要说。说了就收不回来了。”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他。

“李砚,”她说,“你要好好待她。”

“我……”

“答应我。”

他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我只想好好待你”,但说不出口。

因为她说得对。

说了就收不回来了。

他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他说。

她笑了。

笑得很轻,很短,像风拂过水面。

然后她转过身,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月光里。

他想追上去,但脚像钉在了地上,动不了。

“云锦!”他喊。

她没回头。

“云锦!!”

她还是没回头。

“云锦!!!”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