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云锦愣了一下。
她写过很多话给他。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心悦君兮君不知。”
“重楼之上,不过是更高的牢笼。”
“你见过太液池的荷花吗?”
“今夜子时,太液池边,假山后。”
哪一句?
李砚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说:“‘心悦君兮君不知。’”
云锦的脸又红了。
这一次,红得很彻底,连耳朵尖都红了。
“那句话……不算什么。”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
“算。”李砚说,“对我来说,算。”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那种试探式的、轻轻的握。
是真真切切的、用力的、像是要把她的手融进自己掌心里的握。
云锦的手僵了一下。
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她的手指弯了回来,扣住了他的手指。
十指相扣。
谁都没有说话。
太液池的水静静地流着。
月光碎成一片一片,像撒了一池的银子。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荷花的香气,把她的头发吹到他的手臂上,细细的,软软的,像春天的柳枝。
他们就这样站着,手牵着手,看着太液池的水,看着天上的月亮。
过了很久,云锦开口了。
“李砚。”
“嗯。”
“你说,牛郎织女一年见一次,他们见面的时候,会说什么?”
李砚想了想。
“也许什么都不说。”
“为什么?”
“因为想说的话太多了,反而说不出来。”
云锦笑了一下。
“那你呢?”她问,“你想对我说什么?”
李砚沉默了很久。
久到云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云锦,”他说,“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活到明天,不知道我能不能活着走出这座宫城。但我知道,今天晚上,此时此刻,我想牵着你的手,站在这太液池边,看月亮。”
他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全是她的影子。
“这就够了。”他说。
云锦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但她忍住了。
她笑着点了点头。
“够了。”她说。
远处传来更鼓声。
咚——咚——咚——咚——
四更了。
“我该走了。”云锦说。
她没有松开他的手。
他也没有松开她的手。
两个人就这么牵着,谁也不肯先放。
最后是李砚先松开了。
“走吧。”他说,“我看着你走。”
云锦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李砚。”
“嗯。”
“你明天还在这里吗?”
李砚看着她,笑了。
那是云锦第一次看见他笑。
不是嘴角微微动一下的那种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眼睛里有光的笑。
他的笑容很好看。
好看得让她心疼。
“你来,我就在。”他说。
云锦转身走了。
走出假山,走过太液池,走上回承香殿的路。
她走得很慢,一步三回头。
每次回头,他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树。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下。
她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地走。
走到路的尽头,她最后一次回头。
他还站在那里。
她冲他挥了挥手。
他也冲她挥了挥手。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承香殿的门。
门关上了。
把月光关在了外面。
把他也关在了外面。
云锦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那颗石子。
石头还是凉的,但贴着皮肤的那一面,已经暖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被李砚握过。
掌心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她把手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他的脸。
他的眼睛,他的声音,他的笑容。
他说:“因为你值得。”
他说:“这就够了。”
他说:“你来,我就在。”
她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里的跳动。
咚,咚,咚。
像更漏。
像脚步。
像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靠近。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她已经不想躲了。
那天晚上,云锦没有睡。
她坐在窗前,借着月光,一遍一遍地看着那颗石子。
石头的表面很光滑,但凑近了看,能看到细细的纹路。
那些纹路,是李砚用三年时间,一刀一刀磨出来的。
每一道纹路,都是一个日夜。
每一个日夜,都是一次想念。
她把石子贴在嘴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凉凉的。
像他的手指。
“李砚。”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窗外,月亮慢慢地移到了西边。
天快亮了。
七月初八,清晨。
云锦在御书房当值的时候,听到了一个消息。
成德节度使王承宗叛乱,朝廷要发兵征讨。
神策军要出征了。
她的心猛地一沉。
神策军。
李砚是神策军的侍卫。
他会去吗?
她不知道。
她不敢问。
她只能等。
等了一天。
两天。
三天。
第三天,她在藏书阁的书里发现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我要出征了。”
云锦握着那张纸条,手在发抖。
她提起笔,想写点什么。
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
反反复复,写了好几次,最后只写了三个字:
“我等你。”
她把纸条夹回书里,走出藏书阁,站在门口,看着天空。
天很蓝,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
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像一群无所事事的绵羊。
她想起了李砚说过的话。
“在边塞的时候,日子很难熬。打仗,死人,没完没了。”
“磨着磨着,日子就过去了。磨着磨着,仗就打完了。磨着磨着,我就活下来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脖子上的那颗石子。
石子很安静,贴着她的皮肤,像一个沉默的誓言。
“磨着磨着,我就活下来了。”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天空。
“李砚,”她在心里说,“你要活着回来。”
“活着回来,我就告诉你一句话。”
“一句我只对你说的话。”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抬起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她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的人。
等一个她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见到的人。
等一个她甚至不知道能不能爱的人。
但她愿意等。
哪怕等不到。
她也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