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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七夕夜(下)

云锦愣了一下。她写过很多话给他。“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心悦君兮君不知。”“重楼之上,不过是更高的牢笼。”

云锦愣了一下。

她写过很多话给他。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心悦君兮君不知。”

“重楼之上,不过是更高的牢笼。”

“你见过太液池的荷花吗?”

“今夜子时,太液池边,假山后。”

哪一句?

李砚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说:“‘心悦君兮君不知。’”

云锦的脸又红了。

这一次,红得很彻底,连耳朵尖都红了。

“那句话……不算什么。”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

“算。”李砚说,“对我来说,算。”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那种试探式的、轻轻的握。

是真真切切的、用力的、像是要把她的手融进自己掌心里的握。

云锦的手僵了一下。

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她的手指弯了回来,扣住了他的手指。

十指相扣。

谁都没有说话。

太液池的水静静地流着。

月光碎成一片一片,像撒了一池的银子。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荷花的香气,把她的头发吹到他的手臂上,细细的,软软的,像春天的柳枝。

他们就这样站着,手牵着手,看着太液池的水,看着天上的月亮。

过了很久,云锦开口了。

“李砚。”

“嗯。”

“你说,牛郎织女一年见一次,他们见面的时候,会说什么?”

李砚想了想。

“也许什么都不说。”

“为什么?”

“因为想说的话太多了,反而说不出来。”

云锦笑了一下。

“那你呢?”她问,“你想对我说什么?”

李砚沉默了很久。

久到云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云锦,”他说,“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活到明天,不知道我能不能活着走出这座宫城。但我知道,今天晚上,此时此刻,我想牵着你的手,站在这太液池边,看月亮。”

他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全是她的影子。

“这就够了。”他说。

云锦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但她忍住了。

她笑着点了点头。

“够了。”她说。

远处传来更鼓声。

咚——咚——咚——咚——

四更了。

“我该走了。”云锦说。

她没有松开他的手。

他也没有松开她的手。

两个人就这么牵着,谁也不肯先放。

最后是李砚先松开了。

“走吧。”他说,“我看着你走。”

云锦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李砚。”

“嗯。”

“你明天还在这里吗?”

李砚看着她,笑了。

那是云锦第一次看见他笑。

不是嘴角微微动一下的那种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眼睛里有光的笑。

他的笑容很好看。

好看得让她心疼。

“你来,我就在。”他说。

云锦转身走了。

走出假山,走过太液池,走上回承香殿的路。

她走得很慢,一步三回头。

每次回头,他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树。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下。

她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地走。

走到路的尽头,她最后一次回头。

他还站在那里。

她冲他挥了挥手。

他也冲她挥了挥手。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承香殿的门。

门关上了。

把月光关在了外面。

把他也关在了外面。

云锦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那颗石子。

石头还是凉的,但贴着皮肤的那一面,已经暖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被李砚握过。

掌心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她把手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他的脸。

他的眼睛,他的声音,他的笑容。

他说:“因为你值得。”

他说:“这就够了。”

他说:“你来,我就在。”

她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里的跳动。

咚,咚,咚。

像更漏。

像脚步。

像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靠近。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她已经不想躲了。

那天晚上,云锦没有睡。

她坐在窗前,借着月光,一遍一遍地看着那颗石子。

石头的表面很光滑,但凑近了看,能看到细细的纹路。

那些纹路,是李砚用三年时间,一刀一刀磨出来的。

每一道纹路,都是一个日夜。

每一个日夜,都是一次想念。

她把石子贴在嘴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凉凉的。

像他的手指。

“李砚。”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窗外,月亮慢慢地移到了西边。

天快亮了。

七月初八,清晨。

云锦在御书房当值的时候,听到了一个消息。

成德节度使王承宗叛乱,朝廷要发兵征讨。

神策军要出征了。

她的心猛地一沉。

神策军。

李砚是神策军的侍卫。

他会去吗?

她不知道。

她不敢问。

她只能等。

等了一天。

两天。

三天。

第三天,她在藏书阁的书里发现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我要出征了。”

云锦握着那张纸条,手在发抖。

她提起笔,想写点什么。

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

反反复复,写了好几次,最后只写了三个字:

“我等你。”

她把纸条夹回书里,走出藏书阁,站在门口,看着天空。

天很蓝,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

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像一群无所事事的绵羊。

她想起了李砚说过的话。

“在边塞的时候,日子很难熬。打仗,死人,没完没了。”

“磨着磨着,日子就过去了。磨着磨着,仗就打完了。磨着磨着,我就活下来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脖子上的那颗石子。

石子很安静,贴着她的皮肤,像一个沉默的誓言。

“磨着磨着,我就活下来了。”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天空。

“李砚,”她在心里说,“你要活着回来。”

“活着回来,我就告诉你一句话。”

“一句我只对你说的话。”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抬起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她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的人。

等一个她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见到的人。

等一个她甚至不知道能不能爱的人。

但她愿意等。

哪怕等不到。

她也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