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那天晚上从镇上回来,走了一条老路。
不是故意走的。是班车在半路坏了,他下车之后想抄近道,走了村东头那条废弃的土路。那条路他小时候走过,后来修了公路就没人走了,路边长满了草。
月亮很大。路看得清。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听见前面有唢呐声。
不是手机放的。是真的唢呐。呜呜咽咽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老张心想,谁家大半夜娶亲。
又走了一段,拐过一个弯,他看见了。
一支迎亲队伍。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举灯笼的,灯笼是红纸糊的,纸面泛着光。后面是四个吹唢呐的,再后面是一顶红轿子,四个人抬着,轿门垂着红帘子。队伍两侧跟着几个提着篮子的妇人,篮子上面盖着红布。
老张站住了。
不是不想走了。是他觉得不对劲。
这支队伍走路的姿势不对劲。所有人走路都没有声音。唢呐在响,但吹唢呐的人的腮帮子没有鼓起来。灯笼在晃,但举灯笼的胳膊没有动。
老张往路边退了几步,让开路。
队伍从他面前过去了。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风吹了一下轿子的红帘子,掀起一个角。老张看见轿子里坐着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低着头,盖着红盖头。盖头上绣着一对鸳鸯。
队伍走过去了。
唢呐声越来越远。灯笼的光越来越小。然后拐了一个弯,就看不见了。
老张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才继续走。
他回到家的时候,他老伴还没睡。
"怎么这么晚?"
"班车坏了,走回来的。"
"走哪条路?"
"东边那条老路。"
他老伴愣了一下。
"那条路不是封了?"
"封是封了,但还能走。"
他老伴不说话了。她把电视关了,坐了一会儿,说:"你走那条路的时候,没碰见什么吧?"
老张犹豫了一下,没说迎亲队伍的事。
"没碰见。"
他睡下了。
第二天早上,他去村口的小卖部买东西。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在村里住了一辈子。
老张随口问了一句:"东边那条老路,以前走的人多不多?"
老板正在算账,头都没抬:"以前多。现在没人走了。"
"为啥?"
老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知道?二十年前,有个姑娘出嫁,走的也是那条路。迎亲的队伍走到半道上,下大雨,路滑。抬轿子的人脚底打滑,轿子翻到沟里去了。一轿子的人,连新娘带轿夫,全没了。"
老张没说话。
"后来那条路就没人走了。逢年过节,有人经过那边,说听见唢呐声。"
"什么样的唢呐声?"
"娶亲的曲子。"
老张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走出了小卖部。
他在村口站了一会儿。
那条老路的方向,什么声音都没有。太阳明晃晃的。路边长满了杂草。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鞋帮上沾着一小片红纸。
不是那种贴对联用的红纸。是灯笼纸。红纸糊的灯笼,纸面泛光的那种。
他弯腰把红纸摘下来,攥在手心里。
站在太阳底下,手心里那片红纸是干的。
但他记得——昨晚没有风。
没有风,灯笼怎么会掉纸?
老张把那片红纸揣进口袋,转身回家了。他没再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只是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走过那条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