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中
我渴念家,看见一群一群的人们都披着胜利的光彩归去了。他们原是同我一样飘流过的,现在他们都得到了归宿,而我还飘流着,飘流着……是我没有感到飘流的疲惫,没有厌倦它们?我要家,我是要家的。几次的拂袖,拭去额头的汗珠,想象被敌人追逐时的疯狂的疾驰而归去。但我这匹劳苦的马,却又被生活鞭笞着,走了相反的方向!这回我是要归去了。我以快乐的心情上了道,坐在颠簸的汽车上,乡原有的浓烈的忧郁,又全给搅动了。车一天一天的,向前慢慢蠕动,这似归的心啊,从坐上飞机,也会感觉像蜗牛爬行的。我的躯体蜷伏在车屁股上,正面呼吸着黄尘,背后和左右紧紧的与同行人的。肩膝背脊头颅整天的摩擦碰击不休。那急躁的心,早已飞去了。我急躁的心儿飞了,它缭绕在故乡的天空,降落在那破落的村庄:那生疏的景物,那异样的面孔,谁熟识它呢?谁知道他多么渴念这地方啊!但却没有人打他个招呼。它重又转回来了,重又跳进我这蜷伏着的躯体里;我又载着忧郁。车仍是不慌不忙地向前蠕动。到底车还是走到了,我翻身跳下车,把忧郁忘在车上,任它去缠绕任何后来的归客……这回我真是归来了,拖着高大的但并不健康的躯体,来安慰家人的怀念,满足我的渴望。

二、门前
我跳下车,把忧郁忘在车上。我望着熟悉的小径走去。我爱在路上的每株小草,用我的破皮鞋紧紧的摩擦他们;我爱旱田里的高粱 ,我把脸庞凑过去亲他们,嗅它们的芳香;我爱那金黄一片的麦田;我爱那金黄一片的麦田;我爱那碧绿的草地;我爱那起伏的坝山,因为那里睡着我们的祖先啊……绕过坝山,便到了河岸:那宽阔的沙滩,那有沙滩上流过的碧水,才几多年我没有在滩上打滚,才几多年我没有在河里洗澡,而代替我们的又是一代;我不禁回过头来,黯然的回顾一下坝山,那坟冢重重不是明白的表示着又过去的一代么。我没有上渡船,我赤脚踏水而过,我爱淌碧水,要让碧水清新我的记忆,在山地来的人,几回“梦”见过这绿柔柔的微波!在前面,我看见了一座村庄,我更快步子,跨过草坪,绕过堰塘,来到这村庄的正前方;而记忆是那么模糊。我迟疑的由庄前缓缓而过,看有没有一声招呼。我多么期望一声熟悉的呼唤啊,但一对眼睛紧盯着我,惊奇地看了又看,却让我悄悄地绕向村后去。
我站在村后的山岗上,我望向村庄的前方:那是马蹄形的堰塘,合着这山岗,中间包着这建筑坚固的石屋。啊,这是我的村庄,这是我的家。我由村庄的右后方,在绕左前方,我顺着数了三道门,我向第三道门里探望。一群孩子跟在我的后面,对我这陌生的来客有点惊慌,好奇,但又不敢围拢来。我看见门内一张瘦削的老妇人的脸,正是这张面孔呀!我几年来盼望的,就是这张面孔啦!“妈,是你吗?妈!”“是!!”她揉了揉眼睛,“是奇……奇娃呀!是奇娃吗?是你……你回来了吗?孩子!”“是奇……奇娃回来了,是我回来了,妈!”

三、家里
我把流浪的忧郁忘在车上,让他去缠绕比我更后行的归客了。但我在家里,却生起了比那更沉重的忧郁。我每天看着父亲的愁容,听着母亲的诉说,和弟妹们无识的吵闹。这些许是由于喜悦而生的,但他们却不沉在欢快里,而由此向后来。是的,后来,后来将如何呢?看着父亲母亲脸上的皱纹,看着弟妹们菜黄色的面孔,我还会(?)让他们劳困吗?几次母亲逼问我:“怎么不娶亲呢?”或是说:“不小了呀,我也老了,该有个人来替替。”是的。我来替父亲,我媳妇该来替母亲了。老年人都疲惫了,他们仅只有抱孙子的希望和力量,而我呢?我该把全家庭的担子担在肩上,但我哪来力气。本来,人生的意义就是:由做儿子,而父亲,而祖父,进而死去。这是真理。你享受了父亲抚养的恩慧,你有享受这恩慧的权利。而做父母的有给予这些恩慧的义务;同样,你的得待养父母的残年,他们有权利来享受,你有尽这义务的义务。这是天的安排,你不得不,若是你希图不,你就是杵逆。我回来了,全家庭都因而高兴,而快乐;只有这个缺憾:我是该带个媳妇回来的。这似乎是乡下每个人的想法,亲友们也很开心我这一点。回家的第二天就有人来作伐:说张家姑娘如何,你家姑娘怎样?但我不是为了娶媳妇才回来的,我忍心让老人的眼睛昏花,毫不犹豫的都拒绝了。他们并不愚钝,是我太倔强,我是匹野马,在这牢笼里是不能驯顺的,有一天,我要再束紧行装,又奔向原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