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下个月开始,房租水电你们俩一人摊五百,不然就自己找地方住。”

十秒后,她还是点了发送。
手机“嗡”地震动了一下,那是消息送达的提示。林静关掉手机,把它倒扣在掉漆的床头柜上,像藏起一件凶器。出租屋只有三十平米,一室一厅,她睡卧室,两个女儿在客厅摆了张上下铺。这个家,连委屈都得折叠着存放。
手机在黑暗中亮起,是大女儿晓雯的回复:“妈,怎么了?突然说这个?”
林静没回。她闭上眼睛,眼前却浮现出下午在朋友圈看到的照片——海底捞热气腾腾的红油锅底,晓雯和妹妹晓雨挤在一起对镜头比着“耶”,桌上的菜摆得满满当当。配文是:“终于舍得犒劳自己啦!和妹妹的奢侈之夜,开心!”
四百块。林静在心里又数了一遍。她们一顿饭吃了她大半个月的买菜钱。
客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晓雯起床去厕所的动静。林静听见她在门口停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敲门,最后还是走开了。门缝下透进一点光,又暗下去。
林静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枕套洗得发白,上面有股樟脑丸和廉价洗衣液混合的味道。这味道她闻了十几年,从丈夫病逝那年开始。

那年晓雯十岁,晓雨八岁。丈夫肝癌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还欠下一屁股债。葬礼那天,林静一滴眼泪都没掉,只是握着两个女儿的手说:“别怕,有妈在。”
从那时起,她每天打三份工。早上五点到早餐店和面,上午去电子厂组装零件,下午到超市当收银员,晚上还接了些缝纫的零活。她像一台永不停转的机器,硬是把两个女儿供进了大学。
她还记得晓雯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抱着她哭:“妈,我毕业了一定好好孝顺你,让你住大房子,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那时林静摸摸女儿的头,笑得很开心。但她心里清楚,她不求什么大房子,只要女儿们能过得好,她就满足了。

大学四年,她没给自己买过一件新衣服。夏天穿工友给的旧T恤,冬天就一件棉袄裹了又裹。早餐店老板看她可怜,常把卖剩的包子塞给她。她舍不得吃,带回家当第二天的午饭。
最难的时候,是晓雨大三那年突发急性阑尾炎住院。手术费要八千块,林静翻遍所有口袋,只凑出三千。最后她咬咬牙,去血站卖了血,又找了几个工友东拼西凑,才凑够了钱。
那晚从医院出来,她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看着街灯一盏盏亮起,突然就哭了出来。她哭得很小声,像怕被谁听见。哭完了,擦擦脸,又站起来,往下一份工的地方赶。
这些,女儿们都不知道。她从来没说过。
手机又震动了。林静拿起来看,是晓雨发的消息:“妈,姐姐说你生气了。是不是因为我们吃海底捞?我们就吃了一顿,又不是天天吃。刚工作压力大,想放松一下都不行吗?”
林静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打出一行字:“你姐工作一年了,你工作三个月了。这一年多,你们交过一分钱生活费吗?”发送。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是晓雯:“妈,我们不是不交,是刚工作真的没钱。租房那么贵,还要买衣服化妆品,和同事出去吃饭也不能总是AA不起吧?你理解一下我们不行吗?”
林静盯着“理解”两个字,眼前突然模糊了。
她理解。她理解年轻人要面子,理解刚入社会的难处。可谁来理解她?

她今年四十八岁,看起来像六十。长期的劳累让她得了严重的腰椎间盘突出,阴雨天疼得直不起腰。早餐店的活两个月前干不了了,手抖得和不了面。现在只剩超市收银这一份工,一个月两千八。
房租一千五,水电煤气两三百,买菜吃饭一千出头。剩下的,她一点一点攒着,想给女儿们存点嫁妆。她知道自己没本事,给不了太多,但哪怕每人一万,也是她做母亲的心意。
可女儿们呢?她们知道她一个月赚多少吗?知道她中午在超市就啃个馒头配白开水吗?知道她为了省一块钱公交费,多走两站路吗?
不知道。她们只看到她“小气”、“抠门”、“不理解年轻人”。
第二天是周末,林静起了个大早。她轻手轻脚地做好早饭——白粥、咸菜、煮鸡蛋。然后把两个女儿的份温在锅里,自己喝了碗粥,就出门了。
她要去超市上班。今天周六,人应该很多。
一整天,林静站在收银台前,机械地扫码、装袋、收钱。腰疼一阵阵袭来,她偷偷靠一下柜台,等疼劲儿过了再站直。

下午三点,来了个熟悉的身影。是晓雨。
林静愣了下,低头假装整理收银台下的塑料袋。晓雨和几个年轻女孩一起,推着购物车,车里堆满了零食、饮料,还有一盒进口巧克力。
“阿姨,结账。”一个女孩说。
林静抬头,和晓雨四目相对。晓雨的脸一下子红了,眼神躲闪。
“一共两百三十七块五。”林静扫码完,声音平静。
女孩们AA付了款,晓雨那份是五十九块四。她掏出手机扫码,手指有点抖。
“小票拿好。”林静把小票递过去,没看女儿的眼睛。
晓雨接过小票,匆匆说了声谢谢阿姨,就和朋友们快步离开了。
林静看着女儿的背影,突然想起晓雨上初中时的一件事。那时学校要交两百块资料费,晓雨回家说,好多同学都交了,她也想交。可林静身上只有一百五十块,是接下来三天的饭钱。
“妈,就五十块钱,你去借一下不行吗?”晓雨哭着说,“同学们都交了就我没交,老师会怎么看我?”
最后林静去隔壁借了五十块。那三天,她每天只吃一顿,晚上饿得睡不着。
下班时,天已经黑了。林静拖着酸痛的腿往家走,路过菜市场,捡了点收摊时便宜的菜叶。卖菜的大婶认识她,多塞了两个西红柿给她:“林姐,拿回去给孩子们炒个蛋。”
“谢谢啊。”林静接过来,鼻子有点酸。
快到家时,手机响了,是老家表姐打来的。
“静静,你妈最近身体不太好,住院了。医生说是什么老年基础病,要住几天院观察。你看你什么时候有空回来看看?”
林静心里一紧:“严重吗?”
“说严重也不严重,但毕竟年纪大了。住院费大概要先交五千,你大舅垫了两千,剩下的...你看看你能凑多少?”
“我想想办法。”林静声音干涩。
挂了电话,她站在昏暗的楼道里,突然觉得特别累。累得想就这么坐在地上,再也不起来。
可她还是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亮着灯,饭桌上有三菜一汤——番茄炒蛋、青椒肉丝、炒青菜,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汤。晓雯和晓雨坐在桌边,都没动筷子。
“妈,吃饭了。”晓雯站起来,声音有点不自然。
林静洗了手,在桌边坐下。三个人沉默地吃饭,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吃到一半,晓雨突然放下碗,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推到林静面前。
是记账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
“7月3日,交通卡充值100,午餐外卖35,奶茶18...”
“7月10日,同事生日礼物200,聚餐AA 80...”
“7月15日,新裙子299,化妆品198...”
翻到最后一页,是今天的:“零食59.4,打车回家12...”
“妈,这是我这三个月的开销。”晓雨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你生气。今天在超市看到你,我才...我才真的看见你。”
林静没说话。
晓雯也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妈,我算过了。我和晓雨如果合租一间房,最少也要两千五。如果我们一人给你五百,你还是得付剩下的房租。我们...我们是不是真的太不懂事了?”
林静放下筷子,看着两个女儿。灯光下,她们的脸还很年轻,眼睛里有泪光,也有困惑,有委屈,也有刚刚萌芽的愧疚。
“我今天接到外婆住院的电话。”林静说,声音很平静,“要三千块住院费。我算了下,我卡里还有两千,还差一千。”
她没再说下去。
晓雯和晓雨对视一眼。晓雯先开口:“妈,我这里有八百,可以先给你。”
“我...我有五百。”晓雨小声说。
林静摇摇头:“那是你们的钱,自己留着。”
“妈!”晓雨突然哭了,“对不起,我们真的不知道...不知道你这么难...”
晓雯也红了眼眶:“妈,从下个月开始,我们一定交生活费。房租水电我们全包,你赚的钱你自己留着,行吗?”
林静看着女儿们,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番茄炒蛋,放进晓雯碗里,又夹了一块,放进晓雨碗里。
“吃饭吧,菜要凉了。”
那晚,林静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她听见客厅里,两个女儿在小声说话。
“姐,我们以后每周最多出去吃一次,自己做饭。”
“嗯。化妆品也少买点,够用就行。”
“妈那件毛衣袖口都破了,周末我们去给她买件新的吧?”
“好。用我的奖金。”
林静翻了个身,眼泪无声地滑进枕头。这次不是委屈的泪,也不是难过的泪。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像冬日里喝下的第一口热汤,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她知道,女儿们真的长大了。虽然笨拙,虽然晚了点,但她们终于开始试着理解,爱不只是被给予,也是给予;生活不只是享受,也是承担。
而她也明白了,有些话,该说就得说。有些苦,不必全一个人咽下。

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薄薄的窗帘,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光影。林静看着那光影,忽然觉得,这个三十平米的出租屋,其实也挺大的。
至少,能装下三个人,和她们终于开始互相看见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