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
二伯的西瓜
那天接到堂姐电话，说她爸住院了，血糖飙到二十多，人直接晕在院子里。
我撂下电话就往医院赶，心里七上八下的。我二伯，今年六十八，一辈子在镇上中学教物理，退休后就在家养花、下棋、带孙子。身体一直硬朗，从来没进过医院。
到了病房，二伯躺在病床上，胳膊上插着针管，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嘀嘀响着。他看见我来了，咧嘴笑了笑，说，没事，就是头有点晕，你姐大惊小怪的。
医生把家里人叫到走廊，拿着化验单说，空腹血糖21.3，典型的重度糖尿病，必须马上控制，饮食要严格管理，甜的一口都不能碰。
堂姐眼圈红了，连连点头。二伯躺在里面，隔着门缝喊了一嗓子，医生，那我西瓜还能吃不？医生回头看了他一眼，板着脸说，西瓜？想都别想，那个糖分太高了，吃了血糖就上天。
我记得很清楚，当时二伯的脸色一下子就暗了，像是听到什么噩耗，比知道自己得了糖尿病还难受。
出院后，二伯整个人变了。以前他爱说爱笑，现在总是闷闷不乐的，像丢了魂一样。他有气无力地坐在院子里，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墙角那个瓜摊——街口老刘家拉来的大卡车，整天放着喇叭喊，麒麟西瓜，十块钱三斤！
一天下午，堂姐带着孩子回娘家，我也跟着去了。进门就看见二伯蹲在院子里，手里捧着一块西瓜，用勺子舀着吃。堂姐当时就火了，冲上去就抢，爸！你不要命了！医生说的你全忘了？
二伯握着勺子不撒手，眼眶都红了，你让我吃块瓜吧，我活了快七十年，就好这一口。你要是不让我吃，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堂姐气得直跺脚，又不敢硬抢，怕把他气出个好歹来。
那天晚上，堂姐拉着我说，你劝劝我爸。我都愁死了，他血糖那么高还吃西瓜，这不是拿自己开玩笑嘛？我点点头，说，我去试试。
第二天，我拎了两斤苹果去看二伯。他坐在藤椅上，手里攥着一把蒲扇，正拿小刀削一块西瓜皮。我看着心里不是滋味，你这不是馋西瓜，是想瓜味儿吧？
二伯抬头看看我，叹了口气，说，你说对了。我这一辈子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就图一口西瓜。你奶奶活着的时候最爱种西瓜，每年六月，地里的瓜熟了，她就带着我们去地里挑，拍拍这个，听听那个。那个声音，我闭上眼都忘不了。
他顿了顿，又说，去年你奶奶走了，我就更觉得，这西瓜是她在的时候的味道。你让我不吃，就跟让我把她忘了似的。
我心里一酸，没说话。
二伯接着说，我这辈子教了四十年书，该吃的苦都吃过了，该受的罪也受够了。到老了，就想按着自己的心意活。要是快乐，糖尿病就糖尿病呗，多活几年少活几年，都得走，不如让自己舒坦点。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特别清亮，像他年轻时站在讲台上讲牛顿定律的样子。
我回到城里，心里一直记着这事。后来我查了不少资料，发现糖尿病病人其实不是绝对不能吃西瓜，关键是量，还有吃的时间。一块西瓜大概一百多克，血糖生成指数虽然高，但只要不空腹吃，跟着正餐一起，再配合运动，问题其实不大。
但二伯那脾气，你要让他只吃一小块，他肯定不干。他这个人要么不动嘴，动了嘴就管不住。
我想了想，给堂姐打了个电话，这样吧，你爸他这人，一辈子的倔脾气，要是咱们天天拦着他吃西瓜，他偷偷摸摸地吃，反而管不住，也憋屈。不如换个法子，咱们陪他吃，但提前做好措施。你每天晚饭一小时后，给他切两块薄片，别多就两块，然后拉他出去溜达半小时。他要是能做到，平时吃别的也注意点，不至于出大乱子。
堂姐将信将疑，说，这样能行？医生说一口都不能吃。
我说，医生说一口都不能吃是对的，但咱们得考虑现实情况。你爸这个性子，你越拦他越逆反。倒不如给他个盼头，让他每天吃上两片，他心里舒坦了，反而其他地方愿意听咱们的。
堂姐想了想，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就答应了。
头几天，二伯听说堂姐同意他吃西瓜了，眼睛都亮了，但是有条件的。他就一个字，行！只要能吃上西瓜，你说走五公里我都不带喘的。
于是，每天傍晚七点，堂姐准时切两片西瓜，薄薄的，红瓤，黑籽，看着就诱人。二伯接过来，拿在手里舍不得吃，先凑到鼻尖闻一闻，闭着眼，像在回味什么。
然后很慢很慢地咬第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长出一口气，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说，就是这个味儿。
吃完西瓜，堂姐就拉着他在小区里遛弯，一边遛一边听他讲当年的事。讲到高兴处，二伯哈哈笑，笑声在晚风里飘得很远。
这么过了一个月，二伯的精神明显好了，饭量也上来了，不像以前那样蔫蔫的。但人嘛，总有犯懒的时候。有天傍晚下着毛毛雨，堂姐说，今天下雨，要不别出去了，就多吃一片西瓜吧。二伯摇头，说规矩不能破，雨天也要走。说着他自己披了件雨衣，撑着把伞，在小区里绕了三圈。
三个月后，复诊那天，堂姐特意拉着我一起去，怕二伯一个人紧张。到了医院，抽了血，等了半小时，结果出来了。医生拿着化验单，翻过来调过去地看，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抬起头，盯着二伯，问了一句，你干了啥？
二伯一愣，我干啥了？我就吃西瓜啊。
医生把单子递给我们，说，你空腹血糖从21.3降到了7.2，糖化血红蛋白从13.8降到了8.1。虽然还是偏高，但跟你三个月前比，简直是两个人。你老实交代，你到底干啥了？
二伯听完，自己也愣住了，看看堂姐，又看看我，说，我啥也没干，我就每天吃两片西瓜，然后出去走走。真没别的了。
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说，你要是早这样搭配，都不用开那么多药了。你之前来的时候，血糖高得吓人，我还以为你得住院半个月呢。你这种，就是典型的，光管住嘴，没迈开腿。你这几个月能控制住，跟运动关系很大。
二伯听完，一把抓住医生的手，眼睛亮晶晶地说，医生，那我以后还能吃西瓜不？
医生这次笑了，说，能吃，但就照你这个标准来，一天两片，不能多，吃完动起来。别再像以前那样，一次抱半个啃了。
二伯嘿嘿笑了，要是能吃着瓜遛着弯，那这日子，就有盼头。
出了医院，二伯走在前面，嘴里哼着歌。阳光打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整个人看着精神多了。他走了几步，回头跟我说，你说这人啊，有时候不是管不住嘴，是管不住心里的念想。你奶奶不在了，这西瓜就是我跟她说说话的门。
我听了，鼻子有点发酸。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二伯这几个月的经历，想着那两片薄薄的西瓜，想着他每天傍晚冒雨遛弯的样子。我想通了一件以前没想通的事。
人到老了，最大的敌人不是病，是没盼头。
你让他天天喝水煮白菜，吃水煮鸡胸肉，血糖倒是控制得好，可人活着连点滋味都没了，那活得还有什么劲儿？反过来，你给他留一点念想，让他心里有个盼头，他自己就有动力把日子过好。
这就像我妈常说的，人呐，心里得有一块甜的地方，日子再苦，也熬得下去。
二伯那块甜的地方，就是西瓜。你拦着他，他就是苦的；你放开他，他自己反倒知道分寸了。也许这就是老话讲的，堵不如疏。
世间多少事，不都是这个理儿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