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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否:蓉姐儿新婚,明兰仅准备了区区八抬嫁妆,被汴京骂作刻薄后母

后母盛明兰只给我备了8抬寒酸嫁妆——几口笨重的橡木箱子,塞着些素布旧书。满汴京的人都在笑话我,也笑话她这个“刻薄后母”。

后母盛明兰只给我备了8抬寒酸嫁妆——几口笨重的橡木箱子,塞着些素布旧书。

满汴京的人都在笑话我,也笑话她这个“刻薄后母”。

连我的婆家,看到这抬进门来的寒碜木头疙瘩,脸上的喜色都僵住了。

我恨透了她。

恨她在我的大喜之日,让我沦为全城笑柄。

恨她让我在妯娌间永远抬不起头。

直到沈家大厦倾颓,抄家封门,我们被赶进漏风的破屋。

直到当尽最后一支钗,米缸彻底见了底。

我才在绝望中想起她出嫁前塞给我的那个紫檀木匣。

想起她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叮嘱:“不到山穷水尽,切莫打开。”

颤抖着打开匣子。

里面没有金银。

只有一沓写满陌生名字的旧契,和一张泛黄的信纸。

信上只有一句话。

01

蓉姐儿得知自己要嫁给翰林学士沈从兴家的二公子沈淙时,心里其实是愿意的。

她记得那年春天在相国寺的桃花林里,那位穿着青衫的公子看见她就红了脸,匆匆离去时还被石头绊了一下。

她躲在树后偷偷地笑,觉得这人又呆又有趣,比那些只会夸耀家世的纨绔子弟强得多。

消息传开的那个下午,她正坐在窗下绣着一对鸳鸯枕套,红色的丝线在指间跳跃,就像她心里那份按捺不住的欢喜。

她知道爹爹顾廷烨疼爱自己,想着作为宁远侯府的嫡女出嫁,嫁妆必定是十里红妆、风光无限。

到时候,汴京城里谁还敢在背后议论她生母朱曼娘的出身呢。

身边的丫鬟们也凑趣,说沈家真是好福气,能娶到侯爷的掌上明珠,蓉姐儿听着这些奉承话,脸颊泛红,只觉得往后的日子都镀上了一层金灿灿的光。

可这层光很快就蒙上了阴影。

先是府里的下人们开始窃窃私语,眼神躲闪。

后来,连她身边最亲近的丫鬟绿枝也支支吾吾地说,听外头采办的人议论,夫人准备的嫁妆“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蓉姐儿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强作镇定:“母亲做事向来有分寸,你们休要胡说。”

真正让她心慌的是小秦氏。

这位名义上的“祖母”某日特意来她院里闲坐,拉着她的手,满眼疼惜。

“好孩子,你的婚事定了,祖母真是欢喜。”小秦氏摩挲着她手上的绣活,话锋却是一转,“你母亲明兰啊,是个最会持家的人。

她同我说,女儿家嫁去清流人家,首要的是品性温良、持家勤俭,万不能带着一身奢靡之气过去,反倒让亲家看轻了咱们武将门户的教养。

这道理是没错的,只是……”她欲言又止,叹了口气,“罢了,你母亲总归是为你着想。”

这话像一根细针,悄无声息地扎进了蓉姐儿心里。

什么“勤俭”,什么“怕人看轻”,分明就是舍不得为她这个不是亲生的女儿花钱!她想起生母留下的那些模糊记忆,又想起明兰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委屈和怀疑像藤蔓一样缠住了她的心。

终于,第一抬嫁妆被送进了她的院子。

那是两个光秃秃、黄褐色的大木箱子,木质看起来粗笨结实,没有上漆,也没有任何雕花装饰,只在边角处被打磨得略略光滑些。

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素色的棉布和绸缎,料子摸着倒是柔软厚实,可颜色非灰即蓝,半点儿喜庆鲜艳的样子都没有。

蓉姐儿呆呆地站在箱子前,手指触碰到那粗糙的箱板,一股寒意从指尖瞬间窜到了心里。

她想象中的描金绘彩、嵌贝镶玉的嫁妆箱,竟然就是这般模样?这和她平日里见到的、别家小姐出嫁时那流光溢彩的排场,简直是天壤之别。

她猛地盖上箱盖,转身就朝明兰的院子冲去,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急促的风。

她冲进屋子时,明兰正坐在临窗的榻上看账本,手边放着一盏清茶。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安静的光晕。

蓉姐儿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不管不顾地喊道:“母亲!您就让我抬着这样的木头箱子嫁过去?您让沈家的人怎么看我?让汴京城里的人怎么笑话我们宁远侯府!”

明兰缓缓放下账本,抬眼看她。

那目光澄澈平静,没有责备,也没有慌乱,却让蓉姐儿激动的话语堵在了喉咙里。

“蓉儿,”明兰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你觉得什么样的嫁妆才算体面?是堆满院子的红漆箱子,还是塞得撑破盖子的金银珠宝?”

“我……”蓉姐儿语塞,随即又昂起头,“至少不该是这等寒酸模样!我是爹爹的女儿,宁远侯府的嫡女!”

“正因为你是侯府的嫡女,才更不该只看重那些浮在面上的东西。”明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那些东西,摆出来是风光,可也招人眼红,招人算计。

沈家是清流文官,家风以清简为本,你抬着几十上百抬的珠宝绫罗过去,是给他们增光,还是让他们难堪?让旁人觉得他们攀附富贵、失了风骨?”

蓉姐儿咬着嘴唇,这些道理她并非完全不懂,可心里那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那……那也不能就这样……这几口箱子,怕是连小门小户的姑娘都不如!”她想起小秦氏那些意味深长的话,想起下人们躲闪的眼神,委屈的泪水滚落下来,“您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我不是您亲生的,所以才这样敷衍我?爹爹若知道,定不会同意的!”

最后这句话说出来,屋子里侍立的丹橘等人顿时屏住了呼吸,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蓉姐儿也有些后悔,但倔强地挺直了脊背,不肯低头。

明兰静默地看了她片刻,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

她转身走回内室,不多时,捧出一个一尺见方的紫檀木匣子出来。

那匣子做工精致,表面光滑,只简简单单雕了几缕祥云纹路,却透着一股沉静贵重之气。

她把匣子和一把小巧的铜钥匙放到蓉姐儿手中。

“拿着。

这里面的东西,才是我真正要给你的。”

蓉姐儿怔怔地捧着匣子,入手沉甸甸的,却猜不透里面是什么。

“记住我的话,”明兰的目光变得格外深沉,一字一句道,“不到走投无路、全家性命攸关的那一刻,绝对、不要打开它。

平时就把它收在你最贴身箱笼的最底下,当它不存在。”

“这到底是什么?”蓉姐儿忍不住问。

“是你往后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保你一家性命的符。”明兰不再多言,挥了挥手,“回去吧。

好好准备出嫁,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不是过给别人议论的。”

蓉姐儿抱着那紫檀木匣子,茫茫然地走了出去。

屋外阳光刺眼,她却觉得心里一片冰凉。

这匣子再贵重,能抵得过被人指指点点的难堪吗?后母终究是后母,说得再冠冕堂皇,也不过是吝啬的借口罢了。

她将匣子紧紧搂在怀里,指甲几乎要掐进木纹之中。

02

明兰为蓉姐儿准备嫁妆的那些举动,并未刻意隐瞒,很快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侯府的每个角落,也飞到了有心人的耳朵里。

小秦氏坐在自己花木扶疏的院子里,慢条斯理地品着今年新贡的雨前龙井。

听着心腹嬷嬷绘声绘色地描述明兰如何去了城外木料场,如何选中了那批结实的橡木,又如何吩咐匠人不必雕花、只求牢固,她保养得宜的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咱们这位侯夫人,可真真是会‘精打细算’。”她拈起一块杏仁酥,却不吃,只轻轻捻着,“知道的是说她俭省,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侯府已经穷得揭不开锅了,连嫡小姐的嫁妆都要用这般粗笨木料。

那橡木,我记得多是用来做船板、车辕的吧?”

嬷嬷连忙附和:“夫人说的是。

老奴也纳闷呢,咱们府里库房什么好木料没有?黄花梨、紫檀、鸡翅木,哪样不比那橡木强百倍?侯爷那般疼爱大小姐,若是知道了……”

“侯爷?”小秦氏轻笑一声,将杏仁酥放回碟中,“侯爷军务繁忙,后宅这些琐事,向来是交给明兰打理的。

再说了,明兰做事,几时出过差错?她既然这么安排,自然有她的‘道理’。”她特意加重了“道理”二字的读音,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没过两日,在一场公侯府邸女眷的茶会上,小秦氏便似是不经意地提起了这个话题。

她以一副既欣慰又略带担忧的口吻对几位相熟的夫人说道:“我们家廷烨娶的这位明兰,旁的都还好,就是有时太过务实了些。

蓉姐儿的嫁妆,她早早就开始张罗了,我原想着,咱们这样的人家,女孩儿出阁,总要体体面面的,便劝她多置办些时新的花样。

你们猜她怎么说?”

众人自然追问。

小秦氏叹了口气:“她说啊,沈家是清贵读书人家,最重风骨品性,嫁妆过于丰厚奢靡,反倒显得咱们武将之家俗气,也怕沈家觉得咱们是以财势压人,对蓉姐儿将来的日子不好。

这话道理是通的,我也驳不了她。

只是……唉,我这心里总觉着亏待了孩子。

到底不是自己亲生的,考虑起‘实惠’来,总是多一些。”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全是夸赞明兰“懂事”、“顾全大局”,可听在那些惯于揣摩弦外之音的贵妇耳中,意思就全变了。

不过半天功夫,“宁远侯夫人苛待非亲生女,嫁妆仅备寒酸木器”的风声,便在汴京的贵人圈里暗暗流传开来。

这些风言风语,自然也飘进了宁远侯顾廷烨的耳中。

他刚从京郊大营回来,盔甲未卸,便听长随吞吞吐吐地禀报了外头的传言。

顾廷烨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浓黑的眉宇拧成了结。

他了解明兰,知道她绝非刻薄之人,可蓉姐儿是他心头的肉,他对曼娘有愧,便总想加倍补偿在女儿身上。

让蓉姐儿受这等委屈,听这等闲话,他于心何忍?

当晚,他踏着月色走进了明兰的正房。

明兰正在灯下核对几本厚厚的账册,见他进来,便让丹橘去换热茶。

顾廷烨挥挥手让下人退下,沉默地坐在明兰对面,看了她许久,才开口道:“外头的话,你都听到了?”

明兰抬起头,眼神清澈:“侯爷是指哪些话?”

“还能有哪些?说你这个后母刻薄,给蓉姐儿的嫁妆连寻常官家都不如!”顾廷烨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焦躁,“明兰,我知道你行事必有缘故。

可蓉姐儿她是个女孩子,脸皮薄,现在满城风雨,你让她日后在婆家如何自处?咱们侯府难道缺那点银子?何必……”

“侯爷,”明兰打断他,声音依旧平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正因为咱们侯府不缺银子,正因为您是权势赫赫的宁远侯,这嫁妆才更不能按常理来办。”

她放下手中的笔,正视着顾廷烨:“树大招风。

如今新帝登基不久,朝堂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您手握兵权,是天子重臣,也是多少人眼中的钉子。

沈家是清流,与武将联姻本就扎眼。

若我们再陪送令人怎么舌的厚嫁,外人会怎么想?是会觉得我们疼爱女儿,还是会觉得我们顾沈两家藉此勾连,别有用心?‘结交文臣,图谋不轨’这顶帽子,随时都可能扣下来。”

顾廷烨瞳孔微缩,他是武将,习惯于直来直往,对朝堂上这些弯弯绕绕的算计虽不陌生,却总不如明兰这般敏锐。

他不得不承认,明兰虑得远。

“再者,”明兰继续道,语气缓了下来,带上了一丝深藏的怜惜,“侯爷,您想给蓉姐儿最好的,我明白。

可什么才是最好的?是让她带着惹祸的富贵进门,还是让她带着平安稳当的日子过活?嫁妆丰厚,婆家一时固然欢喜,可日子长了,若沈家子孙觉得这媳妇是带着金山银山嫁来的,坐享其成,或起了贪念挥霍无度,又或是遭逢变故,这些显眼的财物反成催命符,那时又该如何?我现在让她受些委屈,挨些议论,总好过将来她遭逢大难时,我们鞭长莫及。”

顾廷烨久久不语,只是深深地看着明兰。

烛火在她脸上跳跃,映得那双眸子愈发沉静幽深。

他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疲惫地揉了揉额角。

“我总是说不过你。

罢了,罢了,就依你。

只是……苦了蓉儿那孩子。”

“一时之苦,好过一世之难。”明兰垂下眼帘,重新拿起账本,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她以后会懂的。”

03

出嫁那日,天色从清晨起就灰蒙蒙的,铅云低垂,压得人心里发闷,仿佛随时都能拧出水来。

宁远侯府门前却是红绸高挂,锣鼓喧天,热闹非凡。汴京城里爱瞧热闹的百姓早早聚在了长街两旁,伸长了脖子,等着看宁远侯嫁女的排场。谁不知道顾侯爷对这女儿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都猜想着今日这嫁妆队伍,怕是要从侯府门口一直排到沈家去。

吉时到,鞭炮炸响,喜乐越发吹打得欢腾。侯府那两扇气派的朱红大门缓缓洞开,新娘子尚未露面,嫁妆先一抬一抬地抬了出来。

第一抬,是两个深黄褐色的大木箱,方方正正,除了铜扣锃亮,通体再无装饰。

人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嗡嗡”声,似有讶异,但尚在观望。

第二抬,仍是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木箱。

嗡嗡声大了一些,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第三抬,第四抬……直到第八抬被稳稳当当地抬出大门,后面便空空如也,只剩下几个手持扫帚的下人,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内。

乐声似乎都滞了一瞬。长街两旁,成千上万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八抬朴实得近乎笨拙的木箱上,随即,巨大的哗然声如同潮水般涌起,瞬间淹没了喜乐。

“八抬?就只八抬?”

“我的老天爷,我没看花眼吧?宁远侯府的嫡小姐,嫁妆就八抬?还是这等……这等木头家伙?”

“这木头看着倒是结实,可这模样……怕是西市木匠铺里最便宜的货色吧?”

“不是说顾侯爷极疼这个女儿吗?这……这哪里是疼,分明是……”

议论声纷纷扬扬,夹杂着毫不掩饰的惊诧、嘲弄和怜悯。人群中的小秦氏,穿着一身绛红色万字不断头纹样的吉服,显得格外喜庆。她用手帕轻轻掩着嘴角,对身旁一位夫人低声道:“瞧瞧,我说什么来着?明兰这孩子,就是太实在、太俭省了。我劝了她多少回,女孩儿一辈子就这一回,总得风光些,她偏不听,说什么要合沈家的家风。唉,只是苦了蓉姐儿,这过了门,怕是要受些委屈了。”她边说边摇头,眉眼间满是“心疼”与“无奈”。

这番话,立刻为这场令人瞠目的嫁妆展示提供了最“合理”的注脚——后母刻薄,吝啬成性。同情新娘、鄙薄明兰的情绪,在围观人群中迅速弥漫开来。

顾廷烨一身簇新袍服,站在大门前亲自送女。他看着那寥寥八抬嫁妆,听着耳边不堪的议论,额角青筋隐隐跳动,紧握的拳头藏在袖中,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努力维持着威严肃穆的表情,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身侧后方。

明兰就站在门槛之内,一身正式的诰命礼服,衬得她面容沉静如玉。她仿佛全然听不到外面的喧嚣,目光平静地追随着那八抬木箱,以及即将出来的花轿,眼神悠远,无喜无悲。这份异样的镇定,像一块冷冰,稍稍压下了顾廷烨心头的怒火,却也让他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滋味。

大红花轿终于抬了出来,轿帘低垂,遮住了新娘子此刻的表情。蓉姐儿端坐在颠簸的轿内,头上沉重的凤冠霞帔压得她脖颈酸疼,但更沉重的是外面那一浪高过一浪的议论声。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她的耳朵,刺在她的心上。她死死地攥着手中的苹果,指甲掐进了果肉里,泪水早已冲花了精心描绘的妆容,在红盖头下肆意流淌。她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和羞耻,仿佛自己不是去成亲,而是被拉去游街示众。而这一切,都是拜她那“贤惠懂事”的后母所赐。

花轿在无数道意味不明的目光注视下,一路抬到了沈府。沈家太太早得了消息,脸上那准备多时的热情笑容,在看到那八抬与沈家清简门风格外“相配”的木箱时,彻底僵在了脸上。她嘴角抽动了几下,才勉强重新挤出笑意,指挥着下人将嫁妆接进去,却特意吩咐抬到后头僻静的库房,莫要摆在显眼处。

前来道贺的沈家亲友,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看向新娘的目光里,好奇探究之余,不免带上了几分同情,甚至一丝隐隐的轻蔑。原本喜庆的婚礼,笼罩在一层无形的尴尬之中。

蓉姐儿像个精致的木偶,被人搀扶着,机械地完成了一项项仪式。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周围的一切声音在她耳中都化作了嗡嗡的杂音,所有人的面孔都模糊不清。她只记得婆婆那勉强维持的笑容,记得宾客那些躲闪的眼神,记得自己如同被剥光了衣物暴露在人前的难堪。

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烧。新郎沈淙轻轻挑开她的盖头,看到她红肿的双眼和脂粉残痕的脸,愣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心疼,张了张嘴,却只笨拙地说:“一路……累了吧?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他性格温吞,不善言辞,更不知该如何安慰此刻明显情绪低落的妻子,只能小心翼翼地为她卸下沉重的头饰。

蓉姐儿看着镜中狼狈的自己,又透过铜镜瞥见身后丈夫那关切却无措的神情,心中五味杂陈。这或许是个良人,可这场以屈辱开始的婚姻,真的能有她曾经憧憬过的美满吗?她不知道。对明兰的怨怼,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04

婚后的日子,如同汴河的水,表面平缓无波,底下却藏着看不见的滞涩与寒流。

沈家是标准的书香门第,规矩多,讲究也多。沈太太起初碍着宁远侯府的面子,对蓉姐儿还算客气,可那份因寒酸嫁妆而生的心结,却像一根刺,横亘在婆媳之间。她从不正面指责,但那话语里的机锋,却无处不在。

饭桌上,沈太太会亲自夹一筷子清炒豆芽放到蓉姐儿碗里,慈祥地说:“咱们家比不得侯府,日日山珍海味是吃不起的,就是这些家常小菜,你多吃些,养身子。”蓉姐儿只能低眉顺眼地应着,嘴里的饭菜却味同嚼蜡。

妯娌姐妹们偶尔聚在一起闲话,总免不了谈论时新的衣料、首饰,或是哪家又添了庄子、铺子。每逢此时,蓉姐儿便成了最沉默的那一个。她陪嫁来的首饰,除了几件沈淙后来悄悄给她添置的,便是生母朱曼娘留下的一些旧物,式样早已过时,与妯娌们手上颈间光灿灿的新货一比,顿时黯然失色。她那八抬嫁妆里,除了木头箱子和素布,便是沈家下聘时过来的几箱书籍,没有田契,没有铺契,在谈论家宅营生时,她毫无插嘴的余地。

一次,那位嫁入商贾之家、性子泼辣的三堂嫂,腕子上戴了一只新得的满绿翡翠镯子,水头极足,绿意盈盈。她故意将手腕伸到蓉姐儿面前,晃了晃,笑道:“二弟妹,你出身侯府,见过的奇珍异宝定然不少,快来帮我瞧瞧,这镯子成色可还入眼?我当家的说花了八百两,我总疑心他叫人骗了。”众人的目光霎时都聚焦在蓉姐儿空空的手腕和那张骤然涨红的脸上。蓉姐儿只觉得血往头上涌,喉咙发干,半晌才挤出一句:“我……我不太懂这些。”三堂嫂夸张地“哦”了一声,收回手,眼角眉梢却带着一丝得色。

每每这种时候,蓉姐儿回到自己房里,都觉得浑身发冷,屈辱感如影随形。她越发认定,是明兰的吝啬和算计,让她在婆家抬不起头,处处矮人一截。

沈淙待她是好的。他会记得她爱吃东街口的桂花糕,下学回来时常捎带一包;会在她闷闷不乐时,磕磕巴巴地给她念些游记杂谈;夜里读书时,也会悄悄留意她是否安睡。可他性子软和,又是孝子,在母亲面前从不敢高声说话,更遑论为妻子辩解。见到蓉姐儿受委屈,他只能私下握着她的手,低声安慰:“母亲她……年纪大了,说话有时直接些,并无恶意,你多担待。日子是我们自己过的,你别多想。”

“并无恶意?”蓉姐儿在心里苦笑。那种如细针般绵密不绝的轻视和排挤,日复一日,早已将她的心刺得千疮百孔。她将这一切苦楚,都归咎于明兰。

回门那日,她回到侯府,对着明兰,那句“母亲”叫得干涩勉强。明兰似乎并未在意,只是仔细打量了她几眼,见她下巴尖了些,眼下有些青影,便让丹橘拿来一个青布包裹。“这里面是几个庄子和铺面的对牌,还有一匣子散碎银子,你收好。”明兰将包裹递给她,语气平淡却郑重,“女人家,不能全指着夫家过日子。这些产业收益不算丰厚,但胜在稳妥。账目你要自己学着看,心里得有数,莫要假手他人。”

蓉姐儿接过那轻飘飘的包裹,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些想笑。现在才来施舍这点东西,有什么用?能挽回她丢失的颜面吗?能堵住沈家上下那些人的嘴吗?她敷衍地应了一声,将包裹随手塞给丫鬟,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一刻也不愿在侯府多待,略坐了坐便借口家中有事,匆匆离去。

她不知道,自己走后,明兰独自在廊下站了许久,望着她马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春日的风吹过庭院的树叶,沙沙作响,却吹不散那背影凝住的沉郁与牵挂。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流淌着。蓉姐儿渐渐习惯了沈家的生活节奏,习惯了婆婆的含沙射影,习惯了妯娌间的攀比暗流。她开始学着打理明兰给的那点产业,发现虽然偏僻,但租子铺租倒是按时送来,从无短缺。沈淙读书越发用功,夫妻二人关起门来,也偶有笑语。她几乎要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静,甚至有些憋屈地过下去了。她将那个紫檀木匣子,连同对明兰复杂的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惑,一起深深地锁进了箱底,不愿再想起。

直到那场毫无征兆的狂风暴雨,将这一切表面的平静撕得粉碎。

05

老皇帝驾崩,新皇继位,年号更迭。新帝年轻,急于树立权威,朝堂格局在不动声色中悄然洗牌。

顾廷烨作为先帝托孤的武臣之首,手握京畿重兵,地位尊崇,却也俨然成了新帝眼中需要谨慎平衡、甚至某些急于上位的新贵们意欲扳倒的最大目标。只是顾廷烨行事谨慎,战功彪炳,一时让人找不到错处。

风暴的引信,却出人意料地点燃在了沈家。

蓉姐儿的公公,翰林学士沈从兴,是个读圣贤书读到骨子里的老儒生。他一生秉持“文死谏”的信念,性情耿直,眼里揉不得沙子。新帝身边一位颇受宠信的近臣,行事张扬,多有逾越之举,朝中众人敢怒不敢言。沈从兴却觉得此乃国之大患,愤而上书,言辞激烈,直斥其奸佞误国。

他哪里知道,这位宠臣早已与顾廷烨的政敌暗通款曲。沈从兴这满腔忠义的奏章,正好成了对方设局攻讦的绝佳武器。弹劾的奏折雪片般飞向御前,口径出奇一致:沈从兴身为顾廷烨姻亲,此举绝非孤忠,实乃与顾廷烨内外呼应,试探君心,更是结党营私、倾轧异己的开端!

“结党营私”四字,深深触动了年轻皇帝最敏感的神经。龙颜震怒之下,旨意迅疾如雷:沈从兴革职下狱,严加审讯;沈家所有家产,即刻查抄;沈氏一族,严查其交通往来!

灾难降临得毫无预兆。那日午后,蓉姐儿刚小憩醒来,正想着把明兰给的对牌拿出来,看看这个月的账。忽然,府门外传来剧烈的撞门声和呵斥声,紧接着,一群盔甲鲜明的禁军破门而入,如狼似虎,见人就推搡,见物就查封贴条。

精美的瓷器被摔碎在地,书房里珍藏的字画书籍被胡乱扔扯,箱笼柜子被粗暴撬开,金银细软、地契房契,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登记造册,装箱抬走。沈太太惊叫一声,直接晕厥过去。沈家的男丁,从沈从兴到沈淙兄弟,全被反剪双手,用麻绳捆了,在女眷们凄厉的哭喊声中,被凶神恶煞的兵丁推搡着押出府门。不过一个时辰,原本雅致安宁的翰林府第,被抄检一空,满地狼藉,如同遭了强盗洗劫。

蓉姐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她想去拉沈淙,却被一个兵丁狠狠推开,跌坐在地。她眼睁睁看着丈夫回头望了她一眼,那眼中满是惊恐、绝望与不舍,随即身影便消失在混乱的人群之外。

顾廷烨在侯府得到消息时,已然晚了半步。他立刻明白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沈家是姻亲,他若此时公然出面营救,无异于坐实“结党”罪名,正好授人以柄,将火引到自己身上。他只能强压怒火与焦急,动用一切隐秘的关系网络去打听消息、设法周旋,明面上却不得不做出避嫌的姿态,连派人去沈家过问都需极其小心。

沈家的女眷们,被赶出了已成空壳的府邸。昔日往来亲密的亲友,此刻避之唯恐不及。她们用身上仅存的一点私己钱,在城南贫民混杂的街区,租下了一个狭窄破败的小院。院墙倾颓,屋顶漏光,门窗破损,北风毫无阻碍地穿堂而过,冻得人瑟瑟发抖。

当掉最后几件贴身首饰换来的米粮,很快见了底。沈太太醒来后便一病不起,整日躺在冰冷的炕上,时而哭骂奸臣当道,时而又用浑浊的眼睛瞪着忙前忙后的蓉姐儿,喃喃咒骂:“扫把星……自打你进门,沈家就没过过安生日子……你那寒酸的嫁妆……就是预兆……克夫败家的预兆啊……”

蓉姐儿麻木地听着,她已经没有力气去争辩,去愤怒。她看着空荡荡、冷冰冰的屋子,看着病弱的婆婆,想着生死未卜的丈夫和公公,心中只剩下一片荒芜的绝望。昔日在侯府的锦衣玉食,出嫁时的委屈不甘,婆家的琐碎摩擦……如今想来,竟都成了遥不可及、甚至有些可笑的幻梦。原来,真正的风雨袭来时,所谓的脸面、排场、闲气,是如此不堪一击。

就在她以为自己一家就要在这破屋中无声无息地冻饿而死时,一阵猛烈的穿堂风,吹开了她带来的一只旧衣箱的箱盖。箱底,那个被她刻意遗忘的紫檀木匣子,赫然映入眼帘。

明兰平静的面容,那句斩钉截铁的“不到山穷水尽、全家性命攸关,绝不可打开”,骤然无比清晰地回荡在脑海。

山穷水尽……性命攸关……

蓉姐儿枯寂的眼眸里,陡然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她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踉跄着扑到箱边,不顾一切地将那匣子挖了出来,紧紧抱在怀里。匣子冰冷的触感,此刻却仿佛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

在婆婆无力的咒骂和其他女眷茫然的目光中,蓉姐儿颤抖着手,从贴身小衣的暗袋里,摸出了那把从未离身的小小铜钥匙。钥匙冰凉,她的手抖得厉害,试了几次,才终于对准锁孔。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绝望的破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锁开了。

蓉姐儿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膛。她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缓缓掀开了匣盖。

没有预料中的珠光宝气,没有救急的银票金叶子。

只有一沓厚厚的、边缘有些泛黄的纸张,整齐地码放在匣中,散发着淡淡的樟木与陈墨混合的气息。

蓉姐儿的心,瞬间又沉了下去,沉向无底深渊。难道……真的只是一场空?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沈太太瞥见匣内,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气音,扭过头去,连嘲讽的力气都没有了。

蓉姐儿指尖冰冷,她木然地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纸。那是一封信,纸张细腻,上面的字迹清秀端正,又带着一种熟悉的、内敛的力量。

是明兰的亲笔。

她展开信纸,目光落在开头几行字上:

“蓉儿,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想必已身处绝境,四面楚歌。你定在怨我,恨我,恨我让你婚礼蒙羞,恨我令你在婆家难堪。这些怨与恨,你皆可记着,无妨。为娘不求你此刻能懂,只求你,无论如何,要活下去。”

蓉姐儿的视线瞬间模糊了,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砸在信纸上,洇开了墨迹。她用力眨掉泪水,迫不及待地往下看去:

“侯府门第显赫,是倚靠,亦是负累。你父亲能护你前路平坦,却难防背后冷箭。夫家若因侯府之势而敬你,他日亦可能因侯府之祸而累你。这世间,靠山山倒,靠人人走。女子真正的底气,从来不是父兄的权势,不是婚礼的排场,甚至不是夫家的尊荣,而是你自己手中牢牢握着的、任谁也夺不走、抄不去的‘活路’。”

“人活于世,说到底,不过‘衣食’二字。手中有粮,心中不慌。莫要小看那些不起眼的木箱、素布、旧书,更莫要轻视你日后需亲自打理的田庄铺面。它们不显眼,不招摇,却能在风雨来时,为你遮一寸寒,挡一时饥。”

“为娘给你的,并非那八抬一眼便可望穿的嫁妆,而是这匣中,任谁查抄,也只会当做废纸忽略的——生机。”

信到此戛然而止,没有落款,却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量。

蓉姐儿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这些年所有的委屈、怨恨、不解,在此刻汹涌澎湃,却最终化为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与钝痛。她错了,她错得如此离谱!

她用袖子胡乱抹去眼泪,颤抖着手,拿起信纸下面那一叠厚厚的纸张。

最上面一张,是一份地契。汴京近郊,上等水浇田,整整一百二十亩。契纸粗糙,官印鲜红。

然而,那田产归属的名字一栏,写着的既不是“顾廷烨”,也不是“盛明兰”,甚至不是“顾氏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