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九八五年冬天,沈阳铁西区一间平房里,赵德柱蹲在炉子旁边抽烟。炕上并排躺着三个小子,老大赵永强、老二赵永刚、老三赵永亮。王淑芬抱着老三喂奶,眼泪掉在孩子脸上。门外站着两对夫妻,等着抱走两个。
第一章 三个小子
赵德柱在沈阳重型机械厂当钳工,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五。王淑芬在街道缝纫组接零活,给人改裤脚扦裤边,一条裤子挣两毛,一件上衣挣五毛。两口子住铁西区工人村一间半平房,外屋做饭吃饭,里屋睡觉。
一九八二年赵永强出生,七斤二两。赵德柱抱着儿子在产房门口转了三圈,嘴咧到耳朵根。第二年赵永刚出生,八斤整。赵德柱蹲在走廊里抽了根烟,抽完了站起来拍拍裤子,进去给王淑芬倒了碗红糖水。
第三年赵永亮又来了,七斤八两。护士抱出来的时候赵德柱没接,先问了一句是小子丫头。护士说小子。赵德柱蹲在走廊地上,半天没起来。
三个小子差三岁,老大刚会走,老二刚会爬,老三在炕上躺着。王淑芬一个人弄三个,天天跟打仗似的。早上起来先给老大穿衣服,老大穿好了老二尿了,老二收拾利索了老三又哭了。缝纫组的活儿只能等晚上三个都睡了再干,缝纫机搁在厨房,踩起来咯噔咯噔响,有时候踩到后半夜。
赵德柱下了班回来就帮着带孩子。老大骑在他脖子上,老二抱在怀里,老三搁在炕上自己蹬腿。邻居刘婶过来串门,进门就说德柱你这仨儿子将来得吃多少饭。赵德柱嘿嘿笑说吃呗,使劲吃,咱家别的不够,苞米面管够。
第二章 日子紧巴
到了八五年,三个小子都能满地跑了。赵德柱那点工资明显不够花。粮本上的定量不够吃,每个月不到月底面袋子就见了底。王淑芬把细粮省下来给三个孩子吃,自己跟赵德柱啃窝窝头就咸菜。赵德柱在厂里中午带饭,饭盒里永远是两个苞米面饼子加一块咸菜疙瘩,偶尔有片肉也是王淑芬从菜里挑出来的。
衣服也是大问题。老大穿小的给老二,老二穿破了补补给老三。赵永亮从小没穿过一件没补丁的衣服。有一回王淑芬拿赵德柱的旧工装给老大改了条裤子,膝盖上两大块补丁,赵永强穿着去学校被同学笑话,回来赌气把裤子脱了扔地上。王淑芬捡起来拍了拍灰,晚上在灯底下又给改了一遍,把补丁挪到屁股上,膝盖那块用块颜色差不多的布换上了。
那会儿工人村住的大多是厂里的双职工,日子都紧巴,但赵德柱家比别人更紧。人家最多俩孩子,他家仨。邻居刘婶跟王淑芬说,你俩口子太能生了,生俩正好,生仨这不是给自己找罪受。王淑芬笑笑没说话。
第三章 意外的消息
八五年秋天,赵德柱的妈在乡下病倒了。赵德柱老家在铁岭农村,他妈一直跟着他弟弟过。弟弟来信说妈住院了,需要交住院费。赵德柱把家里存折翻出来,上面一共四百三十块钱,攒了三年。他取了三百寄回去,剩下那一百多撑不到下个月。
偏偏这时候王淑芬又出了状况。连着半个月肚子疼,开始以为是累的,扛扛就过去了,后来疼得直不起腰,被赵德柱架着去了厂里卫生所。大夫按了按肚子说可能是阑尾炎,让去大医院查。到了区医院一查,急性阑尾炎,得马上手术。手术押金二百,赵德柱把剩下那一百多全交了,又跟工友借了五十才凑够。
王淑芬住院那几天,三个孩子分别托给了刘婶和另外两家邻居看着。赵德柱白天在厂里上班,下了班去医院给王淑芬送饭,再回家给三个孩子做饭。那一个礼拜他瘦了六斤。
出院那天王淑芬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赵德柱一手抱着老三一手牵着老二,老大跟在后面踢石子儿,忽然说了句:“德柱,我听说有的人家孩子多了送人的,咱家仨小子,要不……”
赵德柱打断她:“你说啥呢,自己生的自己养。”
第四章 介绍人上门
话虽这么说,日子还得过。过了年开了春,刘婶领着一个女人进了赵德柱家的门。那女人姓孙,四十来岁,说话利索,是给人家牵线搭桥的。她打量了一圈屋里,目光在三个孩子身上转了一遍。
孙婶把赵德柱和王淑芬叫到外屋,压着嗓子说了来意。她手上有两对夫妻,都是结婚多年没孩子,托她找可靠的人家抱养。条件都挺好,一家男的在区里开货车,女的是百货公司售货员,家里有楼房。另一家男的是中学老师,女的在医院当护士,两口子都是文化人。
孙婶说,人家愿意给点营养费,不会亏待孩子,当亲生的养,以后条件好了也能让孩子念好书,比跟着你们遭罪强。赵德柱蹲在地上抽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王淑芬坐在炕沿上,两只手绞着衣角,一句话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三个孩子都睡了,赵德柱跟王淑芬在外屋坐到后半夜。赵德柱说,咱家这情况,仨小子都搁跟前确实养不起,但是送出去哪个你舍得。王淑芬说都舍不得。两口子对着炕沿坐了一宿,谁也没劝谁,天快亮的时候赵德柱把烟盒里最后一根烟抽了,说了句,要送送俩吧,留老大在跟前,老二老三送出去,好歹给人家一条活路。
第五章 抱走孩子那天
送孩子那天是个星期天。早上王淑芬给老二赵永刚和老三赵永亮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裳。老二的衣裳是刘婶给的,有点大,袖口挽了两道。老三那件是王淑芬自己做的,用赵德柱一件旧衬衫改的,领子上还带着原来衬衫的扣子。
孙婶领着两对夫妻来了。开货车那家姓孙,两口子都穿得干干净净的,女人一见赵永刚就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从兜里掏了块糖。赵永刚接了糖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教书那家姓李,两口子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女人眼圈红红的,男人在旁边轻轻扶着她的胳膊。
赵德柱把赵永刚抱起来递给孙师傅,赵永刚还伸手要糖吃。王淑芬抱着赵永亮,半天没松手。李老师走过来轻声说:“大姐放心,我们好好带他。”王淑芬把老三递过去的时候手直哆嗦,老三不知道怎么回事,伸手抓王淑芬的头发,抓了一把没抓住,哇地哭了。
两家人抱着孩子往外走的时候,赵德柱靠在门框上没动。王淑芬追出去两步又站住了。赵永强从屋里跑出来问老二老三去哪儿了,赵德柱说去人家住几天。赵永强说那啥时候回来。赵德柱没接话。
那天晚上屋里空了一大半。炕上只剩赵永强一个人翻来覆去,问妈弟弟咋还不回来。王淑芬搂着他说快睡觉,睡着就回来了。
第六章 老大在身边
送走两个小的之后,日子确实松快了些。四口人的定量吃三碗饭,起码能吃饱了。赵德柱每个月能给赵永强买两根冰棍,夏天的时候下班回来兜里揣一根,赵永强在门口等着,接过来先舔一口,笑得眼睛弯弯的。
王淑芬心里那道坎过不去。头两个月她看见小孩的衣服就愣神,缝纫组有人拿小男孩衣裳来改,她摸着料子能站半天。赵德柱知道她难受,也不劝,闷头干活,下了班把赵永强带出去遛弯,让她一个人在家缓一缓。
后来慢慢也就这么过了。王淑芬把心思都搁在赵永强身上,给他缝了个书包,用碎布拼的,花花绿绿的,赵永强背着去上学,同学都问哪儿买的。赵永强说妈做的,脸上挺得意。
赵德柱在厂里评上了先进,发了条毛巾和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大红花。他拿回家给赵永强用,赵永强天天泡苞米花水喝,喝完了把缸子擦得锃亮摆在窗台上。
第七章 老二在孙家
孙家两口子把赵永刚抱回去之后改名叫孙立冬。孙师傅在区运输公司开货车,跑沈阳周边,一出去就是两三天。他媳妇周彩云在百货公司站柜台,卖暖水瓶和脸盆。家里住的是单位分的楼房,两室一厅,有暖气有自来水,比赵德柱那间平房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孙立冬打小就知道自己是抱养的。孙师傅和周彩云没瞒他,四五岁的时候就跟他讲了,说你亲爹姓赵,家里孩子多养不起,把你给了咱们。孙立冬那时候小,听了没啥感觉,该吃吃该玩玩。周彩云拿他当亲生的待,早上给煮鸡蛋,晚上给讲故事,买衣服从来挑好的买,不带心疼钱的。
孙师傅跑运输见多识广,经常给孙立冬讲路上的事。有一回他说去大连拉海鲜,路上车坏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等修好赶到地方螃蟹全臭了。孙立冬听得津津有味,说那得赔多少钱。孙师傅说赔了二百多,那时候二百多够买台缝纫机了。孙立冬说那以后别拉海鲜了,拉点不容易坏的。孙师傅乐了,说这小子有脑子。
孙立冬念书不算拔尖,但脑子活,尤其算术好。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周彩云给他五块钱让去菜市场买菜,他转了一圈回来肉买了菜买了还剩下八毛,账算得清清楚楚。周彩云跟孙师傅说这孩子以后做生意差不了。
第八章 老三在李家
李老师叫李长顺,在区里一所中学教语文。他媳妇张玉华在区医院当护士。两口子结婚七年没孩子,检查了也没什么毛病,就是怀不上。抱养赵永亮之后改名叫李春生。
李家的日子比孙家还宽裕些,两口子双职工,没孩子那几年攒了不少钱。李春生从小吃的用的都是好的,奶粉喝到五岁,张玉华说喝奶粉身体好。李春生确实长得壮实,比同龄孩子高半头。
李长顺是个爱看书的人,家里两个书柜塞得满满当当。李春生刚会走就在书柜底下抽书玩,把书抽出来翻两页扔地上再去抽下一本。李长顺也不拦,坐旁边看着他抽,抽累了再把书一本一本塞回去。张玉华说你也不管管,李长顺说管啥,爱翻书是好事。
李春生念书也随了李长顺,作文写得好,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写了篇《我的爸爸》,写李长顺晚上备课到半夜,台灯底下戴眼镜的侧脸。老师当范文在班上念了,李长顺去开家长会听说了,回来高兴得晚上多炒了俩菜。
李春生不知道自己是抱养的,李家两口子商量好了先不跟他说。张玉华想等他大点再讲,李长顺说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别刻意说。
第九章 老大赵永强
赵永强在铁西区长大的。念书成绩一般,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上了厂里的技校,学钳工。赵德柱挺高兴,说学门手艺比啥都强,咱家就是工人出身。赵永强在技校混了三年,钳工手艺没学多精,倒是交了一帮朋友,天天下了课去厂里篮球场打球。
毕业之后赶上厂里招工,赵永强进了重型机械厂当钳工,跟他爸一个车间。头一个月发工资,开了五十六块钱,赵永强给他妈买了双棉鞋,给他爸买了两瓶老龙口,剩下的自己留着花。王淑芬穿着棉鞋在屋里走了两圈,说大小正合适,你咋知道我穿多大。赵永强说偷着量过。
赵永强在厂里干了几年,到了九十年代厂子效益不行了,开工不足,有时候一个月只上半个月的班。赵永强跟几个工友出去给人装修房子,砸墙走线装水管,啥活儿都接。有一回给人装了个暖气片,装完了试水,接头没拧紧,水滋了人家一墙。赵永强赔了二百块钱,回来跟赵德柱说这活儿看着简单干起来全是门道。赵德柱说吃一堑长一智,下回拧紧了再试。
第十章 孙立冬的路
孙立冬初中毕业考上了区里的重点高中,周彩云高兴得给孙师傅打了长途电话报喜。孙师傅在外地跑车,说回去给儿子买双好球鞋。孙立冬高中念得踏实,高考考上了辽宁大学,学的是国民经济管理。孙师傅接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在楼下小卖部买了一挂鞭炮放了,邻居都出来看,问咋回事,孙师傅说儿子考上大学了。
孙立冬上大学那几年孙师傅跑车攒了些钱,给他在学校旁边租了个小房子住,说宿舍人多睡不好。孙立冬说不用,住宿舍就行。孙师傅说听我的,住好了脑子清楚学得进去。孙立冬就住进了那个一室一厅的小房子,周末回家吃饭,平时在学校上课自习。
大学毕业之后孙立冬分到了沈阳市里一个区的商业局,坐办公室。干了两年他觉得没意思,天天写材料开会,一眼望到头。他跟周彩云说想辞职做生意,周彩云说你好歹有个铁饭碗,说扔就扔。孙师傅在旁边抽了根烟,说让他试试,年轻人有想法就闯一闯,不行再找班上。
孙立冬拿工作两年攒的一万多块钱,又跟孙师傅借了两万,在五爱市场盘了个档口卖服装。头一年赔了八千,第二年赶上暖冬,进的棉服压手里卖不动,又赔了一万。第三年他学精了,先跑广州和杭州看货,小批量多款式,卖得动的马上补货,卖不动的赶紧打折清。到了年底算账,刨去房租和本钱,挣了四万三。
第十一章 李春生的路
李春生高考考上了大连理工大学,学的机械设计。李长顺问他想学啥,他说想学工科,动手的东西比纯念书有意思。李长顺说行,你自己想好了就行。
李春生大学四年念得扎实,毕业之后进了大连一家做机械设备的民企,从技术员干起,天天蹲车间画图纸跟工人一起装设备。干了三年,他对整套流程摸得门清,从报价签合同到设计出图到采购材料到安装调试到验收回款,每个环节的弯弯绕绕都看明白了。
二十七岁那年他辞了职,跟两个同事合伙开了家小公司,做非标机械设备的定制。起步就三个人,租了个车库当办公室,白天出去跑客户晚上回来画图。头半年接了三单小活儿,挣的钱刚够发工资。第七个月接了个食品厂输送线的改造项目,单子不大,但活儿干得漂亮,甲方后来又给介绍了两个客户。
李春生的公司干了三年,从三个人扩到了二十多个人,搬进了正经写字楼,在沈阳设了个办事处。他负责跑东北市场,每个月有一半时间待在沈阳。
第十二章 哥俩偶遇
二〇〇九年夏天,孙立冬在五爱市场的档口已经扩成了三个,专门做女装批发。他那天去沈阳办事,中午在太原街附近找饭馆吃饭,进了一家饺子馆,坐下来点了半斤白菜猪肉的。
等饺子的时候他掏出手机回消息,旁边桌坐下来两个人,也在等饺子,聊着设备安装的事。孙立冬没在意,后来听见其中一个人接了个电话,电话那头问他在哪儿,他说在太原街这边吃饺子,一会儿去铁西看个场地。
孙立冬听见铁西俩字抬头看了一眼。接电话那人三十来岁,戴副眼镜,穿件浅蓝色衬衫,正跟旁边人比划着场地怎么规划。孙立冬看了一眼又低下头,饺子端上来他闷头吃,吃完了起身结账走了。
过了俩月,孙立冬去铁西看个服装厂改仓库的活儿,厂房里碰见一个人正跟工人对图纸。那人抬头的时候孙立冬愣了一下,觉得眼熟。对方也愣了一下,俩人互相看了两秒,戴眼镜的先开口说咱俩是不是在哪儿见过。孙立冬说太原街饺子馆。对方笑了说对对对,你也去那儿吃饺子。
那人就是李春生。俩人站厂房里聊了十来分钟,互相留了电话。李春生说他搞设备安装的,孙立冬说搞服装批发的。李春生说你那仓库要改的话我帮你看看,孙立冬说行,改天约。
第十三章 谈起来才明白
后来俩人又见了两回。第一回是李春生去孙立冬仓库看了看,给画了张简单的布局图,说货架怎么摆能多放三成货。孙立冬照着改了,确实好使。第二回是孙立冬请李春生吃饭,在李春生办事处附近找了个小馆子。
俩人喝了几杯酒聊起家里的事。李春生说他爸是中学语文老师,妈是护士。孙立冬说他爸开货车的,妈站柜台的。李春生说我爸姓李,你怎么姓孙,随你妈姓?孙立冬笑了一下说,我是抱养的。
李春生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孙立冬接着说,我亲爹姓赵,家里孩子多养不起,把我给了孙家。我打小就知道,我爸妈没瞒我。李春生把酒杯放下来,说我也是抱养的,我亲爹也姓赵。
俩人同时安静了。
孙立冬先开口,说你知道你亲爹叫啥不。李春生说不知道,我爸妈没说过名字,就说姓赵,沈阳铁西的。孙立冬说我那个介绍人姓孙,当年是从铁西一户姓赵的人家抱的,家里三个小子,送了俩出来。
李春生盯着孙立冬的脸看了半天,忽然说了句:“我哥。”
孙立冬没说话,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李春生的杯子。
第十四章 找亲爹
俩人决定找找看。孙立冬去找了当年那个孙婶,孙婶已经七十多了,耳朵有点背,听孙立冬问当年铁西那户姓赵的人家,想了想说好像还在工人村住着,叫赵什么柱,重型机械厂的。孙立冬说赵德柱。孙婶说对对对,赵德柱。
李春生回家问李长顺,李长顺翻出一张旧纸条,上面写着当年介绍人的名字和地址,还有赵德柱的名字。李长顺说你真想找就去看看,爸不拦你。
二〇〇九年国庆节前,孙立冬跟李春生开车到了铁西工人村。那片平房已经拆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几栋等着拆。赵德柱家那栋还在,门口搭着脚手架,楼上有人在换窗户。俩人敲了半天门,隔壁出来个老太太,说老赵家搬了,搬到后头那栋楼了。
俩人绕到后面那栋,上了三楼敲开门。门里站着个老头,头发白了大半,穿着件洗得发黄的背心,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大红花。孙立冬看了一眼那个缸子,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赵德柱看着门口两个年轻人,愣了一下。孙立冬说:“叔,您是不是叫赵德柱,以前在重型机械厂上班?”
赵德柱点头:“是啊,你们是……”
李春生说:“叔,我们俩是……您当年送出去的孩子。”
赵德柱手里的搪瓷缸子晃了一下,水洒出来烫了手。他没管,盯着俩人看了半天,嘴唇哆嗦着问了一句:“老二?老三?”
第十五章 认亲
那天下午赵德柱给王淑芬打电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王淑芬在电话那头听完,说了句马上回来,电话没挂就听见钥匙掉地上的声音。
王淑芬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拎着菜兜子,看见沙发上坐着两个年轻人,一个长得像赵德柱年轻时候,一个看着像自己娘家那边的人。她把菜兜子搁在地上,走过去先看了孙立冬,又看了李春生,伸手摸了摸李春生的脸,说了句:“老三,跟你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李春生眼眶一热,叫了声妈。王淑芬眼泪就下来了,抹了一把,又去看孙立冬。孙立冬说妈我也回来了。王淑芬抱着他俩哭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什么,松开手问:“你俩咋凑一块儿的?”
孙立冬说在厂房碰见的,一聊才发现是兄弟。赵德柱在旁边听完,拍了下大腿说:“这缘分,这缘分。”
那天晚上赵永强也赶回来了,进门看见两个弟弟坐在屋里,愣了一下。孙立冬站起来说哥。赵永强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说回来就好。又看了看李春生,说了句长得真像咱爸。
王淑芬做了一桌子菜,把冰箱里存的对虾都拿出来做了。吃饭的时候赵德柱开了瓶老龙口,给三个儿子一人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说:“爸这些年心里一直搁着这事,今天这杯酒,算是爸给你们赔个不是。”
孙立冬把酒杯接过来搁在桌上,说:“爸,您别这么说。我养父母对我挺好,从小没缺过啥。您当年也是没法子。”
李春生也点头:“我那边爸妈供我念到大学,要没他们我也没今天。这事不赖您。”
赵德柱仰头把酒干了,又倒了一杯,冲着孙立冬和李春生说:“爸谢谢你们不记恨。”
第十六章 养父母那边
认亲之后孙立冬跟周彩云说了这事。周彩云坐在沙发上听完,半天没说话。孙立冬说妈您别多想,您跟我爸永远是我爸妈,那边就是多了门亲戚。周彩云这才缓过来,说那改天请他们来家吃顿饭吧,好歹人家生了他一场。
李春生那边,李长顺听完推了推眼镜说:“应该的,寻根问祖人之常情。你那边爸妈要是愿意,过年过节走走,我跟你妈没意见。”
那年过年孙立冬和李春生商量了一下,把两边老人都凑到了一块。在饭店订了个大包间,赵德柱和王淑芬坐主位,孙师傅和周彩云坐一边,李长顺和张玉华坐另一边。赵永强两口子带着孩子坐小孩那桌。一屋子人热热闹闹吃了顿饭。赵德柱端着酒杯挨个敬,敬到孙师傅面前说了句谢谢你把立冬养这么好。孙师傅说应该的,这孩子自己也争气。
第十七章 千万富翁
到二〇一五年的时候,孙立冬在五爱市场的服装批发已经做成了四个档口,还注册了自己的品牌,专门做中年女装,在东北三省铺了三十多家零售店。他算了一下账,固定资产加流动资金,身家过了千万。
李春生的机械公司也起来了,从非标设备转做食品加工设备,在沈阳和青岛各有一个厂,员工一百多人,年产值大几千万。他自己那部分股份折算下来,也过了千万。
俩人谁也没在外面吹嘘过。孙立冬还是天天跑市场看货,有时候自己开面包车去物流站提货。李春生大部分时间泡在厂里,跟技术员一块蹲车间改图纸。
赵德柱和王淑芬还不知道两个儿子到底挣了多少钱。有一回赵永强跟他们说,老二老三现在都混得不错,开公司的。赵德柱说那挺好,挣多挣少别累着就行。
第十八章 给爹妈换房
二〇一六年,孙立冬跟李春生商量了一下,俩人凑钱在铁西区新开发的一个小区买了套三室两厅的房子,一百三十多平,带电梯带地暖,小区里还有个小广场能遛弯。房本写的赵德柱和王淑芬的名字。
交房那天俩儿子把钥匙给赵德柱,赵德柱拿着钥匙在屋里转了一圈,站在阳台上往外看,看了半天说了句:“这楼真高,往下看晕得慌。”王淑芬在厨房里摸了一圈,打开水龙头试了试水压,出来说这厨房比我那缝纫组还大。
搬家那天赵永强带着媳妇孩子来帮忙,老邻居刘婶也来了。刘婶进了门四处看,说德柱你这辈子值了,三个儿子个个有出息。赵德柱嘿嘿笑,给刘婶倒了杯茶,说都是孩子自己挣的,我跟他们妈就是沾光。
第十九章 一大家子
那年中秋,赵德柱把三个儿子都叫到新房里吃饭。王淑芬做了一大桌子菜,赵永强拎了两瓶好酒。孙立冬带了媳妇孩子,李春生带了对象。饭吃到一半,赵永强端着酒杯站起来说:“爸、妈,这些年你们受苦了。我这个当大哥的也没啥大本事,以后家里有啥事我多跑腿。老二老三出钱出力都行,我出时间。”
孙立冬说哥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光出钱不跑腿似的。一桌人都笑了。李春生说下回爸妈体检我安排,医院那边我有熟人。
赵德柱看着一屋子人,端酒杯的手有点抖,说了一句:“爸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老二老三,最不后悔的就是你们仨都好好的。”
王淑芬在旁边擦眼睛,说大过节的别整这些。赵永强说妈你让我爸说,我爸难得说句心里话。
第二十章 后来的日子
后来赵德柱和王淑芬的日子过得挺规律。早上起来去小区广场遛弯,跟一帮老头老太太打打太极拳,赵德柱打得不太标准,混在队伍里跟着比划。中午回家吃饭,下午王淑芬去社区活动室跟人学剪纸,赵德柱在家看电视,看看新闻看看球赛。
周末三个儿子轮着回来。赵永强来得最勤,每周六准到,帮着收拾屋子修修补补。孙立冬来的时候带一堆衣服,说是自己品牌的新款让妈试试。李春生来得少些,但每次来都拉着老两口去医院查这查那,王淑芬说我没病查啥查,李春生说查了放心。
有一回赵德柱跟老同事下棋,老同事问他你那俩送出去的儿子找回来之后咋样,赵德柱把棋子一搁说,都挺好,一个卖衣服一个做机器,逢年过节都回来。老同事说那你们当年送出去不亏了。赵德柱想了想说,亏啥,搁我跟前我养不好,给了人家反倒养出息了,这是他们的福气,也是我跟他们妈的福气。
第二十一章 老二的仓库
孙立冬的仓库在铁西区西边,租的是以前一家国营厂的老厂房,顶高跨度大,堆货方便。他办公室就在仓库角落里隔出来的一间,摆着张旧办公桌和两个铁皮文件柜,柜顶上堆着样品册和快递单。墙上挂着一张沈阳地图,用大头针标着他所有零售店的位置,密密麻麻一片。
李春生有一回来找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看了半天,说你这办公室跟我厂房里的调度室差不多。孙立冬说办公要那么好看干啥,能干活就行。李春生说回头我给你弄套像样的桌椅。孙立冬说不用,这套桌子我用了六年了,桌面都磨出包浆了,坐着踏实。
第二十二章 老三的厂
李春生的厂在沈阳经济技术开发区,租了两栋标准厂房,一栋机加工一栋装配。车间里摆着数控车床和加工中心,地上划着黄色标线,零件码在托盘上整整齐齐。他办公室也简单,一张桌子一台电脑,墙上挂着块白板,写满了项目进度和交货日期。
孙立冬有一回来厂里找他,在车间转了一圈说你这设备挺新。李春生说该添就得添,精度跟不上活儿就接不了。孙立冬问一台多少钱,李春生说了个数,孙立冬咂了咂嘴说够我进一仓库棉服的。李春生说那能一样吗,你那棉服卖一件挣一件的钱,我这设备投进去一年就回本。
第二十三章 凑一块吃饭
俩人经常凑一块吃饭,有时候在孙立冬仓库旁边的小馆子,有时候在李春生厂里的食堂。坐下来聊生意上的事,也聊家里的事。孙立冬说妈最近老念叨你,说你咋老不去。李春生说下周三去,这周赶着给客户交货。
有一回孙立冬问李春生,你说咱俩要不是碰上了,这辈子还能找着亲爹不。李春生想了想说,悬,我那边爸妈不主动说,我也不会主动找。孙立冬说那咱俩算是运气好。李春生说可不嘛,这概率赶上中彩票了。
第二十四章 老大的活法
赵永强没俩弟弟那么大事业,但日子也过得踏实。他在铁西开了个小小的装修队,带着五六个工人接家装的活儿,一年下来挣个十几万,够吃够喝够供孩子念书。他干活仔细,贴瓷砖对缝对得严,刷墙刷得匀,回头客不少,好些老客户装修完了又介绍亲戚朋友来。
有一回孙立冬跟他说,哥你要不嫌小,我那几个档口装修的活儿都给你干。赵永强说行啊,你信得过我就干。后来孙立冬四个档口翻新都是赵永强带着人干的,干完了孙立冬验收,说哥你这活儿比外面找的施工队强多了。赵永强说那可不,自己家兄弟的活儿不能糊弄。
第二十五章 老两口的话
有一天晚上赵德柱跟王淑芬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演个家庭剧,讲父母跟子女闹矛盾的事。赵德柱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咱家这三个小子,从小到大没跟咱红过脸。王淑芬说那是咱家孩子懂事。
赵德柱说,老二老三从小没在跟前,现在跟咱也不生分,逢年过节该回来回来,该拿东西拿东西。王淑芬说是啊,人家养父母那边也没拦着,这就算挺好。
赵德柱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当年送他俩走的时候,我蹲在门口一宿没合眼,心想这辈子可能见不着了。王淑芬问现在呢。赵德柱说现在觉得那宿没白熬。
第二十六章 过年
那年过年,孙立冬和李春生商量着把三家老人接到孙立冬家里一块过。孙立冬家房子大,客厅能摆两桌。孙师傅和周彩云来了,李长顺和张玉华来了,赵德柱和王淑芬也来了,赵永强一家三口最后到,拎着两箱水果。
年夜饭是王淑芬和周彩云张玉华三个人一起做的,一人做几个拿手菜。王淑芬做了锅包肉和酸菜白肉,周彩云做了红烧鲤鱼和四喜丸子,张玉华拌了凉菜还做了个八宝饭。孙立冬在客厅支了张大圆桌,二十来口人坐得满满当当。
赵德柱端着酒杯站起来,环顾一圈说:“今年这个年过得好,儿子们都回来了,亲家们也都来了。咱这桌上一半是老赵家的,一半是孙家李家的,合在一块就是一家人。”
孙师傅说亲家你说得对,孩子有出息,咱们老的跟着享福。李长顺说可不是嘛,当年谁能想到有今天。
那天晚上吃完饭,孙立冬和李春生把三位老人送回家。赵德柱下车的时候拉着两个儿子的手说,爸这辈子最欣慰的事就是你们哥仨都过得好。
第二十七章 日子还长
后来赵德柱跟王淑芬搬进新房住了两年多,王淑芬在社区剪纸班当了班长,带着一帮老太太剪窗花剪福字,社区搞活动还展出了她们的作品。赵德柱在小区里认识了几个棋友,天天下午在广场石桌上摆棋,下到晚饭才收摊。
赵永强的孩子上了初中,周末有时候送到爷爷奶奶家写作业。孙立冬的儿子刚上小学,周彩云天天接送。李春生还没结婚,王淑芬老催他,他说不急不急,等厂里这摊稳了再说。王淑芬说那得等到啥时候,李春生说等到我爸不再天天打电话问我啥时候回去吃饭的时候。王淑芬说那你爸天天打。李春生说那我就天天回。
日子就这么往前过着,平平常常的,踏踏实实的。赵德柱有时候晚上吃完饭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看着小区里路灯亮着,有人遛狗有人散步有人推着婴儿车慢慢走。王淑芬在屋里喊他进来吃水果,他应一声,又站一会儿才转身进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