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我考上博士研究生的那天,大伯把我拉到院子里,拍着我的手背说:“小芸啊,你就安安心心读你的书,学费生活费这些事儿,有大伯在呢,你什么都别操心。”
那时候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觉得大伯真是天底下最好的长辈。
六年后的今天,我已经是一家科技公司的研发总监,手里拿着年薪一百二十万的合同,生活过得还算体面。
可就在昨天下午,堂哥忽然打来电话,声音带着哭腔:“晓芸,我爸突发脑梗,现在人躺在ICU里,医生说必须马上做手术,手术费要八十二万,你能不能先借我们点钱?”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好几秒钟,最后轻声说了一句:“堂哥,对不起,这个忙我帮不了。”
电话那头,堂哥的哭声一下子停住了,安静得有些吓人。
我丈夫陈建国正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剥橘子,听到我这么说,手里的橘子差点掉在地上。
他皱着眉头看着我,眼神里写满了不解:“你一年挣一百多万,连八十万都不肯借给你大伯?你忘了人家当年供你读了六年博士?”
01
那天下午接到堂哥电话的时候,我其实正在公司开项目评审会。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四五次,我都没顾上看。
等会议结束回到工位,我才发现堂哥不仅打了十几个电话,还在微信里发了好几条语音消息。
我点开第一条语音,堂哥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明显是哭过:“晓芸,大伯出事了,脑梗,现在在县医院ICU抢救,医生说情况很危险,得赶紧做手术,要八十二万……”
八十二万。
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说实话,对现在的我来说,八十二万虽然不算小钱,但也绝对拿得出来。
我去年刚签了年薪一百二十万的合同,加上这些年攒下来的存款,手里能动用的现金差不多有这个数。
但我没有马上回电话。
同事刘姐路过我工位,看我脸色不太好,凑过来问:“晓芸,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家里出什么事了?”
“我大伯脑梗住院了,说是要做手术。”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那你还愣着干嘛?赶紧请假回去看看啊。”刘姐着急地催促道,“脑梗这种东西可耽误不得,早一分钟手术就多一分希望。”
“嗯,我知道,谢谢刘姐。”我点了点头,可心里却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刘姐见我表情有些古怪,又好心补了一句:“是不是手术费不够?要是有困难就跟大家说,同事之间凑一凑也能帮上忙。”
“不是钱的问题,刘姐您别担心,我先了解一下具体情况再说。”我冲她勉强笑了笑。
下班开车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件事。
八十二万,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以我现在的经济条件,确实拿得出来。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总有个声音在说:别急着答应,先把事情搞清楚。
这个声音让我既不安又愧疚。
毕竟大伯对我那么好,现在他病危了,我怎么能犹豫呢?
可是那个声音就是不肯消失,一直在我心里回荡。
回到家,丈夫陈建国已经把晚饭做好了。
他这个人什么都好,结婚四年了,家务活从来不让我操心,做饭也好吃。
“老婆,你今天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是不是工作上遇到麻烦了?”他把一杯温水递到我手里。
我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把堂哥打电话借钱的事儿简单跟他说了一遍。
陈建国听完立刻就急了:“那你还不赶紧给堂哥回电话?大伯对你多好啊,当年要不是他供你读博士,你能有今天?八十多万虽然不少,但咱家拿得出来,别磨蹭了。”
“我知道。”我又喝了口水,“但我得先核实一些事情。”
“核实什么?”陈建国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我,“脑梗这种事还能造假?你赶紧的吧,别耽误了治疗,那可是人命关天的事儿。”
我没吭声,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
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把这六年来的很多画面都翻了出来。
有让我温暖的,也有让我心里不太舒服的。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陈建国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
“没什么,我这就给堂哥回电话。”我拿起手机,可手指按在拨号键上,却觉得特别沉。
深呼吸了一下,我还是拨通了堂哥的号码。
02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晓芸!你可算回电话了!”堂哥赵志强的声音又急又慌,“爸的情况真的不太好,医生说必须尽快手术,你看你能不能……”
“堂哥你别急,先慢慢说。”我打断了他,“大伯现在在哪个医院?我想过去看看他。”
“在省第一人民医院神经外科,ICU三号病房。”赵志强说得很快,“晓芸,我知道八十二万不是小数目,可爸当年供你读完博士花了那么多钱,现在他遇到难处了,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堂哥,我问你一件事。”我突然开口问道,“大伯这些年一共给过我多少钱,你还记得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这……这个……反正爸对你怎么样,全家人都看在眼里。”赵志强的语气明显有些闪躲,“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啊晓芸,爸的命要紧,医生说不能再拖了。”
“我明白,我明天请假过去看大伯。”我说,“至于手术费的事儿,咱们见了面再商量。”
“晓芸,医生说了不能拖,最好今天就……”
“我明天一定过去。”我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挂了电话。
陈建国在旁边听得直皱眉:“你这是什么态度?大伯都病危了,你还有心思跟他讨价还价?”
“我没有讨价还价。”我语气还是很平静,“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情况。”
“确认什么?”陈建国的声音不由得高了几分,“脑梗还能有假?你是不是就是不想借这个钱?”
我看着丈夫那副激动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累。
“建国,你知道大伯这些年一共给了我多少钱吗?”
“不是说供你读完六年博士吗?那怎么也得五六十万吧?”陈建国理所当然地说,“再说了,每次过年回老家,大伯都在饭桌上说这事儿,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还能有假?”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端起水杯慢慢喝。
是啊,每次家族聚会,大伯都要把这件事翻出来说一遍。
而且每次说的数字都不一样,一次比一次夸张。
从一开始的“资助小芸读书”,到后来的“供小芸读完博士”,再到现在的“为小芸读博花了五六十万”。
每一次我都想解释,可每次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其他亲戚打断了。
“晓芸这孩子真有福气,摊上这么好的大伯。”
“志强他爸对晓芸那真是没话说,比对自己亲闺女还亲。”
“晓芸啊,你可不能忘本,将来有出息了得好好报答你大伯。”
这些话,我整整听了六年。
慢慢地,我也就不解释了。
因为我发现解释根本没有用,所有人都相信大伯说的话,而我的解释只会被当成“忘恩负义”、“不知好歹”。
看着陈建国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无力感。
连自己同床共枕的丈夫都这么想,更何况那些外人呢?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直回放着这六年来的点点滴滴。
六年前,我刚考上博士。
那天全家人都特别高兴,大伯专门从老家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赶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包。
“晓芸,这是大伯的一点心意,你拿着好好读书。”大伯笑呵呵地把红包塞进我手里。
我打开一看,里面有六千块钱。
“谢谢大伯。”我当时特别感动,眼眶都红了。
“跟大伯还客气什么。”大伯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读,将来有出息了,就是给大伯最好的回报。”
那时候我是真心觉得大伯对我好。
博士第一年,日子确实过得紧巴巴的。
虽然有助学贷款和学校的奖学金,但杭州这个地方消费水平不低,每个月房租吃饭下来就剩不了几个钱。
那年过年回家,大伯又给了我六千块钱。
“晓芸,拿着花,别嫌少。”
“不会不会,谢谢大伯。”
可就在那次春节聚会上,我第一次听到大伯在亲戚面前说起“供我读博”这件事。
“晓芸现在读博士呢,我得好好支持她,每年都要给她不少钱。”
当时我还以为大伯就是随口说说,没太放在心上。
博士第二年,我拿到了国家奖学金,日子好过了很多。
那年大伯只给了我两千块钱作为过年红包。
但在家族聚会上,大伯却这样说:“晓芸读博这几年,我每年都得给她好几万块钱呢。”
我愣了一下,想开口解释,可看到大伯在亲戚面前那一脸得意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博士第三年,大伯说的话又变本加厉了。
那年中秋节我回老家,大伯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晓芸能读到博士,我可是出了大力的,这些年光是学费生活费,我就给了她三四十万。”
我当时正喝茶呢,听到这话差点没呛死。
三四十万?
我收到的所有钱加起来,也就一万多块钱。
“大伯,我读博主要靠的是助学贷款和奖学金……”我试着解释。
“哎呀,那也是大伯帮你跑前跑后弄的嘛。”大伯笑着打断了我的话,“再说了,大伯平时给你转的生活费也不少呢。”
周围的亲戚们纷纷点头,根本没人想听我往下说。
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大伯在编一个谎话。
而我,成了这个谎话里最重要的角色。
03
博士第四年,我在学校里遇到了一些麻烦,课题做不出来,导师催得紧,压力大得整晚整晚睡不着。
那段时间我给大伯打过一个电话,想跟他诉诉苦。
“大伯,我最近遇到了一些困难……”
“晓芸啊,大伯知道你不容易。”大伯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但你得坚持下去,大伯这些年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你可不能半途而废啊。”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大伯,其实我读博的钱大部分都是贷款和奖学金……”
“哎呀,别说这些见外的话。”大伯又打断了我,“大伯给你的钱虽然不多,但那也是一片心意。你现在遇到困难了,可不能让大伯失望啊。”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宿舍里哭了很久很久。
我终于看明白了,大伯给我的那些钱,根本不是什么帮助,而是一种投资。
他投资我的未来,等着将来有一天我能连本带利地还给他。
而且,他还把这笔“投资”包装成了天大的“恩情”,让我想拒绝都张不开嘴。
博士第五年和第六年,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过去了。
终于等到毕业那年,我拿到了一个年薪一百二十万的offer。
那年春节回家,大伯在家族聚会上当着二三十号亲戚的面说:“晓芸马上就毕业了,听说已经拿到年薪一百多万的工作。我这些年供她读博,前前后后花了六七十万,总算没白费力气。”
旁边的亲戚们纷纷竖起大拇指:“志强他爸你真有福气啊,养了这么好的一个侄女。”
“那是当然,我供她读了六年博士,花了将近一百万呢。”大伯说得眉飞色舞。
我就坐在角落里,看着大伯在人群中滔滔不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难受。
将近一百万。
这个数字越来越大,越来越离谱了。
从一开始的“不少钱”,到“三四十万”,再到“六七十万”,现在变成了“将近一百万”。
我想站起来说清楚真相,可看着周围亲戚们那副羡慕的表情,我又默默坐了回去。
因为我太清楚了,就算我说出真相,也没有一个人会相信我。
他们只会觉得我忘恩负义,觉得我不是个东西。
实在睡不着,我干脆爬起来去了书房,翻出了当年读博时写的日记本。
第一年的日记上写着:“今天大伯给了我六千块钱,我好感动,一定要好好读书,不能辜负他的期望。”
第三年的日记上写着:“大伯又在说供我读博的事了,我想解释,可是没人听。算了,随他去吧。”
第五年的日记上写着:“我越来越不想回家过年了,每次都要被人提醒要感恩。可是大伯到底给了我什么呢?”
看着这些歪歪扭扭的字迹,我突然意识到,这六年来我一直在自己骗自己。
我总告诉自己,大伯也是一片好心,别跟他计较那么多。
可现在堂哥让我拿出八十二万的时候,我忽然就清醒了。
这不是什么“感恩”,这是“还债”。
而这笔债,我从来就没有欠过。
第二天一早我向公司请了假,准备去省城看大伯。
陈建国也请了假,非要跟我一起去。
“这么大的事,我哪能让你一个人去。”他说。
出门之前我想了想,还是拨通了堂妹赵雅琴的电话。
雅琴是大伯弟弟的女儿,也是我在这个家族里唯一能说上几句知心话的人。
她比我小两岁,性格直爽,我们从小关系就不错。
“姐,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赵雅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你听说大伯的事儿了吗?”
“听说了,正准备去医院。”我说,“雅琴,我想问你个事儿。”
“你说。”
“大伯这些年,在亲戚面前是不是经常说起供我读博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姐,你怎么突然问这个?”赵雅琴的语气变得小心起来。
“你就跟我说实话,我不会怪你的。”
赵雅琴叹了口气:“其实……大伯确实经常说这个,而且说得越来越夸张。上个月家族聚会,他还说为了供你读博,把自己的养老钱都花光了。”
我的手不由得攥紧了手机:“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你现在年薪一百多万,将来肯定不会忘记他的恩情。”赵雅琴顿了顿,“姐,其实我一直想问你,大伯真的给了你那么多钱吗?”
“没有。”我苦笑了一声,“六年加起来,总共不到两万块钱。”
“我就知道!”赵雅琴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我就觉得不对劲,你读博有贷款有奖学金,怎么可能需要那么多钱。可是大伯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大家都信了。”
“还有谁信了?”我问。
“基本上所有人都信了。”赵雅琴说,“而且姐,我还听说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你说吧,没事。”
“大伯这些年,一直拿‘供你读博’当借口跟亲戚们借钱。”赵雅琴压低声音说,“他说为了供你读书手头紧,想借点钱周转,还说你工作以后肯定会帮忙还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事情没我想的那么简单。
“他借了多少?”我问。
“我听说的就有三四十万,具体多少我也不清楚。”赵雅琴说,“姐,你说大伯这次突然生病,会不会……”
她没把话说完,但我已经明白她的意思了。
“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说,“等我见了大伯再说吧。”
挂了电话,陈建国看着我:“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什么,走吧。”我摇了摇头。
04
一路上我都在想赵雅琴说的那些话。
如果大伯真的拿我的名义跟亲戚们借了钱,那这些年他在家族里宣扬“供我读博”这件事,就不仅仅是好面子那么简单了。
他是在给自己的借钱行为找一个合理的借口。
毕竟,如果他“供养”出了一个博士,那他手头紧、需要借钱,就显得顺理成章了。
而且,他还给这些债务找好了一个“还款人”——我。
想到这里,我终于明白堂哥电话里那些话的真正含义了。
“爸当年供你读完博士花了那么多钱……”
这不只是在提醒我“感恩”,更是在暗示:那些钱,该你来还了。
车窗外面的风景飞快地往后退。
我的心却越来越沉。
这六年来,我一直以为自己只是背了个虚名。
可现在我才发现,我背着的,是一笔实实在在的债。
一笔我从来没欠过,却好像不得不还的债。
到达省第一人民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多了。
我和陈建国直接去了神经外科的住院部。
护士站前面排着几个人,我耐心等着,等前面的人走完之后才走上前去。
“您好,我想请问一下,有一位叫赵国富的病人在这里住院吗?我是他的家属。”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自然。
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请问您有身份证吗?我们需要核实一下家属身份才能提供病人的信息。”
我赶紧从包里掏出身份证递了过去。
护士接过身份证看了看,又在电脑上查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对我说:“不好意思,我们这里没有叫赵国富的病人。”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还是稳住情绪问道:“您确定吗?应该是昨天入院的,脑梗病人,住ICU三号病房。”
“昨天神经外科确实收治了两位脑梗病人,但都不叫这个名字。”护士说得非常肯定,“要不您再跟家里人确认一下,是不是记错医院了?”
陈建国在旁边急了:“怎么可能记错?堂哥在电话里说的就是省第一人民医院啊。”
“我再帮您查一下急诊和ICU的登记记录吧。”护士又操作了一遍电脑,然后摇了摇头,“确实没有。您还是先联系一下家人,问清楚具体情况吧。”
“好的,谢谢您。”我点了点头,拉着陈建国离开了护士站。
走出住院部大楼,陈建国追着我问:“怎么回事?堂哥不是说在这家医院吗?怎么查不到人?”
“可能……搞错了吧。”我说,“我给堂哥打个电话问问。”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赵志强的号码,响了五六声才接通。
“晓芸,你到了吗?”堂哥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的样子。
“堂哥,我现在在省第一人民医院神经外科,但是护士说没有大伯的住院记录。”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大伯到底在哪家医院?”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很不自然,像是对方在刻意憋着不说话。
过了好几秒钟,赵志强才开口:“哦,我、我可能记错了,爸不是在省第一人民医院,是在……是在市第三人民医院。”
“市第三人民医院?”我重复了一遍,“你确定吗?”
“对对对,是市第三人民医院,这两天我跑前跑后的太累了,把医院名字记混了。”赵志强说得很快,“晓芸,你要不明天再过来吧,今天可能来不及了,医院探视时间也快过了。”
“不用,我现在就过去。”我说完这句话,没等他回应就挂断了电话。
陈建国在旁边听着,脸上的疑惑越来越重:“怎么又变成市第三人民医院了?”
“可能是真的记混了吧。”我淡淡地说了一句,转身往停车场走去。
“那我们现在去市第三人民医院?”
“先不着急。”我摇了摇头,“我们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然后再说。”
陈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我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们找了医院附近的一家小面馆,一人点了一碗面。
吃面的时候我一直没怎么说话,脑子里在快速转着各种念头。
陈建国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晓芸,你到底在怀疑什么?你跟我说清楚行不行?”
“我没有怀疑什么。”我用筷子挑着碗里的面条,“我只是觉得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一个人的至亲突发脑梗住院了,他能连医院名字都记错吗?”我放下筷子看着陈建国,“省第一人民医院和市第三人民医院,差着半个城市呢,这也能记混?”
陈建国被我问得愣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拿起手机,打开地图软件搜了一下市第三人民医院的位置,然后拨通了那个医院的电话。
“您好,请问是市第三人民医院总机吗?我想麻烦您帮我转接一下神经外科护士站。”
电话转接过去之后,我同样报上了大伯的名字和住院信息。
护士查了一会儿,给我的答复和上一家医院一模一样:没有叫赵国富的病人。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陈建国终于明白了我的意思:“你是说……堂哥在骗我们?”
“我不知道。”我摇了摇头,“但有些事情,我需要先查清楚再说。”
我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下午一点了。
“我们先回家吧。”我说,“我要找个人帮忙查一些东西。”
“查什么?”
“等查到了我再告诉你。”
05
回到家之后,我没有急着做别的事情,而是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沙发上冷静了一会儿。
陈建国坐在旁边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想了想,拿起手机翻出了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对方叫刘志远,是我读博期间通过一个学术会议认识的朋友,现在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
他手里有一些特殊的渠道,可以查询到很多普通人查不到的信息。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哪位?”
“刘律师你好,我是周晓芸,几年前在学术会议上认识的,你还记得我吗?”
“周晓芸?哦,我想起来了,那个读博士的姑娘对吧?好久不见了,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刘律师,我想麻烦你帮我调查一个人的情况。”我直接说明了来意。
“查谁?”
“赵国富,我大伯,我想查一下他最近的住院记录,还有……他的基本财务状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钟。
“这个嘛……可能需要一些时间,而且有些事情不一定能查得很详细。”刘志远的声音变得谨慎起来。
“我明白,能查多少算多少,越快越好。”
“行吧,我尽量帮你问问看,最快的话后天能给你答复。”
“好的,谢谢刘律师,费用的事你到时候跟我说就行。”
挂了电话,陈建国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你要请律师调查大伯?”
“我只是想确认一些事情。”我说,“如果大伯真的病危住院了,我肯定不会坐视不管。但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
我没有把话说完,但陈建国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才开口问了一句:“晓芸,你真的觉得大伯会骗你?”
“我不知道。”我说,“但有些疑点,我必须先弄清楚。”
“什么疑点?”
“堂哥连大伯住哪家医院都说不清楚,这本身就很奇怪。”我说,“而且我打了两家医院去问,都没有大伯的住院记录,你不觉得这很不正常吗?”
陈建国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是啊,这些疑点确实很难解释。
那天晚上,堂哥又打来了电话。
“晓芸,你今天怎么没来市第三人民医院啊?我等了你一下午。”赵志强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责怪。
“堂哥,我去了市第三人民医院,但是护士说没有大伯的住院记录。”我平静地说,“你能不能告诉我实话,大伯到底在哪家医院?”
“我……我说了是市第三人民医院啊。”赵志强的声音开始发虚,“可能是……可能是你没找对科室,脑梗病人有时候会先放在急诊观察室的。”
“我让护士查了急诊和ICU的记录,都没有。”我说,“堂哥,你能不能把病房号和病床号发给我?”
“这个……我现在不在医院,不太清楚具体的床位号。”赵志强支支吾吾地说,“晓芸,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细节的时候,手术费的事儿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医生说真的不能再拖了。”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堂哥,我可以借钱给你们,但我必须先见到大伯,确认他的病情。”
“这……这有什么好确认的?医院的诊断证明都有,你要是不信我可以拍照发给你。”
“那你现在拍给我看。”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堂哥,你还在吗?”
“在、在……诊断证明我一下子找不到了,等我找到了马上发给你。”赵志强的声音越来越慌,“晓芸,你是不是就是不想借这个钱?爸当年对你那么好,现在他病危了,你怎么能这样?”
“我没有说不借。”我说,“但我必须确认情况。如果大伯真的病危,我肯定会帮忙。可我连他在哪家医院都找不到,你让我怎么帮?”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怀疑我在骗你?”赵志强的语气突然激动起来,“我是你亲堂哥,爸是你亲大伯,我们还能骗你不成?”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我只是想尽一个晚辈的责任,去看望生病的长辈。这有什么问题吗?”
“你……”
赵志强被我堵得说不出话来,最后丢下一句“随便你吧”,就狠狠挂断了电话。
陈建国在旁边听了整个过程,脸色越来越凝重。
接下来的两天,我照常上班,但心里一直挂着这件事。
赵志强每天都会打来电话,有时候一天打三四次,每次都是同样的说辞:大伯情况危急,需要马上手术,让我赶紧把钱打过去。
“晓芸,医生说爸的脑梗面积在扩大,再不做手术人就废了。”
“晓芸,你是不是非要看着爸死了才甘心?”
“你到底借不借?给句痛快话行不行?”
每次接到这样的电话,我都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上气来。
陈建国也开始对我有了意见。
“晓芸,你这样拖着也不是个办法。”有一天晚上他对我说,“要么借要么不借,你总得给人家一个答复吧。”
“我在等一个答复。”我说。
“等谁的答复?”
“等答案出来了,你就知道了。”
第三天下午,我正在公司开周例会,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刘志远发来的微信消息:“晓芸,你要的调查结果我发到你邮箱了,你抽空看一下。”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接下来的会议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那封邮件的内容。
好不容易熬到会议结束,我快步回到自己的工位,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邮箱。
屏幕上的内容一行一行地跳进我的眼睛里。
我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收紧,指节都泛白了。
几分钟后,我合上笔记本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心情复杂得说不出话来。
下班回到家,陈建国已经做好了晚饭。
吃饭的时候我们都没怎么说话,气氛有些沉闷。
饭后,我把那份调查报告打印出来,放在茶几上。
“你自己看吧。”我说。
陈建国拿起报告,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随着翻过的页面越来越多,他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最后整张脸都白了。
“这……这怎么可能?”他抬起头看着我,声音都有些发抖。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就在这时,门铃突然响了。
我起身去开门,门打开的一瞬间,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门外站着的,正是我的大伯赵国富。
他脸色红润,精神头看起来很好,手里还提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哪里有半点脑梗病人该有的样子。
看到我,他脸上闪过一丝不太自然的笑容:“晓芸,大伯来看看你。”
我侧身让他进了门,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陈建国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拿着那份调查报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大伯看到陈建国手里的文件,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建国也在家啊,正好,大伯有些话想跟你们两口子说说。”他笑着把牛奶和水果放在茶几上,然后大大方方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我看着他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很可笑,又觉得很可悲。
“大伯,您不是脑梗住院了吗?”我站在他对面,平静地问道,“怎么这么快就出院了?”
大伯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他很快就镇定了下来:“是、是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可以回家休养了。”
“那手术呢?”我问,“堂哥说要八十二万的手术费,您做手术了吗?”
“手术……”大伯支支吾吾地说,“暂时不用做了,医生说保守治疗就行,先吃药观察观察。”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钟。
他的眼神躲躲闪闪的,始终不敢跟我对视。
“大伯,您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吗?”我直接问道。
大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变得恳切起来:“晓芸,大伯不瞒你了,我……我其实没有脑梗。”
陈建国手里的报告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弯腰捡起那份报告,拍了拍上面的灰,轻轻放在茶几上。
“那堂哥为什么要说您脑梗住院了?”我问。
“是我让他这么说的。”大伯低下了头,“因为我……我最近遇到了点麻烦,急需一笔钱。”
“什么麻烦?”
大伯犹豫了很久,最后才说:“我在外面投了个项目,结果亏了不少钱,现在债主天天上门催债,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所以您就编出脑梗的谎话来骗我?”
“晓芸,大伯也是没办法啊。”大伯的声音带着恳求,“要是直接跟你说投资失败了,你肯定不愿意借。可是大伯这些年对你那么好,供你读完博士,现在大伯有难了,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供我读完博士?”我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声音很轻很轻。
我走到书房,拿出一个文件袋,从里面抽出几张银行流水单。
“大伯,这是我读博六年期间的所有银行流水。”我把单子放在他面前,“您看看,这些年您一共给了我多少钱。”
大伯拿起那几张纸,手指微微发抖,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了。
“一共是一万八千块钱。”我说出了那个数字,“这就是您六年里给我的所有钱,连两万都不到。”
“可是……可是……”大伯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可是您在外面说的,是供我读博花了将近一百万,对吗?”我打断了他,“而且您还拿这个当借口,跟亲戚们借了四五十万,说等我工作了就会还。”
大伯的脸色彻底变了,从苍白变成了灰败。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我又从包里慢慢抽出一份折叠整齐的A4纸,轻轻推到他面前。
大伯疑惑地打开那张纸,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那里。
“你……你什么时候去查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淡淡地说:“就在堂哥给我打第一通电话的那天下午。”
陈建国站在旁边,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纸,嘴唇都在发抖。
我拿起手机,再次拨通了一个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