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们又先吃了?”晚上八点半,我推开家门,玄关的灯孤零零地亮着,餐厅方向传来电视广告的声音。
婆婆赵淑英从客厅沙发抬起头,手里还拿着遥控器:“映雪回来啦?你爸胃不好,医生说了要准点吃饭,等不了你。”
我拎着电脑包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茶几——三副用过的碗筷整齐摆着,没有我的那一份,这个场景从嫁进周家开始,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年。
“厨房给你留了菜。”婆婆补充了一句,视线已经转回电视屏幕。
我把菜端到小餐桌上,没有热,就着凉透的米饭一口口咽下去,番茄酸得有点发苦,但我分不清是菜真的坏了,还是心里那股委屈在作祟。
躺在床上时,手机屏幕显示晚上十一点十七分,俊明发了条微信:“刚开完会,你先睡。”
我盯着天花板,做了个决定,明天我要早点回去。
我只是想知道,在我每天加班到八九点才能到家的这些日子里,我的公公婆婆,到底过着怎样的晚餐时光......
01
第二天清晨六点,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
俊明在身边睡得沉,呼吸均匀,我轻手轻脚地下床洗漱,经过客厅时,厨房的灯已经亮了。
婆婆背对着我在水池前忙碌,水声哗哗。
“妈,早。”我打招呼。
“嗯。”她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我瞥见料理台上放着三个保鲜盒,透过透明的盒盖能看见里面是处理好的虾仁、切片的鲍鱼,还有一条已经去鳞的鲈鱼,鱼眼睛还是清亮的,显然是今早才买的。
“今天有客人来吗?”我换鞋时随口问。
婆婆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就我们自己吃。”
“做这么多海鲜啊?”
“你爸想吃。”她终于转过头,表情有些不自然,“快上班吧,别迟到了。”
我点点头,心里那点疑虑却像滴入清水里的墨,慢慢晕开。
公公周建国确实爱吃海鲜,但婆婆向来节俭,这种规格的采购通常只在周末或者节日才有,今天是周四。
公司里,我一整天都有些心神不宁。
下午三点,我敲开了主管办公室的门:“李姐,我家里有点急事,想请两个小时假早退。”
主管从文件里抬起头:“要紧吗?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就是得回去一趟。”我撒了谎,脸上有些发烫。
“行,那你把今天要交的报表发我就好。”
回到工位,邻桌的苏晴凑过来:“真有事?看你脸色不太好。”
“可能没睡好。”我勉强笑了笑,手指在键盘上敲着最后几行数据。
“是不是又因为你婆婆?”苏晴压低声音,“上次你说她总不给你留饭。”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说了:“晴晴,我总觉得……他们好像在瞒着我什么。”
“什么意思?”
“就是,我每天回家吃的都是很简单的剩菜,可是今天早上,我看见我婆婆在处理鲍鱼和鲈鱼,特别新鲜的那种。”
苏晴皱起眉:“你是说,他们白天吃好的,晚上故意给你留差的?”
“我不知道。”我关掉电脑,拿起包,“但我今天得去看看。”
地铁上,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跳得有些快。
四点半,我站在了家门口。
钥匙插进锁孔时,手心里全是汗,转动,推开——
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
红烧肉炖煮的甜香,清蒸海鲜的鲜味,还有油炸食物特有的焦香,混合在一起,撞进我的鼻腔。
我脱了鞋,赤脚走进客厅。
然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餐桌上铺着崭新的碎花桌布,是我上个月买回来却一直没见婆婆用过的那个,桌上摆着八个盘子一个汤碗,挤得满满当当。
红烧鲈鱼浇着深色的酱汁,清蒸螃蟹摆成花朵的形状,糖醋排骨裹着晶亮的糖色,白灼虾整齐地围成一圈,还有蒜蓉粉丝扇贝、蚝油生菜、凉拌海蜇皮,和一大碗飘着蛋花的紫菜汤。
公公和婆婆正坐在桌边,碗筷已经摆好,婆婆手里还端着刚盛好的两碗米饭。
看到我,两个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映雪?你……你怎么这个点回来了?”婆婆先开口,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我的目光从满桌的菜移到他们脸上,又移回桌上,大脑像是卡住了,足足过了一分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身体不太舒服,请假回来了。”我说着,手指紧紧掐着电脑包的背带,“这些菜,是……”
“是你妹妹晓婷要来!”婆婆抢着说,站起身时不小心碰倒了手边的水杯,水洒在桌布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她今天调休,说好久没回家吃饭了,我就多做了几个菜。”
“妹妹?”我重复这个词,“周晓婷?”
“对啊,你小姑子。”婆婆弯腰擦桌子,不敢看我,“她嫁得远,平时难得回来一趟,做妈的不得多做点她爱吃的?”
02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桌丰盛的、热气腾腾的菜,再想起过去一年里,我在厨房角落吃过的那些冷掉的、分量寒酸的剩菜。
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晓婷是难得回来,所以您做这么一大桌,那我呢?我每天回家,为什么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婆婆擦桌子的动作停住了。
公公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映雪啊,话不能这么说,你每天回来都八九点了,我们等你,菜都凉了,对胃不好。”
“那不能早点做吗?或者给我留一份新鲜的吗?”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这一年来,我吃的都是你们吃剩的,量还特别少,我以为家里条件紧张,从来没抱怨过,可是今天——”
我指着那桌菜:“可是今天我看到这些,我才知道,不是条件紧张,是我不配吃好的,对吗?”
“你说什么胡话!”婆婆直起身,脸涨红了,“晓婷是我女儿,我疼她不应该吗?你是嫂子,是大人了,怎么还跟小姑子争这个?”
“我不是争!”眼泪模糊了视线,“我只是想知道,在这个家里,我到底算不算一家人?”
“怎么不算了?户口本上不有你的名字吗?”婆婆的语气硬邦邦的,“但一家人也得讲道理,你天天那么晚回来,难道要全家饿着肚子等你?你爸胃病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婆婆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快步走去开门:“晓婷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年轻女人提着礼盒走进来,看到我,愣了一下:“嫂子?你今天这么早?”
“嗯,有点不舒服。”我抹掉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
“那正好一起吃饭呀。”周晓婷说着,把礼盒递给婆婆,“妈,给您买了阿胶糕,补气血的。”
“哎呀,回来就回来,还买什么东西。”婆婆接过去,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快坐快坐,菜刚做好,都是你爱吃的。”
我看着婆婆接过礼盒时小心翼翼的动作,看着她给晓婷拉椅子时弯下的腰,看着她夹菜时眼里溢出的慈爱。
那种慈爱,在这一年里,我从没见过。
至少,没在我身上见过。
“映雪,别站着了,去拿副碗筷。”婆婆转头对我说,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平淡。
我默默走进厨房,碗柜里整齐摆着四副碗筷,我拿出属于自己的那一副,瓷碗边缘有个小小的磕口,是我上个月洗碗时不小心碰的。
回到餐厅,婆婆正给晓婷剥虾:“这个虾新鲜,早上才买的,你多吃点。”
“谢谢妈。”晓婷笑得很甜,“还是家里的饭好吃,外卖都吃腻了。”
“那以后常回来,妈给你做。”婆婆说,又转向我,“映雪你也吃啊,别光坐着。”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面前的青菜。
糖醋排骨在晓婷那边,红烧鱼在公公面前,螃蟹在桌子正中央,离我都很远。
“嫂子最近工作忙吗?”晓婷问我。
“还好,老样子。”我说。
“我听俊明哥说你在准备考高级职称?真厉害。”晓婷说着,夹了一只螃蟹腿,“我就没那个上进心,现在在幼儿园当老师,虽然工资不高,但轻松。”
“女孩子轻松点好。”婆婆接话,“像你嫂子这样天天加班,身体都熬坏了,你看她瘦的。”
我低头吃饭,没接话。
这顿饭吃了四十分钟,婆婆给晓婷剥了六只虾,夹了三次鱼肚子上的肉,盛了两次汤。
给我,一次都没有。
03
晓婷走后,婆婆脸上的笑容像退潮一样消失了。
她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映雪,你今天那些话,说得太不懂事了。”
“我不懂事?”我站在水池边帮忙洗碗,“妈,我只是说了实话。”
“什么实话?你觉得我亏待你了?”婆婆把盘子放进水池,溅起水花,“我每天给你留饭,还留出错来了?”
“那是留饭吗?”我转头看她,“那是一点点剩菜,有时候甚至不够吃。”
“那你不会自己再做点?”婆婆的声音提高了,“你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厨房你不会用吗?”
我愣住了。
这一年里,我不是没想过自己做饭,但每次我提出晚饭我来做,婆婆总说“你上班累,回来歇着吧”,或者说“我习惯自己做,你别插手了”。
我以为那是体贴。
现在想来,那可能是划清界限。
“妈,如果您真的把我当一家人,为什么不能等我一起吃晚饭?”我放下手里的碗,“哪怕一周等一次呢?”
“等你?等到几点?”婆婆擦干手,转过身面对我,“你自己说说,你哪天七点前到过家?你爸胃病不能饿,医生说的,你要是不信,明天我带你去医院问!”
“那为什么晓婷来,你们就能等她到五点半?”
“晓婷是我女儿!”婆婆几乎是喊出来的,“她嫁到城西,回来一趟坐地铁都要一个多小时,我当妈的等她不应该吗?你是媳妇,是嫁进来的,能一样吗?”
“媳妇就不是家人吗?”我的声音在发抖。
婆婆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家人也分亲疏远近,这个道理你都不懂?”
我懂了。
我终于懂了。
晚上十一点,俊明回来了。
他推开卧室门,看到我还坐在床边发呆。
“怎么还没睡?”他脱下外套,身上带着夜晚的凉气。
“等你。”我说。
俊明在我身边坐下,揉了揉太阳穴:“今天项目出了点问题,搞到现在,累死了。”
我看着他疲惫的侧脸,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但他察觉到了我的异常:“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俊明。”我轻声说,“我今天……四点就下班了。”
“嗯?然后呢?”
“然后我回家,看见妈做了一大桌子菜,八道,有鱼有虾有螃蟹,说是等晓婷来吃。”
俊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就为这个?晓婷难得回来一次,妈做点好的不正常吗?”
“那为什么我每天回家,吃的都是剩菜?”我问,“而且分量特别少,我以为家里经济紧张,这一年来我工资的一半都交给妈当生活费,自己连件新衣服都没买,可是今天我看到那桌菜,我才知道……”
“才知道什么?”俊明皱起眉。
“才知道不是没钱,是我不配。”眼泪又掉下来,“俊明,我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为什么妈从来不给我做好吃的?为什么从来不等等我一起吃饭?”
俊明叹了口气,搂住我的肩膀:“映雪,你想太多了,妈那个人就是那样,对亲生女儿肯定更疼一点,但这不代表她不把你当家人啊。”
“那怎么才算不把我当家人?”我推开他的手,“每天让我吃剩饭剩菜?从来不给我夹菜?晓婷一来就做一大桌,我呢?我嫁进来一年,妈问过我爱吃什么吗?”
“你爱吃什么你可以说啊。”俊明有些不耐烦了,“妈又不会读心术。”
“我说过!”我提高声音,“我说过我爱吃糖醋排骨,可妈每次做,都放在晓婷或者爸面前,我一次都没夹到过!”
“那你自己不会夹吗?手长着干什么的?”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特别陌生。
“俊明,你觉得我在无理取闹,是吗?”
“我没这么说。”俊明站起来,走向衣柜拿睡衣,“但为了一顿饭闹成这样,确实没必要,你要想吃好的,周末我带你去外面吃,行吗?”
“我不是为了吃!”我也站起来,“我是为了被尊重!被当作一个平等的家庭成员对待!”
“那你想要我怎么着?”俊明转过身,声音也大了,“让我去跟我妈说‘你必须对映雪跟对晓婷一样好’?映雪,那是他妈,生他养他的妈,你让他怎么开这个口?”
“所以我就活该被区别对待?”
“没人说你应该被区别对待,但家庭关系需要磨合,需要时间,你才嫁进来一年,急什么?”
“一年还不够吗?”我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三百六十五天,每天一顿冷饭,还不够吗?”
俊明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拿着睡衣进了浴室。
水声响起。
我坐回床边,拿起手机,屏幕上是和妈妈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她昨天发的:“映雪,这周末回家吗?妈给你包饺子。”
我打字:“妈,我明天就回去。”
04
周五晚上,我故意加班到九点半才回家。
推开门,客厅里亮着灯,电视开着,但没有人。
厨房的灶台上照例放着防蝇罩,掀开,今晚留的是半碗炒饭和几根凉拌黄瓜。
我端着碗站在厨房里吃了,没热。
周六一早,我收拾了几件衣服,背着包出门。
婆婆在阳台上浇花,看见我:“这么早去哪儿?”
“回我妈家。”我说,“周末不回来了。”
婆婆的手顿了顿:“随你。”
路上,我给俊明发了条微信:“回我妈家过周末,有事打电话。”
他没回。
妈妈看到我时,愣了一下:“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想你了。”我把包放下,抱住她。
妈妈拍拍我的背:“跟俊明吵架了?”
“没有。”我说,眼泪却掉下来。
坐在客厅里,我把这一年来在婆家的生活,一点一点说给妈妈听。
说到每天吃剩饭时,妈妈皱起了眉。
说到昨天那桌菜时,妈妈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映雪。”妈妈握住我的手,“妈当年嫁给你爸的时候,你奶奶对我也是这样。”
“那您怎么办的?”
“我哭过,闹过,也跟你爸吵过。”妈妈叹了口气,“但后来我想通了,婆婆不是妈,你不能指望她像亲妈一样疼你。”
“所以我就该忍吗?”
“不是忍。”妈妈摇头,“是你要学会保护自己,既然她对你不好,那你就少回去吃饭,自己在外头吃好点,周末多回来,妈给你做。”
“可那样不是更生分了吗?”
“映雪。”妈妈看着我,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无奈,“有些家庭,你拼了命也融不进去的,不是你的问题,是缘分的问题。”
“那我和俊明呢?”我问,“他总觉得我在小题大做。”
“男人在婆媳问题上,大多数时候是聋的、瞎的。”妈妈苦笑,“因为他们夹在中间最难做,所以宁愿装看不见,听不见,只要你还能忍,他们就不会插手。”
“那我该怎么办?”
“两条路。”妈妈竖起两根手指,“要么,你继续忍,忍到有一天你婆婆自己想通,或者你习惯;要么,你搬出来,和俊明单独住,保持距离,矛盾会少很多。”
“搬出来?”我愣住了,“可是……我们现在的房子是俊明爸妈付的首付,房贷也是他们在还。”
“那就更难了。”妈妈拍拍我的手,“住着人家的房子,腰杆就硬不起来,映雪,这就是现实。”
我在妈妈家住了两天,周日晚上,俊明开车来接我。
车上,我们都没说话。
快到家时,俊明突然开口:“我跟妈谈过了。”
我看向他。
“我说你工作累,以后晚上就别留饭了,你在外面吃完再回来。”俊明盯着前方的路,“妈答应了。”
“所以呢?”我问,“问题解决了?”
“映雪,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俊明的声音很疲惫,“那是我妈,我不能逼她,你明白吗?”
我明白。
我太明白了。
周一,我开始实施妈妈的建议。
每天下班后,我不再急着回家,而是约同事吃饭,或者自己找家小店,点两个菜,慢慢吃。
周末,我报了个烘焙班,上午上课,下午逛街,晚上才回去。
婆婆对我的变化没什么反应,倒是俊明问了几次。
“你怎么最近都不在家吃饭了?”
“你不是让我在外面吃吗?”我反问。
俊明被噎住,不再问了。
日子就这样过了两周,表面平静,底下却像结了冰的河,看似稳固,一踩就裂。
第三周的周三,我正在公司和客户开视频会议,手机突然疯狂震动。
是俊明。
我挂断,他又打。
再挂,再打。
我只好对客户说了声抱歉,起身到走廊接电话。
“映雪!妈出事了!”俊明的声音在抖,“她在菜市场晕倒了,现在送去市一院抢救,你快过来!”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情况?严重吗?”
“不知道,邻居打电话给我的,说晕倒后就没意识,我现在往医院赶,你快来!”
挂了电话,我跟主管请了假,冲出公司。
出租车上市一院的路上,我的手一直在抖。
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婆婆在厨房的背影,她浇花时的侧脸,她给晓婷剥虾时温柔的眼神,还有她看我时,那种平淡的、疏离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