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赶集
乾隆四十五年，暮春。
紫禁城的海棠开得正盛，御花园里落英缤纷，可乾隆爷却觉得腻了。年年岁岁花相似，这宫里的景致，看来看去都是那般模样。御道太宽，走起来没意思；宫墙太高，抬头望不见天。连每日的早朝，那些臣子的奏对，都仿佛成了唱本里写好的戏词，一板一眼，寡淡无味。
这日散了早朝，乾隆在养心殿里批折子。案头堆着江南织造的请安折，甘肃巡抚的报灾折，还有和珅呈上来的几项关税盈余单子。乾隆提起朱笔，蘸了朱砂，却半天落不下去。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着皇阿玛微服出宫的事来。那时他才十来岁，皇阿玛牵着他的手，走在京城的胡同里。街边卖豆汁儿的老头，扯着嗓子吆喝，那声音又粗又亮，像敲破锣。还有那炸油条的香气，混着煤炭炉子的烟味儿，直往鼻子里钻。他记得自己蹲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看了足足半个时辰，看那老翁用糖稀画出孙悟空，金箍棒翘得高高的。
一晃，几十年了。
乾隆搁下朱笔，踱到殿门外。廊下的海棠被风一吹，花瓣落了满地，小太监正拿着竹帚轻轻地扫。阳光很暖，照在身上，让人心里痒痒的。乾隆忽然回头，对跟在身后的太监总管说：“去，传刘墉和和珅来，换便装。”
不多时，刘墉和和珅便到了。两人都换了寻常百姓的衣裳。刘墉穿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得发白，头上戴一顶瓜皮小帽，活像个乡下来的教书先生。和珅就不一样了，虽是便装，那料子却是上好的湖绸，月白底子上暗纹流动，腰间挂一块莹润的羊脂玉，手里还摇着一把檀香扇，眉眼里掩不住的富贵气。两人站在一处，一个像田埂上的老农，一个像绸缎庄的东家。
乾隆也换了衣裳，藏青的直裰，腰间系一条素色绦带，脚下蹬一双千层底布鞋。三人出了神武门，往北城的集市上走。乾隆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像个常出门的人。刘墉跟在左后方，不疾不徐，一面走，一面留心着街边的景致。和珅在右后方，手里的扇子摇得飞快，脸上汗津津的，心里直嘀咕：这大热的天儿，宫里冰镇的酸梅汤不喝，非出来受这份罪。
北城的集市叫“大钟寺集”，逢五排十开市。今日正是十五，集上人山人海。卖布的支起青布棚子，布匹一匹匹码得齐整，有靛蓝的，有绛红的，有月白的，风一吹，布匹角儿轻轻飘动。卖吃食的摊子一个挨一个，蒸笼里白气腾腾，刚出锅的包子，皮薄得透出里面的肉馅儿。卖艺的在场子中间敲锣，当当当，围了一圈子人，看那小姑娘在绳上翻跟头。还有卖鸡鸭的，笼子里鸡挤着鸡，咯咯叫成一片；卖鱼的，木盆里草鱼甩着尾巴，溅起水花。
乾隆一头扎进人堆里，像鱼儿入了水。他蹲在一个卖蛐蛐的摊子前，看那些蛐蛐在罐里振翅，听那叫声或洪亮或低沉，津津有味。又走到一个卖鼻烟壶的摊子前，拿起一只玛瑙壶，对着日头照了照，问那摊主：“这个怎么卖？”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他气度不凡，伸出五个指头：“五两银子，爷。”乾隆撇撇嘴，放下壶，往前走。和珅在身后低声说：“万岁，那壶顶多值二两。”乾隆也不理他，又去看打铁的了。
刘墉不紧不慢地跟着，心里却犯了愁。他早上出门时，就觉得肚子有点不对劲儿，隐隐地绞着疼。他想着，许是夜里受了凉，忍一忍便过去了。可集上人多，挤来挤去，那疼便一阵紧似一阵。他看见路边有个卖热汤面的摊子，那锅盖一揭，白气轰地腾起来，混着面汤的香气。若是平日，他定要坐下来吃一碗，可此刻，他只觉得那热气熏得他更难受了。
他落后两步，走到和珅身边，压低声音：“和大人，这集上可有地方……方便？”和珅正热得心焦，闻言没好气地瞥他一眼：“刘大人，您当这是哪儿？这是集市！您要方便，找个墙根儿去，别在这儿啰嗦。”刘墉皱了皱眉，不再说话，又快步跟了上去。
乾隆逛得正兴，在一个卖玉器的小摊前停下了。那摊主是个白胡子老头，摊上摆着几件青玉挂件，做工倒是精细。乾隆拿起一件双鱼佩，翻来覆去地看。就在这时，他忽觉小腹一阵发胀，起初还不在意，可那感觉来得极快，像一股洪水，瞬间漫过了堤坝。他猛地站直身子，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这感觉，他太熟悉了。是内急，而且是很急的那种。
乾隆这辈子，什么大场面没见过？登基大典，千军万马，万邦来朝，他眉头都不皱一下。可唯独这“内急”二字，是皇帝也躲不过的难关。在宫里好办，养心殿后有净房，御花园里有净房，走到哪儿都有净房，还有专人伺候。可这是集市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他总不能站在大街上……
乾隆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那股急意压下去。可他刚一迈步，那感觉便又潮水般涌上来，比方才更急。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握着双鱼佩的手指也收紧了。他侧过头，对身后两步的和珅使了个眼色。
和珅多机灵的人，立刻凑上前来：“万岁，有何吩咐？”
乾隆嘴唇动了动，声音极低：“这集上……可有净房？”
和珅一听，也懵了。他四下张望，目光扫过一排排棚子、摊子，哪儿有什么净房？这集市上的人，男人还好说，找个背人的墙根儿便解决了；女人和孩子，便寻个角落，用围裙一遮，也就那样了。可眼前这位，是天子啊！是万金之躯！让他去蹲墙根儿？借和珅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说出口。
和珅脑子转得飞快，脱口而出：“万岁，前面拐角处有家茶楼，要不……”
乾隆打断他：“茶楼的净房，那也是公用的。”他顿了顿，语气里已带了隐忍的焦躁，“人来人往，朕如何……”
和珅顿时语塞。他当然明白，皇帝要方便，那排场大了去了。净房里要熏香，要备着温水、毛巾、换洗的中衣，便桶是檀木做的，里面垫着细棉布，用完了立刻有太监端出去。可眼下，他上哪儿去找檀木便桶？上哪儿去找温水？他总不能冲着那卖蛐蛐的喊一嗓子：“老乡，借个罐儿使使，给万岁爷方便！”
就在这时，刘墉捂着肚子走了过来。他的脸色也不太好，蜡黄蜡黄的，额上也有汗。可他看见乾隆的脸色，便立刻明白了。他在乾隆身边伺候多年，对这位主子的习气了如指掌。万岁爷那两道浓眉拧着，嘴角微微绷紧，右手不自觉地按在小腹上——这是急了的模样。
刘墉没有多问，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他径自走到乾隆面前，躬身一礼，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惶恐：“哎呀，老爷！小人方才听人说，这集上出了件了不得的宝贝，就在后街的棺材铺子隔壁。是一方古砚，说是前明唐寅用过的，底款刻着‘六如居士’呢！”
乾隆一愣，随即明白了。刘墉这是给他找台阶呢。他“哦”了一声，脸上显出感兴趣的模样：“唐寅的砚？那倒要去看看。”
和珅也回过味来，忙不迭地接口：“是啊是啊，老爷，小的也听说了。那砚台确实难得，咱们赶紧去看看，免得被人抢了先。”
刘墉便在前面引路，嘴里还在说那砚台的事，什么“石质温润如玉”，什么“砚池里仿佛有墨香”，说得活灵活现。乾隆跟在他身后，步子不敢迈得太快，又不敢太慢，每走一步都要暗暗咬着牙，将那股急意死死压住。
三人穿过人群，拐进一条小巷。巷子窄而长，两旁是住户的后墙，墙上爬着斑驳的藤蔓。刘墉走到巷子中间，忽然停住脚步，回头对乾隆说：“老爷，您瞧，小的方才慌慌张张，竟把茶壶落在方才那玉器摊上了。要不，您在这儿稍候片刻，小的回去取一趟？”
乾隆正要说什么，刘墉却已转过身，对和珅使了个眼色。和珅多精的人，立刻拉住乾隆的袖子：“老爷，那您先在这巷子里避避日头，小的陪刘大人去去就回。”说着，两人一溜烟跑了。
巷子里只剩下乾隆一个人。他左右看了看，巷子深处有一户人家，门虚掩着，门前放着一个半人高的陶瓮，里面种着一棵无花果树，叶子宽大，遮出一片阴凉。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快步走过去，推开那扇虚掩的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墙角有一个简陋的茅房。乾隆此时也顾不得什么檀木便桶、温水熏香了，一头钻了进去。
片刻之后，乾隆从茅房里出来，面色恢复了红润，眉头也舒展了。他站在院子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忽觉这暮春的风，竟是这般清爽宜人。他整了整衣冠，又恢复了那个沉稳从容的万岁爷模样，踱着方步走出巷子。
刘墉和和珅已经在巷口等着了。刘墉手里捧着一方砚台，虽然不是什么唐寅的真迹，倒也是块不错的松花石。和珅则一脸焦急地张望着，见乾隆出来，忙迎上去：“老爷，您……没事了？”
乾隆“嗯”了一声，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这巷子倒清静。”
刘墉便上前，将那砚台递给乾隆：“老爷您瞧，小的跑回去，那摊主果然没卖，等着您呢。”乾隆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点点头：“不错。”
和珅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他方才只顾着和乾隆一起着急，怎么就没想出这么一招？刘墉这家伙，不声不响，竟把一件天大的尴尬事，办得如此体面！万岁爷不仅没丢脸，反倒像是真的逛了一趟古董摊子，还捡了个漏。他再看看刘墉那张黄脸，上面挂着淡淡的笑，仿佛方才真的只是去买了一方砚台。
和珅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他自诩聪明绝顶，是万岁爷肚子里的蛔虫，可今日这事，他愣是没转过弯来。他忽然想起去年，也是在宫里，万岁爷在御花园里看戏，忽然说了一句“这椅子太硬”，他忙不迭地让人去搬软垫，可刘墉却只是让人在椅背上搭了一件披风。万岁爷坐下后，果然觉得舒服了。他后来才琢磨过来，万岁爷不是嫌椅子硬，是嫌后面站着的人太多，脊背发凉。搭一件披风，既挡了风，又像是随意为之，一点痕迹都不留。
今日这事，又一样。刘墉不提“方便”二字，只说“唐寅的砚台”，把万岁爷引进一条僻静小巷，然后自己找个由头避开，让万岁爷一个人待着。巷子里没有闲人，茅房又恰好虚掩着门。一切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万岁爷保住了颜面，他刘墉也没有任何越矩之举。从头到尾，他刘墉只是一个跟着主子逛集、帮主子跑腿的老仆，而万岁爷，始终是那个兴致勃勃、无所不能的天子。
和珅越想越觉得心惊。他素来以揣摩上意为能，可今日他算是明白了，刘墉揣摩的不是“上意”，而是“人心”。他把万岁爷当一个人来伺候，而不是一个神。人有三急，神没有。可万岁爷偏偏既是神，又是人。刘墉就恰到好处地，在神与人之间，搭了一座桥。
三人出了巷子，又回到集市上。乾隆逛兴不减，又看了几样杂货，还买了两串糖葫芦，自己吃了一串，另一串递给刘墉：“刘墉，你方才脸色不好，吃这个甜甜嘴。”刘墉接过，躬身谢恩。和珅在一旁看着，心里酸溜溜的，又不得不服。
回宫的路上，乾隆走在前头，步子轻快，嘴里还哼着方才集上听来的小曲儿。刘墉和和珅跟在后面，和珅终于忍不住，凑到刘墉耳边，压低声音：“刘大人，今日这事，您办得可真是……绝了。”
刘墉看了他一眼，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嘴里却说了一句让和珅琢磨了一路的话：“和大人，您说，是万岁爷的面子重要，还是万岁爷的身子重要？”
和珅愣了半天，没有说话。他忽然想起，乾隆方才在巷子里，足足待了小半炷香的工夫才出来。换作旁人，早就憋不住了。万岁爷也是五六十岁的人了，身子再好，也经不住这么折腾。刘墉让他在巷子里待着，与其说是找茅房，不如说是让他歇歇脚，喘口气。那方砚台，不过是个幌子，遮的是天子的体面，护的是天子的龙体。
和珅长长地叹了口气。他自恃聪明，可聪明人和聪明人，原来也是不一样的。他的聪明，是把自己的脸面贴在万岁爷的脸面上，同富贵，共体面。而刘墉的聪明，是把万岁爷的脸面捧在手心里，处处小心，时时留意，像护着一盏风中的灯。灯亮了，他退在后面；灯要灭了，他伸手去挡风。
回到宫里，乾隆换了衣裳，坐在养心殿里喝茶。案头那方松花石砚已经摆上了，旁边还摆着那串没吃完的糖葫芦。他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两个字——“知心”。想了想，又把纸揉了，扔进火盆里。有些话，不必说，也说不出口。可那一日集上的风，巷子里的树荫，还有那一方小小的砚台，便都记在心里了。
而和珅，从那一日起，对刘墉便多了一层说不出的忌惮。他依然在万岁爷面前争宠，依然在朝堂上斗法，可每次看见刘墉那张不咸不淡的脸，他总会想起那个暮春的午后，想起那条清静的小巷，想起万岁爷从巷子里出来时，那眉目间难得的舒展。
他知道，有些事，他这辈子也学不会。就像他永远也弄不明白，为什么刘墉只说了一句“唐寅的砚台”，万岁爷便乖乖地跟着走了。而他，和珅，就算喊破嗓子说“前面有稀世珍宝”，万岁爷也未必肯挪一步。
这大约就是“伴君如伴虎”吧。老虎的屁股摸不得，可老虎也得撒尿。谁能把这“撒尿”的事办得体面，谁就是真正的聪明人。
夜了，宫门下钥。乾隆站在养心殿的廊下，望着满天星斗。晚风拂过，带着槐花的甜香。他忽然笑了笑，对身边的太监说：“明日，把刘墉叫来，朕要问他那方砚台的来历。”太监应了一声，退下了。乾隆又站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这老刘，倒是会挑时候。”
声音很轻，散在夜风里，没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