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44年，河南登封嵩阳书院门前。

一块九米高的巨碑立起来了。碑额上十二个篆字：“大唐嵩阳观纪圣德感应之颂”。碑文记述唐玄宗李隆基派道士孙太冲在这里炼丹，祈求长生不老的故事。

写碑文的人，是宰相李林甫。就是那个“口蜜腹剑”的李林甫。后世无数游人在碑上刻诗骂他，骂他的文章也配刻在石头上。。

可骂归骂，碑还在。一千两百年过去，石头比人长久。

如果你恨一个人，会把他的名字刻在石头上吗？

唐朝人刻碑，特别讲究。

碑要高，要厚，要经得起风吹日晒。碑额要雕龙，碑座要稳，碑身要选好石头。最重要的是，字要写好。

唐玄宗自己就是隶书高手。泰山顶上那块《纪泰山铭》，高十三米三，宽五米三，整整一千个字，全是他亲手写的。开元十三年他去泰山封禅，第二年就把这篇铭文刻在山上。至今还在，金光闪闪。

欧阳询写《皇甫诞碑》的时候，已经七十多岁了。他的字结构完美，法度严整，后人称“唐人楷书第一”。有个故事说，他在路上看到一块古碑，停下来看，走了几百步又折回来，干脆在碑旁睡了三天，反复揣摩。这份痴迷，刻在石头上的每一个字都能感受到。

徐浩写嵩阳碑的时候，用的是八分隶书，字态端正，一丝不苟。那块碑到今天还是唐隶的上乘作品。

唐碑不只是字好，碑文里藏着很多故事。

武则天写过一块碑，藏在少林寺里。那是永淳二年，她随高宗李治巡幸少林寺，看到母亲的旧宅，想起父母恩情，写了一首五言诗。诗刻在碑上，碑首雕着四条龙，碑侧刻着花草纹饰。后来她的儿子唐睿宗又加了一块碑，父子俩的碑并列在一起。

这块碑后来成了少林寺的宝贝。清朝人王昶编《金石萃编》的时候，专门把它收录进去。

还有一块碑，藏在西安碑林，叫《迴元观钟楼铭》。碑文是令狐楚写的，柳公权书丹。这块碑有意思，它讲了一个故事：这个地方原来是安禄山的宅邸。安史之乱后，宅子废弃了，唐肃宗把它改成道观，取名“迴元观”，意思是“恢复元气”。

碑文里骂安禄山，用“贪狼”“豮豕”这种词。可骂归骂，那块地曾经是谁的，石头记得清清楚楚。

如果你写碑文，会写什么留给一千年后的人？

石头上刻的大唐风骨。

唐人刻碑，还有一种风气：集王羲之的字。唐太宗喜欢王羲之，亲自给《晋书》写论赞，把王羲之捧成“书圣”。上行下效，学王字成了风气。

有个和尚叫怀仁，花了二十多年时间，到处搜集王羲之的墨迹，一个字一个字拼起来，凑成一篇《集王书圣教序》。那是唐太宗给玄奘法师翻译佛经写的序文。怀仁把王羲之的字一个个找出来，摹写、拼配、刻石，原碑现在还在西安碑林。

二十多年就为了一篇碑文。这种耐心，放在今天很难想象。

唐碑的形制也很大气。底座、碑身、碑额、云盘、碑首，五层雕石叠起来，通高九米。站在碑前，人要仰着头看。那种感觉，就像站在一个巨人面前。

石头比人长久。

一千多年过去了。写碑的人，早就化成了灰。刻碑的人，名字都没留下。立在碑前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只有碑还在。嵩阳书院门前那块九米巨碑，唐玄宗炼丹的故事还在上面，李林甫的名字还在上面，徐浩的字还在上面。后来那些骂李林甫的游人，他们的题名也刻在碑上。骂人的和被骂的，一起留在石头上。

泰山顶上那块《纪泰山铭》，一千个字还在，字里填的金粉还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唐玄宗的字，让一千年后的人还能看见。

西安碑林里，欧阳询的《皇甫诞碑》还在。日本《朝日新闻》的报头，就是从这块碑上集的字。一千三百年前一个唐朝老人的字，今天还在日本报纸上每天出现。

唐碑是什么？是石头上的书法，是刻出来的历史，是一个时代的精气神。

唐人讲究法度，碑上的字一笔一划都要合规中矩。可法度之外，每块碑都有自己的故事。炼丹的皇帝、谋反的节度使、写诗的皇后、集字的和尚，都留在石头上。一千两百年后，朝代换了，城墙倒了，宫殿塌了。碑还在。有风骨的东西，总是留得久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