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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表妹在医院上班,分享院内见闻,艾滋病感染者其实并不少

我表妹在医院上班,是县医院感染科的护士。她年纪不大,才二十七岁,可在那个科室已经待了五年。平时她不爱跟我们提工作,家里人也只知道她忙,三班倒,逢年过节总缺她一个。直到有一次我们俩单独吃饭,她喝了一点啤酒,忽然说:“姐,你知道不,艾滋病感染者其实并不少。”我筷子差点掉地上,在我这个普通人的认知里,那种病似乎只在新闻里、电视剧里,跟我们的生活隔着十万八千里。表妹看着我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她说:“我光上个月就接了两个初筛阳性的,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这还不算老病号呢。”我一边听一边心里发紧,她接着说:“姐,你要是有空,我把那个女人的故事讲给你听吧。”我点了点头,那顿饭吃了很久,久到窗外路灯都亮了。表妹的故事,就是阿霞的故事。
阿霞是三十二岁那年住进感染科的。她家在县城边上的杨树村,嫁的男人叫大伟,在省城建筑工地上扎钢筋。他们有个女儿叫小雨,刚上小学二年级。阿霞自己在镇上的毛巾厂干活,起早贪黑,一月挣两千多,日子过得紧巴巴,但她总爱把小雨收拾得干干净净,扎两个小辫儿,小书包上挂个铃铛。阿霞常说:“再苦再累,把孩子养好了就行。”她没想过自己会跟艾滋病沾上边。
那年入冬,阿霞总是低烧,浑身没劲,以为是感冒,吃了感冒药不见好。后来开始干咳,夜里盗汗,被子能湿透一层。她去镇上卫生院挂了三天水,烧退了又起来,反反复复。大伟从省城回来过年,见她又黄又瘦,咳嗽咳得脸通红,就带她上县医院。拍了个胸部CT,医生说肺部有感染,但不像是普通的肺炎。输了一个礼拜的头孢,痰里带血丝了,还是压不下去。感染科的老主任看了看检查单,沉默了一会儿,把阿霞和大伟叫到办公室,问:“你们要不要查个传染病四项?”阿霞没反应过来,问:“什么传染病?”老主任轻描淡写说:“就是乙肝、丙肝、梅毒、艾滋病那些,常规排查一下。”阿霞当时还不高兴,说:“我又没乱搞,查那玩意儿干啥。”大伟站在旁边,脸色有点白,没吭声。老主任说:“不是那个意思,你这种不明原因的肺部感染,排除一下总是好的。”阿霞想了想,抽了血。第二天下午,结果出来了。老主任把阿霞叫到单独的房间,先把门关上,又拉了窗帘,然后才说:“你的HIV抗体是阳性。”阿霞的耳朵嗡了一下,眼前发黑,扶着桌子问:“啥?你说啥?”老主任又说了一遍。阿霞一下子瘫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半天只挤出一句:“医生,是不是弄错了?”
弄错是不可能的。疾控中心复核结果还是阳性。阿霞躺在病房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她翻来覆去地想,自己这辈子只跟大伟一个人上过床,没输过血,没纹过身,连牙都没拔过。那这病是哪来的?她越想越怕,越想越恨。大伟也被老主任叫去查血,他当时还骂骂咧咧,说我不可能得那种病。结果出来,他也是阳性。那一瞬间,阿霞什么都明白了。她盯着大伟,眼眶里全是血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在外面是不是找过女人?”大伟低着头,咬死不说话。阿霞的眼泪涌出来,冲上去撕扯他的衣服:“你对得起我吗?你把我害成这样,你还装死!”大伟一把推开她,梗着脖子说:“你吼什么吼,说不定是你自己传染给我的呢!”阿霞一口气堵在胸口,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她想,自己认识的人里,只有大伟这一个男人,自己干干净净,反过来却被泼脏水。那一刻,她觉得天塌了。
大伟妈第二天赶到了医院。那是个六十来岁的农村老太太,嗓门大,性子硬。她一进病房就指着阿霞的鼻子骂:“你个不要脸的东西,我儿子辛辛苦苦在外头挣钱,你在家里偷人,还偷出这种脏病来,你让我们全家脸都丢尽了!”阿霞刚想解释,老太太不听,一口一个“脏病”“婊子”,走廊里的人都围过来看。阿霞的病友吓得躲出去。小慧当时正好在值班,赶紧跑过来拉开老太太,说:“阿姨,这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别这么大声。”老太太反而更来劲了,拍着大腿嚎:“哎哟,我可活不成了,我儿子被你害了,我孙女也完了!”阿霞坐在病床上,嘴唇咬出了血,突然伸手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针眼处的血珠一下子冒出来,她光着脚就往窗口跑,嘴里喊:“我不活了,我死了你们就干净了!”小慧一把将她的腰抱住,死死往回拖。阿霞的力气大得吓人,两个人在地上扭成一团。最后还是邻床的家属帮忙,才把她拉回床上。大伟站在门口,像根木头一样,一动不动。他妈妈还在骂,小慧忍无可忍,吼了一声:“你们还有完没完!她现在是个病人!你们是要她死了才安心吗?”老太太被吼得愣住,嘟囔着退出了病房。
那天晚上,小慧没有下班。她坐在阿霞床边,握着阿霞冰凉的手。阿霞的眼睛哭肿了,只剩一条缝,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护士,我女儿才八岁,她以后怎么活?”小慧给她倒了一杯温水,说:“你听我说,这病现在不是绝症了,只要按时吃药,活到七八十岁没问题。国家有免费药,县里就能领。你能活,你就能看着小雨长大。”阿霞摇头:“你不懂,得了这个病,走到哪都被人戳脊梁骨,跟死了有什么区别。”小慧说:“我在这干了五年,什么病人没见过,比你难的多了去了。可他们都还在撑,你凭啥不撑?”阿霞不说话了,眼泪沿着眼角流进枕头里。小慧替她掖了掖被角,心里又酸又涩。
阿霞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抗病毒药吃下去,副作用接踵而至。她头晕、恶心、拉肚子,吃什么吐什么,体重又掉了好几斤。小慧教她饭前半小时吃止吐药,少食多餐,还从家里带了小米粥和腌萝卜给她。阿霞吃两口吐一口,但硬是往嘴里塞,她说:“我不能死,我死了小雨就成没妈的孩子了。”小慧看着她这样,觉得这个女人骨子里其实很硬。
出院之后,阿霞回到婆家。她手里攥着出院单和药袋子,走到家门口,发现锁换了。她婆婆隔着门骂:“你别进这个门!我们家不要你这个脏人!”阿霞蹲在门槛边,把药袋子搂在怀里,一声不吭。她没去处,娘家在三十里外的村子,爹妈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她不敢回去,怕丢人。邻居们远远看着,指指点点,没有人上前说一句话。后来阿霞坐在墙根下给小惠打电话,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护士,我在我婆家门口坐了半天了,人家不让进,你说我是不是该去跳河?”小慧那天正好轮休,挂了电话骑上电动车就往杨树村跑。半路上下起了雨,她没带雨衣,到了村里衣服都湿透了。她看见阿霞坐在墙根下,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身边放着一个编织袋,袋里装着几件衣服和一双小雨的旧鞋。小慧冲过去把阿霞拉起来,说:“走,跟我回去。”阿霞抬起头,木然地看着她,好半天才站起来,腿都坐麻了。小慧把她带回自己租的房子,找了自己的干净衣服给她换,又煮了一碗姜汤。阿霞喝完汤,忽然趴在小慧肩头大哭,哭得像个小孩子。小慧的鼻子也酸了,拍着她的背说:“哭吧,哭出来就好受一点。”
阿霞在小慧的出租屋里住了下来。小慧去上班的时候就带着她,让她在值班室坐着。科室里的其他护士都认识阿霞了,也不避讳,有时候还跟她聊天。阿霞渐渐知道,这个病区里不止她一个。有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早年跑长途运输,在外头嫖过几次娼,把病带回了家,媳妇一气之下喝了农药,没救回来,儿子跟他断绝了关系,他一个人在医院里进进出出,每次来都坐在角落里默默发呆。还有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大学的寒假里突然高烧不退,查了一个多月才确诊,她爸妈蹲在医生办公室门口,哭得死去活来,说女儿从小到大都很听话,怎么也得这个病。小姑娘后来休学在家,有一次吃完药呕吐,她妈妈在卫生间门口抱着她哭,她却笑着说:“妈,没事,吐完就好了。”阿霞听着这些,慢慢觉得自己不是最惨的那个。但她心里始终放不下小雨。
小雨那阵子住在奶奶家。婆婆一直瞒着孩子,只说妈妈得了传染病,不能跟她亲近。小雨很想妈妈,偷偷拿奶奶的老人机给小惠打电话,奶声奶气地问:“阿姨,我妈妈生病了,什么时候能好?我好想亲亲她。”阿霞在旁边听到这句,捂着嘴不敢出声。后来有一次,小雨放学路过县医院门口,阿霞正好站在台阶上晒太阳。小雨远远看见她,脚步骤然停住,两只小手紧紧攥着书包带,嘴巴瘪着,不敢上前。阿霞笑着冲她招手,小雨犹豫了几秒,到底没有过来,转身跑开了。阿霞的眼泪唰地就掉了。她跟小慧说:“我生的闺女,现在见了我跟见了鬼一样。”小慧安慰她:“她小,不懂这些。等她大了,知道真相就好了。”阿霞摇头:“妈教她恨我呢。”
过了几天,学校开学了。可小雨没能进校门。班主任不知从哪儿听说了阿霞的病,在办公室里跟别的老师嘀咕,一传十十传百,好几个家长在班级群里炸了锅。有人打电话给校长,说要是那个得艾滋病的小孩来上课,他们就把孩子转走,还有人说要把小雨的事情发到网上曝光。校长扛不住压力,让小雨先别来学校,说等把事情调查清楚再说。小雨背着新书包兴冲冲地跑到校门口,却被保安拦下来,说:“你回去吧,你家长没通知你?”小雨傻了,站在校门口哭,说:“我要上学,我作业都写完了。”保安也左右为难,后来还是班主任出来,把她拉到一边,给她奶奶打电话。婆婆把孩子接走的时候,嘴里骂骂咧咧:“都是你妈那个小娼妇干的好事!”小雨一路哭着,怎么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能进教室。
阿霞知道这件事后,在小慧面前没有哭,只是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过了好半天,她突然说:“小慧,我想死。”小慧一巴掌拍在她背上:“你说什么胡话?你死了小雨就能上学了?你死了他们就更觉得你见不得人了!”阿霞咬着嘴唇:“那我能咋办?我连校门都让她进不去,我活着有啥用?”小慧说:“明天我们去找教育局,找疾控中心,这国家有政策,学校不能因为你妈妈的病不让孩子上学。”阿霞不敢相信:“真的吗?”小慧使劲点头。
第二天一早,小慧请了假,带着阿霞去了县疾控中心。疾控的刘医生听完情况,拿出一本小册子,翻到“艾滋病防治条例”那一页:“看,第三条,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歧视艾滋病病毒感染者、艾滋病病人及其家属。那咋样算歧视?不让孩子上学就是。”他又说:“这种病日常接触不传染,你们去跟学校说清楚。如果他们还不让,就告他们。”阿霞心里有了底。随后,小慧又辗转找到县妇联,妇联的一个大姐很热心,带着她们去了教育局。副局长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听完情况,沉吟片刻,说:“学校这么做确实不对。明天我让工作人员去协调一下。”阿霞眼睛一亮,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绳子。
三天后,在教育局和疾控中心的协调下,学校开了一个现场会。阿霞、小慧、校长、班主任、几名家长代表坐在会议室里。疾控的刘医生带着幻灯片,讲艾滋病的传播途径:血液、性、母婴。他说:“在一起吃饭不会传染,握手不会传染,共用教室更不会传染。就算孩子母亲有这个病,不住校、不输血,对孩子影响为零。国家法律规定,患者及其家属享有平等的入学权利,学校没有权利拒绝。”开始有家长半信半疑,有个男的还嘀咕:“万一打架出血了咋办?”刘医生耐心说:“医务人员会定期做健康教育,也有应急处理措施。另外,我们要保护病人隐私,你们现在这样议论,已经侵犯了人家的隐私权。”一阵沉默。校长最后表了态:“既然卫生部门和教育局都说没问题,我们按照政策办,明天小雨恢复上课。”阿霞当时坐在后排,手一直紧紧攥着小慧的袖子,听到校长这句话,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小雨复学那天,是阿霞亲手送去的。她特意给自己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校门口,小雨抬起头问她:“妈妈,我能进去了吗?”阿霞蹲下来,把女儿抱在怀里,轻轻说:“能,妈妈以后每天都送你来。”小雨搂着她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下。阿霞愣住了,小慧站在身后,转开头抹了抹眼睛。那天下着小雨,阿霞没有打伞,任雨水混着泪水往下流。她跟小慧说:“这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
但家里的冷还没有完全化开。大伟从省城回来,整个人瘦了一圈,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他在物流站找了个开车的活儿,不再去外地了。有一天晚上,他喝了几口酒,跪在阿霞面前,一边扇自己嘴巴一边说:“霞子,我不是人。去年在工地上,跟一个发廊的女人,就那一次,我鬼迷心窍。我没想到会这样。你打我骂我都行,千万别再寻死了。”阿霞坐在床沿上,看着他,嘴唇发抖。她恨他,恨不得他死。可是她又想起小雨,想起那些难熬的夜里,自己一个人咬牙吃药的日子。她没打他,只是平静地说:“你起来吧,大伟,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我,往后好好把孩子带大。”大伟跪在地上不肯起来,肩膀一耸一耸地哭。阿霞的眼泪也一串一串地掉,但她始终没去扶他。小慧后来说,那几天阿霞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但她还在吃药,还在吃饭,她知道自己的命不再是自己一个人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霞和大伟的关系虽然没有回到从前,但也不像最初那样剑拔弩张。他们搬回了自己那间平房,婆婆经过这事,心里也有点愧疚,嘴上不再骂了,偶尔还给他们送点菜。阿霞和大伟分开房间睡,但每天早晨,大伟会给她把药和水放在床头。阿霞跟小慧说:“他这是赎罪呢。”说这话的时候,她眼里已经没有了恨意,只是淡得像一碗放凉的开水。
阿霞的病控制得很好,半年后病毒载量检测已经低于检测下限。医生说,只要坚持服药,传染性趋近于零。她开始参加疾控中心的病友互助会,用自己的经历去开导那些刚确诊的人。有一次,小慧在病房里看到一个年轻女孩抱着被子哭,阿霞坐在旁边,轻轻拍着她的背说:“妹子,姐也是这个病,都三年了。你看我,还不是活得好好的?哭完了,咱得吃药,药不能停。”那女孩慢慢止住哭声,抬头看着阿霞。小慧说,那一瞬间,她真觉得阿霞整个人在发光。
表妹讲到这里,又喝了一口酒。我眼眶早就湿了,问她:“那后来呢?”她说:“后来啊,阿霞还在镇上毛巾厂干活,厂里同事一开始也知道她这个病,有人换了车间,有人不愿意跟她一个桌吃饭。阿霞没有怪他们,自己带饭,用公筷,从不碰别人东西。时间长了,大家见她身体好好的,人也和气,慢慢也就不再躲了。她还跟厂里签了保密协议,工资照发,医保也能报一部分。”我点点头,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小慧又说:“其实在我们科,阿霞算是走出来的。还有很多人,一辈子都困在心里的阴影里。”她给我讲了另外一个故事。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大爷,家住得远,每个月都坐两个小时班车来医院领药。他早年间家里穷,去血站卖过血,不知怎么感染上了。老伴走得早,儿女大了,听说是这个病,怕街坊邻居笑话,都不让他上门。老人自己住在村头的一间老屋子里,窗户漏风,冬天冻得咳嗽。但他每次来医院都乐呵呵的,跟小慧开玩笑:“护士,我这条命是国家给的,药也是国家给的,我得好好活着,多看看这世界。”小慧问他为什么不恨那些卖血骗他的人,他说:“恨有啥用?恨能当药吃?”他还说,自己最怕的不是病,而是逢年过节,别人家热热闹闹,他一个人对着一盏灯。听到这儿,我的喉咙像堵了棉花。
还有一个八岁的小男孩,因为妈妈怀孕时不知道自己是感染者,母婴传播生下来就是阳性。孩子从小身体弱,经常跑医院。难的是喂药,那些药丸特别苦,小孩含一会儿就吐出来。他妈妈又急又心疼,每次都含着泪哄。后来孩子懂事了,自己捏着鼻子把药吞进去,然后张开嘴给妈妈看:“妈妈,我咽下去了,不苦。”他妈妈抱着他,在护士站门口哭得蹲了下去。小慧说,那个孩子现在上小学了,成绩很好,同学们没人知道他的病,他也不觉得自己跟别人有什么不同。
还有一对夫妻,是双双感染上的。丈夫在外头染了病又传给妻子,妻子知道真相后,没有吵没有闹,只是把丈夫的行李收拾好放在门口,说了句:“你先去外面住一阵子吧,我需要冷静。”丈夫走了,妻子一个人带着孩子,按时吃药,努力上班。后来丈夫在外边住了两个月,天天在楼下守望,不敢上去。妻子心软了,让他回来。他们没有再提那件事,但两个人一起加入了志愿者组织,去学校里给学生们讲防艾知识,讲的时候不露脸,只讲经历。有人问他们为什么还能在一起,妻子说:“恨过,可比起恨,我更想把日子过好。”
小慧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就像在数说每天吃饭喝水一样平常。但我知道,那些平平淡淡的背后,有多少深夜里的叹息和眼泪。我忽然想起,每年十二月一号,街边常有志愿者发红丝带,很多人都不要,匆匆走过去。小慧说:“姐,你不知道,那个病真的就在我们身边。我们科病床常年住着五六个人,有人来了走了,也有人走了就不再来了,但永远有新的进来。”她看着我,很认真地说:“其实他们跟咱们一样,就是生病了而已,不脏,也不丢人。”
我又问她:“你们科室的人不怕吗?”她笑了:“说不怕那是假的。我刚入职的时候,有一次给病人扎针,不小心被针头划了一下,吓得赶紧吃药,一个月睡不着觉。后来查了没事,但我从那时候开始明白了,这个病不是靠躲的,靠的是科学和小心。我们认真做防护,该接触还是接触。病人已经很难了,我们再躲,他们真的就没路走了。”小慧还说,有一次一个男病人,因为家里人全不管他,他出院后没地方去,在医院门口晃荡了一整天,小慧下班看到,领他去吃了碗面,又帮他联系了救助站。男病人哭着说,自从得了这个病,再也没有人敢请他吃过饭。小慧说:“就一碗面,不值什么钱,但他就记了两年。后来他病情稳定了,还打电话给我说,护士,我找到工作了,在广州给人家看仓库,老板知道我的病,但没赶我走。”小慧说着,脸上露出一种温暖的光。
故事讲完了,我和表妹沉默了很久。窗外落着细密的雨,桌上有两杯凉掉的茶。我忽然觉得,那些平时被我们有意无意忽视的群体,其实就在同一个城市的呼吸之间。他们可能是菜市场里低头挑菜的大妈,可能是公交车最后一排打盹的大叔,也可能是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女孩的妈妈。他们没有青面獠牙,也不可怕,他们只是生了病,需要药,更需要人不把他们当作异类。
我表妹在医院上班,分享的这些院内见闻,让我知道艾滋病感染者其实并不少。可那又怎样呢?谁也不想生病,谁也不想被嫌弃。也许我们做不了太多,但至少可以做到,当他们出现在我们身边的时候,不躲开,不议论,不往他们心口上再插一把刀。
那天晚上我送表妹回医院。她还要值夜班,临走前她说:“姐,阿霞前两天又来找我,说小雨这次数学考了满分,还参加了学校的画画比赛。她说等将来小雨长大了,她想把自己这些事都告诉女儿。”我说:“那小雨能接受吗?”表妹说:“谁知道呢。但阿霞说了,不管女儿接不接受,她都认。她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小雨平平安安地长大,自己呢,能多活一年是一年。”我看着表妹的背影消失在医院的门廊里,心里默默地想:阿霞,你一定可以的。那些熬过的夜、吃过的苦,总有一天会变成你眼角的皱纹和嘴角的笑。而这世上所有因为疾病、偏见而受苦的人,也都需要一份足够长的耐心,和足够暖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