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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生婆——我爷爷的故事

我喜欢听鬼故事,这癖好打小就有。村里人觉得邪门,可我不怕。越是阴森可怖的,我越是听得两眼放光。爷爷是村里故事最多的人,可

我喜欢听鬼故事,这癖好打小就有。村里人觉得邪门,可我不怕。越是阴森可怖的,我越是听得两眼放光。爷爷是村里故事最多的人,可偏偏最不爱讲这些。每回我缠他,他就拿烟杆敲我脑门:“小娃娃家,听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做什么?”

但我有我的法子。那年暑假,我整整缠了他七天。端茶倒水,捶腿揉肩,连他那只瘸腿老母鸡都替他喂了。第七天晚上,他终于松了口,把烟袋锅子在青石台阶上磕了磕,发出一声闷响。

“坐好。”他说。

我赶紧搬了小凳子,挨着他膝边坐下。月亮还没上来,院子里的枣树影子黑魆魆的,像一只张开的手掌。爷爷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反悔了,才听见他开口。

“我要讲的这个人,叫何桂英。”

## 一、接生婆

何桂英不是我们本地人。六十多年前,她二十出头,背着一个靛蓝布包袱,独自走进了这个村子。那时节正值秋收,村里人都忙着在场上打谷子,谁也没注意这个外乡来的女人。她在村尾那间废弃的土地庙里住了三天,三天之后,她敲开了村东头王木匠家的门。

王木匠的儿媳妇正在难产,疼了整整两天两夜,接生婆换了三个,没有一个敢接手。何桂英走进去的时候,满屋子的人都没反应过来——她太年轻了,才二十出头,面皮白净,手指细长,怎么看都不像个接生的。可她只用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孩子就顺顺当当落了地。

据说那孩子落地时没有哭,何桂英把他倒提起来,在屁股上拍了一下,那孩子才发出一声细弱的哭声。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像一根针扎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王木匠感激涕零,非要留她在村里住下。何桂英也不推辞,就在村尾那间老屋里安了家。从那以后,方圆几十里谁家媳妇生孩子,都要来请她。她的名声渐渐传开了,都说她手法利索,心细手稳,再棘手的胎位到她手里都能转过来。更奇的是,她接生的孩子从来没有夭折过——至少头几年是这样。

第一个出事的孩子,是孙家沟孙老四家的儿子。

那孩子是何桂英接生的第五年接的,生下来白白胖胖,哭声洪亮,孙老四高兴得满村发红鸡蛋。孩子长到三岁,虎头虎脑,壮得像头小牛犊。可就在三岁生日那天,那孩子一个人在院子里玩,不知怎么的,一头栽进了猪食槽里。等大人发现的时候,脸已经憋成了青紫色,人早没气了。

猪食槽里的泔水,不过两指深。

孙老四媳妇哭得死去活来,村里人都说这是命。谁也没往何桂英身上想。

第二个孩子,是何桂英接生的第七年接的。李家湾的李大壮家的闺女,长到五岁,有一天跟着她妈去河边洗衣服,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孩子不见了。找了整整三天,最后在下游两里外的芦苇荡里找到了,小小的身子泡得发胀,脸上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年复一年,经何桂英接生的孩子陆陆续续地死了。有的是病死的,烧了三天三夜,药石无灵;有的是摔死的,从自家房顶或是门前老槐树上掉下来;有的是走着走着路突然倒地的,村里赤脚医生说是“心疾”,可那孩子平时活蹦乱跳,一顿能吃三碗饭。更离奇的是有个孩子,大夏天里钻进菜窖去玩,竟然活活冻死在里面——七月的菜窖,能有多冷?

到第十个孩子出事的时候,村里人终于开始咂摸出滋味来了。

“你们发现没有?这些娃儿,全都是何婆婆接的生。”

“可不是嘛,我算了算,何婆婆来村里这些年,接生的娃儿少说也二十多个了,活下来的……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这话一传开,全村人都炸了锅。有那嘴快的人直接去找何桂英对质,何桂英正在院子里晒草药,听了这话也不恼,只是慢悠悠地抬起头来,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她的牙齿很白,白得不像是她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

“我一个接生的,只管把娃儿带到这世上来。带上来之后的事,那得看娃儿自己的造化。”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有人不信邪,请了别处的接生婆来。可怪事来了——但凡不是何桂英接生的孩子,都活得好好的,白白胖胖,活蹦乱跳。可要是哪家媳妇临产时没请她,她那几天就一定会出现在那家门口,也不进去,就站在院门外,隔着篱笆往里头看。就那么看着,眼神空空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有一户姓周的人家,媳妇生孩子之前特意去了县城医院,没请何桂英。孩子生下来健健康康,满月那天还摆了酒。可就在满月酒当天,何桂英不请自来,拎着一篮子红鸡蛋,笑盈盈地站在酒席边上。周家男人不好赶她,毕竟是长辈,只好让她坐下。她坐了整整一顿饭的工夫,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就是一直盯着那个襁褓里的孩子看。

孩子当晚就开始发烧。烧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没了。

从那以后,没有人再敢不请她。

## 二、漩涡

爷爷讲到这里,停下来喝了口水。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年老,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那……那些孩子到底是怎么死的?”我小声问。

爷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烟杆重新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扭曲盘旋,像一条活的东西。

“后来有人发现了一件事。”他说,“那些孩子的生辰八字,都在何桂英那里记着。她每接生一个孩子,就会把孩子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写在一个本子上,这是接生婆的老规矩,不算稀奇。可稀奇的是,她写的那些八字,和那些孩子真实的八字不一样。”

“不一样?”

“不一样。她改过。”爷爷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孩子真正的出生时辰,和她本子上写的那个时辰,差了整整一个时辰。不多不少,就是一个时辰。”

我听得头皮发麻。生辰八字这东西,差一个时辰就是完全不同的命格。她为什么要改?

“你不是说她是在换命吗?”我说,“把孩子的命换成别的东西?”

爷爷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是有很多东西想说,又不敢说。最后他只是摇了摇头,把烟杆在桌沿上磕了磕。

“换命这个词,不对。不是换,是养。”

“养?”

“养东西。”爷爷说,“用孩子的命,养别的东西。”

我还想追问,爷爷却摆了摆手,示意我不要再问了。他说何桂英后来也意识到了村里人在议论她,可她不在乎,照样给人接生,照样在那间黄土夯成的老屋里住着。直到她七十三岁那年,在一个雨夜里死了。

她是被隔壁的陈寡妇发现的。陈寡妇说那天下午她去给何桂英送红薯,推门进去就闻见一股怪味,像是腐烂的东西混合着一种甜腻腻的香气。何桂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露在外面的脸和手都已经僵硬了。可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散得很大,嘴巴也张着,舌头伸出来一点点,像是临死前看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想喊却喊不出来。

陈寡妇说她当时吓得腿都软了,可她还是忍不住往床底下看了一眼。

“好多罐子。”陈寡妇后来逢人就说,“床底下整整齐齐摆了一排陶罐子,罐口用黄泥封着,上头画着红色的圈圈。那些罐子……那些罐子会动。”

“怎么个动法?”

“像是有活物在里面,慢慢地、慢慢地转。”

村里几个胆大的男人结伴去了何桂英家。他们把那些陶罐子从床底下搬出来,数了数,一共四十九个。每个罐子都有脑袋那么大,沉甸甸的,摇一摇,能听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像是液体,又像是别的什么。

有人提议砸开一个看看,被年纪最大的赵老伯拦住了。赵老伯说这种东西不能动,得请人来做法事。可这穷乡僻壤的,上哪请人去?最后几个人一合计,决定先把罐子原样放回去,只把床底下那只樟木箱子拖出来看看。

箱子打开,里面就是那本名册。

爷爷说,那天去的人里面,有一个是他的本家叔叔,叫陈有福。陈有福后来跟爷爷说起那本名册的时候,脸色都是白的。

“那本子上的字,不是用墨写的。”陈有福说。

“那是什么?”

陈有福没敢说。他只是反复比划着那个颜色——暗红色的,有些地方已经发黑了,可凑近了闻,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腥气。

名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孩子的名字和生辰八字,每一页大约有七八个名字,一共写了六页。每个名字后面都画着一个漩涡,那漩涡画得很工整,一圈套一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号。陈有福说他盯着那个漩涡看了几秒钟,就感觉头晕目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拽着他的目光往纸里面拖。他赶紧把眼睛移开,可那种被拖拽的感觉持续了很久,久到他出了一身冷汗。

而名册的最后一页,写着何桂英自己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她名字后面的那个漩涡,比前面所有孩子的都大,都深。那墨迹浓得像要渗出血来,在昏黄的灯光下,它仿佛在缓缓转动。

## 三、烧册

村里人商量了一整夜,最后决定把那本名册烧掉。赵老伯说这种东西留不得,留在世上就是个祸害。至于那些陶罐子,先原样封着,等以后请了懂行的人来看。

烧册那天是个大晴天,正午时分,太阳毒辣辣地悬在头顶上。赵老伯特意选了午时三刻,说是阳气最盛的时候,什么邪祟都压得住。打谷场上站满了人,全村男女老少都来了,连隔壁几个村的人也跑来看热闹。

名册被放在一堆干柴上,赵老伯亲自点了火。火舌舔上蓝布封面的时候,那本子像是活了一样,猛地蜷缩了一下,发出“嗤”的一声响,像是在尖叫。

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个声音。

起初是细细碎碎的,像是有人在翻书页,沙沙沙沙。然后声音渐渐变大,变成了呼吸声——很轻、很急促的呼吸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火焰中喘气。再然后,呼吸声变成了哭声。

婴儿的哭声。

不是一个,是很多个。几十个婴儿同时在哭,哭声尖锐刺耳,从火堆里传出来,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那哭声不像是从火焰中发出的,倒像是从地底下、从空气中、从每个人的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有些哭声是凄厉的,像是疼痛到了极处;有些哭声是委屈的,像是在诉说什么;还有些哭声,听起来像是在笑。

村里的女人们最先受不了,好几个捂着耳朵蹲了下去。男人们也好不到哪里去,有人当场就吐了。陈有福说他当时想跑,可两条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挪不动。

火烧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火灭的时候,打谷场上干干净净,连一点灰烬都没有留下。那本名册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就那么凭空消失了。可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种说不出的气味,甜腻腻的,像是腐烂的桂花,又像是婴儿身上的奶腥味。

那天晚上,村里好几个孩子都发了高烧,烧得说胡话。胡话的内容大同小异——都在喊一个名字。

何桂英。

至于床底下那些陶罐子,后来也没请到什么懂行的人。赵老伯做主,把它们搬到了村后的乱葬岗上,一字排开,面朝西边。没过多久,有人发现那些罐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砸碎了,碎陶片散了一地,里面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可砸碎罐子的地方,来年春天长出了一大片野花。那花不是红色的,也不是白色的,而是一种诡异的靛蓝色,像是何桂英生前常穿的那件对襟褂子的颜色。那花的形状也很奇怪,花瓣一圈一圈地旋着,像一个小小的漩涡。

## 四、爷爷的簿子

故事讲到这里,我以为结束了。可爷爷把烟杆放下,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攥在手心里,犹豫了很久,才慢慢摊开手掌。

那是一块玉。不大,指甲盖大小,形状是一个漩涡。

“你出生那天,”爷爷说,“何桂英已经死了八年了。接生的是镇上卫生院的刘大夫,不是她。可她来过。”

我的血液一下子凉了半截。

“你妈生你的时候难产,刘大夫忙了一整夜,你才肯出来。你落地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十八分,我清清楚楚记得这个时辰。可你满月那天早上,我起来开门,发现门槛上放着一个红布包。红布里面包着这块玉,玉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你的名字和你的生辰八字。”

“那个生辰八字不是凌晨三点十八分,而是凌晨两点十八分。差了一个时辰。”

爷爷把那块玉递给我。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玉的表面,那触感很奇怪,不像是石头,倒像是某种活物的皮肤,温热的,还带着轻微的脉动。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爷爷说,“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已经死了八年了,为什么还要来给你改八字。直到去年,我在老屋的夹墙里发现了这个。”

他从凳子底下抽出一样东西,用一块黑布裹着。黑布一层一层打开,露出一本簿子。

蓝布封面。发黄的纸页。暗红色的字迹。

和何桂英那本一模一样。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爷爷把簿子翻开,翻到最后一页,递到我面前。我的名字写在那里,旁边是一个漩涡。那漩涡很小,小得几乎看不清楚,可我知道它在转动。我能感觉到它在转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纸页的另一面,贴着纸面,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旋转。

“爷爷,”我的声音在发抖,“这本簿子上,还有别人的名字吗?”

爷爷沉默了很久。

“有。”他说,“有六十二个。你是第六十三个。”

“那些人……”

“都死了。”爷爷的声音很平静,“都死在了十岁之前。你是唯一一个活过十岁的。”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今年我十二岁了。

“为什么?”我问,“为什么我能活过十岁?”

爷爷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那表情太复杂了,有愧疚,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又把那本簿子翻了一页。

下一页,是我的名字下面,又多了一行小字。那行小字写着——

“替身已备。”

我猛地抬头看爷爷,可爷爷已经不在那里了。凳子空空的,烟杆横躺在地上,还冒着最后一缕青烟。而院子里的枣树影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到了我的脚下,像一只张开五指的手,正缓缓收拢。

那天夜里,我又梦见那个老妇人了。她还是站在那口老井旁边,佝偻着背,穿着那件靛蓝色的对襟褂子。可这一次,我看清了她的脸。

她长着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她朝我笑了笑,伸出手来。那只手的十根指头上,每根都套着一个透明的、像茧子一样的东西。茧子里裹着什么,我看不清楚,但我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孩子的手指。十个孩子,十个手指。

“别怕。”她对我说,“很快就轮到你了。”

我猛地睁开眼。月光照在我的床头,照在我的手上。我的十根手指好好的,一根不少。可我的手腕上,多了一个红布包。

红布包里包着一块玉。玉上面刻着一个漩涡。

那漩涡正在我的掌心里,缓缓地、缓缓地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