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一50多岁单身叔叔,被亲侄子连扇3耳光,第二天侄子直接傻眼
陈德贵在石龙镇上是出了名的老好人。
五十多岁的人了,一辈子没娶上媳妇,在镇上农机站干了半辈子修理工,去年刚退下来。个子不高,瘦,背有些驼,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兜里总揣着一包红双喜。见人就笑,笑起来满脸褶子,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镇上人都叫他“贵叔”。谁家水管漏了,灯泡烧了,自行车链条掉了,喊一声贵叔,他拎着工具箱就去了。修完了,人家给钱他不要,给烟他抽一根,给茶他喝一杯。坐一会儿,说几句闲话,然后起身走人。不多留,不多问,不多说。
他住在农机站后面那栋老宿舍楼里,三楼,一室一厅。房子是单位分的,三十多年了,墙皮剥落,水管生锈,窗户关不严,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他也不修,就这么住着。客厅里摆着一张老式木沙发,一张折叠桌,一台十四寸的电视机。电视机还是那种大屁股的,天线用易拉罐剪开做了个信号放大器,勉强能收两三个台。
镇上人提起贵叔,都说这人命不好。年轻时候家里穷,兄弟三个,他是老大。老二陈德富——也就是我父亲——早早结了婚,生了孩子,搬出去单过。老三陈德贵一直没成家,跟老母亲住在老屋里,伺候老人到百年归老。送走老母亲那年,他三十八岁。后来也有人给他说过几门亲事,有寡妇,有离异的,还有一个从广西过来的打工妹。他都见了,都摇头。问为什么,他只说:“我这条件,别害了人家。”
再后来,就没人提了。他就这么一个人过着,上班,下班,抽烟,喝茶,帮人修东西。一年又一年,把日子过得像白开水一样寡淡。
我父亲陈德富跟他不一样。父亲脑子活,早年做五金生意,在镇上开了家不大不小的店,赚了些钱。在镇中心买了地,盖了三层小楼,楼下店铺楼上住家,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母亲是隔壁镇的,姓刘,叫刘美珍,是个精明能干的女人,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他们只有我一个儿子,叫陈浩,从小宠着惯着,要什么给什么。
我从小就不太喜欢我大伯。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他窝囊。别人家的大伯都是能说会道、有权有势的,我大伯呢?一辈子窝在农机站,修那些破拖拉机、破水泵,满手油污,一身铁锈味。逢年过节来我家吃饭,总是缩在角落那张椅子上,不怎么动筷子,也不怎么说话。我妈给他夹菜,他就说“够了够了”,然后埋头吃碗里的饭。我爸跟他说话,说生意上的事,说镇上的新闻,他就“嗯嗯”地应着,从来不发表意见。
有一年春节,我大概十来岁,记事了。家里来了好多亲戚,热热闹闹的。大伯也来了,穿着一件明显小了一号的旧夹克,袖口都磨破了。我妈背地里跟我爸嘀咕:“你哥也真是的,过年也不知道买件新衣服。又不是没钱,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攒那么多钱干什么?”
我爸叹了口气,没接话。
饭桌上,亲戚们推杯换盏,聊得热火朝天。有人问我爸:“德富,你哥还没找啊?都五十的人了,再不找就真打光棍了。”
我爸笑了笑:“他自己不愿意。随他吧。”
那人又说:“你说你哥也是,当年你妈那套老屋,要是卖了,少说也能分个十几万。他一个人拿着那钱,娶个媳妇绰绰有余。偏不卖,说要留着做念想。现在好了,拆迁没赶上,老屋塌了,一分钱没落着。”
我爸脸色有些不好看,但没说什么。大伯坐在角落里,像没听见似的,继续扒饭。
我那时候不懂事,跟着大人笑。笑了之后,看见大伯抬眼看我。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我有点发毛。就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套老屋是爷爷奶奶留下的唯一财产。爷爷走得早,奶奶拉扯三个孩子长大,就靠那几间瓦房遮风挡雨。我爸结婚的时候,奶奶把正屋让出来给他做婚房,自己带着大伯和小叔挤在偏房里。后来我爸做生意赚了钱,搬了出去,小叔去当兵,后来留在外地,就剩大伯一个人陪着奶奶,一直到奶奶去世。
奶奶临走前,拉着大伯的手说:“德贵,这房子留给你。你两个兄弟都有出息了,就你……妈对不住你。”
大伯握着奶奶的手说:“妈,你别这么说。我挺好的。”
奶奶走了以后,大伯真就一个人守着那几间老屋。我爸劝他卖了,换套新的。他不肯。小叔从外地打电话来,说把房子卖了吧,钱分了。他也不肯。他说:“妈刚走,你们就要分家产,像什么话。”
为这事,我爸跟大伯闹了别扭。好几年不怎么来往。后来还是我妈从中说和,逢年过节才又走动起来。但那种兄弟之间的隔阂,已经种下了。我爸觉得大伯死脑筋,大伯觉得我爸太功利。两个人坐在一起,话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下逢年过节的一顿饭,和几句不咸不淡的寒暄。
大伯退休那年,老屋终于塌了。镇政府搞什么规划,说是危房,必须拆。大伯站在老屋门口看了一天。挖掘机轰隆隆地开过来,一铲子下去,半面墙就倒了。他站在那里,没哭,也没闹。就是看着。看完了,转身走了。后来镇上赔了他三万块钱。他拿着那三万块,去银行存了个定期,再没动过。
我妈听说了,在家跟我爸说:“你看看你哥,三万块钱就把他打发了。那老屋少说值十万。他就是太老实了,谁都能欺负他。”
我爸没说话,闷头抽烟。
我那时候已经上高中了,住校,不太回家。偶尔回来,听我妈唠叨这些家长里短,也不往心里去。对我来说,大伯就是个模糊的存在。逢年过节见一面,叫一声“大伯”,他应一声,然后就没话了。我从来不觉得他跟我有什么关系,更不会想到,有一天我会跟他产生那样激烈的交集。
事情的起因,是那块地。
爷爷留下的老屋拆了以后,那块地一直空着。大概有八十多平方,在镇子边上,挨着一条小河。位置不算好,但也不差。这些年镇子发展得快,往外扩了一圈又一圈。那块地慢慢就值钱了。
有一家开发商看中了那块地,想买。出的价钱不低,三十万。我爸听说了这事,专门跑去找大伯。
那天晚上我正好在家。我爸从大伯那儿回来,脸色不太好看。我妈问他怎么了。我爸往沙发上一坐,闷声说:“我哥那脑子,就是转不过弯来。”
“怎么了?”
“那块地,人家开发商出三十万,他还不卖。”
我妈眼睛一亮:“三十万?那不少啊!他怎么不卖?”
“他说那是爸妈留下的,不能卖。卖了就是败家。”
我妈撇了撇嘴:“都什么年代了,还败家不败家的。那地空着也是空着,长了草也没人管。三十万拿到手,干点什么不好?”
我爸叹了口气:“我跟他说了,他不听。他说他这辈子就守着那点东西,谁也别想动。”
我妈想了想,说:“你让他来家里吃顿饭,我劝劝他。”
我爸摇了摇头:“没用。他那个人,犟得很。认准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妈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要不让浩浩去说说?”
我爸看了我一眼。我正窝在沙发里玩手机,听见我妈提我,抬起头来:“我?”
“你大伯最疼你。你去说,他兴许能听。”
我想了想,觉得也是。虽然我跟大伯不亲,但从小到大,他对我确实不错。每年过年都给压岁钱,虽然不多,就一百两百的,但从来没断过。我考上大学那年,他还专门来家里送了个红包,一千块钱,用红纸包着,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祝浩浩学业有成。”那字写得真难看,像小学生写的。我妈说那是大伯的字,他一辈子没读过几年书。
“行吧,我去试试。”我说。
第二天下午,我拎了两瓶酒——我爸让我带的,说大伯爱喝两口——去了农机站后面那栋老宿舍楼。
楼道很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楼梯是水泥的,边角都磨圆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三楼,左边那户。我敲门。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里面传来拖鞋拖地的声音,门开了。
大伯穿着一件旧汗衫,大裤衩,脚上趿拉着一双人字拖。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还是老样子,满脸褶子,露出黄牙。
“浩浩?你怎么来了?”他侧身让我进去,“快进来快进来,屋里乱,别嫌弃。”
我走进去。屋里确实乱。客厅的折叠桌上堆着报纸、烟灰缸、几个空啤酒瓶。电视开着,放着什么抗战剧,声音不大。空气里有股烟味和潮味混在一起的味道。窗帘拉着,光线昏暗。
大伯手忙脚乱地收拾桌子,把那些杂物往旁边推,腾出一块空地来。“你坐你坐。我给你倒水。”
“不用了大伯,我不渴。”我把酒放在桌上,“我爸让我给你带的。”
大伯看了一眼那两瓶酒,脸上的笑收了一些。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酒,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爸让你来的?”
我在折叠桌旁边的塑料凳上坐下来。那凳子有点晃,我挪了挪屁股。
“大伯,我来就是想跟你说说那块地的事。”
大伯没说话,从桌上摸起烟盒,抽出一根红双喜点上。他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缓缓散开。
“那地,你留着也没用,对吧?”我尽量把语气放软,“开发商出了三十万,这个价钱不低了。你拿了钱,可以换个好点的房子住。这地方太旧了,冬天冷夏天热的。”
大伯还是不说话。他坐在那张老木沙发上,弓着背,一口一口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看不太清楚。
“大伯,你听我一句劝。现在不卖,以后万一政策变了,想卖都卖不掉。到时候一分钱都落不着。我爸说了,卖了钱都给你,他一分不要。”
大伯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爸真是这么说的?”
“真的。我爸就是怕你吃亏。”
大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是什么东西冷了下去。
他低下头,在烟灰缸里掐灭了烟头。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浩浩,你回去吧。跟你爸说,地不卖。”
“大伯——”
“不卖。”他抬起头来看着我,声音不大,但很硬,“那是你爷爷奶奶留下的。我守了半辈子,不能在我手里没了。”
我有些急了。三十万,那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我爸说大伯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怎么就这么死脑筋呢?
“大伯,你守着那破地有什么用?爷爷奶奶早就走了,他们又看不见。你卖了地,拿钱过好日子,他们在地下也高兴。”
大伯的脸色变了。
他站起来,看着我的眼神忽然变得很陌生。那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老实巴交的大伯,而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人。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颧骨上的肉绷得紧紧的。
“浩浩,”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你再说一遍。”
我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但嘴上还是不肯示弱。年轻气盛,觉得大伯就是个窝囊废,凭什么跟我摆脸色?
“我说,那破地你留着没用——”
我的话没说完。
第一巴掌落在我脸上的时候,我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耳朵里嗡地一声。我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折叠桌上,桌上的啤酒瓶哗啦一声滚了一地。
“大伯你——”
第二巴掌。
这次我看清了。大伯抬起手,抡圆了胳膊,一巴掌扇在我右脸上。他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扇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烟味和铁锈味。我的脸被扇得偏到一边,嘴角磕在牙齿上,咸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
“你——”
第三巴掌。
这一巴掌把我彻底扇懵了。我跌坐在地上,眼前发黑,耳朵里像有一百只蝉在叫。我捂着脸,抬起头来看着大伯。他站在那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的眼睛红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大伯的眼睛红。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老牛,眼睛充血,喘着粗气,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你算什么东西?”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爸算什么东西?你们住着大房子,开着好车,就觉得谁都该听你们的?那地是你爷爷奶奶的命!你爷爷死在那间屋里,你奶奶死在那间屋里,我守了他们一辈子!你爸管过吗?你管过吗?”
他喘了口气,指着门口:“滚。”
我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火辣辣地疼,嘴角在流血。我从小到大没被人打过。我爸妈都没动过我一根手指头。现在这个窝囊废大伯,居然打了我三个耳光。
一股火气从胸口蹿上来,直冲脑门。我指着他,声音都变了调:“陈德贵!你敢打我?你算什么东西?你就是个老光棍!一辈子没出息!我告诉你,这地你不卖也得卖!”
大伯看着我。他的胸膛还在起伏,但眼睛里的红慢慢退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深的疲惫。他看了我很久,像在看一个他不认识的人。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走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沙哑和低沉,“回去告诉你爸,地是我的,我说了算。他就是告到法院去,也是这个理。”
我恨恨地看了他一眼,捂着肿胀的脸,摔门而出。
回到家的时候,我爸妈正在客厅看电视。我妈看见我的脸,尖叫了一声。我爸也站了起来。
“怎么了这是?”
我把经过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我那些不中听的话。我只说大伯不肯卖地,我说了几句,他就动了手。我妈气得直哆嗦,拿起手机就要报警。我爸拦住了她。
“你拦我干什么?他凭什么打人?”
我爸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然后他问我:“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我支吾了一下。我爸盯着我,目光很沉。他很少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心里发虚,把那些话大概复述了一遍。
我爸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窗外是镇上的夜景,灯火通明。我们家的三层小楼在镇上算高的,能看见很远的地方。
“打得好。”我爸忽然说。
我和我妈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我妈瞪着他。
“我说打得好。”我爸转过身来,看着我妈,又看看我,“你知道那老屋对你大伯意味着什么吗?”
“不就是几间破房子吗?”我妈嘟囔了一句。
“那几间破房子,他守了一辈子。”我爸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声音有些哑,“我们兄弟三个,我最没良心。我早早搬出去,过自己的日子。老三去当兵,后来留在了外面。就他一个人,守着我妈,守着那几间破房子。我妈最后那几年,瘫在床上,吃喝拉撒全是他伺候的。我回去看过几次?你去看过几次?”
我妈不说话了。
“他这辈子,就守着那点东西。那是他的命。”我爸看着我,眼神里有失望,“你倒好,跑去戳他的命根子。”
我捂着脸,疼得说不出话来。但心里那股气还是没消。他再怎么有理,也不能打人啊。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脸肿得老高,嘴角也破了,一碰就疼。心里又气又委屈,想着明天一定要报警,让这个老东西吃点苦头。
第二天早上,我正睡着,被楼下的嘈杂声吵醒了。我爬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愣住了。
楼下站了好多人。邻居们围成一圈,指指点点的。圈子中间,停着一辆黑色的小轿车,锃亮的车身在晨光里反着光。我爸站在车旁边,正跟一个人说话。那个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溜光,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像是城里来的。
我顾不上脸上的疼,胡乱套了件衣服就下楼了。
走近了才看清,跟我爸说话的那个人,是镇政府的。我见过他几次,姓李,是个什么主任。李主任满脸堆笑,跟我爸握着手,说了几句什么。我爸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应付着。
我凑过去,听见李主任说:“陈老板,你哥那事,你看……”
我爸摆了摆手:“李主任,你跟我说没用。地是他的,我管不着。”
李主任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堆起来:“那是那是。不过你也知道,那个开发商是县里引进的项目,上面很重视。你哥那边要是实在做不通工作,我们可能就得走法律程序了。毕竟是危房改造后闲置的地块,按规定,闲置超过两年,村集体有权收回的。”
我爸皱了皱眉:“那块地是私人的,有证的。”
李主任笑了笑,那笑里有些意味深长:“证是老证了,这么多年没办过续期手续。具体怎么算,还得看政策。”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去找我哥谈谈。”
李主任拍了拍我爸的肩膀:“那就麻烦陈老板了。越快越好,上面催得紧。”
李主任上车走了。围观的人也散了。我走过去,问我爸:“他来干什么?”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回答。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对我说:“你跟我去一趟你大伯家。”
“我不去。”我的脸还肿着,一说话就疼。
“去。”我爸的语气不容商量,“去道歉。”
“凭什么?他打我!”
“就凭他是我哥。”我爸看着我,眼睛里有我从未见过的严肃,“就凭他伺候了你奶奶一辈子。就凭你昨天说的那些话,换了我,我也打你。”
我被噎住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爸没再理我,径直往家走。我跟在后面,心里翻江倒海。脸上火辣辣的疼还在,但心里的火气,不知怎的,好像没那么旺了。
上午十点多,我和我爸到了大伯家楼下。楼道里还是那股潮湿的霉味。走到三楼,我爸抬手敲门。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
大伯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看样子一夜没睡。他看见我爸,又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爸开口:“哥。”
大伯没说话。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昨天那三巴掌的疼还没消,我下意识地偏了偏脸。
“进来吧。”大伯侧身让开。
我们走进去。屋里还是昨天那样,乱糟糟的。折叠桌上多了几个烟头,烟灰缸满得溢了出来。大伯把沙发上的东西扒拉到一边,让我爸坐。我爸坐下了。我站在旁边。
大伯又坐回他那张老木沙发上,弓着背,从桌上摸烟。烟盒空了,他捏了捏,扔到一边。
“别抽了。”我爸说。
大伯没理他,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又摸出一包,拆开,抽出一根点上。他吸了一口,看着我。
“脸还疼?”
我没说话。
他吐出一口烟,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苦,嘴角咧了咧,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你昨天说的那些话,我琢磨了一宿。”他看着我,又看看我爸,“你们觉得我守着那块地,是犯傻,是死脑筋,是吧?”
我爸想说什么,大伯摆了摆手,不让他插嘴。
“那块地,是你爷爷奶奶的命。你爷爷走的时候,你爸才八岁,你小叔才三岁,我才十二。你奶奶一个人拉扯我们三个,白天在生产队干活,晚上回来糊纸盒,糊一个纸盒挣两厘钱。眼睛都糊瞎了一只。”他吸了口烟,烟头明灭不定,“那间老屋,下雨天漏水,你奶奶拿盆接。冬天冷,她半夜起来给我们加被子。她自己睡在灶台旁边,因为那儿暖和一点。”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你们长大了。你爸有本事,出去做生意,赚了钱,搬走了。你小叔去当兵,也走了。就剩我跟你奶奶。你奶奶说,德贵啊,你也走吧,别陪着我这个老太婆了。我说妈,我走了你怎么办。她说我能怎么办,我过了大半辈子了,还怕什么。我说我不走。我就陪着你。”
他弹了弹烟灰。
“你奶奶最后那几年,瘫了。大小便失禁,吃饭要人喂。你爸忙,一个月回来一次,给点钱。你小叔远,电话都打得少。就我,天天守着。给她擦身子,换尿布,喂饭。她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她就拉着我的手说,德贵,妈拖累你了。我说妈,你养我小,我养你老,天经地义。”
他的声音开始有些发颤。
“她走那天,是冬天。下着雨。她忽然清醒了,拉着我的手说,德贵,那间老屋,妈留给你。你别卖。你守不住别的,就守着它。那是你爸和我的命根子。我说好。她就走了。”
大伯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爸。我爸的眼眶红了。他低着头,双手交握着,指节泛白。
“德富,”大伯叫了我爸的名字,“你摸着良心说,这些年,你管过咱妈多少?你管过那间老屋多少?你赚了钱,住大房子,我不眼红。那是你的本事。可你不能拿你的本事来踩我。我就剩那点东西了。那间屋塌了,可地还在。我每天路过那块地,就觉得咱妈还在。你要我把那块地卖了,跟卖了我妈有什么区别?”
我爸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着。我从来没见过我爸哭。从小到大,他在我印象里都是精明能干的,什么事都能摆平。可这一刻,他坐在那张老木沙发上,哭得像个小孩子。
“哥,”我爸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
大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在我爸肩膀上拍了一下。
“行了。别哭了。多大的人了。”
我爸擦了擦脸,抬起头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对大伯说:“那块地,你想留着就留着。我去跟李主任说。”
大伯摇了摇头:“不用了。”
我爸愣了一下。
大伯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关着,玻璃上蒙了一层灰。他伸手在玻璃上抹了一下,抹出一道干净的痕迹。阳光从那道痕迹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
“我想了一宿,”他说,“想通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和我爸。
“那块地,我捐了。”
我和我爸都愣住了。
“捐了?”
“捐给镇上。让他们建个老年活动中心。咱们镇上的老人,连个下棋打牌的地方都没有。夏天在树底下蹲着,冬天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我看着心里难受。”
我爸站起来:“哥,你疯了?那是三十万啊!”
大伯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笑。满脸褶子,露出黄牙,和平常那个老好人一模一样的笑。
“三十万,我花不了那么多。我一个人,有吃有喝,有地方住,够了。”他看着我,“你昨天说得对,我留着那地没用。但我不能卖。卖了,我心里过不去。捐了,我就不欠谁的了。咱妈要是地下有知,也不会怪我。”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我守了那地半辈子。往后让镇上那些老头老太太在那上面下下棋,聊聊天,也算我替咱妈做点好事。”
我爸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大伯又看向我。他走到我面前,站定了。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他没有再抬手。他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浩浩,”他说,“昨天那三巴掌,是大伯不对。大伯跟你道歉。”
我愣住了。我没想到他会道歉。
“但是,”他接着说,声音忽然又变得很硬,“你那话,确实该打。你记住,这世上有些东西,比钱重要。你爸懂,你慢慢也会懂。”
他说完,转身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空烟盒,捏扁了扔进垃圾桶。然后从抽屉里摸出那包新拆的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升起来,在清晨的阳光里缓缓散开。
我站在那间昏暗的客厅里,脸上还隐隐作痛,嘴角的伤口还没好。我看着大伯。他站在窗边,弓着背,一口一口抽烟。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瘦小,驼背,穿着旧背心,趿拉着拖鞋,像个再普通不过的糟老头子。
可那一刻,我觉得他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高大。
后来,那块地上真的建起了一个老年活动中心。两层楼,带棋牌室、阅览室、健身器材,还有一个小食堂。开张那天,镇上敲锣打鼓放鞭炮,热闹得很。大伯被请去剪彩,他穿着我爸给他买的新夹克,站在台上,手足无措,脸红得像个孩子。台下的人都笑,笑着笑着又安静下来。
我爸站在人群里,看着台上的大伯。我在他旁边。我听见他轻轻说了一句。
“哥,你才是咱家的顶梁柱。”
大伯没听见。他在台上咧着嘴笑,满脸褶子,露出黄牙。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那天风很大,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伸手抹了抹脸,也不知道是在擦灰还是在擦眼泪。
我脸上的伤早就好了。但那三巴掌的疼,我记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