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判我一楼交电梯费,我爽快答应,次日整栋楼跪求我改主意
楔子
“三千块,十天内交。”法官敲了法槌。旁听席上赵德发翘起二郎腿,等着看林远舟拍桌子。可林远舟只是站起来,把判决书折好塞进口袋,声音平静得让全场愣住:“行,三天内到账。”赵德发笑出了声。没人注意到,林远舟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法院台阶旁那摞施工图纸复印件——他早就等着这一天。
第一章 当庭答应
林远舟从法院台阶上走下来时,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他把判决书从口袋里又掏出来看了一眼,三千元,十日内交清。白纸黑字,红章醒目。
吴敏在台阶下面的梧桐树旁等他,脸上写满了不解。她今天特意跟医院换了班,以为丈夫会当庭据理力争,没想到整个过程不到四十分钟就结束了。
“你真要给?”吴敏把手里的保温杯递过去。
“给。”林远舟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是温热的菊花茶,“三天内到账。”
“远舟,你明明有证据证明那个基坑位置有问题,为什么不在庭上拿出来?”
“庭上只审费用分摊,不审施工安全。”他把保温杯盖好递回去,“不同的桌子,打不同的牌。”
吴敏看着他,没再追问。结婚十年,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他在商业地产公司做了七年法务,审过的工程合同能塞满一间档案室。若不是前年那桩烂尾楼事件里他不肯签字背锅,现在应该还是年薪六十万的法务总监,而不是在一楼开一家勉强保本的旧书店。
“先给钱,账后面慢慢算。”林远舟拉了拉外套领子,“走吧,朵朵四点半下课,得去接。”
两人刚走到公交站,身后传来一阵爽朗过头的笑声。
“哎哟,林老弟!我还以为你得上诉呢,怎么着,想通啦?”
赵德发挺着啤酒肚大步流星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看热闹的邻居。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崭新的夹克,头发用发胶梳得油亮,整个人透着一股志得意满的劲儿。作为金河花园业委会主任,这半年他几乎把全部精力都押在了加装电梯这件事上,逢人就说这是“为全楼谋福祉的大工程”。
“判决都下了,还有什么想不通的。”林远舟语气平淡。
“这就对了嘛!”赵德发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用得很大,“三千块钱,你林老板开书店一年挣多少?这点小钱还计较,说出去不好听。你放心,电梯装好了,你一楼也跟着沾光,房子能升值!”
吴敏的嘴角动了动,被林远舟轻轻按住了手背。
“赵主任说得是。”林远舟笑了笑,“三天内我把钱交到业委会账上。”
赵德发愣了一下。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什么“你要是不交我就申请强制执行”,什么“全楼十二户就你一户刺头”,全被这轻飘飘的一句“交到账上”堵了回去。他盯着林远舟的脸看了好几秒,想从上面找出一点不甘、愤怒或者憋屈,但什么都没有。
“行!痛快!”赵德发大手一挥,“我回去就跟大伙说,一楼的工作做通了!”
他转身就往回走,脚步带风。经过小区门口的小卖部时还特意买了一包平时舍不得抽的好烟,给几个在门口下棋的老头散了一圈。
“老张,跟你说个事儿——林远舟那官司输了!法院判他交三千,他当庭就认了!我说什么来着,这楼里的事儿,还得是我老赵来办!”
消息比林远舟本人先一步回到金河花园。
等他牵着朵朵走进小区大门时,楼下几个晒太阳的阿姨都停了话头,目光齐刷刷跟过来。有人点头,有人交头接耳,三楼的老陈甚至远远地朝他竖了个大拇指——也不知道是夸他能屈能伸,还是夸他总算“想通了”。
朵朵仰着头问:“爸爸,为什么他们都看你?”
“因为爸爸今天办完了一件事。”他蹲下来给女儿整理了一下书包带子,“晚上想吃什么?”
“妈妈做的番茄炒蛋。”
“好,回家跟妈妈说。”
书店就在一楼最东边,窗户正对着单元门。林远舟推开门,把“营业中”的木牌翻过来。书架上的旧书散发出淡淡的纸墨气味,角落里的暖黄台灯亮着,照在收银台那张漆面斑驳的老木桌上。
吴敏已经先到家了,正在厨房里切番茄。锅铲相碰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混着抽油烟机的嗡嗡声,让这间不到六十平米的小店多了一种安稳的烟火气。
林远舟没有立刻进厨房帮忙,而是走到收银台后面,弯腰从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绕着的棉线被他熟练地解开,里面是一叠图纸复印件,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
第一张是小区原始管网图,化粪池的位置用红圈标出。第二张是电梯加装设计图,基坑轮廓线紧贴着单元楼北侧承重墙,与化粪池的边界只隔不到四十公分。第三张是当年旧改的施工记录,其中一页的备注栏里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北侧化粪池回填未达标,需二次处理后方可承重。
那行铅笔字被林远舟用透明胶带仔细贴过,生怕模糊了。
这就是他等了大半年的东西。
赵德发在法院门口以为他输了。电梯公司那个叫孙志强的项目经理也以为他输了。连楼里那些急着坐电梯的邻居们,大概也都觉得他林远舟是扛不住压力认了栽。
没人知道,他当庭答应得越快,后续的麻烦来得就越早。
因为交了钱,他就成了加装电梯的“出资业主”之一。一旦出了结构安全问题,作为出资参与方,他的知情权和质询权就不再只是“一楼住户的无理取闹”,而是有据可查的合法权利。
三千块钱,买一张能上桌说话的入场券。
他把图纸重新收好,棉线绕紧,放回抽屉最深处。
外面传来赵德发嘹亮的笑声,大约是又在楼下跟谁宣扬今天的“胜利”。林远舟走到窗前看了一眼,赵德发正站在单元门口指手画脚,身边围着四五个人,其中就有电梯公司的孙志强。
孙志强穿着深蓝色工装,背着一个测量用的帆布包,正低头翻看手里的平板电脑。他偶尔抬头附和赵德发一句,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但眼神总往书店这边飘。
林远舟拉上窗帘。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几个字:林先生,图纸上的问题,能不能当面聊聊?
号码的归属地显示为本地。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会是谁呢?
厨房里吴敏喊他吃饭。朵朵已经搬好了三把椅子,摆好了碗筷,正踮着脚往桌上端那盘番茄炒蛋。暖黄的灯光落在女儿微微泛红的脸上,她今天在学校多上了一节体育课,笑起来有点喘,但精神很好。
林远舟把手机翻扣在桌上,走过去接过盘子。
“明天我去趟银行,把三千块转了。”他说。
吴敏盛饭的手顿了一下:“真要转?”
“转。”他在朵朵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女儿碗里,“转了钱,才能问该问的问题。”
窗外,赵德发的笑声还在继续。单元门前的公示栏上贴着一张崭新的通知,红纸黑字,标题写着“金河花园3号楼电梯加装工程缴费公示”。落款是业委会,日期就是今天。
那张纸上,一楼那一栏写着林远舟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数字:3000。
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
第二章 一楼的书店
这家书店叫“远舟书屋”,开在3号楼最东边的一楼,窗户正对着小区围墙,采光不算好,白天也得亮着灯。但林远舟喜欢这个位置。安静,离单元门近,搬书方便,最重要的是,这个位置能让他把3号楼每一个进出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书店不大,两排书架,一张长桌,几把旧椅子,角落里摆着朵朵的小书桌和一台旧电脑。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和一张全家福照片,照片里朵朵骑在他脖子上笑,那是两年前拍的,那时她还没确诊。
林远舟辞职前在云城一家商业地产集团做了七年法务,从专员做到法务经理,经手的项目合同能塞满三个铁皮柜。最后那个项目是城东一个商业综合体,地下三层,紧邻居民区。基坑开挖到一半,监测数据出了问题,周边房屋出现轻微沉降。公司高层开会,要求法务部出一份“技术性说明”,把责任推到自然沉降上,措辞要严谨,措辞要专业,措辞要让人看不出问题。他写了初稿,又删了初稿,连续三个晚上没睡好。第四天他把打印好的辞职报告放在总经理桌上,顺便交了一份完整的监测异常报告和一份建议暂停施工的备忘。
后来那个项目整改了,多花了三百多万。公司里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清高。他没辩解,拿着积蓄开了这家书店。吴敏支持他,说钱少点就少点,人得睡得着觉。
朵朵的病是辞职后第三个月确诊的。罕见病,影响运动神经和部分免疫机能,需要长期康复训练,每月去康复中心做四次理疗。医生说坚持康复,有希望恢复到接近正常孩子的水平,但费用不低,周期也长。书店的利润勉强够日常开销,朵朵的治疗费主要靠吴敏的工资和以前的一点积蓄撑着。林远舟没跟任何人提过朵朵的病,楼里人只知道他家有个瘦瘦小小的女儿,不太爱说话。
赵德发第一次上门是在去年秋天。那时电梯加装的消息刚在小区里传开,赵德发挨家挨户做工作,到了林远舟这里,开门见山:“一楼不用出钱,签字同意就行。”
林远舟问了一句:“基坑在哪个位置?”
赵德发愣了一下,说设计图上画着呢,你管那个干什么。林远舟说我得看看基坑离承重墙多远。赵德发脸一沉,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多事,别人都同意了你别拖后腿。那次谈话不欢而散。
第二次是冬天,赵德发带着业委会的两个人来,说方案定了,一楼象征性出八千,按户分摊。林远舟说最初方案里一楼不出资,怎么到我这就变了。赵德发说你家虽然一楼,但你也走楼道,电梯装了你不用?林远舟说我不坐电梯。赵德发说你不坐你女儿不坐?你老婆不坐?
这句话戳到了林远舟。他当时没发作,但也没签字。赵德发从此记上了他。
第三次赵德发干脆断了书店门前的照明。那是楼道口的感应灯,按小区原来的线路,一楼公共照明和书店门头的灯共用一个开关。赵德发让人把开关改到了二楼楼梯间,到晚上一片漆黑,书店门都看不清。吴敏去找物业,物业说业委会管理公共区域,让他们协调。赵德发在电话里说:“等他签了字,灯自然就亮了。”
林远舟没跟他吵,自己从书店里拉了一根线,装了一个小灯泡在门口。灯光很小,但足够照亮那几级台阶。
这些事,他都记着,但不是为了报复。他是做合同出身的人,知道纠纷里真正的关键从来不在情绪,在证据。他从辞职后就养成一个习惯,凡经手的事,必留底档。金河花园是老小区,三年前做过一次旧改,外墙翻新、管线入地、路面硬化,当时的旧改资料他因为帮小区审核过几份协议,后来街道那边给了他一整套备份电子版。其中就有地下管线和部分结构图。
那套图纸他反复看过。3号楼东侧单元门外的位置,地下标注着一个废弃化粪池,尺寸不小。旧改时处理记录写的是“简易回填,需二次处理”,后面那四个字用红笔圈了一下,但施工队最终有没有做二次处理,资料里没有对应工程的验收单。
而电梯公司给3号楼做的基坑方案,位置恰好就在那个废弃化粪池的正上方偏东三十公分。
他把图纸从铁皮柜最底层抽出来,展开铺在长桌上。图纸有些旧了,折痕处微微泛白,但线条和数据都清晰。他拿红笔在基坑位置画了一个方框,又用尺子量了离最近承重墙的垂直距离——图纸标注是八十公分,但那是理想值,实际开挖要考虑放坡,再加上化粪池残余的空腔回填不密实,基坑侧壁的稳定性根本达不到设计假设。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手机又亮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这次多打了几个字:图纸上的化粪池位置,是不是在电梯基坑下面?
林远舟盯着屏幕看了三秒。能问出这个问题的人,要么见过图纸,要么去过现场。他回了一条:你是谁?
对方回复很快:明天下午三点,我在书店后面的巷子里等你。孙志强。
林远舟放下手机,看了一眼墙上的全家福。朵朵正趴在桌上画画,蜡笔戳在纸上沙沙响。吴敏在旁边削苹果,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没有断。
他走过去,蹲在朵朵身边看她画的东西。纸上是三栋歪歪扭扭的房子,一栋黄色,一栋蓝色,一栋红色,中间那条线画得特别用力,把纸都划毛了。
“这是咱们楼吗?”他问。
朵朵点头,指着最矮的那栋黄色房子说:“爸爸的书店在这里。”又指着旁边那栋蓝色高的,“周奶奶住这里。”然后她顿了顿,手指移到红色那栋的顶上,画了一朵云,“赵叔叔在那边。”
林远舟笑了笑,没说话。吴敏把苹果递过来,他咬了一口,脆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
外面天已经全黑了。赵德发的笑声早就散了,单元门口那盏新换的感应灯亮起来,白惨惨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正好落在桌上的图纸上,照亮了他用红笔画的那个方框。
明天下午三点,他得见见孙志强。但怎么见,在哪儿见,说什么话,他还没想好。不过有一件事他很确定:孙志强会主动找他,说明电梯公司自己也知道那个化粪池有问题。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赵德发在楼栋群里发的消息,配了一张缴费公示的照片,底下跟了一串大拇指表情。最后一条写着:“林老师那三千也认了,这事就算齐了。大家等着坐电梯吧。”
林远舟没在群里说话,只是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图纸重新卷好,棉线绕紧,放回抽屉。他走到门口,打开门看了一眼楼道。感应灯还亮着,照着墙上那张缴费公示,林远舟三个字下面,三千元的墨迹已经完全干了。
他关上门,回到长桌前坐下,拿出一本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一行字:基坑附加勘测,沉降监测指标,化粪池二次处理验收标准。
写完他把笔帽盖上,听见朵朵在里屋喊:“爸爸,周奶奶说周末带我去公园。”
“好。”他应了一声,合上笔记本,“周末去。”
第三章 电梯公司的报价单
第二天下午三点,林远舟没去后巷。
他把书店的门敞开,搬了把藤椅坐在门口阳光下,膝盖上摊着一份旧报纸。朵朵在店里靠窗的矮桌前写生字,吴敏今天轮休,在里间收拾换季衣服。
孙志强是从单元门那边走过来的。黑色公文包夹在腋下,皮鞋擦得锃亮,跟老小区的水泥地格格不入。他走到书店门口,先往店里瞟了一眼,又看了看林远舟,笑了一下,那笑容像是练过的,嘴角上扬幅度恰到好处。
“林哥,怎么没去后面?”
“后面巷子潮,坐久了膝盖疼。”林远舟把报纸翻了个面,头也没抬,“你有事说事,我这儿不耽误。”
孙志强又笑了笑,在门口那张塑料凳上坐下,公文包搁在膝盖上,拉开拉链取出一沓装订好的文件。封面上印着“金河花园1号楼加装电梯工程报价方案(修订版)”,右下角有他们公司的蓝色印章。
“赵主任让我送来的。”他把文件递过来,“昨天楼栋群里公示的就是这个版本,怕你没看仔细,特意打了一份纸质的。”
林远舟接过来,没急着翻。他先看了一眼封面日期,是三天前。也就是说,在法院判决之前,这份报价单已经做好了。
“挺快啊。”他翻开第一页,“电梯总价四十八万,政府补贴二十万,剩余二十八万由业主分摊。一楼不出资,二楼五千,三楼一万,四楼一万五,五楼两万,六楼两万五。”他念到这儿,停了一下,“十二户分摊,加起来才十万。剩下的十八万呢?”
孙志强像是早料到他这么问,手指点在报价单附页上:“政府补贴分两笔拨付,先到账十二万,剩余八万验收后拨。所以各户分摊的部分,实际上是按二十八万减去二十万补贴来算的。只是补贴没到之前,需要业主先按比例垫付,这就是为什么二楼要出五千而不是两千五。”
“先垫后补,我理解。”林远舟翻到附页,目光在一行行数字上停停走走。他的手指点着第三页中间的一个分项,“不锈钢门套,单价三万二,计价单位是‘项’。后面第五页,‘单元入口装饰工程’,单价两万八。这两项有区别吗?”
孙志强的笑意僵了一瞬,很快接上:“门套是电梯连廊入户那一段,单元入口是底下的门厅翻新,两码事。”
“门厅翻新?”林远舟翻回第一页的平面示意图,“这图上的电梯连廊位置,就是从单元门进去直接上二楼,中间没有独立门厅。你说的门厅,是不是就是连廊本身?”
“这个……我回头跟设计确认一下。”
“不用确认,图纸在这儿。”林远舟指着附图的轴线尺寸,“连廊长度两米四,宽度一米二,这个空间就一个用途。你把它拆成门套和装饰两项报,加起来六万。我干过商业地产,这种重复计费的手法见多了,只是没想到在老小区改造上也能碰到。”
孙志强脸上的笑收了一半,他把公文包往怀里拢了拢,声音压低:“林哥,你是明白人。这报价是公司统一模板,有些项确实是为了凑总价好看,但最后结算按实际发生来,多退少补。”
“多退少补写进合同了吗?”
“这个……常规操作,大家都知道。”
“大家是谁?赵德发知道吗?”
孙志强没接话。林远舟把报价单合上,放在藤椅扶手上,指尖压着封面。
“还有一项。”他说。
孙志强抬头看他。
“基坑处理。”林远舟一字一字地说,“这份报价里,‘基坑开挖及支护’一项八万七,‘地基处理’一项六万五。我翻了三遍,没有化粪池二次处理的费用。你们做了地勘没有?”
孙志强的喉结动了一下,右手在公文包带子上捏紧。“地勘报告……有。但是化粪池那个位置,设计上做了避让。”
“避让?”林远舟把平面图重新翻开,手指顺着电梯井位置往下移,“井位中心线距离原化粪池外沿不到半米。你们避到哪儿去了?”
“林哥,你可能不太了解,现在有一种微型桩技术,可以不打到化粪池深度——”
“微型桩也要打到持力层。这个小区是九十年代初的砖混结构,图纸上标注的持力层深度是四米二,而那个化粪池的池底深度是三米八。”林远舟把手机掏出来,调出昨天拍的那张旧图纸照片,放大了给孙志强看,“池底和持力层之间只差四十公分。你们的微型桩要么穿过化粪池的侧壁,要么就得绕到池子外面——绕出去的话,基坑就得外扩,外扩就得动承重墙基础。你告诉我,你们设计的是哪一种?”
书店里安静下来。朵朵抬起头,看了门口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字。吴敏从里间探出半个身子,被林远舟一个眼神劝了回去。
孙志强沉默了好几秒。他把报价单拿回去,重新装进公文包,拉上拉链的动作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
“林哥,我就是个做工程的,报价怎么定,方案怎么做,上面有设计院,有赵主任拍板。我今天来,是赵主任让我跟你通个气,三千块钱你已经认了,后面的事就别再翻腾。大家都是邻居,闹僵了不好看。”
“我没有闹僵。”林远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我只是把账算清楚。你回去告诉赵德发,电梯我不反对装,我爸以前腿脚也不方便,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但这笔账里少了的东西,我会一笔一笔问明白。”
孙志强起身要走,刚转身,迎面碰上从单元门出来的周桂芬。她手里提着一袋垃圾,膝盖上贴着膏药,走路一瘸一拐。看见孙志强从书店出来,愣了一下。
“孙经理,报价单拿来了?”
“周阿姨,拿来了,给林哥过目。”
周桂芬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坐在门口藤椅上的林远舟。她犹豫了一下,把垃圾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声音不大,但周围几米内都听得清。
“孙经理,我问你个事。前两天你说电梯总造价四十六万,怎么今天单子上写的四十八万?”
孙志强的脚步顿住了。
“涨了?”周桂芬看着他,“还是之前那个数有水分?”
孙志强挤出一个笑:“周阿姨,之前是概算,现在是预算,精确度不一样,数字有出入很正常。”
“两万块的出入?”周桂芬摇了摇头,“小孙,你赵哥的表弟,我不该多说什么。但我教了一辈子数学,概算预算的差别我懂。你要是方便,把这两份都给我看看,我拿放大镜对一对。”
孙志强没敢接话,点了个头,匆匆走了。
周桂芬站在书店门口,看了看林远舟,叹了口气。她把垃圾袋放在脚边,扶着门框站稳,膝盖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远舟,我本来不想管这些事。五楼我爬了二十年,再爬两年也没什么。可刚才你说那话,我听见了。”她顿了顿,“电梯要安全,钱也要明白。两样缺一样,我都不签。”
林远舟没接话,只是从门口拿了个塑料凳递过去。周桂芬摆摆手,弯腰提起垃圾袋,慢慢往垃圾桶那边挪。
她走出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周末我带朵朵去公园,你让吴敏别做午饭了,我包了荠菜饺子,你们一起来。”
林远舟点了点头。他看着周桂芬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藤椅扶手上那根刚才被公文包压出来的折痕。报价单上少掉的那项化粪池处理费,对应的金额,他心里大概有了数。
他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敲下一行字:孙志强回避结构问题,赵德发涨价两万,周桂芬要看原始报价,三日内找旧改办要历史审批档案。
保存完,他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对着空荡荡的楼道口坐了很久。单元门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第四章 取水站
林远舟是在判决生效第三天去交的钱。
他没有转账,特意去了法院诉讼费窗口,把三千元现金递进去,换回一张盖了章的收据。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没见过哪个败诉方交钱交得这么利索。
从法院出来,他拐进一家五金店,买了三样东西:一卷防水胶带、一支玻璃胶、一块八十公分见方的防滑垫。老板娘问他做什么用,他说贴墙角。
回到金河花园时是上午十点。赵德发正站在单元门口抽烟,脚边放着两个红色塑料桶。看见林远舟从外面回来,他把烟头在桶沿上摁灭,笑了一声。
“林大律师,法院跑完了?”
“跑完了。”
“三千块,掏得心疼不?”
“还行。”林远舟掏出收据晃了一下,“比你那两万块概算差价好掏。”
赵德发脸上的笑收了回去。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拎起两个塑料桶往楼道里走,经过林远舟身边时故意用肩膀蹭了他一下。桶里装的是建筑用的沙子,赵德发正在二楼自家阳台抹防水涂层,说是为电梯施工做准备。
林远舟没理他,进了自家书店。
吴敏正蹲在地上用抹布擦墙角。见他回来,站起来说:“又潮了。昨晚没下雨,但墙根这块一直往外渗水汽,摸上去黏糊糊的。”
林远舟蹲下,把手掌贴在墙面上。皮肤确实能感觉到一层细微的水膜。他用指甲刮了一下踢脚线和墙面接缝处,刮下来一小撮发软的灰浆。墙皮鼓了两个小包,像被什么从里面顶起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上个月就有了,我拿拖把拖过几回,以为是你浇花洒的水。”吴敏皱了皱眉,“但这两天面积大了。你看这边,一直延伸到门口台阶。”
林远舟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卷尺,量了一下渗水区域的高度和长度,又掏出手机拍了三张照片。他没急着处理墙面,反而走到书店门口,蹲在门槛外侧的台阶上。
台阶是水泥抹的,表面有细细的裂纹。他掏出一枚硬币,用硬币边缘沿裂纹划了一遍,硬币陷进去大概一毫米深。台阶下方的土层明显比旁边颜色深。
“你在看什么?”吴敏跟出来。
“化粪池的旧位置。”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当年小区改造,化粪池回填的时候就没夯实。下雨之后地下水往上走,先泡地基,再泡墙脚。”
“那电梯基坑不是要挖在……”
“对。挖在化粪池上面。”
吴敏的脸色变了变。她做护士,对结构和地基不懂,但她知道自家男人从前是干什么的。林远舟在商业地产公司做法务那几年,审过的工程合同比这栋楼里的水泥袋还多。他要是说有问题,基本八九不离十。
“那怎么办?”
林远舟看了一眼楼道方向。赵德发正从二楼阳台往下倒水,浑黄的水顺着外墙往下流,溅到一楼书店的窗台上。
“先让大家来看。”
中午十二点,林远舟在单元门口贴了一张告示。A4纸打印,字号很大,贴在原来那面用来贴电梯分摊方案的宣传栏上,把赵德发手写的那份“缴费通知”遮得严严实实。
告示上写:
公益定点取水站
本店为方便邻里,自即日起在一楼书店门口设免费取水点。提供常温纯净水、热水,全天开放。自带水壶水杯即可。
另:本店墙角出现不明渗水,已报物业。有懂行的邻居欢迎进来帮忙看看。
赵德发是第一个看到的。他从二楼下来倒垃圾,站在告示前看了半分钟,嗤笑出声。
“免费供水?你一楼潮得跟水帘洞似的,还供水?林远舟,你是败诉败出毛病了吧。”
他转向正在楼道口择菜的三楼刘婶:“你看看,这叫什么?不务正业。一个书店不好好卖书,搞什么取水站。作秀。”
刘婶抬头看了看告示,没接话。她手里那把芹菜择得飞快,眼睛却往书店门口瞟。
林远舟搬了一张折叠桌放在门口,桌上摆了一台他平时煮茶用的电热水壶、一摞纸杯、一个五升的纯净水桶,还有几本书,封面朝外摆着。桌角贴了一张小纸条:水免费,书也免费看,坐多久都行。
三点刚过,第一个来的是四楼的老郑。老郑退休前在市政公司管过工程档案,背着手溜达过来,拿起纸杯接了杯水,站在门口慢慢喝。
“小林,你刚才说墙角渗水?”
“您进来看看。”
老郑跟着进了书店,在墙角蹲了足足五分钟,站起身时脸色不太好看。他把林远舟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你这个渗水位置,跟当年旧化粪池的位置对得上。我手头还有一份九几年的小区竣工图复印件,回头我给你找找。”
“谢谢郑叔。”
“先别谢。”老郑往外走,经过门槛时用鞋尖蹭了一下那块颜色深的水泥台阶,“门槛外的土是松的,踩上去发软。你留意一下。”
老郑走后不到十分钟,楼上又下来两个邻居。一个是六楼的小陈,刚搬来两年的租户,拎着两个大保温壶来接水;另一个是五楼的周桂芬,手里捧着一盆刚洗完的小白菜,说是顺便来接点热水烫菜。
周桂芬没急着走。她扶着门框慢慢蹲下去,摸了摸墙角的渗水处。站起来时,她看着林远舟,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意思林远舟读懂了:她信他的判断。
四点半,孙志强来了。
他骑着一辆电动三轮车,车斗里放着测量仪和一卷图纸。大概是赵德发打电话叫他来的,他进门时脸色就不太好,公文包夹在腋下,走路带风。
“林哥,赵哥让我来看看。听说你贴了个取水站?”
“嗯。”
“你这是干什么?电梯马上开工了,你搞这些有的没的,影响施工队进场知道吗?”
“不影响。”林远舟指了指墙角,“你先看看那个。”
孙志强不耐烦地走过去,蹲下看了一眼,又用手指按了按墙脚,站起来拍了拍手。
“正常返潮。老小区一楼都这样,尤其春天。你开书店,人来人往带进来的水汽,加上门窗紧闭不通风,墙面返潮再正常不过。”
“返潮能返到门槛外面去?”林远舟指了指门外台阶,“郑叔刚才来看过,说底下土层是松的。”
孙志强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马上恢复过来。他扯开公文包拉链,抽出一张图纸,展开在桌面上,用保温壶压住一角。
“林哥,我是干这行的。我跟你讲,你这个墙脚渗水百分之百跟电梯基坑没关系。基坑在楼北侧,你这个位置是南侧,隔了整整一个单元门洞。地下水再厉害,也不可能跨过门洞跑到你这边来。”
他指着图纸上的几个标注点:“你看,地勘报告去年就出了,结论清清楚楚——该区域地质稳定,地下水位低,无不良地质作用。你一个开书店的,别自己吓自己。”
林远舟低头看那张图纸。是地勘报告的一页复印图,上面确实有项目章和签字栏。但他注意到,签字栏里“勘察人”一栏是空的,审核人的签字笔迹跟旁边打印的日期颜色深浅不一。
他没当场指出这一点,只是说:“孙经理,地勘报告能不能给我一份完整版?包括钻孔柱状图和土工试验数据。”
孙志强把图纸一收:“商业机密,不方便给。你要是不信,等基坑挖开自己看。”
他把图纸塞回公文包,走到门口,回头又补了一句:“林哥,我劝你一句。法院判你交钱你交了,这事就算翻篇了。你搞个取水站跟邻居套近乎,能改变什么?方案已经定了,马上开工。你那些图纸啊、档案啊,都没用。现实点。”
孙志强走后,林远舟坐在门口藤椅上,把那张地勘报告复印件上他看到的几处疑点记在手机里。然后他站起来,把告示上的第一行字加粗了一个字号,又添了一句:
“取水站晚上也开,路灯亮到十点。欢迎带手电来看看台阶和墙角。”
当晚七点半,书店门口的路灯下聚了五六个邻居。有人是来接水的,有人是来看热闹的,还有人手里真的拿了手电筒。
赵德发站在二楼阳台上往下看,烟抽了一根又一根。他看不明白——一楼那个犟种,刚输了官司,不关起门来生闷气,反而摆摊送水。送水还专门让人看墙脚。
他老婆从屋里探出头来:“德发,你在看什么呢?”
“看那个神经病。”赵德发把烟头弹下楼,“他要把整栋楼的人都招到他店里去。”
楼下,林远舟给每个来的邻居递了一杯温水。有人蹲下去看墙角,有人站在台阶上跺了两脚,还有人拿出手机开了闪光灯拍照。
周桂芬坐在书店里的小板凳上,膝盖上搭着围巾,对旁边的刘婶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门口的人都听见了。
“刘婶,你说咱们这栋楼,是不是该先搞清楚底下到底有什么,再往上装电梯?”
刘婶没马上回答。她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又去接了一杯。
路灯把书店门口的台阶照得发白。林远舟站在门框内侧,看着邻居们的影子在水泥地上晃来晃去。吴敏从里间出来,递给他一件外套。
“晚上凉。”
他接过来披上,低声说:“明天我去旧改办跑一趟。地勘报告的完整版,得拿到手。”
吴敏点了点头,转身回屋前又说了一句:“刚才朵朵睡了,她说想坐电梯。”
林远舟沉默了两秒。
“会坐上的。”他说,“先让他们看清楚电梯要装在什么东西上面。”
楼上的阳台传来一声闷响。赵德发把烟灰缸放在了栏杆上。
第五章 五楼的膝盖
周桂芬摔在二楼半的转角平台上。
那天上午九点多,楼道里没什么人。四楼的小陈是个快递员,早班出门,只听到一声闷响,像是谁掉了一袋米。他探头往下一看,五楼的周老师歪坐在台阶上,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按住右膝盖,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
“周老师!”小陈三步并作两步往下冲,手里的快递袋扔了一地。
周桂芬摆摆手,牙关咬着,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没事,滑了一下。你帮我把菜拎上来就行,我自己缓缓。”
小陈哪敢走。楼道窄,他想扶又不敢使劲,老人家骨头脆,万一扶错了位置更麻烦。正犹豫着,一楼的门响了。
林远舟是听到动静上来的。他穿着一件旧毛衣,拖鞋都没来得及换,三步并两步跨上楼梯,在周桂芬面前蹲下来。
“哪疼?”
“膝盖,老毛病了。”周桂芬强笑了一下,“真没事,我坐坐就好。”
林远舟没接话,抬头看她的右腿。膝盖已经肿起来了,隔着裤子都能看出轮廓不对。他转头对小陈说:“去楼上叫一下吴敏,她在五楼502,说林远舟让她下来。”
小陈应声往上跑,楼梯踩得咚咚响。
吴敏来得快,身上还围着围裙。她是护士,蹲下先摸周桂芬的膝盖周边,轻轻按了几个位置。周桂芬“嘶”了一声,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外侧副韧带可能拉伤了,得去医院拍个片子。”吴敏的语气不容商量,“周阿姨,我先扶您慢慢起来,咱们一步一步来。”
“去医院得花钱——”周桂芬刚开口,林远舟已经蹲到她面前,背对着她。
“上来,我背您下去。一楼有我电动车,五分钟到医院。”
周桂芬看着那个并不宽厚的后背,愣了一下。
“小林子,这哪行——”
“怎么不行。”吴敏在旁边轻轻托住她的胳膊,“阿姨,您再不下去,肿得更厉害,到时候花的钱更多。”
这话管用。周桂芬不再推辞,伏到林远舟背上。他很稳,下楼梯的时候一步一停,嘴里数着台阶,生怕踩空。吴敏在后面扶着,小陈把散落的菜捡起来拎着。
到了医院,拍片结果出来——没有骨折,但膝盖积液,旧伤复发,加上这次扭伤,需要制动休养至少两周。医生给开了消肿的药,又叮嘱少走动。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周桂芬坐在林远舟电动车后座,半天没说话。
到了楼下,林远舟和吴敏一左一右把她扶上五楼。老楼没有电梯,每层十八级台阶,到五楼是九十级。周桂芬平时自己走要歇两回,今天有人扶着,走得慢,到门口时她已经开始喘了。
吴敏帮她把药放好,倒了杯温水,又检查了一遍冰箱里有没有能吃的菜。周桂芬坐在沙发上,看着两个人忙前忙后,眼眶忽然红了。
“小吴,小林子。”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我跟你们说实话。”
吴敏在她旁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林远舟靠在门框上,没有进屋,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一直替赵德发说话,你们心里肯定怪我。”周桂芬看着自己的膝盖,那上面贴着一块膏药,散发出一股中药味,“去年冬天他找我,说加装电梯的事,让我在楼里帮着说几句好话,说一楼的工作由他来做。我答应了。我腿这个样,医生说迟早要换关节,我等不起。我就想着,电梯早点装好,我还能自己下楼买菜,还能去公园走走。”
她停了停,擦了擦眼角。
“赵德发跟我说,一楼不同意是因为想多要钱。我当时信了。我觉得你们年轻人身体好,多走几步没什么,可我这膝盖是真走不动了。”
林远舟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他只是问了一句:“周阿姨,最近您家里墙上有没有出现细纹?”
周桂芬抬起头,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厨房靠楼道那面墙,上个月开始有一条缝,我还以为是老房子正常开裂。”
“宽吗?”
“细,比头发丝粗一点。我拿粉笔在边上画了记号,这几天好像又长了一点点。”
吴敏看了林远舟一眼,没说话。林远舟点点头:“阿姨,您先好好休息。药按时吃,这两天别下楼。需要什么菜,您给我发消息,我买好送上来。”
“那怎么好意思——”
“书店就在一楼,方便。”林远舟说完,跟吴敏一起告辞下楼。
走到四楼转角的时候,吴敏低声问他:“二楼半的台阶,她怎么会摔在那儿?那地方平时也不滑。”
林远舟没马上回答。他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二楼半平台的地面。水泥面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纹,从墙角延伸出来,正好在一个踏步的边缘。裂纹不宽,但足够让鞋底打个趔趄。
“水。”林远舟站起来,“这地方返潮。墙根渗上来的。”
当晚,林远舟从打印机里取出一份东西。那是他前几天整理好的,标题叫《电梯加装常见结构风险》,共三页,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列了七个条目——都是老旧小区加装电梯容易忽略的问题,比如基坑原址地质情况、化粪池回填质量、承重墙受力变化、雨季地下水位等。每一条后面都附有简短的通俗解释,没有吓人的结论,只有问题本身。
他把这几页纸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走到五楼,轻轻塞在周桂芬家的门缝下面。
第二天一早,周桂芬打开门,差点踩到那个信封。
她捡起来,抽出里面的纸,坐在门口的椅子上,一页一页看完。看完第一遍,她又翻回去看第二遍。第二页中间有一条写着:“基坑开挖深度超过原土层承载层时,可能导致邻近承重墙体应力集中,轻则墙面开裂,重则影响结构安全。建议施工前委托有资质机构进行补充勘察。”
周桂芬盯着这几行字,想起自家厨房墙上那条被粉笔画了记号的裂缝。她又想起二楼半台阶上的那道细纹。她拿起手机,翻到赵德发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
最后她没有拨出去。
她慢慢起身,扶着墙走进厨房,用手机对着那条裂缝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拉开抽屉,找出那个装药的塑料袋,把牛皮纸信封折好,塞进了最底下。
中午,林远舟在书店门口整理书架,吴敏端着饭碗出来,低声说:“周阿姨刚才给我发消息了。问你那个取水站晚上还开不开。”
“开。”
“她说她晚上让三楼的王姨来帮她接水。”
林远舟把一本书插回架子,动作停了一瞬。他抬头看向五楼那扇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让她把接水的事交给王姨。”他说,“但告诉她,墙上的记号别停,拿尺子量,每天记个数。数字不会骗人。”
吴敏端着碗回屋,路过吧台时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营业执照。林远舟的名字下面,写着“远舟书店”。那是他们全家搬到一楼之后才办的。她记得刚搬来那天,朵朵在屋里转了一圈,趴在窗户上说:“爸爸,这个房子比原来的矮。”
林远舟当时蹲下来跟她说:“矮有矮的好处。出门就是路。”
吴敏那时候没说话。她知道他说的“矮”是什么意思。
晚上七点多,三楼王姨果然来取水。她提着一个水壶,在书店门口站了一会儿,问林远舟:“小林,我听说周老师昨天摔了?”
“嗯,膝盖扭了。”
王姨叹了口气:“这老楼,没电梯是真遭罪。周老师以前每天下楼两趟散步,现在只能窝在家里。”
林远舟递给她一杯温水,没接话。
王姨喝了口水,忽然压低声音:“你那个什么风险的单子,能不能给我一份?我闺女在建设局上班,我拿给她看看,她懂。”
“没有单子。”林远舟说,“不过王姨您可以让她帮忙查查,咱们这栋楼加装电梯,有没有做过基坑补充勘察。规划许可上面应该有。”
王姨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行,我问问。”
她提着水壶上楼去了。脚步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沉的回声。林远舟站在门口,听见那声音一直响到三楼,然后是防盗门打开又关上的闷响。
他回到吧台后面,打开电脑,调出那份地勘报告的扫描件。屏幕上,化粪池的位置标注清晰可见,而电梯基坑的设计边线,几乎贴着那圈标注线。
他把截图发到自己的手机上,然后关掉电脑屏幕。
今天去医院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件事——门诊候诊区有一个专门给残障人士用的电梯,朵朵每次去复查都在那部电梯前站一会儿。她没说过想坐,只是站在那里看。
林远舟把手机收进口袋,拿起那本没看完的《建筑结构抗震设计》,翻到折角那页。书页上有一行他之前画的线:“地基不均匀沉降是导致砌体结构开裂的主要原因,应重视原始回填土的处理。”
他把这句话又读了一遍,然后合上书,看向窗外。路灯下,取水站告示牌上“欢迎带手电来看看台阶和墙角”那行字,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第六章 化粪池旧账
第二天上午,林远舟去了趟区档案馆。
金河花园是九十年代末的单位集资房,档案保存在城建科。他递了查询申请,理由是“自家房屋装修需核实原始管线图”。窗口的小姑娘翻了二十多分钟,搬出一卷牛皮纸封套,封面上钢笔字写着“金河花园3号楼竣工资料”。
林远舟戴上书店里用的那副老花镜,一页一页翻。
楼北侧原始地坪以下的构筑物分布,在总平面图第三页标得很清楚。他很快找到自己要的东西:东北角,也就是现在规划电梯基坑的位置,标注着“化粪池(旧式砖砌)”六个字,旁边附了尺寸和埋深。更关键的是,这套图纸后面附了一份当年的施工变更单。变更内容只有一行:“因预算调整,化粪池停止使用后仅作素土回填,未做砼封闭及管道拆改。备注:后续建设需二次处理。”
落款上的日期是二〇〇一年十一月。经办人签章早已模糊,但公章是清晰的——区建设局。
林远舟把这一页拍了照。他又翻到地质勘察报告,找到那一栏处理建议:“该区域回填土密实度不满足建筑荷载要求,如进行新建,须清除原池体并换填级配砂石。”他现在手里握着两份文件——原始图纸和地勘报告——都指向同一件事:电梯基坑照现在的方案挖下去,必然要挖穿那个从未彻底处理的老化粪池。
他把手机照片按序号排好,又用书店的复印机印了三份。复印的时候纸张有些卡,他拍了拍机器,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这事摊开。
回到小区已经快中午。赵德发的皮卡停在单元门口,后斗里装了两捆电缆。赵德发正和孙志强站在楼道口说话,嗓门很大,隔着十几米都能听见。
“反正下周一必须进场,再拖我这边没法跟上面交代。”
孙志强夹着文件夹,点头。
林远舟走过去,没绕路。
“孙经理。”他叫了一声。
孙志强转头,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林先生,有事?”
“我问你个技术问题。”林远舟把手机屏幕转过去,上面是那张化粪池标注图,“电梯基坑紧挨着的这个位置,你们进场后怎么处理?”
孙志强的笑容停了一瞬。他低头看手机屏幕,瞳孔缩了缩,但很快恢复。
“这……您这图哪来的?”
“档案馆查的。你就说怎么处理。”
孙志强拿过自己的文件夹翻开,动作比平时慢了些。他找到总平面布置图,指着上面的基坑边线:“我们设计的时候做过地勘,土层承载力没问题,回填区域也做了复核。而且——”
“复核报告我看看。”
孙志强顿了顿:“这个走公司内部流程,不单发给业主。”
“那你告诉我,化粪池位置和基坑重合多少?”
“林先生,您不是专业搞这个的,有些技术参数讲起来比较复杂——”
“基坑边线距承重墙外沿是八十公分,化粪池的南墙距离承重墙外沿是六十公分。”林远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也就是说基坑比化粪池还靠里二十公分。按你现在的开挖深度,池底旧砖结构必然被扰动。当年这个池子只做了素土回填,没有砼封闭,你知道吗?”
孙志强的脸一点点绷紧。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把文件夹合上了。
“这事我需要跟公司确认一下。”
“你确认。”林远舟点头,“我复印了三份,回头给周老师和其他几户也看看。”
他转身要走,赵德发从后面跟上来。
“林远舟,你什么意思?”
“我给邻居看个图纸。”
“什么图纸?”赵德发伸手要拿手机,林远舟没递。
“老赵,你二楼的阳台底下是什么,你比我清楚。”
赵德发脸色一沉,压着声音:“少在这儿危言耸听。别人小区都这么装的,人家怎么没事?你就是不想交钱,变着法儿搅和。”
“我三千块昨天已经交了。”林远舟看着他,“收据在兜里,你要看吗?”
赵德发一下噎住。
林远舟没再理他,直接上了楼。他去五楼敲周桂芬的门,老太太拄着助行器开了门,脸色比昨天好些,膝盖上还敷着膏药。
“周老师,有份东西想请您看看。”
他把第一份复印件递过去。周桂芬接过来,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看得很慢。看到变更单上“未做砼封闭及管道拆改”那行字时,她抬起头。
“这是说,咱楼底下有个老粪坑,一直没填实?”
“可以这么理解。”
“那电梯挖下去……”
“会挖到它。”
周桂芬沉默了好一会儿,手里的纸抖了一下。她问:“你给老赵看了没有?”
“看了。他说别人小区都这么装。”
周桂芬没接话。她把复印件整整齐齐叠好,放在茶几上,然后看着林远舟,语气很平:“小林,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当初你被摊派八千块的时候,我没站出来替你说话。”
“周老师,我不是来翻旧账的。”
“我知道。”她点头,“你是来送图纸的。”
林远舟下楼,又去了三楼和四楼各送一份。三楼王姨不在家,他从门缝塞了进去。四楼那户女主人正在做饭,开门时围着围裙,接过复印件翻了翻,眉头皱起来:“这意思是电梯底下有隐患?”
“供参考。您可以让家里懂行的看看。”
等他回到一楼书店,吴敏已经带着朵朵从康复中心回来了。朵朵今天状态不错,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在书店的小圆桌旁画画。吴敏把林远舟拉到一边。
“我听楼下老赵在跟人打电话,声音很大,一直在说什么‘图纸’‘胡说八道’。你又跟他杠上了?”
林远舟把事情简单说了。吴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围裙口袋里的手机掏出来。
“王姨刚给我发微信,说她闺女查了。规划许可批了,但基坑补充勘察没有单独做——用的还是三年前的老地勘数据。”
林远舟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是一条很简短的回复。他看完把手机还给吴敏。
“果然。”
“你打算怎么办?”
林远舟走到窗边。取水站的告示牌还在,傍晚的风吹得那块硬纸板啪啪响。他回过头,看着正在画画的朵朵。朵朵画了一座很高很高的楼,楼旁边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
“朵朵,你画的是什么?”
“电梯。”朵朵头也没抬,“这样我就可以自己下楼去找周奶奶玩了。”
林远舟站在原地,没动。吴敏看着他的侧脸,轻声说:“要不,明天你去找街道那边问问,这种历史遗留的管网资料,有没有正式说法。”
“不急。”他蹲下来,帮朵朵把画纸扶正,“先让楼里的人自己看看图纸。等他们看完,会来找我的。”
朵朵把棒棒糖举到他面前:“爸爸吃一口。”
他低下头舔了一下,很甜。
窗外的路灯亮了,取水站旁边多了两个身影——三楼王姨和四楼的女主人,正站在告示牌前面低头看手机,大概是在核对那份复印件上的信息。她们不时抬起头,看向楼道口那个即将开挖的位置。
林远舟把朵朵的画收好,夹进那本《建筑结构抗震设计》里。书页间露出折角的那一句,被他用铅笔又描了一遍。这一次,他没有合上书,而是把它放在吧台上最显眼的位置。
第七章 签字前夜
第二天傍晚,赵德发在单元门口支了张折叠桌,桌上压着一沓打印好的施工确认单,旁边搁着印泥和签字笔。他特意挑了大家下班回家的时间,手里攥着手机,音量开得很大,像是在昭告全楼有事要办。
林远舟从书店后门绕出来时,三楼王姨正弯腰签完字,笔尖还没离开纸面,赵德发就一巴掌拍在她肩膀上:“这才对嘛!早签早开工,拖一天都是钱。”王姨笑了笑,没接话,转身往楼上走,路过林远舟身边时目光闪了一下。
四楼男主人老陈刚下班,拎着公文包被赵德发拦下:“陈工,你搞工程的更懂,这方案没毛病吧?签个字,大家都省心。”老陈看了看那张表,又看了看站在书店门口的林远舟,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我回去想想”。赵德发脸上的笑淡了一层,但没发作,只把声音又提了一档:“行,想可以,别让人忽悠了。有些人啊,自己一楼不用电梯,就巴不得全楼都别装。”
这话冲着谁,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林远舟没恼,缓步走到桌前,拿起一张确认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表头写着“金河花园X栋加装电梯施工确认书”,内容无非是同意按现有方案施工、认可分摊金额、放弃后续异议之类。落款处已经歪歪扭扭签了七八个名字。
赵德发斜眼看他:“怎么,你也想签?签了我就烧高香了。”
林远舟放下确认单,声音不高,但楼道口拢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不反对装电梯。周姨的膝盖、六楼老周家的老伴,都需要。但签字之前,我有个条件——基坑位置补做一次附加地质勘察,把化粪池那块旧填土弄清楚。费用我先垫,不用大家出。”
赵德发愣了一秒,随即笑出声来:“又来了又来了。你昨天挨家挨户塞那几张破纸,我就当你一时糊涂。现在倒好,蹬鼻子上脸。耽误了工期,政府补贴要是黄了,你赔?”
“勘察周期五天,不影响整体进度。如果查完没有问题,我那份三千照付,额外多出的勘察费我自己扛。”林远舟语气不急,“如果有问题,现在发现,比挖开以后再修便宜得多。”
四楼老陈脚步停了。五楼的门开了一条缝,周桂芬探出半个身子,扶着门框往下看。六楼那对小夫妻原本已经签了,这时也下意识往这边靠了两步。
赵德发脸色沉下来,手指点着桌面:“林远舟,你是不是非得让全楼人都知道你会点法务,在这儿显摆?我跟你说白了,这楼里十二户,十一户都同意了,就差你。你今天签也得签,不签,我照样开工。你爱告告去。”
“签字是大家自愿。”林远舟看着他,“但开工之前,我有权把隐患报给规划那边。你要不要赌我敢不敢?”
两人对视,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灭了。有人咳了一声,灯又亮起来。赵德发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了两句,脸色变了几变,挂断后转头对众人挥手:“都散了吧,该签的明天我挨家去收。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人散了,周桂芬关上门之前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缩了回去。林远舟回到书店,吴敏正在给朵朵热药,扭过头看他一眼:“我听见了。你当着那么多人说要垫钱,赵德发下不来台。”
“嗯。”
“你就不怕又像上回一样,整栋楼都觉得是你挡了电梯?”她把药碗递过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担忧,“朵朵下个月康复费刚凑齐,你还要垫勘察……”
林远舟接过碗,用嘴唇试了试温度,走到朵朵面前蹲下。朵朵正趴在小圆桌上画今天在康复中心学的图,头也没抬。他把药放在她手边:“朵朵,先喝药。”
等女儿捏着鼻子灌完,他才轻声对吴敏说:“我垫的是小头。真正的大头,是万一楼体出问题,谁兜得住。我算过,附加勘察撑死七八千,可要是基坑一挖,化粪池那块松土塌下去,承重墙一动,整栋楼的修补是以十万起步的。”
“那赵德发为什么死活不肯?”
林远舟把碗收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冲了冲:“他心里清楚有问题。只是勘测一旦白纸黑字出了报告,他就得改方案、重新走流程,补贴能不能赶上这拨不好说,他建材那边还等着电梯装好了用楼里做样板。他赌不起。”
吴敏沉默了一阵,拿抹布擦着柜台。书店里只有冰箱低沉的嗡嗡声。朵朵画完了,举起来给他看:“爸爸你看,我画了电梯,还画了水。”
林远舟接过来。画面上,楼旁边那个方盒子被涂成了灰色,盒子底下画了几道蓝色的线,弯弯曲曲向外流。他愣了一下。
“水从电梯下面流出来。”朵朵认真地说,“周奶奶说她家厕所有时候反味,我画的。”
吴敏擦柜台的手停了。两人对视一眼。
林远舟把画轻轻放到吧台上,旁边就是那本翻开的《建筑结构抗震设计》。他拿起手机,翻出王姨闺女发来的那条信息,又看了一遍——“用的还是三年前的老地勘数据”。然后他点开相册,里面存着他前两天拍的基坑位置照片,紧贴着承重墙的那一面,墙角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裂纹。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取水站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影,正蹲在地上,用手机照着什么。看身形是周桂芬。老太太膝盖不好,蹲得很吃力,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里的手机亮着,对着地面那块微微发潮的水泥地。
林远舟没有出去。他只是把手机举起来,隔着玻璃,拍下了周桂芬蹲在那里的背影。
吴敏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个背影,又看了看丈夫。
“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上午,我去找街道那边的老周,把三年前旧改的管网图调出来。”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语气平静,“勘察的事不能停在嘴上。证据要自己走完流程。”
“赵德发要是知道了,今晚就得挨家挨户逼签字。”
“所以他今晚会挨家挨户跑。”林远舟拿起朵朵的画,夹进那本书里,“让他跑。跑得越急,大家越会想——急什么。”
窗外,赵德发果然又出现在单元门口,手里攥着那沓确认单,朝着五楼的方向仰头喊了一声。五楼的灯亮着,但没有人探出头来。
第八章 第一场雨
雨是后半夜落下来的。
林远舟是被雨声吵醒的。金河花园的楼板薄,雨点砸在单元门口那排铁皮雨棚上,动静比别处都大。他翻了个身,摸过手机看时间,凌晨四点出头。吴敏睡在旁边,呼吸均匀,朵朵蜷在被子里,一只手还攥着彩笔帽。
他没有再睡,披了件外套走到客厅。书店的卷帘门关着,但门缝底下渗进一线水光。他蹲下身摸了一把,指尖沾了潮——地面比昨天更凉,更湿。
天蒙蒙亮的时候雨停了。林远舟换上胶鞋出门,手里攥着手机和一把卷尺。
楼道口的那面墙,一夜之间变了样。
昨天墙角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纹还在,但它上方大约三十公分处,多出了一条深色的水痕,不规则地往下淌,尾端散成一小片晕开的湿斑。水痕的颜色比墙面深两三个色号,像一条干涸后又渗过水的旧疤,边缘泛着淡淡的白色结晶。林远舟蹲下来看,拿手指蹭了一下,指尖上是一层薄薄的灰浆粉末,掺着沙粒似的粗糙感。
他往前走了两步。取水站旁边那块水泥地,昨天周桂芬蹲着看过的地方,此刻看起来更不对劲。地面不是平整的,靠近墙角那一米见方的区域,微微往内塌下去一个浅坑,积水还没干,在水底沉积着一层极细的土黄色沉淀物。林远舟从口袋里掏出卷尺,量了一下水痕最高点和那条细裂纹之间的距离。
四十七公分。
他打开手机相机,先拍了墙角水痕的全景,再拍近景,最后把卷尺抵在水痕和裂纹之间拍了张参照照。然后他退后一步,对着整个楼道口的墙面拍了一张,取景框里带上了取水站的告示牌和一楼窗户的边角。
“咔嚓”的快门声在清晨的楼道里格外清楚。
“林老板。”
身后有人叫他。林远舟回头,是周桂芬。老太太穿着一件深蓝色薄棉袄,手里拄着把长柄伞当拐棍,站在单元门口。她没有下来台阶,就站在门口那级台阶上,微微喘着气。
“您这么早。”林远舟直起腰。
“我一夜没睡踏实。”周桂芬说。她的目光越过林远舟,落在那道水痕上,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我昨天晚上看见这地方在渗水,以为只是返潮。早上起来一看,成这样了。”
“您昨晚几点看到的?”
“十点多。赵德发在楼上喊了一圈,我没开门。后来我睡不着,就下来看了一眼,那时候就有一点点湿。”周桂芬顿了顿,“我没敢跟别人说。”
林远舟点头。他明白老太太的意思——赵德发昨天挨家挨户逼签字,五六楼大多数人扛不住他的施压,稀里糊涂签了。周桂芬虽然心里犯嘀咕,但她不敢公开说什么,怕被赵德发骂“多事”。
“您先回去,膝盖别受凉。”林远舟说,“我把这边拍完。”
周桂芬没动。她低头看了看地面那个微微下陷的浅坑,嘴唇动了动,终于说:“小林,那叠图纸……你上次给我看的那几张,我抄了一份放家里。原件我一直收着。”
林远舟看着她。
“我本来想还你,又怕被赵德发看见。”老太太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裹着一卷折好的图纸,边角磨得起了毛,“我看不太懂那些什么基础什么回填,但你说的那个化粪池的位置,我对着老照片比对过——就是现在基坑要挖的地方。”
林远舟接过图纸,没急着打开。塑料袋是超市那种最便宜的背心袋,外面缠了两圈透明胶带,老太太显然花了心思保管。图纸上还夹了一张便签纸,周桂芬用蓝色圆珠笔写了几个字,字迹工整但笔力发抖:“基坑中心线距外墙皮1.2米,与老图化粪池南沿重合。”
他抬头看周桂芬,老太太正扶着墙慢慢转身往回走。她的右膝盖几乎不打弯,每上一级台阶都顿一下。
“周老师。”
周桂芬停下来。
“谢谢。”林远舟说,“这个比对结果,比我自己对的还准。”
“我教了一辈子数学。”周桂芬没回头,“比例尺这种小事,还是算得清的。”
她一步一步往楼上挪。林远舟站在楼道口,目送她消失在二楼拐角。他低下头,把图纸展开。那是三年前小区旧改的管网图,纸面已经泛黄,但关键标注还在。化粪池的位置用红铅笔圈过,旁边一行小字几乎褪色:“需二次处理,回填压实度≥93%。”再往下翻,是电梯公司后来出的施工平面图,基坑开挖范围用蓝线标出,蓝线的南沿和红圈交界处,几乎是贴着走的。
他又翻到最后一页。那页被他折了角,上面是孙志强最早发给各户的说明材料,其中有一句“原有地下设施已完成处理,无需二次施工”。他的手指点在这行字上,停了几秒。
头顶传来开门声。赵德发从他二楼的窗户探出半个身子,头发还乱着,眼睛没完全睁开,声音先到了:“林远舟!大清早的你蹲那儿干什么?”
林远舟把图纸卷起来,塞进外套内侧。“拍照片。”
“拍什么照片?”赵德发的语气紧了一瞬,随即又拔高,“下雨天墙面返潮,有什么好拍的?谁都不许乱传——我回头找人来刷层防水就好了。”
“赵主任。”林远舟抬手指了指那道水痕,“这墙返潮返得有点深,从地面往上快半米了。你刷防水解决不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拍我的照片,你刷你的防水。”
赵德发在楼上盯了他几秒,啪地关了窗。几秒钟后,单元门被从里面推开,赵德发趿拉着皮鞋出来,走到水痕跟前看了一眼。他的脸阴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住了,转身对着楼道里喊:“老孙!孙志强!你上来一趟,看看这墙怎么回事。”
没人应。孙志强租了小区外面那间平房当临时办公室,这个点显然还没来。
赵德发掏出手机打电话,走到旁边小声说。林远舟没走,就站在取水站旁边,看着赵德发讲了大约两分钟的电话,挂断,又拨了一个。第二个电话是打给六楼业主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楼道拢音,还是传下来几句碎片:“……没事……下雨潮气……你别听风就是雨……签字签了就行……”
林远舟转身往书店走。卷帘门升起来的时候发出哗啦一声响,在安静的清晨格外刺耳。他把图纸平铺在吧台上,用四本厚书压住四角,然后拿出手机,对着墙面的照片翻来覆去地看。
九点多的时候孙志强到了。他没先进楼道,而是蹲在外面那块下陷的地面上看了好一会儿,拿根树枝戳了戳积水。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进了楼道。路过书店门口的时候脚步稍微慢了半拍,但没有往里看。
十分钟后,楼道里传来孙志强和赵德发的声音,一个急一个冲,压着嗓子但压不住火气。
“先开工,边做边处理。”
“处理不了呢?”
“怎么可能处理不了?你按我说的做。”
“赵哥,这水是从底下渗上来的,我做了这么多年——”
“我说先开工就先开工!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脚步声往上走了。林远舟坐在吧台后面,喝了口已经放凉的茶。他把周桂芬那张便签纸夹进笔记本里,在下面用黑笔写了一行:“三月十七日,晨雨。墙面渗水高度47cm,地面沉降约2cm。基坑中心线距外墙1.2m,与旧图化粪池南沿重合。待核。”
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看了一眼窗外。雨后的日头很淡,照在湿漉漉的墙面上,把那道水痕映得格外清楚。他知道赵德发心里已经开始慌了——慌的人才会越急越乱,才会在电话里压着声儿说“先开工”。而孙志强那句“处理不了呢”,已经说明了很多事。
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林远舟抬头,周桂芬站在书店门外,手里拄着伞,膝盖上贴着一块暖宝宝,蓝色的包装纸还没撕干净。她没有进来,只是隔着一层玻璃门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坚定。
林远舟对她点了点头。周桂芬也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慢慢往楼上走去。雨后的楼道口,那道水痕还在往下延伸,又多了几公分。
第九章 裂缝
赵德发真开工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不到,挖掘机就开到了楼后。老小区路窄,机器是从隔壁巷子倒进来的,履带碾过绿化带边缘,把刚冒头的草芽压进泥里。林远舟站在书店玻璃门后,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看那台橙色机器缓缓移动到基坑白线内侧。
孙志强戴着安全帽在现场指挥,两个工人在外墙根下打标桩。桩位离承重墙太近了,林远舟目测不到一米。他放下水杯,从吧台下面取出折叠梯,架在书架最上层,把顶柜里一个文件盒拿下来。盒子里是前一晚从吴敏手机里导出来的照片——上周六朵朵在楼道口玩时,他拍的整栋楼外墙原貌。角度正,光线好,每一道旧纹路都看得清。
挖掘机第一斗下去的时候,整栋楼都听得到。周桂芬在三楼半的窗户后面探头看了一眼,很快缩了回去。四楼一个男人骂了句脏话,推开窗喊:“能不能晚点!孩子还在睡!”工人们没理他,机器继续啃地面。
赵德发在二楼自家阳台站着,双手叉腰看了一会儿,忽然冲下面喊:“志强!你往东边再靠靠,别贴着墙挖!”
孙志强抬头应了一声,挥挥手让操作手往东移了半米。那半米让开了承重墙的垂直投影线,但仍然压在老墙基的延伸脚上。林远舟在手机里记了一笔:上午八点零七分,调整后基坑东沿距外墙基础水平距离约0.9米,未达安全规范建议值。
挖掘机继续作业,一斗,两斗,三斗。到第四斗的时候,整栋楼像是被人在脚底打了个喷嚏。震感明显,书架上的几本书哗啦滑出来摔在地上。林远舟扶住吧台,心沉下去,但手很稳。他听见楼上传来一连串窗户被推开的声音。
第一个喊出来的是六楼的老太太:“水管!水管在喷!”声音尖锐,带着惊惶。紧接着是四楼那个男人,这次骂的是脏话:“墙裂了!操,裂了!”三楼有人尖叫。五楼周桂芬没有喊,但林远舟听到她急促的脚步声在头顶响过,接着是拐杖频繁点地的声音,一下接一下,比平时快很多。
赵德发的反应比别人慢了半拍。他站在自家阳台上,正对着楼后新挖的坑,一开始还皱着眉看底下,直到旁边楼板的接缝处传来一声细微的“咔”,他低头,看见自家阳台与外墙连接的地方,一条灰白色的裂缝正从踢脚线位置往上爬,像一条缓慢上扬的细蛇。
裂缝不算宽,头发丝粗细,但它是新生的。赵德发认得这条缝——他在这套房住了十一年,封闭阳台是他自己找人做的,当初膨胀螺栓打了八个,结实得很,从来没有裂过。
他盯着那条缝看了足有七八秒,才转身冲楼下吼:“孙志强!你他妈给我上来看看!”
孙志强正仰头看楼上的动静,手里拿着的施工图纸卷成筒状。听到赵德发的声音,他脸上短暂地闪过一丝犹豫,然后快步进了楼道。上楼的时候,他的脚步声和赵德发的骂声混在一起,在楼道里撞来撞去。
林远舟没有急着上楼。他把跌落的书一本本捡起来,拍去封面的灰,放回书架。然后回到吧台,打开文件盒,从里面抽出两只大号透明自封袋。袋子里各装着一张洗好的照片,一张是三月十号早晨他拍的整栋楼南立面全貌,一张是三月十五号拍的单元门正上方外墙细节。两张照片上,同一面墙,同一角度,他特意用红色记号笔在相纸边缘画了十字基准线。
他拿上照片和手机,出了书店。楼道里已经乱成一锅粥。六楼老太太被邻居搀着从楼梯上下来,嘴里反复念叨:“这房子是不是要塌了?我孙子还在屋里呢。”三楼那个平时从不跟林远舟说话的年轻女人,此刻抱着孩子站在二楼拐角,脸上的粉底被汗冲花了,问赵德发怎么办。四楼男人干脆坐在台阶上抽烟,手在抖。
赵德发站在二楼自家门口,门开着,阳台上那条裂缝被好几个人围着看。他脸色铁青,手指不断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像是在翻什么记录。孙志强蹲在阳台地砖上,拿指甲盖去抠裂缝边缘的水泥粉末,抠下来一点,碾了碾,没说话。
“你说,是不是老墙本来就裂了?”赵德发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两个调门,锐利得有些刺耳,“一楼那面墙,还有北边那堵,本来就有旧纹,你们谁不知道?”
几个人面面相觑。四楼男人把烟头丢地上踩灭,说:“赵主任,这是阳台!新缝,底下一擦就掉粉,怎么是老缝?”
“你懂什么!”赵德发瞪他,“房子盖了快二十年了,哪堵墙没几条细纹?你家装修的时候没发现?现在挖了个坑就都赖上来了——”
“赵哥。”孙志强站起来,小声插了一句,“这条是结构性裂纹,跟挖机震动有关系,我建议现在先停——”
“停什么停!”赵德发打断他,把手机屏幕亮给大家看,“我刚查了天气预报,后天有雨,现在不把混凝土浇下去,基坑泡了水更麻烦!你们谁负这个责?”
没人接话。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小声哭了起来。六楼老太太的孙子被邻居带下楼,小家伙一脸茫然,嘴里还叼着没吃完的包子。周桂芬不知什么时候下来了,站在楼道拐角的阴影里,一手撑墙,一手拄拐,没有走近,也没有出声。
林远舟就是在这个时候上楼的。他手里拿着两个自封袋,不紧不慢地穿过人群,在阳台门口站定。赵德发一看见他,眼皮跳了一下。
“林远舟,这儿没你事——”
“有。”林远舟把第一张照片举起来,对着阳台外的光线,让所有人能看清。照片上是三月十号的整栋楼南立面,同一个角度,同一个位置,阳台外墙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裂纹。他又举起第二张,是三月十五号,单元门正上方,连细纹都没有。
“这是上周拍的。”林远舟说,声音不大,但楼道拢音,每个人都听得见,“这面墙之前有没有缝,照片说了算。你们可以自己看,相纸背面的日期是相机自动生成,删不掉。”
他把照片翻过来,相纸背面果然印着白色的日期与时间戳。四楼男人第一个凑过来看,看完了传给旁边人。照片在几双手里传递,每个人看的时间都比前一个人长。
孙志强站在阳台里,始终没有伸手接照片,但眼睛一直跟着相片走。赵德发没有看照片。他盯着林远舟的脸,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上午在楼下拍了今天的照片。”林远舟拿出手机,点开图库。时间线清晰,第一张是今早七点挖掘机进场前拍的,墙面完好。第二张是挖掘机第一斗下去时拍的,画面有些抖,但仍能看到阳台位置的轮廓。第三张是刚才裂了之后拍的,裂纹走向用黄色圈标了出来。三张照片的时间戳连在一起,不到两个小时。
“你挖之前不检测,挖了之后不承认,这不是欺负人吗?”四楼男人看完照片,猛地站起来,指着赵德发的鼻子。他之前是赵德发最坚定的支持者之一,签字那天第一个表态。此刻他的手指几乎戳到赵德发鼻尖,声音带着一种被背叛的怒意,“你口口声声说安全,安全在哪里?”
“我……”赵德发吸了口气,胸口起伏很大,“这墙本来——”
“本来什么?照片都摆这儿了!”六楼老太太的儿媳妇也开了口,声音尖细,压过了整个楼道。孩子在她怀里被吓到,开始大哭。哭声、骂声、争执声搅在一起,楼道像一口烧开的锅。
周桂芬在这片混乱里慢慢走到林远舟身边。她的膝盖明显在疼,每一步都面有异色,但她没吭声。站定之后,她把自己那把伞递到林远舟手里。
“拿着。”她说,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等下要用。”
林远舟低头看了一眼,伞柄上贴着一小片白胶布,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四个字:楼道东墙。他抬头看周桂芬,老太太已经转身,慢慢往楼上走了。她的背影在人群里看起来格外瘦小,拐杖每一次落地,都点在那种地面沉降最轻微的位置,像是在用脚步丈量什么。
孙志强终于从阳台里走出来,越过众人,在林远舟面前停下。他摘下安全帽,额头上一层薄汗,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他盯着林远舟手里那把伞看了两秒,又看了看还在争吵的人群。
“林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手上到底有多少东西?”
林远舟把伞靠在墙边,没有直接回答。“志强,”他说,“你是做技术的。刚才那条缝,你说了一句实话。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接下来的雨会把那个坑变成什么。”
孙志强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外面传来沉闷的一声响,像是基坑边缘有什么土块滑塌了。挖掘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熄了火,工人们聚在墙角抽烟,谁也不敢往楼上看。
赵德发忽然冲出人群往楼上跑,脚步声急促而凌乱。二楼、三楼、四楼——他在每一层停了一下,每一层的墙面上,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裂缝。新缝,细细的,在灰白的墙皮上像闪电的纹路。四楼那家卫生间方向传来“噗”的一声,紧接着是水流喷射的声响。
水管爆了。
整栋楼安静了半秒。然后六楼老太太发出一声长长的、近乎哀鸣的哭腔,瘫坐在楼梯上。
第十章 停工通知
水管爆裂的声音像一记闷锤,把整栋楼砸进了短暂的死寂。
四楼那户男主人最先反应过来,抄起拖把冲进卫生间。水已经从门缝底下漫出来,顺着楼梯往下淌,在每级台阶边缘挂成一道亮晶晶的水帘。六楼老太太的儿媳妇抱着孩子往上退,孩子哭得喘不上气,鞋底在水渍里打了两次滑。
林远舟弯腰捡起那把伞。他没有上楼,反而往基坑方向走了几步。土块还在零星往下掉,坑壁上的防雨布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暗黄色、发黑的回填土。他掏出手机拍了两张,又蹲下看了看基坑边缘和楼体基础之间的缝隙。那条缝在不到半个小时前还是干的,现在底部已经洇出一线深色的水痕。
“别看了!”赵德发从三楼探出半个身子,脸色铁青,“先把水管关了!”
四楼男主人又跑出来喊:“总阀在楼下!谁去关?”
没人动。楼道里乱成一团,有人拿盆接水,有人打电话找人修,五楼的周桂芬反而成了最镇定的人。她站在自家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举起钥匙串上的一个小铁片:“四楼小刘,去楼下配电间旁边,铁皮柜子左边第二个阀门,往右拧到底。你家水管是分管,总阀关了整栋都停水,先忍忍。”
四楼男主人连声应着跑下楼。水势渐渐小了。楼道里那股白灰和潮气的味道,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粪臭,从基坑方向被风送进来。这味道刺鼻,而且熟悉——老小区化粪池满溢前就是这个味。
孙志强还站在原地。他把安全帽往头上一扣,像是给自己找到了一层遮挡。他朝林远舟的方向看了一眼,两人目光隔着楼道里的水汽碰了一下,孙志强先移开了。
“大家听我说。”孙志强清了清嗓子,声音提起来,“这个情况——属于施工期间的正常扰动。老楼嘛,沉降本来就有,墙体开裂原因很多,不能全赖在我们基坑上。加固方案我马上让公司出,但要先停工,等结构检测报告。”
“还要停多久?”有人问。
“快则一周,慢则半个月。”
“那电梯呢?”
“电梯照装。加了加固费就能继续。”
这句话像往热油里滴了水。
“什么加固费?先前不是说总价四十八万全包吗?”
孙志强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折页,展开。“各位看,这是今天检测的初步意见。基坑东侧紧邻承重墙,需要做锚杆静压桩加固,还有化粪池区域的土体注浆。这部分属于新增工程量,不在原合同范围内。初步估算十五万左右。”
“十五万?”二楼一个大姐声音都劈了,“我们分摊下来……”
“按楼层系数,一楼不摊,二楼两万三,三楼一万九,四楼一万六,五楼一万二千五,六楼九千五。”孙志强念得很快,像是背过。
“你抢钱啊!”六楼那户儿媳妇抱着孩子站起来,眼睛通红,“我家阳台裂缝最宽,水管也爆了,你还要我交钱?”
“嫂子,话不是这么说——”
“谁是你嫂子!合同签的是你们,图纸是你们出的,施工是你们进的,现在墙裂了水爆了,倒要我们业主掏加固费?那你把当初的钱退回来,我们自己找人做!”
“退不了。”孙志强把折页收回包里,语气硬了些,“合同生效,设备已经订了,基坑也挖了,前期费用都发生了。”
“那你把订的货退了!”
“定制电梯,退不了。”
眼看又要吵起来,赵德发从楼上下来了。他的皮鞋踩在水里,沾了一圈灰印。他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比人群高出一头,习惯性地抬手往下压了压。
“吵什么吵?吵能解决问题?”
“赵主任,”六楼那户的男主人姓陈,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开了口,声音不高但很沉,“当初是你说服大家签字,说手续齐全、方案稳妥。现在出了问题,你给个说法。”
赵德发嘴角抽了一下。“说法?我说了,这是正常施工扰动。加固费是技术需要,谁也不想多花这个钱。大家先签字同意加固,让工程继续,后面维保的事我来盯着。”
“你盯着?”陈姓业主往前走了半步,“你连自己二楼阳台都裂了,还盯着?”
赵德发嗓门一大:“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怎么办?”陈姓业主忽然笑了,那笑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我想当初就该听一楼的!一楼说先勘测,你们说人家阻挠。人家说化粪池没处理,你们说人家多事。现在呢?人家拍的照片一张张全应验了!赵德发,你摸摸良心,你赚的是谁的钱?”
这话一出口,楼道里安静得只剩滴水声。
赵德发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涨红。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他环顾四周,想找谁帮腔,目光扫过一张张避开的脸。最后他落到林远舟身上。
林远舟正把周桂芬那把伞收好,靠在墙边。他手上还沾着刚才拍照时蹭的泥点。他抬起头,平静地迎上赵德发的视线,只说了一句话:“我交了三千,是按法院判决交的。现在这十五万,我想问问,走没走公开招标?有没有第三方造价审核?”
赵德发没答上来。
孙志强接了一句:“林哥,这些都是后补手续,先开工再补——”
“后补能补出合规来?”林远舟声音不大,但楼道拢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志强,你是做技术的,你说句实话,锚杆静压桩需要施工空间,东侧紧贴我书店那面墙,你桩机怎么进场?从我店里打?”
孙志强张了张嘴。
“还是你要先拆我书店的外墙?”林远舟继续说,“十五万,是一期加固的估算,还是全部?如果一期做完了检测还不合格呢?二次加固算谁的?这些合同里有约定没有?”
没有人回答。四楼那户修完水管下来,拖鞋上还带着水,站在楼梯口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急躁慢慢变成迟疑。
“还有。”林远舟转向赵德发,“赵主任,电梯公司的账户里现在趴着多少钱?设备订金付了多少?大家的集资款还剩多少?这个数目,是不是该当众说出来?”
赵德发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账目……那是业委会的账,我回头整理。”
“回头是多久?”
“你什么意思!”赵德发终于炸了,“林远舟你别在这儿煽风点火!当初要不是你闹,这电梯早装好了!墙也不会裂!”
“我闹?”林远舟看着赵德发,语气反而更平静了,“我在楼道口贴取水站告示的时候,你说我不务正业。我出钱请人做勘测的时候,你说我故意刁难。赵主任,你现在指着我骂,可你心里清楚——我在法院答应交钱那天,你背地里说了什么?”
赵德发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说,一楼那个傻子,认栽了。”林远舟一字一顿,“对吧?”
满楼道的目光钉在赵德发脸上。他的五官一点点垮下来,肩膀也跟着塌了。他张着嘴,像一条被晾在岸上的鱼,半天没喘上气来。
孙志强见势不妙,拎起公文包往楼下走。“我先回公司,报告出来再说。”
“你别走!”赵德发一把揪住他胳膊,“你是项目经理,你给个方案!”
“方案就是追加预算、继续施工。”孙志强甩开他的手,“哥,你也是做工程的,你知道停工损失谁担。早点签字早点开工,拖一天多一天利息。”
他穿过人群下了楼,电动车声响了一阵,远了。
楼道里剩下十二户里的人,还有各自的亲戚帮手,挤得满满当当。水已经不再流了,但地上湿漉漉的一片,墙上的新裂缝从二楼延伸到五楼,像一道无声的控诉。
没有人说话。
周桂芬不知什么时候又下来了。她扶着楼梯扶手,每一步都往下顿一下,拐杖头在台阶上敲出笃笃的闷响。她走到一楼和二楼之间的缓步台,站定,没有看赵德发,也没有看林远舟。
“小赵。”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稳,“我签那份空白意见表的时候,你说只是登记一下,让我别填岁数。我信你。现在我这条腿,下楼要扶着墙挪。可我今天想明白了,我要的是一台能坐的电梯,不是一台要拆楼的电梯。”
她说完,从兜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放在缓步台窗台上。
“这是我那户的表态。电梯继续装,但加固方案我要看过,账目我要看过。不合格,我不签。”
她转身,慢慢上楼。
那张信纸没封口,风吹过来,翻开第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是周桂芬一笔一画写的老式钢笔字:我这一票,跟安全走。
赵德发盯着那页纸,脸上的肌肉抽了两下。他想说什么,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气音,终于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往自家二楼走去。他家的门关得很重,震得楼道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人群慢慢散了。有人经过林远舟身边时,低低地说了句“林哥,改天聊”,有人只是点个头,还有人什么也没说,但脚步在他店门口停了一瞬。楼道东墙那块墙皮,在灯灭之后黑沉沉的,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有林远舟知道,周桂芬伞柄上写的那个位置,离基坑边缘不到两米,而那一段墙体里的穿线管,当年旧改时压根没做防水。
他掏出手机,翻出施工图纸的扫描件,放大到东墙节点位置。图纸上有一行极小的手写标注,被扫描得有些模糊,但仍能辨认:此段回填土含水率高,建议二次勘测后再定基础形式。
日期是去年十月,正是赵德发第一次召集全楼投票的那个月。
林远舟把手机揣回口袋,弯腰拎起那把伞,转身进了书店。吴敏正在里面安抚被吓到的朵朵,见他进来,抬眼问了一句:“怎么样了?”
“停工了。”他把伞放在门后,拿起柜台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赵德发还没认,孙志强要加钱。不过——”
他看向窗外。楼里几户人家的灯先后亮了,在湿漉漉的夜里格外清楚。周桂芬的信纸还压在窗台上,被夜风吹得微微翘起一角。
“不过今天开始,有人肯说真话了。”
第十一章 账目公开
第二天一早,林远舟没去书店开门,先去了趟社区服务中心。
他不是去闹的。他带了一份申请书,要求查阅金河花园三号楼电梯加装项目的全部备案材料,包括业主表决记录、施工合同、电梯采购报价单和政府补贴拨付凭证。窗口工作人员翻了翻申请事项,抬头看他一眼:“你是业主本人?”
“一楼业主,林远舟。”
“利害关系人查阅,需要业委会盖章同意。”
林远舟点点头,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这是法院判决书,判我承担三千元分摊费,我已经全额缴清。按照信息公开相关规定,缴费业主对项目资金使用享有知情权。如果你们需要业委会盖章,麻烦给我一份书面答复,说明不予查阅的理由。”
对方愣了一下,拿着判决书看了半天,最后说:“你等一下,我问下领导。”
等了约莫二十分钟,工作人员回来,递给他一沓复印件:“合同和报价单可以给你复印,政府拨款明细在街道那边,我们这里只有拨付回执。表决记录原件在业委会,我们存档的是复印件,也可以给你。”
林远舟道了谢,拿着材料回到书店,把朵朵送去学校后,关上门,铺开在柜台上,一份一份看。
施工合同主体是金河花园三号楼业主委员会,甲方代表签字是赵德发。电梯供应方是“志强机电设备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孙志强。合同总价四十八万七千元,政府补贴二十万,剩余二十八万七千由业主分摊。分摊明细和之前赵德发在楼里公布的一致:一楼不出资,二楼五千,三楼一万,四楼一万五,五楼两万,六楼两万五。
但林远舟的目光落在合同附件的一张设备清单上。
电梯主机品牌、导轨型号、轿厢板材厚度,都写得清清楚楚。他对着型号上网查了查厂家指导价,又翻出以前做商业地产法务时存下来的供应商报价模板,一项一项算。主机差了两万三,导轨差了八千,轿厢门机系统差了近一万五。光这几项,报价就虚高了将近五万。
最让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他翻到合同最后一页,乙方盖章处除了公司公章,还有一个手写的授权代表签字。名字是孙志强。但“志强机电”的营业执照复印件上,股东栏里除了孙志强本人,还有一个名字:赵丽。
他记得这个名字。赵德发的妹妹,早年间在建材市场帮赵德发管过账。孙志强是赵德发表弟,而赵丽是赵德发的亲妹妹。这家电梯公司,法人是孙志强,股东是赵德发妹妹,而赵德发是业委会主任,代表全体业主签了这份四十八万的合同。
林远舟没有急着发作。他把这几页抽出来,单独放好。然后继续往下看维保条款。合同规定电梯验收合格后,业主需与电梯公司签订五年维保协议,每年维保费用两万四千元,五年共计十二万,而且写明“维保费用按物价指数每年上浮不超过百分之十五”。这一条在当初楼里传阅的方案里根本没有出现过。
他又翻到拨款回执。政府补贴二十万分两笔拨付,第一笔十万已经到业委会账户,第二笔十万元标注“验收合格后拨付”。也就是说,现在卡在账户里的,除了各家交上来的分摊款,还有十万补贴。
中午的时候,吴敏从医院回来,带了两个盒饭。她看见林远舟在柜台上一堆材料里扒拉,走过去看了一眼:“查出什么了?”
“报价虚高,维保藏雷。还有,”他指了指那张营业执照复印件,“孙志强是赵德发表弟,这家公司的股东是赵德发亲妹妹。”
吴敏放下筷子,皱眉:“那赵德发还口口声声说他跟电梯公司没关系?”
“所以他才急着开工。”林远舟把材料按顺序理好,“今天下午我想请楼里愿意来的人到书店坐坐,把这些东西摆出来。你来吗?”
吴敏想了想:“我下午调休,可以帮你搬凳子。”
傍晚六点多,天还没黑。林远舟在书店门口摆了一张折叠桌,把合同、报价单、营业执照复印件、拨款回执一张张铺开,用书压着四角。旁边立了一块小黑板,用粉笔写着四个字:账目公开。
最先来的是三楼的小陈两口子。小陈在楼里一直不大说话,但上次停工之后,他私下找过林远舟,问他东墙是不是真的有问题。这回他站在桌边看了几页合同,脸色越来越沉。
接着是四楼的老刘,退休前在厂里做审计,对数字最敏感。他戴上老花镜,把报价单和手机上查到的厂家价格对了半天,嘴里念叨:“这个导轨型号,去年我们厂里换设备用过,市场价明明不到四千一米,这上面报的——”
“五千三。”林远舟接话。
老刘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上:“林律师,这差价够我孙子两年兴趣班了。”
五楼的周桂芬没下楼,但让她儿子推着轮椅下来了。她儿子在外地工作,这两天刚回来。周桂芬让儿子把轮椅停在桌边,自己伸手翻了翻那份表决记录复印件,然后抬头问林远舟:“小林,那个空白意见表的事,我能说吗?”
“周老师,你说。”
周桂芬把轮椅往前挪了挪,声音不大,但周围八九个人都安静下来听她讲。她说去年十月,赵德发上门让她签一份“业主意见表”,说只是登记各户愿不愿意装电梯,她当时膝盖还不算太严重,想着装电梯是好事,就签了。赵德发递给她的时候,表上是空白的,只指了个位置让她签名,说“内容回头统一填”。她签完,赵德发就走了,也没让她留底。
“后来楼里贴出来的表决结果,我那一栏写的是‘同意原方案,不要求修改’。”周桂芬抬起头,看着围过来的邻居们,“我从来没说过这句话。我签的时候,那纸上什么都没有。”
人群里一阵低低的议论。四楼老刘把老花镜摘下来,看着林远舟:“林律师,按你这个算法,咱们每家其实多掏了不止那点报价差。那个维保条款我看了,五年十二万,这事当初谁跟我们说过?”
“没人说过。”林远舟说。
这时候,赵德发从自家二楼下来了。他显然听说了这边的事,穿了一件深色夹克,步子迈得很大,走到桌前,低头扫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材料,特别是那张营业执照复印件。他的喉结动了动。
“林远舟,你什么意思?”赵德发的声音不高,但绷得很紧。
“公开账目。”林远舟平静地看着他,“孙志强是你表弟,赵丽是你妹妹,这事你签合同的时候为什么不说?”
“那是我亲戚不假,但公司是公司,人是人。报价是公司报的,我又没拿一分钱。”
“那这份表决记录呢?”林远舟把周桂芬那张复印件推过去,“空表签字,统一填写。你问过周老师本人吗?”
赵德发的脸涨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是为了大家早点装电梯”,但周围邻居的目光让他把话咽了回去。三楼小陈这时候开口了:“赵主任,电梯我们都想装,但钱怎么花的,你得让我们看明白吧?”
“对,看明白。”四楼老刘把合同合上,声音不高,但很稳,“当初你说电梯公司是你朋友介绍的,报价实在,我们信你。现在报价虚高,维保条款藏雷,这块你怎么解释?”
赵德发站在桌前,身后是各家各户亮起来的窗户。他回头看了一眼楼道口,那个被他关了又开的门洞里,一盏灯亮着,照着他有些僵硬的肩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转向林远舟:“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林远舟站起来,把材料归拢成三摞,“我只要求两件事。第一,把孙志强叫来,当面把报价每一项的来源说清楚。第二,由全体缴费业主重新表决,是否继续用这家公司、这个方案。同意的站这边,不同意的站那边。”
他顿了顿,看着赵德发:“包括你,赵主任。你也是缴费业主,你有权表决。”
赵德发沉默了好一会儿。楼道里又有人下来了,是六楼的老孙头。他腿脚不好,每次下楼都费劲,但这次还是扶着栏杆一步步挪下来,站在人群外围听了一阵,咳嗽一声:“我说一句。电梯我要装,但我不当冤大头。林律师,重新表决我同意。”
赵德发看着老孙头,又看看周桂芬,再看看小陈和老刘。他身后的门洞里,他家的门半掩着,客厅灯亮着,但他老婆没出来叫他。他攥了攥手里的钥匙,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行。”他说,声音有些哑,“明天晚上,社区活动室,叫孙志强来。所有缴费户都来。”
他没有回头,一步步上了二楼。门又关上了,这次很轻,只咔嗒一声。
林远舟把材料收进文件袋,递给周桂芬的儿子一份复印件:“周老师,这份你拿好。明天开会的时候,空白意见表的事你要是愿意,可以再说一遍。”
周桂芬接过复印件,折好放进自己随身带的布包里。她抬头看着林远舟,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但眼睛很亮:“小林,我那行字写得没错。我这一票,跟安全走。”
老刘临走时拍了拍林远舟的肩膀:“明天你把那些厂家价格打印出来,我带计算器来。”
书店门口的人陆续散了。林远舟收起折叠桌,看见黑板上的“账目公开”四个字被晚风吹得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笔画。他擦了擦手上的粉笔灰,转身进屋,吴敏已经在给朵朵辅导作业了。朵朵抬头看他一眼,举起手里的彩笔:“爸爸,我给你留了一支红色的。”
“好。”他接过彩笔,在文件袋封面上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一个数字。
三千。那是他付出去的钱。但明天要算的,远不止这三千。
第十二章 跪求
第二天傍晚,社区活动室里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另一根滋滋地闪,把一屋子人的脸色照得忽明忽暗。长条桌拼成两排,缴费的十一户到了十户,六楼对门那家说孩子发烧来不了,托老孙头带话:怎么定都行,别再多掏钱。
孙志强来得比谁都早,坐在角落里翻手机,面前摊着一本硬壳文件夹。赵德发坐在他旁边,手指头一直敲桌面,敲得旁边小陈直皱眉。
林远舟进门时,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里面是打印好的材料。他没往赵德发那边坐,在老孙头和周桂芬中间找了个位置。
“人到齐了?”赵德发清了清嗓子,“那我说两句。今天就是商量电梯还装不装,怎么装。孙经理带了合同和补充协议来,谁有意见当面提。”
孙志强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纸推过来:“原来的方案确实遇到点小问题,基坑位置需要局部加固。我们公司本着对业主负责的态度,愿意承担一部分,剩下的十五万需要大家补。这是补充协议,签了明天就能复工。”
“十五万?”五楼另一户姓方的年轻人抬起头,“之前四十八万已经交得七七八八了,怎么还要十五万?”
“那是原来的价。”孙志强笑了笑,“现在物价涨了,加固材料也贵。再说这楼地质情况当初勘测的时候没摸清,责任不全在我们。”
林远舟把帆布包打开,取出一沓打印件,起身分给在座每户一份。最上面一张是电梯公司报价单的截图,几个关键项用红笔圈了出来:基坑开挖,四万八;钢结构井道,十六万;电梯设备,十八万。底下是另一家公司的同类报价,同样的设备,同样的井道规格,总额少了六万三。
“这是市场上同类产品的三份报价。”林远舟又拿出一张自己画的对比表,“孙经理,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家的钢结构井道比人家贵四万?还有基坑开挖这一项,原方案里写的是‘含基础处理’,现在又说要追加十五万,那当初这笔钱花到哪去了?”
孙志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品牌不一样,工艺不一样,不能简单比价。”
“那好,不谈品牌。”林远舟翻到第二页,是化粪池的旧改资料,“基坑底下原来是什么,你比我清楚。当年旧改回填只写了‘简易处理’,图纸上加了一行手写批注,要求电梯施工前做二次处理。你报的方案里有没有这一项?”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周桂芬戴上老花镜,凑近看那张图纸复印件,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沉。她放下纸,看着孙志强:“小孙,你第一次来我家量尺寸的时候,我问过你地下有没有问题,你说没有。你怎么能说没有?”
孙志强别过脸去:“阿姨,那是勘测之前的事。”
“勘测报告呢?”林远舟追问,“四十八万的工程,正式的地质勘测报告在不在合同附件里?我翻了所有文件,只有一张手画的基坑位置示意图。”
赵德发终于拍了桌子:“林远舟,你到底想干什么?电梯不装了对谁有好处?你一楼本来就占便宜——”
“我占什么便宜?”林远舟转过头,语气很平,“我出三千,一天电梯没用过。你们装好了,我不用,我也出钱。我要的是这楼别塌。”
这句话一出口,老孙头扶着桌子站起来,扶着腰喘了两口气:“赵主任,你让小孙把勘测报告拿出来,拿出来不就完了?”
赵德发看向孙志强。孙志强翻着文件夹,翻到最后把本子一合:“报告在公司,明天可以调。”
“明天?”老刘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拍,“你昨天说今天带合同,今天说报告在明天。孙经理,你到底哪句是真的?”
话音落下,好几户同时开口。有人问已交的钱怎么退,有人问裂缝算谁的,姓方的小伙子直接站起来说要找律师。赵德发伸手往下压,压不住,最后吼了一嗓子:“都别吵了!我赵德发在这楼里住了十五年,我还能坑你们?”
“那裂缝怎么来的?”老孙头问,“我家阳台那道缝,这两天下雨又大了。”
赵德发的嘴张了张,没接上话。他转头瞪孙志强,孙志强低头看手机,像没听见。
满屋子的声音像锅里的水刚烧开。林远舟没再说话,把材料收进包里,准备起身。就在这时,周桂芬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膝盖不好,起身时手撑着桌沿,颤巍巍的。旁边的老刘要扶,她摆摆手,自己走到林远舟面前。灯光打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仰头看着这个比她小四十岁的年轻人,眼眶红了一圈。
“小林。”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活动室里的人渐渐都静了下来,“我来这楼里二十三年了,五楼,一天爬四趟。买菜爬,看病爬,下楼扔垃圾也得爬。我膝盖里的积液抽过两回,医生让我换关节,我舍不得钱,也舍不得麻烦儿子。”
她顿了一下,喉咙里有什么在滚。
“我承认,赵主任来找我签字的时候,我知道那张纸上什么都没写清楚。但我签了。我想着,签了就能快点装,装了我就不用爬楼了。”她眼圈更红,“是我糊涂。”
“周老师——”林远舟想说点什么。
周桂芬忽然弯下腰,双手往前伸,整个人往下矮。林远舟反应快,一把扶住她胳膊,旁边的老刘和小陈也赶紧来扶。
“周老师你干什么?你别这样!”林远舟声音都变了。
周桂芬被他架着,眼泪掉下来:“小林,我不该替他们说话。现在钱交了,裂缝出来了,没人管了。赵主任说不管,孙经理说要加钱,我们这些老骨头爬了一辈子楼,难道最后要爬着进棺材吗?你帮帮我们,你懂这些,你帮帮我们……”
她说着又要往下蹲,膝盖弯得直打颤。林远舟半蹲下来,稳稳托住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周老师,您站好。这事我管。”
周桂芬的儿子从门口冲进来——他刚停好车——看见这情形,也红了眼,站到母亲身边。
林远舟扶着周桂芬坐回椅子,直起身,看着屋里所有人。老孙头缓缓坐下了,老刘把计算器收进兜里,姓方的小伙子也退了半步。赵德发站在长条桌另一端,脸色白一阵青一阵,手还按在桌面上。
“我可以牵头。”林远舟开口,“但有三个条件。”
没有人说话,都在听。
“第一,不追究哪一个人。赵主任也好,孙经理也好,过去的事翻篇,我只要后面不再出岔子。第二,所有合同、报价、拨款记录、往来凭证全部公开,贴在楼道口,每家一份复印件。第三,重新做方案,重新签协议,责任条款写清楚,谁的责任谁承担,写进纸里,签字按手印。”
他停了一下,看向赵德发:“包括原有的三千,我照付。新方案核算出来,我该补多少补多少。但我先把话说在前头——新方案里,一楼的结构安全评估必须做,不合格就不开工。”
赵德发盯着他看了很久。旁边孙志强想开口,被赵德发抬手拦住了。
“账目公开……”赵德发声音干涩,“我那些票据都在这,没藏。”
“那就明天上午。”林远舟说,“楼道口,我摆桌子。谁有疑问谁来看。”
周桂芬擦干眼泪,扶着儿子的手站起来,很轻地说了一句:“我那张空白表,明天也贴出来。”
老孙头举起手,像以前开会表态那样,嗓门不大但很清楚:“同意。我这票算同意。”
老刘跟着举手:“同意。”
一只只手举起来。赵德发站在桌边,看着那些手,最后也慢慢举起来,掌心向内,像在和自己较劲。孙志强缩在角落,手里的文件夹一直没再打开。
林远舟把包背好,走到活动室门口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周桂芬。老太太冲他点点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那口型他认得——谢谢。
他摆摆手,推开门。外面天已经黑透了,春夜的风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他掏出手机,给吴敏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我在楼道口摆摊,你把朵朵的药先喂了。
发完消息,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栋楼。二楼的灯亮着,赵德发家的阳台窗户关得严严实实。五楼的灯也亮着,是暖黄色的。一楼书店的招牌灯还没关,隔着玻璃能看见朵朵趴在桌边画画,吴敏在给她削铅笔。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慢慢往回走。楼道口那张折叠桌还立在那儿,黑板上“账目公开”四个字被夜露打湿了,笔画晕开,反而更清楚了。
第十三章 重做方案
第二天早上七点出头,林远舟就把折叠桌摆在了楼道口。桌上放着两摞文件夹,一个旧保温杯,还有一块擦干净的小黑板。他在黑板上写了三行字:一、原有票据全部公开,可复印;二、新方案预算表实时更新;三、结构安全评估报告由第三方出具。
吴敏从楼上下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豆浆,放在桌角:“你真要在这儿坐一天?”
“坐两天也行。”林远舟拧开保温杯,“朵朵的药喂了?”
“喂了。她问你今天能不能早点回来,说书店里那本讲恐龙的画册她看完了,想让你换本新的。”
“你替我答应她,中午我回去换。”
吴敏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上班。路过二楼时,赵德发家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他在打电话的声音,嗓门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八点刚过,周桂芬让儿子扶着下楼来,手里拿了个布袋子,里面装着老花镜和一个旧计算器。她把布袋放在桌上,说:“我五楼那个数,我得自己算一遍。”
“应该的。”林远舟把预算总表推过去,“您看,这是原有方案,这是孙志强昨天报的加固追加数。”
周桂芬戴上眼镜,手指顺着表格一行行往下划。她的老花镜腿断过一次,用透明胶缠着,镜片上有不少划痕,但看得很仔细。
九点前后,三楼的老刘、四楼的小陈也陆续到了。楼道口的人越聚越多,赵德发下来得最晚。他穿了件皮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文件袋,往桌上一搁:“我的票据都在这儿,谁爱看谁看。”
林远舟没去接那个文件袋,只说:“先放着,等结构工程师到了,账目和方案一起对。”
赵德发一愣:“什么结构工程师?”
“我昨晚联系了一位,姓方,原设计院退休的,专做地基和基坑处理。”林远舟看了看手机,“约的九点半,应该快到了。”
赵德发的脸色不太好看,但当着这么多邻居的面,他没说什么,只拉了把凳子坐到边上,把文件袋抱在怀里。
方工程师准时到了。六十出头,头发花白,背着一个帆布工具包,手上有老茧。他没急着看预算表,先绕着楼走了一圈,又蹲在准备开挖的电梯基坑位置看了半天,掏出一个小锤子在墙面敲了敲。
“基坑这个位置不行。”方工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安静下来,“离承重墙太近,满打满算不到四十公分。基坑开挖一震动,周边地基受力全变。这楼是九十年代初的砖混结构,经不起。”
孙志强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人群外面,脸色发白:“方工,我们原来的设计是经过……”
“经过谁审的?”方工打断他,“你拿审批文件给我看。”
孙志强不说话了。
方工打开带来的图纸,铺在折叠桌上。他用铅笔在纸上画了几道线:“避开承重墙,基坑往外移一米五,移到原来化粪池的位置。化粪池得先彻底处理,不能简单回填。挖开,清淤,素土分层夯实,再做混凝土底板。这样基坑和承重墙之间留足安全距离,震动影响降到最低。”
“那一米五移出去,不占到人家一楼窗户了吗?”赵德发问。
“占不到窗户,占的是楼外空地。我问过物业,那块地属于公共区域,没有争议。”方工抬头看了一眼林远舟,“不过有个前提,一楼住户得同意。移出去以后,基坑边缘离一楼外墙大概两米,不影响采光,但施工期间会有噪音和灰尘。”
所有人都看向林远舟。他正拿着方工的图纸仔细看,手指在承重墙和化粪池两个标注之间来回比划。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我没意见。两米距离够,采光影响可以忽略。但化粪池处理方案必须写进合同,做完以后要有验收签字。”
“这个自然。”方工点头。
“那费用呢?”周桂芬问出了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
方工从包里拿出一张手写的预算草稿,递给林远舟:“按这个方案,基坑改造加化粪池处理,比原基坑直接开挖多八万左右。加上后期维保预留,总价比原方案多不到十万。”
人群里一阵低声议论。十万,分摊到十二户,每户多几千块,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但比起孙志强昨天张口就要的十五万加固费,已经好太多了。
林远舟把预算草稿接过来,拿出手机开始按计算器。所有人都看着他,楼道口安静得只听见他按按键的声音。
“我重新算一下。”他抬起头,“总价四十八万加上新增部分,政府补贴按原方案不变,剩下按楼层递增分摊。一楼,继续三千。二楼,八千。”
赵德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三楼,一万二。四楼,一万六。五楼,两万。六楼,两万四。”
“等等。”老刘掰着手指算,“原来三楼是一万,现在多两千?”
“对。但你们看这个——”林远舟把预算表翻到背面,用笔写了一行数字,“孙经理原来的报价里,有两笔重复计费。基坑开挖报了两次,电梯井防水材料报了两次,多出来的钱大概六万三。再加上虚高的设备采购差价,能追回来差不多八万。这八万填进新增成本里,各户实际多掏的不多。”
“重复计费?”老刘声音一下子高了,“哪两笔?你指给我看。”
林远舟把孙志强之前交来的报价单和原始合同并排放着,一笔一笔指。哪笔材料在合同里含了,报价单里又单列;哪笔人工在总包价里算了,又在变更单里再算。老刘越看脸越黑,小陈掏出手机开始拍。
孙志强站在人群外面,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赵德发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说不清是恼火还是别的什么。
“孙经理。”林远舟没抬头,声音不高,“这个重复计费,是你算错了,还是合同就这么定的?”
孙志强喉咙动了动:“我回去核对一下。”
“不用回去。”林远舟把两张纸并排推到他面前,“现在核对。大家都在,核清楚了,该退的退,该补的补。今天把数定下来,明天就能签新方案。”
孙志强盯着那两张纸,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周围邻居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赵德发终于开口了:“志强,你看清楚再说话。”
这话像是给了个台阶。孙志强深吸一口气,弯腰看了半天,最后直起身:“有两笔……确实是我这边统计口径不一样,材料费和人工费有重叠。大概……六万左右。”
“六万三。”林远舟纠正他,语气平淡,“我算过了。这笔钱从总价里扣出来,填进加固和化粪池处理。剩下的差额,按我刚才说的分摊方案走。每家多掏的钱,最多的是六楼,比原来多一千五。最少的是我,不变。”
周桂芬听完,低头按了一会儿计算器。然后她抬起头:“五楼多两千。我掏。”
“您先别急。”林远舟说,“新方案还没签,等我把这份预算做成正式表格,每家一份。明天晚上七点,活动室开会,逐户表决。同意的签字,不同意的写下意见,我们再谈。不搞举手表决那一套。”
“那今天呢?”赵德发问。
“今天把账目复印完,每家一份。”林远舟指了指桌上的文件夹,“方工,麻烦您把结构评估报告也写一份,附在预算后面。明天一起发。”
方工点头,把图纸卷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临走前他看了林远舟一眼,说了句:“小兄弟,你这账算得比我们院里的预算员清楚。”
林远舟笑了笑,没接话。
人群渐渐散了。周桂芬让儿子先回去,自己还坐在桌边,等林远舟复印材料时,她小声问了句:“远舟,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孙志强报价有问题?”
“知道个大概。”林远舟往复印机里塞纸,“以前在商业地产干过,这种小把戏不难看。”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有用吗?”他偏过头看了老太太一眼,“上个月我说基坑有问题,有人说我为一楼不出钱找借口。今天我说报价有问题,您自己拿着计算器按出来的数,您信不信?”
周桂芬沉默了一会儿,把老花镜摘下来放进布袋里,慢慢站起身。她没急着走,扶着桌子稳了稳,才说:“我信。明天开会,我第一个签。”
林远舟把复印好的材料递给她一份,目送她扶着楼梯扶手一步步往上走。五层楼,她走得极慢,每上一级都要停一下。等她的身影在四楼拐角消失,林远舟低头继续整理材料。手机响了一声,是吴敏发来的消息:中午别忘了换书。
他回了一个“好”,把桌上最后几份文件归拢整齐,用镇纸压住。小黑板上“账目公开”四个字底下,他又添了一行:新方案预算表已出,明晚七点活动室逐户表决。
写完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转身往书店走。朵朵果然趴在柜台后面的小桌上,恐龙画册摊开着,旁边是一张画了一半的电梯——歪歪扭扭的轿厢,里面画了个扎小辫的小人。他推门进去,朵朵抬头喊了声爸爸。他应了一声,从书架上抽出那本讲海洋的绘本,在她对面坐下来。窗外有邻居路过,朝店里看了一眼,脚步顿了顿,又走过去了。
第十四章 各户表态
第二天傍晚六点半,活动室的灯就亮了。林远舟和方工提前到了,把折叠桌拼成一张长条桌,桌上摆着十二份装订好的材料——封面上写着“金河花园一号楼加装电梯方案优化及费用重核说明”。方工带来的结构评估报告附在后面,一共十四页,最后两页是分户预算表。
周桂芬来得最早。她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蓝色外套,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子,里头装着老花镜和一支笔。进门先看桌上的材料,翻开预算表那页,凑着灯一行行往下看。
“这次写得清楚。”她说,“哪家多少钱,为什么这么多,都写着。”
“您先看,有不清楚的问我。”林远舟给她倒了杯温水。
七点差五分,三楼的老郑两口子到了,接着是四楼的小刘、六楼的老陈家两口子。二楼赵德发来得最晚,进门时脸色发沉,后头跟着他老婆。孙志强没来,但托赵德发带了一句话:“合同已经签了,有意见走法律途径。”
人到齐,十二户到了十一户,五楼周桂芬的儿子在外地,委托她全权代表。林远舟没急着开口,先让方工把结构评估的要点讲了一遍。方工讲得直白:原基坑离承重墙太近,下面是没处理干净的化粪池,这两条不改,将来出了问题谁签字谁担责。讲完他退到一边,把时间留给居民自己讨论。
“我先说一句。”赵德发把材料往桌上一拍,“这个新方案多了八万,钱从哪来?电梯公司的合同已经签了,定金也付了,现在推翻重来,违约金谁出?”
“老赵,你先别急。”三楼老郑扶了扶眼镜,“林先生这材料上写了,原方案虚高报价十四万七,把这部分追回来,多出的八万完全能覆盖,住户不用多掏一分。”
赵德发冷笑:“虚高?你有证据?”
林远舟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打开手机里的计算器,推到桌子中央。
“同样规格的电梯,同品牌同型号,孙志强报的设备款是二十九万。我上周打电话问了另外两家代理公司,最低的一家报二十四万二。中间差四万八。”
他又抽出一张复印的付款记录:“再看安装费。合同里写着‘设备安装调试费六万五’,后面附件里又有一项‘技术指导服务费两万八’。这两项做的事是同一批人,同一段时间。也就是说,我们为同一笔人工付了两次钱。”
活动室里安静下来。赵德发脸色更难看了,拿起那张付款记录翻来覆去地看,像是想找出什么破绽,但没找到。
“这两项加起来七万六。”林远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再加上土建部分重复报价的七万一,总共虚增十四万七。这个数字不是我编的,是刚才周老师用计算器一项项对出来的。谁不信,可以自己去电梯公司官网查标准报价,也可以打电话去问。”
四楼的小刘第一个举手:“我问过了。前天我打给另一家电梯公司,人家说四十八万装六层,含井道和基坑,偏贵,正常四十万上下。”
赵德发猛地转头瞪他:“你什么时候问的?”
“昨天。”小刘没躲他的目光,“老赵,我也想省事,但省事不能省了安全。我儿子才三岁,真要是楼有问题,我担不起。”
赵德发的老婆扯了扯他袖子,被他甩开了。
“还有一件事。”林远舟没有加快节奏,但语气重了些,“孙志强是赵主任的表弟。这件事在座的可能有人知道,有人不知道。我不评价亲戚关系本身,但报价里有一部分是‘管理协调费’,三万块,打给了一个叫金河建材咨询的公司。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姓赵。”
他没往下说。几双眼睛同时看向赵德发。活动室里的空气变得很稠,暖气片发出低低的响声。赵德发张了张嘴,先说的是“那不是我”,顿了一下又说“我表弟的事跟我没关系”。没人接话。
周桂芬把老花镜戴上,拿起笔,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她写字的手有点抖,但还是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签。”她说,“新方案的钱我算了,五楼比原来多两千,两万二,我出得起。旧账追回来那部分,该怎么分怎么分,我不多要。我就一条,赶紧开工。我的膝盖等不起了。”
她签完,把笔往桌子中间一放。老郑犹豫了几秒,拿过材料翻到自家那页,仔细看了两遍,签了。四楼小刘跟着签。六楼老陈叹了口气,说“那就签吧”,也签了。三楼另一户是对年轻夫妻,女的拿笔的时候男的还小声问了句“真签啊”,女的说了句“账都算到这份上了”,签了。
十一户签了十户。剩下赵德发。他把材料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手指头把纸张边角都捏卷了。屋里没人催他,只是等着。过了大概五分钟,他老婆低声说了句“老赵,签吧”。声音很小,但安静里谁都听见了。
赵德发把笔拿起来,又放下,来回两次。第三次拿起来,在签字栏里飞快地写了三个字,然后把笔一扔,往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说了句:“追回来的钱,我不经手,你们找别人管。”
“可以。”林远舟说,“公账走银行,每笔支出两个人签字,周老师和老郑各拿一个印鉴。”
赵德发没再说话。他老婆替他按了手印。
方工把签完字的材料收起来,一摞摞码齐。周桂芬走到林远舟跟前,声音有点哑:“明天能不能让加固公司先来看看化粪池?我怕再下雨。”
“明天上午八点。”林远舟说,“方工已经约好了。”
周桂芬点点头,扶着桌子往外走。经过赵德发身边时,她停了一下,说了句:“德发,我不是针对你。电梯装起来,你上二楼也方便。”
赵德发没睁眼,也没吭声。他老婆朝周桂芬勉强笑了笑。
人渐渐散去。林远舟把折叠桌归位,关灯锁门。走到楼道口时,头顶二楼的窗户亮着灯,有人影在窗帘后面晃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没停留,拐进书店侧门。吴敏在给朵朵洗脚,满屋子都是儿童沐浴露的味道。朵朵看见他就喊:“爸爸,电梯明天能装好吗?”
“还没那么快。”他在女儿面前蹲下来,“要先把地下修结实。”
“那什么时候能装好?”
“等春天过完。”
吴敏抬头看他,小声问:“都签了?”
“都签了。”
吴敏没再问,拿毛巾把朵朵的脚裹住,抱起来往卧室走。林远舟站在门口,听见朵朵在里面问妈妈“电梯里能不能贴我的画”,吴敏说“等你画好再说”。他转身把书店的灯一盏盏关掉,最后剩下柜台上一盏小台灯。灯光里,昨天那张画了一半的电梯还摊在桌上,轿厢里的小人旁边,朵朵新添了一朵云。
第十五章 加固完成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方工带着加固公司的三个人到了楼下。两辆小货车停在单元门口,卸下来注浆机、钻杆和几捆防水卷材。领头的师傅姓何,五十来岁,脸黑,手上有厚茧,一看就是干了几十年的。
林远舟把化粪池的旧图纸铺在书店门口那张折叠桌上,何师傅凑过去看了几眼,手指在基坑位置点了点:“这个回填法不行,当年就是用建筑垃圾草草填的。雨水一泡就沉降,下面空了。”
“怎么处理?”林远舟问。
“先把上面的浮土和垃圾清出来,挖到老池底,用素混凝土回填夯实。周围再做一圈截水沟,把渗过来的地下水导走。”何师傅抬头看他,“得动地面,楼道口那一块得破开。”
“破。”林远舟说。
赵德发从二楼下来的时候,何师傅正指挥工人拉警戒线。他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又上去了。过了几分钟,他老婆下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走到林远舟面前:“老赵说,阳台钥匙给你们用,从阳台搭个跳板运材料,省得走楼道里搬。”
林远舟接过钥匙,那是一串磨得发亮的铜钥匙,上面系着根红绳。“替我谢他。”
“他自己不好意思来说。”赵德发老婆笑了一下,笑里带着点难堪。
施工第一天就是破地面。钻机声音震得整栋楼都嗡嗡响,三楼有个老太太推开窗喊了一嗓子“能不能晚点干”,何师傅指指天:“大姨,看这天色,过两天有雨,不赶不行。”
到下午四点多,化粪池的旧池底露出来了。果然跟林远舟在旧改资料里看到的一样,池底根本没做防渗,侧壁塌了半边,填充物里有碎砖头、塑料袋、甚至一截锈烂的铁管。何师傅拿手机拍了几张,回头对林远舟说:“你判断得对。这要是直接在上面打电梯基桩,荷载加上来,底下随时可能大范围沉降。轻则电梯基坑开裂,重则拽着承重墙往下走。”
“现在处理来得及吗?”
“来得及。”何师傅蹲在坑边,“今天清理,明天注浆,后天浇筑。你那天说的老池二次处理,就是这个工序。”
当天傍晚,赵德发从外面回来,站在警戒线外看了一会儿。基坑挖了将近一米深,楼道口的台阶底下露出一大片湿黑的土。他问何师傅:“下面的水是哪儿来的?”
“地下水,还有化粪池渗过去的。”何师傅站起来,把手机照片翻给他看,“赵老板,你住二楼,离这个坑最近。真要按原来的方案直接打桩,你这阳台下面就是空的。”
赵德发盯着照片看了十几秒,没接话。他的脸色不好看,但也不像之前那样黑着脸,只是把手插进裤兜里,脚在原地蹭了蹭。
那天晚上下了一场小雨。林远舟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外面有动静,披了件外套出门看。基坑上面盖着防雨布,布的四角压了砖头。他蹲下去摸了摸布的边角,发现有个人已经来过了——靠墙那一侧压了两块水泥砖,码得很整齐,不是工人随手放的,像是专门找的砖。
第二天注浆。何师傅让工人先沿着承重墙内侧打了三排孔,压力注浆,水泥浆顺着孔洞灌进松土层。灌到第二排的时候,注浆机压力上不去,何师傅皱起眉头:“下面有空洞。”
“多大?”林远舟问。
“不好说,接着灌。”何师傅加了压力继续。
这一灌就是整整一上午。到中午吃饭的时候,何师傅擦了把汗:“比预想的多用了两吨水泥。不过值,底下填实了,比什么都强。”
吴敏从医院下夜班回来,带了几个包子递给工人。她站在警戒线外看了会儿基坑,回头看林远舟:“裂缝呢?”
“今天再观察。”林远舟指了指墙根,“我标了记号,拿粉笔画了线。”
他早上出门时在三楼和四楼外墙各做了一道水平标记,旁边写着日期。如果裂缝继续扩展,粉笔线就会错位。到第二天傍晚他再去检查,粉笔线原封不动。
“没动。”他拍了张照。
第三天浇筑混凝土。何师傅说素混凝土回填比原来的建筑垃圾强太多,加上注浆固结,基坑底部的承载能力完全够电梯井用。浇筑的时候赵德发站在自家阳台上往下看,脖子伸得老长。林远舟抬头,两人视线碰上。
“行不行?”赵德发问。声音不大,被搅拌机盖了大半。
林远舟竖起大拇指。赵德发缩回脑袋,过了一会儿又从阳台门里出来,手里拿了个旧安全帽扣在头上。他没下来,就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看着工人干活,看了一个多钟头。
截水沟做好的第二天果然下了一场大雨。这是入春以来最大的一场,从后半夜开始下,到早上八点还没停。林远舟五点就醒了,穿上雨衣出门看基坑。防雨布盖得严实,截水沟里的水哗哗地流进临时排水管,基坑周边地面没有积水。
他绕到楼体北侧,检查自己做的裂缝标记。粉笔线还在原位,墙体表面只有雨水冲刷的痕迹,没有新的裂缝。他又上到三楼、四楼,一条条看过去,拿手电筒照着墙角的细纹,没发现扩展的迹象。
六楼的水管倒是又出了点问题。排水管接口处渗水,顺着外墙淌下来。赵德发在楼道里碰见林远舟,主动说了句:“六楼的水管我让人来看过了,老化了,换一截就行。”
“多少钱?”
“没几个钱,我出了。”赵德发撇了下嘴,“那家人昨天还来找我,我说先别急,等天晴了叫水电工来。”
林远舟点了点头。两个人站在楼道口,雨还在下。赵德发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摸出打火机,打了两下没打着,索性把烟收起来。
“当初那个基坑方案,”赵德发开口,眼睛看着雨幕,“你是什么时候看出问题的?”
“调解那次。我去建设局调了旧改档案,看到化粪池的标注。”
“你怎么不早说?”
“我早说了。”林远舟看着他,“你给我机会说了吗?”
赵德发沉默了一会儿。雨声很大,把他那句话盖得很模糊:“行吧。”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楼。皮鞋踩着台阶的水渍,一级一级往上走。林远舟在楼下站了会儿,把各楼层的裂缝复查结果记在本子上。
第四天开始装电梯导轨。加固部分完成以后,电梯公司的人进场接管,孙志强没有出现,换了个年轻的现场负责人。何师傅临走前把施工记录本交给林远舟,水泥用量、注浆压力、混凝土标号、每天的天气和检查结果,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东西你留好。”何师傅说,“以后万一有什么问题,这就是原始资料。”
林远舟拿着记录本去找周桂芬。老太太正坐在家里择菜,膝盖上搭着条毯子。他把本子放在桌上:“周老师,这个请您保管。公账有印鉴,施工记录也得有个专人负责。您是五楼,跟我一楼不在一头,您保管最公平。”
周桂芬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翻开本子看了几页。她眼睛不太好,凑近了看,手指顺着文字一行行移过去。“注浆压力多少?”
“二点五兆帕。”
“我教数学的,看得懂。”她合上本子,放在膝盖上,抬头看林远舟,“电梯导轨装好以后,是不是还得调试?”
“调试大概五六天,然后报验收。”
周桂芬点头:“我能不能去看看调试?”
“能。到时候我上来叫您。”
周桂芬把本子收进抽屉里,手按了按,像是在确认它放稳了。她看着窗外,雨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对面楼顶的水渍上闪闪发亮。
“这个春天过得快。”她轻声说。
“嗯。”林远舟站在门口,“等电梯通了,您下楼到书店坐坐。”
“我给朵朵买了盒彩笔,还没拆封。”周桂芬笑了笑,“等电梯装好,我坐电梯下去给她。”
林远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下楼。楼道里的灯是新换的,亮得很。他走到一楼的时候,看见朵朵的画已经贴在了楼道口的水站旁边,画上的电梯轿厢里,那个小人旁边多了个老太太,两个手拉着手。
第十六章 电梯来了
电梯验收那天是个晴天。
周桂芬穿了件暗红色的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扶着五楼的墙慢慢走到电梯口。林远舟在楼下等她,何师傅也来了,站在单元门口跟验收的人说着什么。赵德发站在二楼楼梯间,隔着半层的高度往下看,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没说话。
轿厢下来的时候,周桂芬伸出手摸了摸电梯门。金属面板被调试工人擦得干干净净,连指纹印都没有。门开了,里面铺着保护膜还没撕掉,灯亮着,一阵轻微的风从轿厢里吹出来,是通风扇在转。
“进吧。”林远舟说。
周桂芬迈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自己家的方向。走廊里空荡荡的,她住了二十多年的五楼,以前每天上下至少四趟,买菜、取报纸、去社区活动室。去年膝盖疼得厉害,她硬是把出门次数减到一天一趟。现在电梯门就在眼前,她反而站住了。
“我缓一下。”她说。
没人催她,林远舟靠在墙边等着。赵德发也从二楼走了下来,站在单元门口,点了根烟,没抽两口又掐了。验收的人在楼上楼下跑,对讲机里传出简短的通话声。
周桂芬进了轿厢,扶着栏杆站好。“到一楼。”
林远舟按了一楼的按钮。轿厢微微一顿,然后稳稳地往下走。周桂芬看着楼层数字从五变成四,又变成三。她忽然伸手摸了一下轿厢壁,像是在确认这东西真的在动。到一楼的时候,门打开,外面是单元口的水泥台阶,阳光从楼道口照进来,把地面照得发白。
“就这么下来了。”周桂芬说。
她站在一楼楼道口,仰头往上看,五楼阳台上的晾衣架挂着一件蓝色外套,是她早上出门前晾的。以前她下楼一趟,腿要疼半天,现在站在原地,膝盖没有任何感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摸着电梯门的手还在微微发颤。
“周老师,感觉怎么样?”何师傅从外面进来。
“好。”周桂芬说了一个字,停了停,又说,“好得很。”
验收合格。电梯公司的人把验收单递给林远舟,他看了一眼,转手给了周桂芬。“您是五楼的业主,这个您收着,或者交给赵主任也行。”
周桂芬接过验收单,折了两折,放进外套口袋里。她没给赵德发。赵德发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纸进了周桂芬的口袋,嘴角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下午的时候,周桂芬真的坐电梯下楼来了书店。她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是那盒彩笔。朵朵刚好从康复中心回来,吴敏牵着她走进书店。朵朵看见周桂芬,喊了声“周奶奶”。
周桂芬把纸袋递过去:“给你的。早就买了,一直等着电梯通了给你送下来。”
朵朵打开纸袋,里面是一盒三十六色的水彩笔,盒子上印着卡通猫。她抬头看吴敏,吴敏点点头,她才把盒子抱在怀里,说了声谢谢。
“电梯通了,周奶奶以后天天下来看你。”周桂芬摸了摸朵朵的头。
朵朵想了想,说:“那我画新的电梯。上次画的没有配音。”
“什么配音?”
“电梯到一楼会响,叮的一声。”朵朵看着周桂芬,“周奶奶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周桂芬说,“我耳朵还行。”
她坐在书店的椅子上,跟吴敏聊了几句。吴敏是护士,问了她最近膝盖的情况,嘱咐她天冷的时候还是要穿护膝,电梯虽然有了,但路走多了还是要注意。周桂芬一一应着,眼睛看着朵朵趴在桌上开始拆彩笔盒,小手指一根一根把笔抽出来排在面前。
“林远舟呢?”周桂芬问。
“在后面整理书。”吴敏往书店里间抬了抬下巴,“何师傅送来一摞施工记录,他在归档。”
周桂芬站起来,走到里间门口。林远舟坐在一张旧书桌后面,桌上摊着厚厚一叠文件,旁边放着何师傅留下的那个记录本。他正在往文件夹里装订,每一页都编了号,用打孔机打了孔,再用绳子系好。
“你倒是有耐心。”周桂芬说。
“做惯了的。”林远舟没抬头,手指翻过一页,“以前在公司审合同,比这个厚。”
“赵德发今天下午把钱退到各户了。”
林远舟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她。
“虚高的部分,他挨家挨户退的。”周桂芬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回单,“我家退了一千二。孙志强那边也退了电梯公司的重复计费,赵德发今天在单元门口贴了张公示,把每一户的出入账都写清楚了。”
“他主动贴的?”
“我看着他贴的。”周桂芬说,“贴之前他在二楼走廊站了很久,手抖着往墙上抹浆糊。我下楼倒垃圾看见的,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林远舟把回单看了一眼,放在文件夹里。“周老师,那笔钱您收好就行,不用给我看。”
“我知道不用给你看。”周桂芬在他对面坐下,“我是想跟你说,赵德发这个人,要面子。你给他留了面子,他就把事办了。”
林远舟没接这话,继续装订文件。窗外有小孩跑过的声音,是隔壁单元的孩子放学回来。电梯装好以后,楼里的动静多了不少,以前下午这个时候安静得只能听见鸟叫。
“你那三千块交了吗?”周桂芬问。
“交了。上星期新方案确认的时候一起交的。”
“你本来不该出这个钱。”周桂芬说,“一楼不坐电梯,新方案也没让你出。”
“新方案里一楼参与公摊,但金额按最低算,这是大家一起商量的结果。”林远舟把最后一页文件装好,合上文件夹,“我签了字就得认。三千块换整栋楼消停,划得来。”
周桂芬看了他一会儿。“你这个人,算账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
“干过法务,算的是总账。”
周桂芬没再追问。她回到外间,朵朵已经画了一幅画,画面上是一座电梯,电梯里站着一个小人,旁边画了个老太太,电梯门外面画了太阳和树。朵朵把画举起来给周桂芬看:“周奶奶,这个是电梯门,这是你,这是我。你从五楼坐电梯下来找我玩。”
周桂芬接过画,手指摸着上面还带着潮气的蜡笔痕迹。她看了很久,把画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跟验收单放在一起。
“我拿回去贴在冰箱上。”她说。
吴敏在一旁看着,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眼圈倒是有点发红。她转身去给周桂芬倒了杯水,放在桌上。
傍晚的时候,赵德发到书店来了一趟。他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会儿才进来,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放在收银台上。
“给朵朵的。”他说。
林远舟从里间出来,看了他一眼。“坐。”
“不坐了。”赵德发站着,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插进裤兜里,“那个,今天公示贴出来了,你看了吧。”
“看了。”
“每户的账都重新算了,之前我那个算法确实有问题。按人头摊不合理,一楼不该跟六楼一个标准。”赵德发说得很快,像是背好的,“电梯公司那边多收的也退回来了,孙志强被我骂了一顿。以后维保合同重新谈,我不插手。”
林远舟点头。“知道了。”
赵德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别的话,转身要走。走到门口,他停住,背对着林远舟说了一句:“你那个方案,加固那部分,多花的钱分摊的时候我出了双份。没跟你商量,算是我自己的意思。”
“看见了。”林远舟说,“公示上写着。”
赵德发推开门走了。外面天还没全黑,单元门口的灯已经亮起来了,新换的感应灯,人一走近就亮。他的影子被拉长,投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朝单元门走。电梯井道的钢架在暮色里泛着光,导轨从上到下笔直一条,从外面看,像一根线把六层楼串起来。
吴敏从里间走出来,站在林远舟旁边,看着赵德发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
“他今天跟变了个人似的。”吴敏说。
“没变。”林远舟把水果袋提起来看了看,里面是苹果和香蕉,还有一盒小蛋糕,“就是面子找回来了,不用再撑着。”
朵朵从桌边跑过来,踮着脚看水果袋。林远舟把蛋糕拿出来给她,她拆开盒子,先掰了一块递给吴敏,又掰了一块跑到里间去放在林远舟的办公桌上,最后自己拿了一块坐在书店门口的小板凳上吃。
晚风从敞开的门里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初春的傍晚来得晚,天边还留着一点灰蓝色的光。林远舟站在门口,看见周桂芬家的窗户亮了灯,暖黄色的光从五楼阳台上透出来。电梯井道里的感应灯也亮着,每隔一层有一盏,六盏灯连成一条竖线。
吴敏走过来,和他并排站着。“康复中心今天打电话了。”
“怎么说?”
“朵朵的肌力测试比上个月好了一个等级。医生说照这个进度,下半年可以试试减一次训练频率。”吴敏看着他,“你这几个月又是查图纸又是找加固队,还管着公账,我以为你顾不上朵朵的事。”
“顾得上。”林远舟说,“我心里有数。”
吴敏侧头看他,过了几秒才说:“我以前觉得你就是轴,非要跟赵德发对着干。现在想想,要是当时你没顶那一下,这电梯早晚得出事。”
“不是我要顶。”林远舟说,“是那个基坑的位置本来就不对。谁站在一楼都能看出来,只是别人没看。”
“看了也没用。”吴敏说,“看了敢说出来,才管用。”
朵朵在身后喊:“妈妈!蛋糕好吃!”
吴敏回头应了一声,走进书店。林远舟又站了一会儿,等楼道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暗下去,最后只留了一楼门口那一盏亮着。他转身进门,把书店的灯关掉,锁好。
上楼的时候他没有坐电梯。他走楼梯,经过二楼赵德发家门口,经过三楼、四楼,走到五楼的时候,周桂芬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电视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他站了一下,继续往上走,走到六楼天台的门口,推开门看了一眼。
楼顶的防水层新做过,黑色的沥青在夜色里泛着暗光。远处城区的灯火亮成一片,金河花园这几栋楼夹在中间,像一小块安静的洼地。他看了一会儿,关上铁门,下楼回家。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听见电梯井道里传来轻微的机械声,是夜间的自动巡检在运行。轿厢停在一楼,门关着,里面的灯亮着,透过门上那条窄窄的玻璃窗,能看到空荡荡的轿厢里,保护膜还没撕掉,角落里放着周桂芬白天坐过的那把折叠椅——她让赵德发放进去的,说万一有老人等电梯的时候累了,可以坐一坐。
林远舟看了一眼那把椅子,转身上楼回家。朵朵的房间灯已经关了,吴敏在客厅沙发上叠衣服。
“睡了?”他问。
“睡了,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累坏了。”吴敏把叠好的衣服放在一边,“你今天走楼梯上来的?”
“嗯。”
“电梯都装好了,干嘛不走。”
“走惯了。”林远舟坐到沙发上,拿起朵朵白天画的那幅电梯图,彩色蜡笔的线条弯弯扭扭,电梯门画得特别大,里面两个小人手拉着手。他把画放在茶几上,靠着台灯立起来。
吴敏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幅画,轻轻说了句:“明天我去买几个画框。”
“买两个就行。”林远舟说,“一个放书店,一个挂家里。”
窗外起了风,吹得单元门口那盏感应灯忽明忽暗。五楼周桂芬家的灯还亮着,六楼新装的电梯井道指示灯一闪一闪地运行着。整个金河花园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电梯偶尔上下时发出的轻微嗡鸣,像楼体深处平稳的心跳。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