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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暗涌(下)

宴席还在继续。歌舞还在继续。觥筹交错,笑语喧阗。没有人知道,在这座灯火辉煌的大殿里,有两颗心,在这一刻碎成了同一副模样。

宴席还在继续。

歌舞还在继续。

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没有人知道,在这座灯火辉煌的大殿里,有两颗心,在这一刻碎成了同一副模样。

李砚坐在武将席上,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酒入愁肠,化作的不是相思泪,是血。

他喝到第四杯的时候,手开始抖。

不是怕。

是恨。

恨自己不够强,不够快,不够有勇气。

如果再早一刻开口。

如果不在那两个字前面犹豫。

如果——

没有如果。

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如果。

珠帘后面,云锦站了起来。

“圣上,奴婢去换一壶酒。”她的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皇帝摆了摆手。

她端着酒壶,走出珠帘,走出麟德殿。

殿外的风很大,冷得刺骨。

她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葡萄汁液,紫红色的,像血。

她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擦干净,擦得很慢,很仔细。

擦完之后,她靠着墙,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李砚的脸。

他跪在御案前的样子,他张嘴又合上的样子,他无声地说“月”的样子。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

没有抽泣。

只是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裙摆上,洇开一朵一朵暗色的花。

她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

手背上,有葡萄汁液的味道。

甜的,酸的,涩的。

像这场无疾而终的爱情。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

她只知道,当她重新走进麟德殿的时候,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泪痕,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她的手里端着那壶酒,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走进珠帘后面,拿起酒杯,给皇帝斟了一杯酒。

“圣上,您的酒。”

皇帝接过酒杯,喝了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云锦退到一旁,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颗已经不存在了的葡萄,一遍一遍地剥着。

宴席散了。

李砚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他站在殿门口,看着宫女宦官们收拾残席,看着灯一盏一盏地熄灭,看着这座辉煌的大殿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他没有走。

他在等。

等一个他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见到的人。

殿内的人越来越少,灯越来越暗。

最后,只剩下他和几个收拾东西的宫人。

珠帘后面,已经空了。

她走了。

他转过身,走下台阶,走出麟德殿。

月光很亮,亮得刺眼。

他站在月光下,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轮孤零零的月亮。

弯的,像一把刀。

“云锦。”他说。

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来,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他低下头,走了。

回到驿馆的时候,已经快子时了。

老周还没睡,坐在院子里喝酒,看见他回来,举了举酒坛子:“喝一杯?”

李砚走过去,接过酒坛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流,滴在衣襟上。

“怎么了?”老周看着他,皱起了眉头,“脸色这么差?”

“没事。”李砚把酒坛子还给老周,走进屋里,关上门。

他坐在床沿上,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只有几道模糊的墨痕,像一道道伤口。

他把纸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云锦的脸。

她隔着珠帘看他的样子,她无声地说“石”的样子,她手里捏着那颗被捏碎的葡萄的样子。

他的眼眶红了。

没有眼泪。

在边塞的这一年里,他学会了不流泪。

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流泪没用。

他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上有一只蜘蛛,正在织网。

它织得很慢,一圈一圈,一丝一丝,不急不躁,仿佛它有无限的时间。

他看着那只蜘蛛,忽然想起了云锦说过的一句话。

“人和蜘蛛一样,都在织网。有的人织网是为了捕猎,有的人织网是为了不被捕。”

他不知道自己织的是哪一种网。

他只知道,他的网破了。

破了一个大洞。

怎么补都补不上了。

第二天,赐婚的旨意下来了。

宦官在驿馆的院子里念了一大堆骈文,李砚跪着接旨,磕了头,站起来。

“李将军,恭喜啊。”宦官笑着说。

李砚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银子,塞进宦官手里。

宦官笑眯眯地走了。

老周站在一旁,看着李砚,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李砚问。

“那个……柳姑娘,你见过吗?”

“没有。”

“那你……高兴吗?”

李砚看了老周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疲惫,有无奈,有自嘲,有一种老周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悲伤。

“高兴。”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老周站在院子里,挠了挠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他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

因为李砚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承香殿。

柳婉儿跪在地上,双手接过圣旨,眼眶红红的。

“臣女谢圣上隆恩。”她的声音在发抖。

宦官走了。

柳婉儿站起来,手里握着那道圣旨,看着云锦,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云锦,我要嫁人了。”她说,声音又哭又笑,“我要嫁给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云锦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的笑容,看着她的迷茫和期待。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想说“那个人我认识,他是个好人”。

想说“那个人我认识,他是我爱的人”。

想说“那个人我认识,但我要把他让给你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伸出手,抱住了柳婉儿。

“恭喜你。”她说。

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柳婉儿在她怀里哭了一会儿,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云锦,你会帮我梳妆吗?”她问,“成亲那天。”

云锦看着她那张干净的脸,看着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很脏。

不是身体脏。

是心脏。

她爱着的那个人,要娶她的朋友了。

而她还要笑着为她的朋友梳妆。

“会。”她说。

柳婉儿笑了。

笑得很甜,像三月里的杏花。

云锦也笑了。

笑得很轻,很短,像风拂过水面。

但风底下,是万丈深渊。

那天晚上,云锦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颗石子。

石子是灰白色的,上面有细细的纹路,像山,像水,像云,像风。

她把石子贴在嘴唇上,闭上眼睛。

“石见。”她说。

没有人回答。

窗外,月亮慢慢地移到了西边。

天快亮了。

她把石子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紧到石子的纹路印进了她的掌心。

“石见,”她说,“对不起。”

“我没能等到你。”

“你也没能等到我。”

“我们都输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弯,很细,像一把刀。

那把刀,正一刀一刀地剜着她的心。

不疼。

因为已经麻木了。

她把石子放回枕下,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她还要帮柳婉儿挑嫁衣。

明天,她还要笑着祝福他们。

明天,她还要继续做她的瑶华。

但今晚,让她做一会儿沈云锦。

就一会儿。

让她在心里,好好地哭一场。

哭完了,就再也不哭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

不是泪。

是雨。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哭。

她听着雨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梦里,太液池的水静静地流着。

月光碎成一片一片,像撒了一池的银子。

池边站着一个人,穿着玄甲,没有戴铁盔。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李砚,”她说,“你要成亲了。”

“嗯。”

“新娘不是我。”

“嗯。”

“你会忘了她吗?”

“不会。”

“你会忘了我吗?”

他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光在跳动。

“不会。”他说,“永远不会。”

她笑了。

“那就够了。”她说。

梦醒了。

天亮了。

雨停了。

她坐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泪痕,下床,洗脸,梳头,换衣服。

今天,她要去帮柳婉儿挑嫁衣。

今天,她要做一天的好朋友。

明天,她要做一辈子的瑶华。

但今天,让她做一会儿沈云锦。

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