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宴席还在继续。
歌舞还在继续。
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没有人知道,在这座灯火辉煌的大殿里,有两颗心,在这一刻碎成了同一副模样。
李砚坐在武将席上,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酒入愁肠,化作的不是相思泪,是血。
他喝到第四杯的时候,手开始抖。
不是怕。
是恨。
恨自己不够强,不够快,不够有勇气。
如果再早一刻开口。
如果不在那两个字前面犹豫。
如果——
没有如果。
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如果。
珠帘后面,云锦站了起来。
“圣上,奴婢去换一壶酒。”她的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皇帝摆了摆手。
她端着酒壶,走出珠帘,走出麟德殿。
殿外的风很大,冷得刺骨。
她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葡萄汁液,紫红色的,像血。
她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擦干净,擦得很慢,很仔细。
擦完之后,她靠着墙,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李砚的脸。
他跪在御案前的样子,他张嘴又合上的样子,他无声地说“月”的样子。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
没有抽泣。
只是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裙摆上,洇开一朵一朵暗色的花。
她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
手背上,有葡萄汁液的味道。
甜的,酸的,涩的。
像这场无疾而终的爱情。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
她只知道,当她重新走进麟德殿的时候,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泪痕,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她的手里端着那壶酒,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走进珠帘后面,拿起酒杯,给皇帝斟了一杯酒。
“圣上,您的酒。”
皇帝接过酒杯,喝了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云锦退到一旁,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颗已经不存在了的葡萄,一遍一遍地剥着。
宴席散了。
李砚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他站在殿门口,看着宫女宦官们收拾残席,看着灯一盏一盏地熄灭,看着这座辉煌的大殿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他没有走。
他在等。
等一个他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见到的人。
殿内的人越来越少,灯越来越暗。
最后,只剩下他和几个收拾东西的宫人。
珠帘后面,已经空了。
她走了。
他转过身,走下台阶,走出麟德殿。
月光很亮,亮得刺眼。
他站在月光下,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轮孤零零的月亮。
弯的,像一把刀。
“云锦。”他说。
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来,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他低下头,走了。
回到驿馆的时候,已经快子时了。
老周还没睡,坐在院子里喝酒,看见他回来,举了举酒坛子:“喝一杯?”
李砚走过去,接过酒坛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流,滴在衣襟上。
“怎么了?”老周看着他,皱起了眉头,“脸色这么差?”
“没事。”李砚把酒坛子还给老周,走进屋里,关上门。
他坐在床沿上,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只有几道模糊的墨痕,像一道道伤口。
他把纸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云锦的脸。
她隔着珠帘看他的样子,她无声地说“石”的样子,她手里捏着那颗被捏碎的葡萄的样子。
他的眼眶红了。
没有眼泪。
在边塞的这一年里,他学会了不流泪。
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流泪没用。
他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上有一只蜘蛛,正在织网。
它织得很慢,一圈一圈,一丝一丝,不急不躁,仿佛它有无限的时间。
他看着那只蜘蛛,忽然想起了云锦说过的一句话。
“人和蜘蛛一样,都在织网。有的人织网是为了捕猎,有的人织网是为了不被捕。”
他不知道自己织的是哪一种网。
他只知道,他的网破了。
破了一个大洞。
怎么补都补不上了。
第二天,赐婚的旨意下来了。
宦官在驿馆的院子里念了一大堆骈文,李砚跪着接旨,磕了头,站起来。
“李将军,恭喜啊。”宦官笑着说。
李砚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银子,塞进宦官手里。
宦官笑眯眯地走了。
老周站在一旁,看着李砚,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李砚问。
“那个……柳姑娘,你见过吗?”
“没有。”
“那你……高兴吗?”
李砚看了老周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疲惫,有无奈,有自嘲,有一种老周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悲伤。
“高兴。”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老周站在院子里,挠了挠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他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
因为李砚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承香殿。
柳婉儿跪在地上,双手接过圣旨,眼眶红红的。
“臣女谢圣上隆恩。”她的声音在发抖。
宦官走了。
柳婉儿站起来,手里握着那道圣旨,看着云锦,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云锦,我要嫁人了。”她说,声音又哭又笑,“我要嫁给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云锦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的笑容,看着她的迷茫和期待。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想说“那个人我认识,他是个好人”。
想说“那个人我认识,他是我爱的人”。
想说“那个人我认识,但我要把他让给你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伸出手,抱住了柳婉儿。
“恭喜你。”她说。
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柳婉儿在她怀里哭了一会儿,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云锦,你会帮我梳妆吗?”她问,“成亲那天。”
云锦看着她那张干净的脸,看着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很脏。
不是身体脏。
是心脏。
她爱着的那个人,要娶她的朋友了。
而她还要笑着为她的朋友梳妆。
“会。”她说。
柳婉儿笑了。
笑得很甜,像三月里的杏花。
云锦也笑了。
笑得很轻,很短,像风拂过水面。
但风底下,是万丈深渊。
那天晚上,云锦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颗石子。
石子是灰白色的,上面有细细的纹路,像山,像水,像云,像风。
她把石子贴在嘴唇上,闭上眼睛。
“石见。”她说。
没有人回答。
窗外,月亮慢慢地移到了西边。
天快亮了。
她把石子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紧到石子的纹路印进了她的掌心。
“石见,”她说,“对不起。”
“我没能等到你。”
“你也没能等到我。”
“我们都输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弯,很细,像一把刀。
那把刀,正一刀一刀地剜着她的心。
不疼。
因为已经麻木了。
她把石子放回枕下,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她还要帮柳婉儿挑嫁衣。
明天,她还要笑着祝福他们。
明天,她还要继续做她的瑶华。
但今晚,让她做一会儿沈云锦。
就一会儿。
让她在心里,好好地哭一场。
哭完了,就再也不哭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
不是泪。
是雨。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哭。
她听着雨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梦里,太液池的水静静地流着。
月光碎成一片一片,像撒了一池的银子。
池边站着一个人,穿着玄甲,没有戴铁盔。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李砚,”她说,“你要成亲了。”
“嗯。”
“新娘不是我。”
“嗯。”
“你会忘了她吗?”
“不会。”
“你会忘了我吗?”
他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光在跳动。
“不会。”他说,“永远不会。”
她笑了。
“那就够了。”她说。
梦醒了。
天亮了。
雨停了。
她坐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泪痕,下床,洗脸,梳头,换衣服。
今天,她要去帮柳婉儿挑嫁衣。
今天,她要做一天的好朋友。
明天,她要做一辈子的瑶华。
但今天,让她做一会儿沈云锦。
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