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都塌了!云南一大哥,儿子30岁,女儿26岁,儿女双全
今年九月二十四号,星期四,早上七点,我在烟站排队。
烟站在镇子东头,两排水泥台子,上面搭着石棉瓦。每年八月到十月,送烟的人排到公路上。我家的烟是前一天下午采的,编在一米长的竹竿上,一竿大概一百二十片,装了二十三竿,用我那辆蓝色的小货车拉过来,车厢装不下,后头还捆了五竿。
我排在第七个。
我今年五十八,在云南东北边这个县,大坪子村。村子挂在半山腰,海拔两千一,种洋芋、包谷、烤烟。我十六岁开始种烟,种了四十二年。
早上七点的山里是冷的。我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旧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我蹲在车边上抽烟,等烟站的秤空出来。
八点四十,轮到我。验级的老赵拿起一竿,翻了两下,说三级。我说老赵你再看看,这竿是中上部,叶面干净。他说德昌,三级就是三级,你要是嫌低,你拿回去自己捂两天再来。
我说行,三级。
过磅,开票,一百八十六公斤,三千一百多块。我把单子捏在手里,塞进棉袄内兜,扣上扣子。
九点二十,我手机响了。
是个外省的号码,0574开头。我看着那个号,愣了两秒。
我们这儿很少接到外省电话。平时打给我的,要么是收烟的,要么是卖肥料的,要么是村里人。0574这个号,我不认识。
我接了。
“喂。”
“您好,请问是李蓉的父亲李德昌吗?”
我说我是。
那边是个女的,声音很稳,说:“我是宁波市第七医院肾内科的医生,我姓沈。李蓉在我们科室,昨天晚上十一点送进来的。”
我说李蓉怎么了。
她说:“她在宿舍晕倒了,是同事叫的救护车。她现在清醒了,但情况不太好,我们建议您尽快过来一趟。”
我说她怎么了。
那边停了一下,说:“她是慢性肾脏病五期,也就是尿毒症。她已经在我们医院透析一年了。”
我蹲在烟站的水泥台子边上,手里还捏着那张烟叶收购单。
我说你说什么。
她又说了一遍。
我说她一年前就得了这个病,我怎么不知道。
那边没说话。
我说蓉儿在浙江打工,她每个月都给我打电话,她说她在医院做护士,她说她挺好的。
沈医生说:“她确实在我们医院工作过。去年十月她查出病以后,就辞了职,转到我们科做透析。她一直是自己来的。”
我说她哪来的钱。
沈医生说:“她这一年花了很多钱。她最后一次缴费是上个月,这个月她没交。她账户上已经没钱了。”
我蹲在那儿,烟站里人声很杂,有人在骂验级的,有人在搬烟竿,有人在数钱。
我问:“她现在怎么样。”
沈医生说:“她现在能说话。您要是方便,尽快过来。她有些治疗上的事,需要家属签字。”
我说我明天到。
挂了电话,我蹲在地上,蹲了很久。
我脑子里想的不是尿毒症这三个字。我想的是去年冬天,蓉儿回来过年,我看见她瘦了,我问她是不是太累,她说医院加班多。我还骂了她一句,我说你一个护士,你加什么班,你又不做手术。
她说爸,我们科室忙。
我说那你多吃点,你瘦得跟猴似的。
她说知道了。
她走的时候,我给她装了一蛇皮袋洋芋,还有一块火腿,十五斤。她说爸,我拿不动。我说你少拿点,拿一半。她拿了一半,剩下的我又塞回去了。
她去年过年在家待了七天。七天里她跟我说话不超过二十句。我以为她是大了,跟爹没话说。
那天在烟站,我蹲了大概二十分钟才站起来。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是麻的,扶着水泥台子缓了一会儿。
我没有马上回家。我先去了镇上的信用社,把我卡里的钱取了一万二。卡里一共一万四千多,是这个月刚卖的两批烟的钱。
我又给我家桂兰打了个电话。
我说我今天在镇上,可能晚点回。
她说你干啥。
我说烟站这边有点事。
她说那你回来的时候带两斤盐。
我说好。
我挂了电话,坐在货车驾驶室里,手放在方向盘上,没发动。
我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带谁去,是我儿子。
我儿子叫李成,今年三十,在昆明。
他在昆明一家公司上班,做销售,一个月一万多。他是我们村这些年出去最有出息的一个。他二零一八年从昆明一个学院毕业,学的市场营销。毕业那年他妈病了一回,我在医院陪了半个月。他毕业典礼我没去,我说爸这边走不开,你自己拍两张照片发我。
他说好。
他毕业以后进了一家建材公司,一开始一个月三千五,跑小区,跑装修公司,穿一件白衬衫,背个包,一家一家敲门。有一年冬天我去昆明看他,他住在城中村一间房子里,一个月四百五,窗户对着一堵墙。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煮面,锅里只有面,没有菜。
我说你就吃这个。
他说我忙,没时间做。
我说那也得吃菜。
他说知道了,爸。
他那时候二十四岁。
后来他跳槽,去了另一家,做区域经理,管三个地级市。二零二一年他要买房,首付三十五万。他拿不出来。
我和桂兰凑了十二万。那十二万是卖了两亩地的使用权,加上这些年攒的,加上跟桂兰她弟借的三万。
剩下的二十三万,是他自己贷的,加上他借的。
房子买在官渡,八十九平,一万一一平米。
买房那天他给我打电话,说爸,我买房了。
我说好。
他说以后你和妈来昆明,就住我这儿。
我说好。
我挂了电话,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晚上。我抽了半包烟。那天我心里是高兴的。我想,李德昌这一辈子,被人叫了几十年的“老李”,被人叫了几十年的“德昌”,到今天,村里人见了我会说一句:那是李成的爹。
我儿子有出息。
那天我从信用社出来,开车往昆明走。
我们县到昆明,走高速四个小时。这条路我一年走三四趟,熟得很。过了会泽,过了东川,山就少了,路就直了。
我一边开车一边想,我到昆明,找到李成,我们父子俩连夜坐飞机去宁波。飞机贵,但这个时候不能省。
我想了一路,想的是去了以后怎么办。透析要多少钱,我不知道。我隐约知道这个病是个富贵病,得长期花钱。我想着实在不行就把昆明那套房子卖了。房子是李成的,但我是他爹,我说了算。
我那时候想得挺简单。我觉得天塌不下来。
我有儿子。我儿子三十岁,在昆明有房有工作。我闺女得了个病,我们一家人一起扛,扛得过去。
下午两点四十,我到了昆明。
我开到他小区门口,把车停在路边。
那个小区我去年冬天来过一趟,门禁严,我在门口等了他二十分钟,他下来接的我。
那天我没提前给他打电话。我想给他个惊喜。
我把车停好,往小区门口走。走到离门口还有二三十米的时候,我看见他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有点长,人瘦了。他站在那儿,旁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警察制服,一个穿便衣,便衣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我走过去,喊了一声:“成娃。”
他回过头。
他看见我,脸上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惊讶,不是慌。是那种“完了”的表情。像一个人在水里憋了很久,最后一口气吐出来。
穿制服的那个看看我,说:“你是他父亲?”
我说是。
他说:“我们是官渡分局的,李成涉嫌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罪,我们现在要带他回去。”
我说什么罪。
他说:“帮信罪。他把三张银行卡提供给别人走账,涉案流水三百多万。”
我站在小区门口,太阳晒着,路上有车在按喇叭。
我说是不是搞错了。我儿子在上班,他是做销售的,他一个月一万多,他为什么要干这个。
李成一直没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
穿便衣的那个说:“他一年前就离职了。”
我说什么。
他说:“他2025年8月离职,之后没有固定工作。他自己交代,中间跑过网约车,干过几天外卖,后来认识了一个人,那个人让他出几张卡,一张卡给他八千。”
我说他离职一年多了?
李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他这一年多,每个月给我们打两千块钱。他说这是房贷,他说公司发的工资。桂兰每次接到钱都跟我说,成娃又打钱了。我说嗯。
我们家这两年,桂兰吃药的钱,是这钱。我买化肥的钱,是这钱。蓉儿去年过年回来,我给她塞的两千块,也是这钱。
我站在小区门口,两只手垂着。
穿制服的那个说:“您跟我们走一趟吧,有些情况要跟家属核实。”
我说我去。
我跟着他们上了车。李成坐在后面,我坐在他旁边。车里有一股味道,是塑料和汗混的。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到了派出所。
我在一间屋子里坐着,一个年轻的警察给我做笔录。他问一句,我答一句。
他问我知不知道我儿子在外面干什么。
我说不知道。
他问我多久跟儿子通一次电话。
我说一个月一两次。
他问我儿子有没有跟我说过缺钱。
我说没有。
他问:“那他跟你说什么?”
我想了想,说:“他说他挺好的。”
那个警察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他这一年多,欠了六七个平台的钱,本金加利息四十多万。他把房子抵押了,抵押了五十万,钱还了债,还剩一点,他又投进去了。投什么,他说是“投资”,其实就是网上的赌博。
我说他赌?
那个警察说:“他自己交代,一开始就是想翻本。”
我说他赌博一年多,我一点都不知道。
他没接话。
那天晚上八点多,他们让我先回去,说李成要留置,让我第二天再来。我走的时候问了一句,我能不能看看我儿子。
那个年轻的警察说:“现在不行。”
我出了派出所,站在门口的马路上。昆明的晚上,车很多,灯很亮。我站在那儿,不知道往哪儿走。
我给我家桂兰打了个电话。
我说桂兰。
她说你到昆明了?
我说到了。
她说:“你在哪儿呢,怎么那么吵。”
我说我在街上。
她说:“你见着成娃没有。”
我说……没有。
我说他出差了,去外地了,公司派他去的。
她说哦。
我说桂兰,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蓉儿病了。”
那边静了几秒。
她说蓉儿怎么了。
我说她在浙江,病了,在医院。我明天过去。
她说什么病。
我说肾病,不太轻。
她说:“严不严重。”
我说我明天到了才知道。
她在那边不出声了。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明天也来。”
我说你腰不行,你别来。
她说:“李德昌,你跟我说实话,蓉儿是不是很严重。”
我说我明天到了给你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在昆明街上走。走了大概两站路,找了一家最便宜的旅馆,八十块一晚,床单上有烟头烫的洞。
我躺在床上,把手机拿出来,翻我闺女的朋友圈。
她最后一条是今年七月发的。一张照片,是她租的屋子里的一盆绿萝,配了一句话:活着就好。
我当时看见这条,还给她点了个赞。我那时候以为她是加班累了,随口一句。
我往下翻。去年十月,她发了一张化验单的照片,半张,字看不清,配了一句话:今天天气不错。
再往下,去年十二月,她发了一张医院走廊的椅子。配文:等。
今年三月,她发了一张自己的手,手腕上贴着胶布。配文:扎了三针。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手指发酸。
这些我全看过。我全看过,我一个都没问。
那天晚上我在那个八十块的旅馆里,一宿没睡。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去了机场。
机票是一千四百六。我在售票窗口买了三次才买成功,前两次我输错了身份证号,手抖。
飞机上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云在下面,一团一团,白得晃眼。
我没看过窗外。我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脑子里全是李成站在小区门口那个表情。
那个表情不是怕。是松了。
他大概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上午十点四十,我到了宁波。
出机场打车,司机说七院在哪儿,他说在北边,走高架,四十分钟。
我在车上给沈医生打电话。她说她在科室。
十一点半,我到了肾内科。
走廊很长,两边是病房,消毒水的味道很重。走廊上加着床,床上有人,床边挂着输液架。
沈医生在护士站等我。她四十来岁,戴眼镜,短头发。
她带我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
她说:“她在这儿。”
我推门进去。
我闺女躺在靠窗那张床上。
她二十六岁。我上一次见她是今年过年。过年的时候她一百斤出头,脸是圆的,头发扎一个马尾。
床上那个人,眼睛是陷的,颧骨支出来,脸小了一圈,头发掉得只剩一层薄的,贴在头皮上。她的左胳膊放在被子外面,小臂上有一道凸起的青筋,像一条虫子趴在那儿,那是做瘘做的。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她坐起来了。
她说:“爸,你咋来了。”
我说我来看看你。
她说:“我没事,你回去吧。”
我说我刚到。
她说:“我这个就是小毛病,输几天液就好了,你回吧,家里还有烟呢。”
我站在床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说蓉儿,医生都跟我说了,你得了一年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说:“爸,你别跟我妈说。”
我说什么。
她说:“你别跟妈说,她腰不好,她来了也帮不上忙。”
我说你妈明天来。
她抬起头,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说:“爸,我求你,你别让她来。”
我说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不说话。
我说你一年了,你透析一年了,你一次都没跟我提过。
她说:“我说了有什么用。”
我说我是你爹。
她说:“我知道你是爹。”
她说:“爸,你是爹,你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啥,你忘了吗。”
我说什么话。
她说:“你说人要争气。”
我站在那儿,没话说。
她说:“我哥从小争气,你逢人就说我哥。我上卫校那年,你在村口跟人说,我们家蓉儿也争气,考上了。”
“我第一年上班,一个月三千二,我给你打两千。你说好,你说蓉儿也争气。”
“我生病那年,我算了算,我要是回家,我不光不能给你钱,我还得花你的钱。我想了三个月,我没敢说。”
“我说了我就是不争气了。”
我说蓉儿,爸是那种人吗。
她说:“爸,你不是那种人。可你是我爸。”
她躺回去了,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说:“爸,你别骂我哥。”
我愣了一下。
我说你知道你哥的事?
她说:“我知道。他上个月给我打电话,他跟我说他出事了。他说他不敢跟你说。他说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我照顾你和妈。”
我站在那儿,眼泪下来了。
她说:“爸,我跟他说,我说哥,咱俩都完了。”
那天下午,沈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给我讲了整整一个小时。
她说李蓉是慢性肾小球肾炎拖出来的,拖了很多年,去年十月发现的时候,已经是终末期。她说这个病,如果早几年查出来,肾功能能保住一部分。
她说现在只能透析或者换肾。
透析,一周三次,一次四百多,医保能报一部分,自己拿一百多,加上药,一个月三千到五千。这是长期的,一直到死,或者到换肾。
换肾,肾源要等,费用十五万到三十万,术后终身吃抗排异的药,一个月两三千。
我问换肾能用家里人的吗。
她说:“可以,亲属供肾优先,但要配型。父母、兄弟姐妹、子女都可以。”
我说我给她。
她看了我一眼,说:“您五十八了,得先做评估。年龄不是绝对禁忌,但要看您的身体情况。”
我说我身体好,我种了四十二年烟,我一天能背一百斤。
她说那也得查。
我说查,什么时候查。
她说:“先把你女儿这边的费用处理了。她欠医院一万八千多。”
我说我还。
我从棉袄内兜里掏出那个信封,一万二,还有卡。我当着她的面把钱点了,交了押金。
我又给我家桂兰打电话。
我说桂兰,你别来了。
她说我明天到。
我说你真别来。
她说:“李德昌,你要是不让我来,我这辈子都不原谅你。”
第二天下午三点,桂兰到了宁波。
她是坐火车来的,从我们县到昆明,昆明到宁波,三十八个小时,硬座。她腰不好,坐不了那么久。她一路站着,腿肿了。
她进病房的时候,蓉儿正在睡觉。
桂兰站在床边,看了大概一分钟,没敢伸手摸。
她回头问我:“咋瘦成这样。”
我说治病治的。
她又说:“那头发呢。”
我说药的副作用。
她站在那儿,眼泪掉下来了,她也不擦。
她坐了一夜的火车,衣服是皱的,头发是乱的。她坐在那张塑料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就那么看着。
晚上蓉儿醒了,看见她妈,说:“妈,你咋来了。”
桂兰说:“我来看看你。”
蓉儿说:“我没事,你回去吧。”
桂兰说:“我不回去。”
蓉儿说:“妈,你回去吧,家里还有猪呢。”
桂兰说:“猪饿不死。”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在病房里。我打地铺,桂兰坐着,蓉儿躺着。
半夜蓉儿醒了,我在黑地里听见她说:“爸。”
我说嗯。
她说:“你是不是很生气。”
我说我生什么气。
她说:“我骗了你一年。”
我说我不生气。
她说:“你不生气,那你哭啥。”
我说我没哭。
她说:“我听见了。”
我没说话。
黑地里,病房里躺着三个人,别的床有人在翻身,有人在说胡话。
过了一会儿,蓉儿说:“爸,我哥那个事,严重吗。”
我说不严重。
她说:“你别骗我。我查过,帮信罪要判刑。”
我说你别管了。
她说:“我这个病,治下去要多少钱。”
我说不用你管。
她说:“爸,我不治了。”
我坐起来了。
我说你胡说什么。
她说:“我算过账。我要是透析,一年五六万,十年五十万,二十年一百万。咱家没有这个钱。我哥那个房子,卖了能有多少,八十万。卖了房子,我哥以后怎么办。”
“我这个病治不好。透析就是拖。”
“爸,你五十八了,我妈五十五,你们还得活几十年。你们不能把后面几十年都搭在我身上。”
我说李蓉,你给我闭嘴。
她说:“我没有闭嘴,我说的是实话。”
我说你活着就是实话。
她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我做了三件事。
头一件事,我去做了配型。抽了六管血。沈医生说结果要两周。
第二件事,我给昆明那边的律师打电话。是官渡分局门口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给我推荐的,姓马,专门做这个。
马律师跟我说了四十分钟。他说帮信罪,涉案流水三百多万,属于情节严重,法定刑是三年以下。李成是从犯,没有参与诈骗本身,只提供了卡,拿了八千块好处费。如果认罪认罚,退赃退赔,拿到被害人的谅解,加上自首或者坦白情节,判缓刑的可能性有,但不保证。
他说:“你现在能做两件事。第一,退赃,把这八千块退了,如果可能,再多退一点,弥补被害人损失。第二,让你儿子好好认,别嘴硬。”
我说要多少钱。
他说律师费三万,可以分两次给。
我说我给。
他说:“还有,退赃和赔偿这块,你得准备十万到十五万,越多越好。判缓刑的可能性跟这个钱直接相关。”
我说十五万。
第三件事,我把昆明那套房子挂出去了。
我给李成打电话,打不通,他被羁押,电话打不进去。我托马律师去会见的时候带一句话。
我说你跟他说,房子我卖了。他要是问为什么,你就说,他妹妹治病要钱,他退赃要钱。
马律师第二天去会见,回来给我打电话。
他说:“我跟李成说了。他哭了。”
我说他说什么没有。
马律师说:“他说了三句话。”
我说哪三句。
他说:“第一句,他说房子卖了吧,我不该买。”
“第二句,他说爸对不起。”
“第三句,他问,我妹还能治好吗。”
我说你怎么答的。
马律师说:“我说能。”
我说谢谢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医院的楼梯间里,抽了半根烟。楼梯间不能抽烟,有人过来赶我,我掐了。
我在那个楼梯间里坐了大概半小时。
我想我这一辈子。
我十六岁开始种烟,种到五十八。我一年到头在地里,手上的泥洗不干净。我这一辈子最高兴的一天,是二零一八年七月的某一天,我儿子的录取通知书寄到村里,村长拿着那张纸,在广播里念了一遍:李德昌家李成,考上大学了。
那天我在地里薅草,听见广播,我直起腰,站在那儿听完了。
我那天晚上杀了只鸡。
我这辈子说得最多的三个字是“要争气”。
李成上小学一年级,考了双百,我把那张卷子贴在堂屋的墙上,贴了六年,纸黄了,我用透明胶粘。我跟他说,成娃,你要争气,你是咱们村这些年第一个考上大学的。
他上初中,住校,一个月回来一次。有一回他跟我说,爸,我不想去学校了,我听不懂。我说你懂不懂都得去,你要争气。
他上高中,成绩掉下来了,考了班上三十几名。我把他叫到院子里,我说你在学校干什么。他说他跟不上。我说你跟不上你就早起点,你比别人多学两个钟头。
他后来考上了,二本。我在村里摆了六桌。
蓉儿上卫校那年,我跟她说了一样的话。我说蓉儿,你也得争气,你不能比你哥差太多。
她那时候十六岁,站在院子里,说好。
我以为我这辈子做对了一件事:我把这两个孩子推出来了。
那天我坐在医院楼梯间里,忽然明白过来,我推他们出来的方式,是把“争气”这两个字,一个人钉了一颗。
李成失业一年多,宁可去借网贷,宁可把卡借给别人走账,宁可赌,也不跟我说一句。
蓉儿透析一年,宁可一个人晕倒在宿舍,也不跟她妈说一句。
他们不是不孝。
他们是不敢当着我的面,做一个不争气的人。
十月二号,房子挂出去第七天,有人看中了,出价八十六万。
我签了字。
签完字,中介那个小伙子跟我说,叔,你这个价比市场价低了四五万。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急用钱?
我说我闺女在医院。
他愣了一下,说叔,那我帮您催一下买家,让他尽快付款。
我说谢谢你。
十月八号,钱到账,八十六万。
我还了医院的一万八,交了后续的透析费,给马律师汇了三万,剩下七十六万,我存了一张卡,卡给桂兰拿着。
我又给李成退赃,退了八千,又赔了十二万,分三次给的两个被害人。有一个被害人是外省的一个老太太,被骗了十九万。她儿子接的电话,他说他们那个钱是老两口的养老钱。
我跟那个儿子说,我是李成的父亲,我赔。
他说你能赔多少。
我说我赔十二万,剩下的我们写欠条,我一年还两万,五年还清。
他在电话那头不说话。
我说我儿子错了,是我没教好。我这辈子没跟人低过头,今天我跟您低头。
他说:“大爷,你别这样。”
我说我该的。
他后来收了。他给我发了一条信息,说谅解书他签。
十月十五号,我做了配型的检查。
抽血,B超,CT,心电图,肾功能。查了两天。
十月二十号,结果出来了。
沈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
她说:“配型结果出来了。点位有四个符合,比陌生人好,但不如同胞兄弟姐妹。”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您女儿这个情况,最理想的是她哥哥。同胞兄弟姐妹全相合的概率是百分之二十五,父母是半相合,半相合也能做,但现在技术成熟,半相合肾移植的成功率已经很高了。”
我说她哥现在这个情况,我不让他捐。就用我的。
她说:“您五十八了,我们得评估您的肾功能储备,看您捐了一个以后,剩下的那个能不能维持您一辈子。昨天的结果看,您的肾功能还可以,但有几点:您有高血压,吃药八年了;您的尿常规里有微量蛋白。这两条会影响评估。”
我说那怎么办。
她说:“您先把血压控制好,两周以后复查尿蛋白。如果指标合格,就可以进流程。”
我说要多久。
她说:“顺利的话,两三个月。”
我说行。
她停了一下,说:“李叔,我还得跟您说一件事。移植不是一劳永逸。术后要终身吃抗排异的药,一个月两三千,一年三万左右。这个钱,你们得准备好长期支出。”
我说我知道。
她说:“还有,您捐了肾以后,您不能再干重活了。您种了四十多年烟,以后这个活您得放。”
我说我知道。
我出了办公室,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桂兰在病房里,她在给蓉儿擦手。蓉儿的手很瘦,指节是突出的,手背上有针眼,密密麻麻,青一片紫一片。
桂兰一边擦一边说:“你看你这个手,跟筛子似的。”
蓉儿说:“妈,你别说了。”
桂兰说:“我不说,我还不能摸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们。
我想起蓉儿七岁那年,得过一次肺炎,在县医院住了九天。我那时候在山上收烟,走不开,是桂兰一个人带着。她回来以后跟我说,蓉儿打针怕疼,哭得整层楼都听见。
我说那她好了没有。
她说好了。
我说那就行。
我这辈子,孩子生病我都没在。
蓉儿七岁肺炎,我没在。李成十四岁那年摔断了胳膊,我在昭通拉货,第三天回来的。桂兰有一年做子宫肌瘤手术,我在烟站。
我不是不爱他们。我是觉得,家里得有人挣钱。
现在我知道,挣钱是对的,可钱挣回来,屋里的人早就变了。
十月二十二号,我从宁波飞回昆明。
那天是李成的案子开审的日子。
我早上七点到法院,坐在旁听席第二排。
九点半开庭。
李成被带上来的时候,穿着一件黄色的马甲,人瘦了一圈,头发剃短了。
他往旁听席看,看见我,点了一下头。
整个过程四十分钟。
检察官念起诉书,念到涉案流水三百二十七万,我听见旁听席有人吸了一口气。
法官问他认不认罪。
他说认。
法官问他为什么提供银行卡。
他说:“我欠钱。”
法官问欠多少。
他说:“四十多万。”
法官问你父亲知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
他说:“不知道。”
法官问他为什么不告诉家里。
他低着头,说了很长一段。他说他二零二五年八月公司裁员,他被优化了。他说他不敢说,因为他爸逢人就讲他在昆明买房了,在昆明当经理。他说他要是说了,全村都知道。
他说:“我每个月还得给我爸妈打两千块钱,我怕他们发现。”
他说他先跑网约车,租车一个月四千二,跑了三个月,赔了一万多。后来他在网上看到有人“刷单”,他投了五千,赚了三百。后来他投了八万,全没了。
他说他去借网贷,一家一家借,借到最后一共七个平台。
他说他借卡给别人,是因为那个人跟他说,一张卡八千,不用他干别的。
他说:“我知道不对。我当时就想,先把这个月的利息还了。”
法官问他:“你知道那些钱是什么钱吗。”
他说:“我后来知道了。是诈骗来的。”
法官问他知不知道被害人里有老人。
他抬起头,往旁听席这边看了一眼。
他说:“知道。”
他说:“我对不起。”
十一点,休庭。下午两点宣判。
中午我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吃了一个面包。
下午两点,宣判。
有期徒刑一年二个月,缓刑一年六个月。罚金三万。
判缓刑,不用进去。
我坐在那儿,腿软了。
法官问他有没有要说的。
他说:“我能不能给我爸说句话。”
法官说你说。
他转过身,看着我。
他说:“爸,对不起。”
我说不出来。
他说:“爸,我出来以后,我去工地干活,我把钱还上。”
我说好。
他说:“爸,我妹呢。”
我说你妹在宁波,等你出来去看她。
他点了点头。
他哭出来了。他三十岁,站在被告席上,哭得像个孩子。
法警把他带下去的时候,他还回头看我。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昆明街上走到天黑。
我走到晚上八点,找了个小店吃了碗米线,八块钱,加了一勺酸菜。
吃完我坐在店门口,看街上的人。
我想,我这辈子最怕的是什么。
我怕穷。我十六岁那年我爹走了,家里欠了四百二十块钱的债,我娘带着我们兄妹三个,吃了一年包谷饭。那年我去借粮,走到我大伯家门口,站了半个小时没敢进去。
我怕穷怕了一辈子。
所以我把“争气”两个字,一天到晚挂在嘴上。我以为争气就是不穷。
现在我五十八了,我把儿子买的房子卖了,我欠了十二万的赔偿,我闺女一天透析三次针,我准备把一个肾给她。
我不穷的时候,我一天到晚跟他们说争气。
我现在穷了,我才知道,我闺女躺在病床上跟我说“爸,你别骂我哥”的时候,我这个当爹的,争的是个屁的气。
十月二十四号,我回到宁波。
桂兰在病房门口等我,她说蓉儿今天精神好一点,吃了半个鸡蛋。
我进去,蓉儿问我:“我哥怎么样了。”
我说判了,缓刑,不用进去。
她“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说:“那就好。”
她看着天花板,说:“爸,我哥出来以后,让他来看我。”
我说让他来。
她说:“我有话跟他说。”
我说什么话。
她说:“我想跟他说,咱俩以后有事就说,别再瞒了。”
我说好。
十月二十七号,我今天在病房里坐着写这些。
不是我要写,是沈医生建议我记一下治疗的账。她说你记下来,以后复查有用。
我拿着这个本子,写着写着就写到别的上面去了。
蓉儿今天睡了。
她睡着的时候,脸上的皮是松的,嘴微微张着。她二十六岁,躺在那儿像个老太太。
桂兰在旁边那张椅子上也睡着了,她坐了三十八个小时的火车,腿到现在还是肿的。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宁波的天跟我们那儿不一样,灰蒙蒙的,楼挡着,看不见山。
我们来宁波一个月零两天。
这一个月,我抽了三包烟,我戒了二十年的烟,这个月又抽上了。桂兰骂我,我没听。
我这一辈子,流过三回泪。
我爹走那回,我十九,没哭出声。我儿子买房那天,我在院子里坐着,掉了几滴,那是高兴。
第三回是九月二十四号,我在烟站的水泥台子边上蹲着,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天塌了。
天塌了不是因为我闺女得了尿毒症。
也不是因为我儿子进了派出所。
是因为那天晚上,我在昆明的那个八十块钱的旅馆里,把我闺女的朋友圈从头翻到尾,我才发现,她给我留了那么多次信号,我一次都没接住。
她发化验单,我没问。
她发医院的椅子,我没问。
她发手上贴胶布的照片,我给她点了个赞。
她每一次都在跟我说,爸,我不行了。
我每一次都回她:好,你注意身体,要争气。
我现在坐在宁波这间病房里,我闺女躺在那儿,我老伴坐在椅子上,我儿子在昆明。
我们一家人,一个在病床上,一个在椅子上,一个在昆明,一个在宁波。
房子卖了。
钱交了。
肾我在等检查。
日子还得过。
今天下午我出去,在医院的院子里走了两圈。院子里有几棵桂花树,开了,香得很。有个老头在扫地,扫得很慢。
我坐在桂花树底下那条长椅上,抽了一根烟。
我想,我这一辈子种了四十二年烟,我卖过最好的一竿烟,是二零一六年那一年,卖了一级,一公斤三十四块八。
李成买房那年,我给他拿了十二万。蓉儿上学,我一年给她八千。桂兰吃药,一个月三百多。
这些钱,我一分都没心疼过。
我心疼的是,我把这两个孩子养成这样:出事了,第一个念头不是找爹,是别让爹知道。
李成在被告席上说的那句话,我这辈子忘不了。
他说,我爸逢人就讲我在昆明买房了,我当经理了。他说他要是说了,全村都知道。
全村知道什么?
全村知道李德昌的儿子,是个废物。
我闺女在病床上说:我说了就是不争气了。
我这两个孩子,一个怕全村知道,一个怕我不高兴。
他们怕的东西,是我给他们的。
天塌了。
塌的不是天,是我这一辈子挂在嘴上的那两个字。
争气。
我今天在这条长椅上坐了半个钟头。
我抽完那根烟,掐了,回病房。
蓉儿醒了,看见我,说:“爸,你去哪儿了。”
我说出去走走。
她说:“你别走太远。”
我说不远,就在楼下。
她说:“你坐着歇会儿,你这两年老得快。”
我说我还行。
她说:“爸。”
我说嗯。
她说:“你那个肾,别给了。”
我说你说什么。
她说:“我查了,你那个年纪捐肾,风险大。你要是出了事,我和妈怎么办。”
我说我身体好。
她说:“爸,我不治了也行,我透析也能活。你别给我肾。”
我说李蓉。
她说:“我不跟你争。”
我说这事我定了。
她说:“你又来了。”
她把脸转过去,转过去以后,我看见她后脖子那儿有一块红,是过敏。
我没再说话。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手背上全是针眼。
我说蓉儿,你睡吧。
她说嗯。
她闭上眼睛。
我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
宁波这个城市,晚上七点,灯就全亮了。楼很多,很高,灯一排一排的。
我坐在这间病房里,看着那些灯。
我想起我们村。我们村这个时候,天也黑了。山里没有灯,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亮着,稀稀拉拉的。
我这一辈子,最喜欢的事是站在院子里,看村里那几盏灯。
现在我知道了。
灯亮着没用。
屋里得有人,人得说话,说的话得是真话。
我闺女在浙江透析一年,一句真话没跟我说过。
我儿子在昆明失业一年多,一句真话没跟我说过。
他们不是不孝。
是我这张脸,让他们不敢说。
我今年五十八。
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两个字,是争气。
我今年最想收回的两个字,也是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