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企西北新棋局:沙、电、算力如何改写中国经济版图腾格里沙漠深处,推土机的轰鸣取代了风沙的呜咽。640万块光伏板组成的蓝色海洋,正沿着沙丘的轮廓向地平线蔓延。板下,新扎的草方格锁住了流沙,梭梭和柠条的嫩绿点缀其间。三年前,这里植被覆盖不足0.5%;三年后,这个数字变成了28%。消失多年的鹅喉羚和赤狐,重新回到了这片土地。
但这片沙漠长出的,远不止绿草。

电流从这些光伏板中诞生,汇入一条横跨1616公里的“电力天路”。0.0054秒,这是绿电从宁夏中卫抵达湖南衡阳所需的时间。如今,湖南每六度电中,就有一度来自这片曾经的荒漠。而在沙漠边缘的宁夏中卫,中国联通云数据中心的机房里,数万张GPU蓝光闪烁,正为腾讯、百度、阿里、字节的AI大模型提供算力。400公里外的甘肃庆阳,中国移动的数据中心里,运转着国产AI芯片,承载着自然资源部、中石油以及多家科技巨头的训练任务。

沙子、电流、算力——这三样过去从不相关的事物,正在中国西北最干旱、最空旷的土地上,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编织进同一张蓝图。
这股力量,是中央企业。
算力西迁:速度、冷气与便宜电四月的中卫,风沙似乎比记忆中小了。在中国联通中卫云数据中心的工地,塔吊旋转,数百名工人同步作业。几十米外,已投产的机房楼里,蓝光静谧;工地这边,钢铁碰撞,是为2026年下半年全部投产抢时间。

一种反常的“基建加速”在这里发生。它在追赶AI时代喷涌的算力需求。
中卫,这个紧挨腾格里沙漠、常住人口刚过百万的城市,拥有一个独特的身份:全国唯一同时具备“国家一体化算力网络枢纽节点”和“国家新型互联网交换中心”的“双中心”城市。从2013年亚马逊AWS落户开始,它便换了赛道。如今,这里已集聚华为、腾讯、苹果及三大运营商等27个大型数据中心,算力总规模突破160 EFLOPS,智算占比超过98%,成为全国智算高地之一。
中国联通是后来者,但出手最重。其已建成标准机架约4万架,算卡超7万张,算力规模近3万PFLOPS,成为中卫集群的核心主力。一个国产万卡智算集群,从设计到交付只用了90天;一个为腾讯定制的AIDC项目,9个月完成——这是国内规划规模最大的国产芯片液冷智算集群。
东部的数据中心建设按“季度”推进,这里按“月”甚至“周”计算。
为何是中卫?一个关键因素是气候。年均气温8.8℃,干燥冷凉,让“自然风”成为免费的冷却剂。中国联通中卫数据中心的电能利用效率最低可达1.1,逼近理论极限。这意味着每度电的90%以上直接用于计算,制冷损耗极低。在东部,这个数字通常是1.4到1.5。
另一个因素是电。中卫周边的宁东能源基地、腾格里新能源基地,能提供稳定且廉价的绿色电力。
向东400公里,甘肃庆阳也在经历一场身份蜕变。从“陇东油城”到“算力新城”,转折点在2021年12月——“东数西算”工程将其定为国家级算力枢纽。

走进中国移动(甘肃·庆阳)数据中心,4栋机房楼已建成,总投资超24亿元,承载着庆阳集群65%的算力规模,高达85%的上架率在全国领先。
吸引客户的硬道理,直接而有力:电价。0.398元/千瓦时,这是到户电价,比东部便宜两到三毛。对一个万P规模的数据中心,一年省下的电费以千万元计。“省下的就是纯利润。”一位客户如此评价。
这0.398元里,绿电占比超过80%。园区配套的200万千瓦风光基地,通过自建110千伏变电站将绿电直输机房,打造了全国首个“绿电聚合直连供电”示范。速度上,庆阳同样惊人。为满足一家头部互联网企业的紧急需求,中国移动采用“三班倒、交叉施工”模式,将常规24个月的周期压缩至4个月,交付了全国首个国产万卡推理集群。
AI大模型的爆发,彻底改变了“东数西算”最初的设想。西部承接的不再只是离线渲染、数据备份等“非紧急任务”。训练任务,甚至部分推理业务,开始大规模西迁。核心原因赤裸而现实:东部的GPU、电力、土地成本,已高到难以承载新一轮基建。
中国移动提出“需求等算力、项目等资源、适度超前”。中国联通明确以“算力”为核心,“适度超前建设”。所谓“适度超前”,就是不等客户上门,先筑好巢。短期看,空置机架的折旧是财务压力;长期看,抢占的是稀缺的“资源入口”。
2025年,中国移动算力服务收入898亿元,其中智算服务增速达279%;中国联通数据中心收入281亿元,AI收入增长超140%。数据证明,提前布局者,已尝到第一口羹。
算力在西部落子,一个根本问题随之而来:驱动这些“吞电巨兽”的能源,从何而来?
沙漠里的能源革命:从“负资产”到“新高地”答案,就写在广袤的“沙戈荒”上。
“沙漠变绿洲”,在国家能源集团龙源电力宁夏公司的腾格里基地,这不仅是生态修辞,更是能源宣言。总装机1764万千瓦,通过“宁电入湘”特高压直送湖南。这条投资281亿元、输电能力800万千瓦的通道,于2025年8月正式投产。不到一年,仅龙源电力外送湖南的电量已近40亿千瓦时。按设计能力,它未来可满足湖南约六分之一的用电需求。

建设之初,工程师蔺锴站在荒漠上,满心怀疑:“这地方真能长出绿草?”挑战随即而来。腾格里的沙太细,推平的场地一场大风后就恢复原貌。项目组发明了“笨办法”:先设三道1.8米高的防沙障,锁住风沙,再施工。“边治沙、边施工”的模式由此固化,最终治理沙化土地近9万亩。
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的官员评价:“光伏+模式在中国的推广和应用,有力助推了中国‘双碳’目标的实现和全球可再生能源转型。”
往西200公里,甘肃武威九墩滩,腾格里沙漠南缘,故事有了新的版本。这里规划装机1500万千瓦,已有11家央企和地方国企落地14个项目。中国电建凉州区20万千瓦光伏治沙电站是其中之一。6488亩的项目用地中,专门划出近1600亩用于外围防风固沙和阻沙。
中国电建的角色值得玩味。它本是全球最大的电力工程承包商,全国60%以上的风电、光伏项目由其规划设计或建造。但在九墩滩,它是投资运营方——自己投、自己建、自己运营。这标志着一种深刻转型:从“施工队”变为“业主”。截至目前,中国电建控股在运在建的新能源与储能装机已超5000万千瓦。

过去几十年,沙漠、戈壁、荒漠是中国的生态“负资产”,国家投入数千亿元实施三北防护林等工程,只为抵御风沙。2022年,国家发改委一纸规划,彻底改写了其价值属性。《以沙漠、戈壁、荒漠地区为重点的大型风电光伏基地规划布局方案》明确,到2030年,此类大基地总装机要达到4.55亿千瓦。这相当于20个三峡电站的装机规模。
能扛起这等规模投资的,唯有央企。龙源电力2025年净利润虽受电价市场化影响下滑,但经营性现金流增长27.6%,2026年仍计划开工和投产各450万千瓦新能源项目。国家电投、中国华电、三峡集团、中国华能、中国大唐……几乎所有电力央企,都在“沙戈荒”上落下重注。
国家能源局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底,全国光伏装机达12亿千瓦,风电装机稳居世界第一15年。全社会用电量中,每3度就有1度是绿电。第一批“沙戈荒”基地已基本建成,新型储能装机超过1.3亿千瓦。
一场静默的能源地理革命已然发生。西北,正从中国的“风沙之地”变为“能源高地”。
为何是央企执棋?资金、时间与协调的三角发电、输电、消纳、应用——一条完整的产业链在西北逐渐清晰。但一个根本问题浮现:这幅宏图,为何画笔者只能是央企?
三个维度,构成答案的三角支撑。

第一维度:资金强度。
中国移动在庆阳数据中心计划总投资270亿元。中国联通“十五五”算力网规划投资达1000亿元。“宁电入湘”一条特高压,投资281亿元。到2030年4.55亿千瓦的沙戈荒基地,按当前投资强度测算,总投资规模约1.8万亿元。这种量级的资本开支,民营企业难以承受,地方财政无力支撑。
第二维度:时间跨度。
西北光伏项目普遍预期投资回收期在十年左右。但在电力市场化改革深化后,新增项目上网电价已大幅下降。面对投资回报压力,一位央企中层坦言:“电价下行是市场行为,我们要去适应,然后寻找出路。”这种态度,与追求短期回报的市场资本截然不同。央企审视的,是十年、二十年乃至更长时间里,国家产业结构和能源安全的整体演进。国资委明确,央企在战略性新兴产业的投资,是在布局“新质生产力”。

第三维度:协调复杂度。
在沙漠建基地,在西部建算力枢纽,涉及多少部门?国资委、发改委、工信部、国家能源局、自然资源部、国家林草局、国家电网、地方政府……协调对象动辄以十计。只有依托央企的体制与层级,才能穿透如此复杂的行政网络,将规划落地为实物工程量。
国家电投党组书记、董事长刘明胜在甘肃调研时指出,始终将甘肃作为重要战略发展区域。中国华电董事长江毅强调,以沙戈荒基地开发为牵引,加快构建新型电力系统。中国电建董事长丁焰章表示,将发挥“投、建、营”一体化优势,深化与甘肃合作。这些表态背后,是跨企业、跨行业的系统性协同。
因此,你看到的不是单点突破,而是一场由央企主导的、系统性的国家基建:在西北“适度超前”建算力,“耐心”投绿电,“系统化”打通发-输-用链条。
未完成的拼图:挑战与未来的形状蓝图宏伟,但拼图尚未完全咬合。几个关键接口,仍在磨合与攻坚。
第一,绿电与算力的“直连”尚未主流化。
庆阳、中卫能做到80%以上的绿电占比,得益于中国移动、中国联通与当地电网、政府的深度协调。但对全国大多数数据中心,使用的仍是电网的“混合电源”,绿电实际消费比例有限。沙漠发电、特高压输电、数据中心用电,在现有电网调度体系中仍是相对独立的环节。实现“绿电直供算力”,需要突破技术、规则和电价机制的多重壁垒。
《深入实施“东数西算”工程加快构建全国一体化算力网的实施意见》首次明确提出“算力电力协同”。意见鼓励探索“源网荷储”新型电力系统模式,支持分布式新能源参与绿电交易。这指明了方向,但落地仍需时间。正如北京师范大学周洋副教授所言,需完善电力现货市场、辅助服务市场、绿证交易等,通过价格信号引导资源配置。
第二,算力西迁存在“时延天花板”。
AI训练任务可以西迁,它对时延不敏感。但推理业务不同,用户点击后的响应若超过100毫秒,体验便崩塌。中卫到上海的时延约18毫秒,到广州约22毫秒,虽在可接受范围,但跨运营商的数据互通仍有瓶颈。工信部《算力互联互通行动计划》的目标是到2028年建成全国算力一张网。在此之前,西部数据中心在承载实时性要求极高的业务时,仍有结构性限制。
这也解释了国家政策为何强调“东数东算”、“西数西算”与“东数西算”协同推进。自动驾驶、高频交易等低时延业务就近计算(东数东算);AI训练、大数据分析等高时延业务西迁(东数西算)——三者共同构成现实的算力服务体系。
第三,电价市场化的真正考验就在眼前。
2025年5月后并网的新能源项目,全部参与市场化竞价。这意味着,腾格里基地的后续项目,九墩滩规划的庞大装机,都将直面市场的价格波动。在光伏组件成本持续下降、新能源装机规模激增的背景下,未来电价能否“合理回归”,支撑巨额投资的回收,是一个待验证的命题。这正是“耐心资本”必须承受的终极压力。
尾声:一张正在绘制的国家地图从庆阳机场降落时,夕阳正浓。舷窗外,黄土塬上的光伏板阵列如镜片般反光。下方公路,运煤车与油罐车川流不息——这是庆阳的过去。远处,数据中心工地的塔吊勾勒出天际线——这是庆阳的未来。一个城市的两种时间维度,在此重叠。
一周后,从中卫返航。腾格里的光伏海在落日余晖中泛起连绵蓝光。机翼之下,联通数据中心的建筑轮廓依稀可辨。一片沙漠的两种可能——生态疮痍与能源沃土,也在此重叠。
央企在西北绘制的这张新地图,墨迹未干。清晰的部分是骨架:产业链已成雏形;模糊的部分是连接:物理协同尚待打通。确定的是数据:数千亿投资、亿千瓦装机、EFLOPS算力;不确定的是未来:电价曲线、算力格局、AI基础设施的最终形态。
但可以确定的是,在这场关乎未来国运的布局中,央企不仅是参与者,更是主笔人。
他们画的,从来不是今天的损益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