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元旦,我结婚。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我坐在账房的小板凳上翻礼簿。红纸黑字,一笔一笔,都是人情。
翻到
一千。
我又看了一遍。谷建民,1000元。
这一页有八百的,六百的,也有两百的。一千不算最少,可我心里就是不舒坦。
去年海山结婚,我爸送了五千。
我拿着礼簿去问我妈:“妈,我叔怎么只回了一千?”
我妈正在数糖盒,头都没抬:“有多少钱办多少事,不打肿脸充胖子。这才是真正的亲兄弟。”
我爸叫谷建业,我叔叫谷建民,差十岁。
我爷我奶走的那年,我爸十六,我叔六岁。一辆架子车,从镇上拉回来,埋在南坡。
我爸正读初三,全校前三。开春他没再去学校,书桌搬回家,摆在灶房门口,当了切菜的案板。
白天下地,夜里上砖窑。我叔在家,饿了啃冷馍,渴了舀缸里的凉水。
他上学的第一个书包,是我爸用一条旧裤子改的。
从小学供到大学。
我爸三十四岁才娶上媳妇。村里人都知道,谷家有个弟弟要念书,是个填不满的窟窿。
我妈是听人说的。有人讲:这男人谁嫁谁有福,没爹没娘,就盼个热乎家。
她自己去打听,打听完了,回头追的我爸。
我爸后来去学装修。水电、木工、泥工、粉墙,一套学完,自己拉了一支队伍。家里的日子,是从那时候起来的。
我叔毕业分到邻市,工资不高。结婚那年,连彩礼都凑不齐。
我爸把存折上的八万块全取出来,塞给他:“拿去。男人成家,不能空着手。”
我叔用这钱在城里交了首付,房子不大,七十来平。
我出生第三年,海山出生。我妈去伺候月子,一去四十天。我爸买了十几只土鸡、一百多个鸡蛋,捆在摩托车后座上送过去。
那个月子下来,我婶娘胖了六斤。她后来跟我爸撒娇:“哥,都怪嫂子,我这身肉减不下去了。”
我爸说:“胖点好,旺家。”
我上大学那年,我叔给我三万,让我交学费,添台电脑。
我爸当天就把钱退回去。他说:孩子念书用不着这么多,钱留着,他家将来上学、有个急事,都得用。
第二年,海山的姥姥查出病,要动手术,差十万。那时候还没医保。
我叔凑了半个月,凑不齐。他给我爸打电话,先聊了十几分钟家常,最后才吞吞吐吐提钱。
我爸没让他说完:“卡号发过来。”
当天下午打了十五万。晚上又打一个电话,把我叔骂了半个钟头,说这么大的事你不张嘴,你把我当什么。
我叔后来跟我讲,那天他站在医院走廊上,被骂着,又哭又笑。
2021年,我爸的公司往下掉。工地停,款收不回。
2022年开春,门关了。装修队散了,剩下的板材、瓷砖堆在后院,盖了一块塑料布。
那年秋天,海山结婚。
酒席摆在县城一家酒店。我爸穿了件新夹克,坐在主家席上。
礼金五千。
旁边有人低声嘀咕:听说老谷以前生意不小,给侄子随礼才五千,寒酸。
我叔听见了,端着杯子转过身:“你不了解情况,别瞎猜。没有我哥,就没有我这个家。五千也好,一分不送也好,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回到今年元旦。
我心里那点不痛快,没跟任何人讲。我知道家里这两年是什么光景,可心里那杆秤,不听话。
席散到一半,海山把我拉到酒店后头的消防通道。
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沉。
“哥,我妈让我给你的。”
“这什么意思?”
海山笑:“我妈说了,礼簿上那一千,是我爸上的,给外人看的。这个是给你的。礼簿上的礼要还,这个不用还。”
“我家……”
“我姥那场手术,你家拿了十五万,我妈记到现在。你家这两年难,你结婚要花钱。这钱,她攒了两年。”
他顿了顿:“她还说,亲戚来往,礼簿上记多少都是账。真兄弟,不记这个账。”
婚礼第三天,我叔和婶娘来家里吃饭。
我爸在院里支了张矮桌。菜很简单:一盘花生米,一盘拌黄瓜,一锅炖鸡。
我婶娘在厨房帮我妈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
她隔着窗子对我说:“海明,礼簿上那一千,你别往心里去。你爸跟你叔,从小一个锅里舀饭吃。苦过来的人,钱是钱,情是情。”
我妈在旁边擦碗,接了一句:“就是这个理。”
婶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声音低下去:“你爸十六岁那年,一口一口把你叔喂大的。这样的人,才叫亲兄弟。”
院里,我爸给我叔倒酒。
“哥,”我叔说,“开春后院堆的料,我找人处理干净。你还想干,我给你凑点本钱。”
我爸摆手:“不干了,岁数到了。”
“那就不干。”我叔把杯子碰过去,“不干也饿不着你。”
两只杯子碰了一下,谁都没再多说。
亲兄弟这三个字,从来不是礼簿上那串数字。是十六岁那年,一个半大孩子把弟弟抱上架子车;是四十天的月子,一百多个鸡蛋;是医院走廊上那半个钟头的骂;也是我结婚这天,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句“不用还”。
账,是记给外人看的。
情,是留给自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