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待产那天，老公说：离婚吧！若澜说她有钱养我，后闻他俩同归于尽


待产室的空调风凉得刺骨。
我宫口开了三指，疼得指节泛白，指腹死死抠着身下的白色床单。
指缝里都蹭进了洗得发软的棉线毛絮。
搁在枕边的手机突然嗡嗡震得发烫。
屏幕上跳着“陆明”两个字，是我结婚三年的老公。
我疼得指尖打颤，费了好大力气才划开接听键。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很静，他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听不出半分情绪。
沈芝芝，我出轨了。
我悬着的那口气猛地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像被人从后心扎了根冰针。
浑身的血瞬间凉得透透的，直直往脚底板沉。
他没给我开口的机会，语气依旧淡得离谱。
趁现在孩子还没生出来，我们离婚吧。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全是堵着的血腥味，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顿了两秒，声音里居然带了点理直气壮的委屈。
若澜年纪小，脸皮薄，承受不住外边那些流言蜚语。
我咬着下唇，力道大得尝到了铁锈味，眼泪在眼眶里转得发疼，愣是没掉下来。
他的语气沉了点，带着点不容置喙的笃定。
我必须要给她一个名分。
我闭紧眼睛，胸口剧烈起伏着，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冲到头顶的眩晕压下去。
他的声音瞬间冷了八度，像冰碴子直接往我脸上砸。
你也别妄想用肚子里的孩子绑住我。
我慢慢掀开眼皮，视线空洞地盯着头顶惨白的医用天花板。
连掉眼泪的力气都快被阵痛耗光了。
他最后那句话，说得格外轻飘飘，却像把钝刀子反复在我心口磨。
你应该比谁都明白，一个不被爱的孩子，生下来会有多痛苦。
电话咔哒一声被挂断。
下一秒，手机屏幕亮起来，弹出他刚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他把那个叫若澜的女人搂在怀里，两个人头挨着头，笑得刺眼。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久，居然很平静地点了点头。
这一次我没像之前发现他不对劲时那样，歇斯底里地跟他大吵大闹。
也没冲动张嘴告诉他，他捧在心尖上护着的小姑娘徐若澜，其实是个得了艾滋病的交际花。
我清楚得很，秦祈年大概率活不过这一个月的离婚冷静期。
他常年和徐若澜纵情享乐，身子早就被掏得空了底。
秦祈年拎着离婚协议书踏进病房的那天，我刚艰难生下孩子。
难产整整耗了我十二个小时，我几乎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
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白得像铺了一层透凉的宣纸。
他踩着光亮的皮鞋走进来，目光先扫过我的脸。
他不自觉皱起了眉。
那双我曾经爱慕了好几年的眼睛里，半分对我的关心和柔情都找不到。
剩的全是不加掩饰的不满，气我敢擅作主张把孩子生下来。
他站在离病床两步远的位置，连往前多走一步都嫌麻烦。
他冷冷开口：“我不是说过，这个孩子不能生出来。”
我虚弱地靠着垫高的床头，视线落在他脸上，没出声。
他指尖捻了捻那份烫了金边的离婚协议书封面，语气更冷。
“若澜不喜欢孩子，更不会容许别的小孩和她争宠。”
我慢慢转回头，看向怀中睡得正香的孩子。
那张小脸粉嘟嘟的，软得像刚蒸好的奶糕。
我心口原本冻得发硬的地方，忽然涌上来一股细碎的暖意。
我扯出一个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笑容，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没办法，你电话打来的太晚了。”
秦祈年猛地一怔，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显然完全没料到我会说出这种话。
我看着他错愕的神色，继续往下说。
“你在海边餐厅给徐若澜求婚的时候，我已经躺在手术台上了。”
按照之前产检算好的预产期，孩子本来根本不该在今天出生。
没人知道我早产的缘由。
是我前几天收到徐若澜寄来的包裹，打开看见里面躺着的死老鼠，当场吓得魂都飞了。
我羊水当场就破了，只能慌慌张张往医院赶待产。
在医院那漫长的待产期间，我心里又害怕又无助，便给秦祈年打了无数个电话。
“嘟嘟嘟……”
听筒里持续传出机械的等待音。
我指尖按得指腹发疼，连续拨了十几通号码。
每一次等待的尽头，都是无人接听的忙音。
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浸透了病号服的棉质领口。
我攥着手机的指节绷得泛白，满心焦急几乎要烧穿胸腔。
直到医护人员合力推着轮床，要把我抬进手术室的瞬间。
窗外突然炸起了第一朵亮得晃眼的烟花。
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偏过头，死死盯着落地窗的方向。
眼前的景象让我整个人彻底僵住。
秦祈年站在楼下的中心广场中央，身边围满了捧着花束的助理。
他为了哄他放在心尖上的小情人开心，直接斥资千万。
办了这场全城都能看见的奢华求婚盛典。
整片广场的地面都用进口红玫瑰铺成了绵延几百米的浪漫花路。
甜得发腻的玫瑰香气顺着通风窗飘进走廊，盖过了刺鼻的消毒水味。
烟花一朵接一朵在墨色夜空肆意绽放，把漆黑的天幕装点得五彩斑斓。
上百架提前调试好的无人机缓缓升空，在高空拼出醒目的字样。
徐若澜，我爱你。
那六个亮着暖光的字在夜空中格外扎眼，隔三条街都能看清。
此刻的我正躺在冰冷的手术推床上，承受着宫缩带来的撕心剧痛。
楼下隐约传来宾客的欢呼起哄声，混着零星炸响的鞭炮声。
我就在这阵阵喧闹的背景音里，艰难地生我和秦祈年的孩子。
难产的突发状况接连出现，医院前后下了三次病危通知书。
我刚从休克边缘醒过来，第一反应就是摸过枕边的手机。
旁边守着我的护士急得直拍我手背。
“女士，不能再等了，再拖大人孩子都保不住。”
我咬着唇摇头，眼泪啪嗒砸在手机屏幕上。
“再等等……我孩子爸爸马上就到了。”
我心急如焚，把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拨了一遍又一遍。
手机都被我按得发烫，始终没人接起。
最后我咬着后槽牙，把翻涌的剧痛和彻骨的绝望全都咽回肚子里。
自己强撑着抬手拿笔，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下了名字。
命运的巧合永远都带着刺人的讽刺意味。
孩子刚刚顺利生下来，我被推出手术室转回普通病房。
秦祈年才踩着点赶过来。
他推门走进病房，定制西装的袖口还沾着半片没拍掉的玫瑰花瓣。
视线扫过脸色惨白的我，又扫了眼旁边襁褓里的新生儿。
他脸上没有一丝心疼的神色。
冷白的真皮沙发上，秦祈年指尖将烫金抬头的离婚协议书狠狠甩在玻璃茶几上。
脆响砸在空荡的客厅里，震得人耳膜发疼。
他冷冷地开口：“签字离婚。”
指节重重叩击纸面，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厚实的A4纸戳出洞来。
他抬眼扫过我身侧攥着我衣角的三岁儿子，语气里全是不加掩饰的不耐烦。
别磨磨蹭蹭。
签完字你带着孩子赶紧滚蛋。
好给他放在心尖上的小情人腾位置。
我垂着眼睫，视线扫过他那张我爱了整整七年的俊朗侧脸。
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那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顺着空荡荡的房间飘出去，撞在冰凉的大理石墙面上，又绕回我心口打转。
我强撑着扯出个笑脸，反复调整嘴角弧度，努力让那点笑意看起来半分苦涩都没有。
我伸出手，稳稳把那份印着锋利黑字的离婚协议书接了过来。
起身的时候动作幅度没把控好，猛地拉扯到了肚子上刚拆完线的剖腹产伤口。
一阵尖锐刺骨的剧痛瞬间窜遍全身神经。
鲜红的血液不过几秒就洇红了腰腹上缠着的雪白纱布。
秦祈年的视线扫到那片刺目的红，眉头非但没有舒展，反倒皱得更紧。
他冷冷地开口：“沈芝芝，你用不着在我面前卖惨装可怜。”
我咬了咬泛白的嘴唇，半个字都没辩解。
他往后靠进沙发靠背，松了松颈间那条七位数的定制领带，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感。
我不是个不念旧情的人。
钱的方面我不会亏待你。
我抬眼看了看他，撞进他漆黑的眼底，半分温度都捞不到。
他指尖点了点协议书末尾的金额栏，语气又添了两分催促。
只要你乖乖签字。
我会一次性把孩子的抚养费付清。
给你们母子俩一份足够体面的生活。
我拿笔的手顿了一下。
笔尖没稳住，在雪白的纸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歪扭痕迹。
我看着秦祈年近在咫尺的冷漠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丝毫对过往的眷恋，也没有半分对亲生儿子的不舍。
奇怪的是，我此刻心里竟然一点都不觉得难过。
或许真的是那些年的眼泪，早就全部流干了吧。
记得最初发现秦祈年出轨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崩溃了。
我痛哭流涕，泪水浸湿了枕头。
我半个身子悬在三十楼的窗沿外。
甚至拿命当最后筹码，赌他能回心转意。
穿堂风刮得我裸露在外的脚踝生疼。
我一只脚已经完全迈出了窗框。
他就站在三步外看着我。
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全是无所谓的漠然。
薄唇冷冷掀动，吐出的话像冰碴子往我骨缝里扎。
“沈芝芝，别哭了，我对你早就没感觉了。”
满脸的泪糊得我视线发花，我死死盯着他的脸。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祈年，你怎么能这么说？”
他连眼神都懒得多分给我半分，冷得像结了层厚冰。
“以前我看着你掉眼泪，心脏会跟着抽疼。”
我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祈求。
“那现在呢？难道我们过去那么多年的感情，全都不算数了？”
他闻言猛地皱起眉，脸上浮起毫不掩饰的厌恶。
“可现在，你的眼泪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话音刚落，卧室门外就传来徐若澜软乎乎的娇嗔。
“祈年，你快点啦。”
他连半秒犹豫都没有，转身就要往门口走。
我慌得伸手去抓他的袖口，撕心裂肺地喊。
“祈年，你不能这样对我！”
他手腕用力，狠狠一把就把我的手甩开。
力道大得我往后踉跄了好几步。
他连头都没回，径直拉开门走得干脆利落。
我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
眼眶里的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根本止不住。
我就坐在原地哭。
从夕阳斜下哭到天完全黑透。
哭到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得一干二净。
最后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后脊硌在硬地板上发疼。
胸腔里堵得全是翻涌的痛苦和不甘。
我咬着后槽牙，指节攥得咔咔作响，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自言自语。
“我不甘心，凭什么他能这样对我！”
我抱着鱼死网破的念头爬起来。
第一时间就开始四处打探徐若澜的所有消息。
我翻出通讯录打给相熟的朋友，开口直接问。
“你知道徐若澜的事情吗？快跟我说。”
冷白的咖啡厅灯光落在骨瓷杯沿，朋友指尖攥着热可可的杯壁，指腹都捏得泛白。
她盯着我手机里刚存的秦祈年出轨证据，苦口婆心劝我。
朋友劝我：“芝芝，别闹了，不值得。”
我指尖摩挲着打印出来的同游照片边角，抬眼时眼神亮得惊人。
我却坚定地说：“不，我要继续闹下去。我要让人们看到秦祈年丑陋的嘴脸。”
我托圈内人脉找了整整三个月的隐秘资料，终于在一个晒着暖太阳的下午发到了我的私人邮箱。
终于，我看到了徐若澜的证件照和过往就诊记录。
当我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的那一刻。
所有攒了三年的恨，所有熬了上百个深夜的怨，瞬间都烟消云散了。
我指尖点在照片角落的就诊编号上，指腹控制不住地发颤。
因为我一眼就认出来。
秦祈年放在心尖上捧了五年，对外吹得冰清玉洁宛如仙子般的白月光，
竟然是我三年前在公益门诊轮值时，亲手救助过的艾滋病确诊病人。
我猛地想起婚前做家族婚检时，我扫过一眼的秦祈年病历。
秦祈年患有先天性心脏病，
他的心脏比薄玻璃还要脆弱，普通的感冒发烧都要进ICU观察，一旦感染病毒，随时都可能死亡。
当我把所有信息串到一起的那一瞬间，
我堵在胸口多年的怨恨和不甘，瞬间就释怀了。
老天是公平的，
它会让所有负心薄情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我根本不需要费尽心机去撕逼去闹事，
我只需在合适的时候，稍微推波助澜一下。
于是，我不再与找上门挑衅的徐若澜争执，也没再跟秦祈年吵过一句。
我搬回了秦宅主卧，继续安心养胎，
每天按时吃营养师配的餐，定时去医院做产检，努力做一个礼貌周全挑不出错处的秦太太。
然后，我安安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秦祈年自食恶果，一步步走向死亡的那天到来。
我正盯着桌上刚出的四维彩超单愣神的时候，
秦祈年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他指尖夹着刚打印好的离婚协议，指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
他看着发呆的我，
以为我是舍不得离开这个住了三年的家。
他烦躁地用手指敲了敲冰凉的大理石桌面。
他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嫌恶，冷冷地说：“沈芝芝，你又在磨蹭什么？”
他斜倚着真皮沙发扶手，眼尾挑着明晃晃的不屑。
他薄唇掀动，语气凉得像淬了冰碴。
“你真以为把孩子生下来，我就能高看你一眼？”
话音刚落他猛地直起身，定制西装的衣摆扫过茶几上的骨瓷杯。
周身气压低得吓人，每个字都裹着彻骨的冷。
“我明明白白告诉你，我从来没爱过你。”
他往后退了半步，双手环住紧实的胸肌，眉峰拧出浓重的厌恶。
“我更不可能爱你肚子里，你拼尽全力想生下来的孩子。”
“你要是不肯签离婚协议。”
男人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千年的寒冰，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他指尖叩着桌面，眼底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
“我就直接去法院起诉离婚。”
“到时候让你的孩子，也重复一遍和你一模一样的悲惨人生。”
我僵坐在沙发上，指尖攥得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带着疼。
果然，最懂你的人，捅起刀来才最准最狠。
十八岁那年的画面猝不及防撞进脑海，每帧都清晰得像昨天刚发生。
那年爸妈打离婚官司，法庭的旁听席坐了半圈看热闹的熟人。
我亲爸坐在原告席上，脸冷得像覆了层寒霜。
他双手抱胸抬着下巴，眼神轻蔑得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他刻意拔高了音量，满庭的人都能听清他说的每个字。
“你签了净身出户的协议，这婚我才肯跟你离。”
我妈站在被告席里，脸白得像张透明白纸。
她眼眶里盛着满得要溢出来的绝望，嘴唇抖得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们夫妻一场，你为什么要做得这么绝情？”
我爸半点情面都不留，当着满庭人的面直接开口宣布。
“我现在就要和沈芝芝断绝所有父女关系。”
他抬手指向站在我妈身边的我，指尖力道重得像要戳穿我的骨头。
他一字一顿，咬字清晰得没有半分含糊。
“从今往后，你不许再姓沈。”
“沈家半分遗产，你也别想着能继承一星半点。”
“这辈子往后，你半分都不许和我扯上任何关系。”
那一秒，我站在原地，心脏像是被密密麻麻的银针狠狠扎穿。
被亲生父亲当众厌弃的消息传得飞快，我成了整个上流圈子最大的笑柄。
回到学校之后，身后总跟着窃窃私语的指点声。
“看，就是她啊。”
“那个被亲爸当众抛弃的沈芝芝。”
“真是可怜又可笑。”
他们是故意凑在我跟前扯着嗓子笑的。
每一句嘲讽都明晃晃往我耳朵里钻，摆明了就是要孤立我。
我端着餐盘往食堂最热闹的那桌走。
刚迈出两步，椅腿蹭地面的声响接连响起。
我脚还没沾到桌边的位置，满桌人已经接二连三起身走空。
我攥着社团招新的报名表挤到报名处。
笔尖还没落到登记册上，就被各种莫名其妙的理由打了回票。
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只有秦祈年始终站在我这边。
他每天准点守在我家单元楼楼下等我出门。
身上永远是洗得发皱却没有半分污渍的白衬衫。
指尖攥着杯温得刚好的热牛奶，杯壁凝着层薄薄的水雾。
他看见我下楼就弯起眼睛，声音清透。
沈芝芝，早上好。
放学铃刚响过半分钟，他已经靠在我们班教室门框上等我。
书包斜挎在单肩上，指尖还转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我们顺着梧桐树影铺得满是碎光的街道慢慢往家走。
有天巷口突然窜出来几个蹲点的调皮男生。
他们横着胳膊把我去路堵得严严实实，伸手就往我肩膀上推。
秦祈年几乎是瞬间就冲了过来。
他把我牢牢护在身后，后背绷得很紧，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你们想干什么。
领头的男生嗤笑一声，晃着脑袋打量他。
哟，这是要英雄救美啊。
秦祈年往前站了半步，脊背挺得笔直半分不退。
有本事冲我来，别欺负女生。
那几个男生对视几眼，见他半点松口的意思都没有。
骂骂咧咧两句，最终还是灰溜溜绕开我们走了。
我盯着他后背校服布料的褶皱，眼泪砸在他衣料上晕开小湿痕。
他侧过身，抬手轻轻拍我的后背，掌心带着晒过太阳的温度。
沈芝芝，你是最好的。
就算全世界都抛弃了你，我也会永远陪着你。
那天晚上风很软，月光像揉碎的银纱轻轻铺在我家窗台上。
秦祈年站在我对面，眼尾沾着点路灯落下来的暖光，眼神亮得惊人。
我爱你，我会努力给你一个幸福完整的家。
他指尖蹭过我泛红的眼尾，说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健健康康陪我走完一辈子。
我被他的话深深攥住心脏，软得一塌糊涂，心口漫开的甜意裹着满溢的憧憬。
从那天起我连半分犹豫都没有，直接办了转系手续，为他毅然弃文学医。
医学院的阶梯教室里，我永远坐第一排正对讲台，笔尖在笔记本上飞掠，不肯漏过老师说的每一个字。
同寝的姑娘戳我胳膊递冰可乐，我头都没抬就推了回去。
“沈芝芝你也太拼了，系里的奖学金都要被你包圆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我学这些从来不是为了拿奖学金。
实验室的冷光落在玻璃载玻片上，我凑在显微镜前连眼睛都不敢多眨，每一个病理样本都反复核对三遍。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亲手治好他缠了多年的顽疾。
秦家的遗产继承大战来得轰轰烈烈，几个旁支长辈联合起来抢股权，闹得整个商界人尽皆知。
秦祈年每天熬到凌晨三点才回家，眼下的青黑重得遮都遮不住。
我端着热汤站在书房门口，没等他开口就做了决定，我要留在他身边。
远在国外的闺蜜听说我要卷进这趟浑水，急得跨洋打视频骂我。
“你不要命了？那些人阴得很，万一牵连到你出事怎么办？”
我挂了视频就往秦氏集团楼下赶，哪怕前路危险重重，我也不可能留他一个人扛。
那些高度紧绷的日子里，我们吃住都在公司，联手拆穿了对方设下的一个又一个阴谋圈套。
有次对方为了抢核心遗嘱，故意把我们引到城郊废弃仓库，锁死大门断了所有对外信号。
锈铁门被外面的人死死抵住，黑暗里我摸到秦祈年的手，指节冰得没有一点温度。
我把他的手紧紧攥在掌心，指腹用力蹭过他腕骨上的旧疤。
“别怕，我们一起挺过去。”
最后是我提前安排的保镖赶过来，才把我们从绝境里捞出来。
整整耗了八个月，我们终于熬过这场遗产大战，秦祈年稳稳握住了秦家所有控制权。
大战落定之后，我直接推掉了顶尖医院抛来的offer，也放弃了公派海外进修的机会。
我安心待在家里调理身体，专心备孕养胎。
每天我都严格按着营养师开的食谱吃饭，连以前最爱的冰饮都没碰过一口，小心翼翼护着自己的身体。
我摸着还平坦的小腹发呆，满心期待着宝宝到来的那天。
我一遍遍幻想未来的生活，一家三口牵着手在公园散步，日子安稳又热闹。
我本以为熬过了所有苦难，终于能苦尽甘来。
可命运偏偏对我开了个残酷到刺骨的玩笑。
我怀孕满三个月那天，从他常穿的西装口袋里，翻到了徐若澜落下的钻石耳钉。
我拿着耳钉坐在客厅等他回家，面对面把东西摆在他面前质问他。
他没有半分出轨后的愧疚，也没有半分背叛被拆穿的心虚。
他只是一脸平静地看着我，缓缓说道：“没办法沈芝芝，我也不想这样。”
厚重的丝绒窗帘把最后一点天光都挡在了窗外。
客厅只开了盏落地小灯，暖黄光线昏沉沉落不到半米外的地板上。
秦祈年指尖夹着半支没点燃的雪茄，眉头拧成了结。
他冰碴似的目光直直钉在我脸上，吐出来的每个字都淬着毒。
“但是那天，在看到你肚子上那一道道的妊娠纹后，我忽然觉得很恶心。”
我攥着沙发垫的指节瞬间泛白，连指尖都开始发麻。
他没给我开口的机会，薄唇再启，语气冷得像结了层冰。
“我无法对你产生任何男女之间的情欲。”
他顿了两秒，指尖用力碾了碾雪茄的烟身。
“可我也是个男人，也有正常的生理需求，也需要发泄。”
我垂着眼睫盯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听着这些话，心脏像是被浸在冰水里，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的声音紧接着又传过来，语气里甚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雀跃。
“而若澜，她热情似火，能给我带来从未拥有过的刺激与感受。”
我抬眼撞进他的视线，那里面盛着我从来没见过的痴迷，半分我的影子都没有。
“所以，我理应给她应有的体面与名分。”
我喉结发紧，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
秦家家规森严，整个上流圈谁不知道。
秦祈年过去十年在外的名声，向来是洁身自好到近乎古板。
他以前出席商业论坛，公开说过最看不起那些家里有妻室还在外养情妇、乱搞男女关系的男人。
此刻他就坐在我对面，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坦荡得像是在说什么再正当不过的决定。
“我们离婚吧。”
这句话砸下来的瞬间，我控制不住地浑身一颤。
我上周刚从医院做完孕检，医生特意叮嘱前三个月胎相不稳，千万不能动气。
腹里那个小生命才刚安营扎寨，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玻璃娃娃。
我深吸了一大口带着灰尘味的空气，把翻涌到喉咙口的血气硬生生咽回去。
我抬眼看向他，声音哑得厉害。
“为什么非要现在说离婚？”
秦祈年脸上半分表情都没有，仿佛我问的是今天天气好不好这种无关痛痒的问题。
“我不想再耽误你，也不想委屈若澜。”
我死死咬着下唇，铁锈味很快在口腔里漫开。
滔天恨意几乎要把我整个人掀翻。
可我不能就这么顺着他的意签字。
我要拿到我应得的东西，我要亲眼看着秦祈年为今天说的每一句话，付出血淋淋的代价。
所有的屈辱我都得忍下来。
之后没出半个月，秦祈年就开始公开带着徐若澜出席所有顶级宴会。
那场慈善晚宴的水晶灯亮得晃眼，衣香鬓影里全是举着酒杯的名流。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走在红毯上的那对男女身上。
秦祈年虚揽着徐若澜的腰，低头跟她说话的时候，脸上的温柔是我结婚三年从来没见过的。
我端着一杯白水站在宴会厅最偏的阴影角落里，远远看着那一幕，心中如刀割一般。
上次秦祈年出席商业晚宴散场时
守在门口的几十家媒体记者瞬间围堵上来
无数话筒几乎怼到我们两人脸前
秦祈年当着所有镜头的面
抬手指向站在他身侧的我
他的语气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她就是个甩不掉的狗皮膏药黄脸婆
记者们的闪光灯接连爆闪
亮得我连眼皮都没法完全睁开
整张脸在冷白灯光下衬得没有半分血色
人群缝隙里挤出来阵阵压不住的窃笑
我攒了好几年的自尊被他踩得稀碎
指节死死攥成拳头
指甲尖深深嵌进掌心软肉里
钝痛顺着胳膊往心口爬
我咬着后槽牙反复给自己心理暗示
我等的就是今天这一刻
我抬着手慢慢伸到桌面上方
稳稳捞过那支放在离婚协议书旁的签字笔
那支普通的金属笔握在我指尖
沉得像是坠了块千斤重的铅
我指尖用力攥紧笔杆
笔尖落纸没有半分犹豫
干脆利落地在落款处签下了我的名字
笔尖刚离开纸面
放在桌面角落的手机突然炸响
来电备注跳着徐若澜三个字
我按了免提键
她娇软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钻出来
祈年
你那边的事还没办完
秦祈年扫了眼刚签完字的协议书
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下
快了
徐若澜的声音带着点黏人的劲儿
我衣服都换好了
在家等着你
她话锋一转带了点试探
你该不会是看在我们俩的孩子份上
心软舍不得离婚了吧
秦祈年立刻站直身子
语气急着辩解
不可能
徐若澜的声音冷了半分
你要是敢反悔
我以后再也不会见你
话音刚落
我的手机先弹出来一张照片接收提示
是徐若澜发过来的大尺度私照
秦祈年余光扫到屏幕上的内容
呼吸瞬间顿了半秒
他眼尾立刻漫上笑意
那眼神软得发腻
和当初追我哄我时的神色分毫不差
他凑到听筒边放轻声音
宝贝等着我
我马上就到
话音刚落
他伸手猛的把桌上刚签好的离婚协议抽走
带起的风扫过桌面的玻璃杯
哐当晃了半圈
他转身就往门口冲
厚重的防盗门被他摔得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锋利的协议纸边缘顺着我摊开的手心划过去
拉出一道细密的血口子
鲜红的血珠慢慢从伤口里渗出来
尖锐的刺痛顺着掌心往整条胳膊窜
震得整栋楼都发颤的关门声
直接吓哭了在里屋婴儿床上躺着的刚满周岁的儿子
孩子的哭声尖锐刺耳
在寂静的房间里来回回荡
走廊尽头的医生听见这边的哭闹动静，脚步顿了半秒立刻往这边冲。
白大褂的下摆被风掀得老高，他几步就跨到我病床边。
视线扫过我，又落到怀里正蹬腿哭的孩子脸上，眉头拧成了结。
他语气里全是急色：“怎么回事？”
我指尖蹭了蹭孩子软乎乎的发顶，无奈摇头，刚腾出另一只手要拍他后背哄。
医生忽然往前跨了半步，一把攥住我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他指节用力得几乎要嵌进我腕骨里，音量陡然拔高：“你的手怎么回事？是不是秦祈年弄的？”
我往回抽了抽手，语气放得很轻：“没事，刚才拿玻璃水杯的时候不小心划到的。”
医生半点不肯松劲，攥着我的手腕就往诊疗室的方向拽。
“快跟我去做个全套检查，你知不知道他得了……”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卡壳，后面那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他实在没法顺顺当当说出口。
我抬眼看向他，脸上露出一抹极淡的、发自内心的笑。
我声音稳得没有半分波澜：“秦祈年的身体健康一直是我全权负责的，我当然比谁都清楚。”
早在昨天下午，我就从检验科拿到了秦祈年的全套检查报告。
我关在办公室里，指尖发颤着拆开密封袋，一行行逐字往下扫。
最终的结果和我提前预判的没有半分出入。
报告最下方的确诊栏里，赫然印着一行黑字：艾滋病，阳性。
报告附注里还标注，病毒已经侵入他的心肺血管，多处脏器都出现了不可逆的损伤。
这背后意味着什么，我比在场所有医护都清楚。
一场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感冒，旁人随便打的一个喷嚏，甚至一次稍显剧烈的运动，都有可能直接夺走秦祈年的命。
想到这里，我的眉头不受控制地紧紧皱成了团。
我在心底默默盘算好了所有计划。
接下来的这一个月，他和徐若澜走得越近，离死亡的终点也就越近。
我在住院部守着的这几天，秦祈年根本没在病房待过半分钟。
他正带着徐若澜把整座城市的奢侈品店逛了个遍，到处高调庆祝。
城郊半山的独栋别墅客厅里，秦祈年伸手把徐若澜搂进怀里，脸上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
他低头蹭了蹭徐若澜的发顶：“若澜，这栋市值八位数的豪宅，以后就是你的家。”
徐若澜往他怀里又缩了缩，眼睛亮得像浸了蜜，笑得直接眯成了一条缝。
她仰着小脸应声：“真的吗？这里也太漂亮了！”
秦祈年笑着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枚丝绒盒子打开。
里面的三克拉钻戒在水晶灯底下闪得晃眼，他当着满屋子朋友的面单膝跪地。
他抬眼看向徐若澜，语气郑重得像是在宣誓：“若澜，嫁给我。”
徐若澜捂着嘴，激动得眼泪当场就砸了下来。
她重重点头，声音带着哭腔：“我愿意。”
快门声此起彼伏响起来，秦祈年拿起话筒，对着现场所有媒体的镜头朗声开口。
他向全世界宣布：“徐若澜才是真正的秦太太。”
秦祈年抬眼看向徐若澜的那一刻。
他眸底亮得惊人。
像是把埋了好几年的少年意气全翻了出来。
那股子不管不顾的热乎劲，像极了刚谈恋爱的毛头小子。
两人窝在酒吧最角落的卡座。
秦祈年抬手打了个响指。
直接点了酒柜里标价六位数的珍藏红酒。
他指尖捏着杯壁递过去，和徐若澜的酒杯重重撞在一处。
为我们的爱情干杯。
徐若澜眼尾勾着软笑，指尖捏着杯沿仰头就把满杯酒灌了下去。
出了酒吧两人又直奔埃菲尔铁塔。
暖金色的灯光顺着钢铁构架漫下来，铺了两人满身。
秦祈年攥着徐若澜的手，眼神沉得能滴出蜜来。
我会爱你一生一世。
徐若澜顺势往他肩头一靠，声音软得发黏。
我也是。
从头到尾，他们俩半分余光都没往我站的方向扫。
像是我这个正牌妻子，压根就是透明的空气。
我不屑地撇了撇嘴。
连半分多余的情绪都懒得分给这对演情深的男女。
我在心里反复给自己顺气。
现在犯不上动气。
把后续的收尾工作做周全，才是最要紧的事。
等身上那点残留的不适彻底散干净。
我直接拎着孩子的随身行李，驱车回了秦家老宅。
能不能顺顺当当把秦家所有财产攥在手里。
能不能在秦氏集团的核心层站稳脚跟。
最关键的一步，从来都是把秦老爷子这尊说一不二的大神拉拢到我这边。
我刚跨进老宅的院门。
堂屋方向就传来一阵震得房梁发颤的吵嚷声。
下一秒我就看见秦老爷子攥着个紫砂茶杯，狠狠往秦祈年方向砸了过去。
茶杯擦着秦祈年的肩边砸在后面的墙面上，碎瓷片溅了满地。
秦老爷子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混账东西！
当年闹得整个上流圈人尽皆知。
非要把那个女人往身边领。
这才安稳了几天。
现在又闹着要跟家里的媳妇离婚。
秦家几辈子攒下来的颜面。
全被你丢得一干二净！
秦祈年紧抿着唇，半个字都没反驳。
他侧着身子把徐若澜死死护在自己身后。
那副梗着脖子谁劝都不听的倔强模样。
看得我晃了下神。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画面。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梗着脖子，直挺挺跪在秦老爷子面前。
他咬着牙跟全家人表态，非要娶我当妻子。
他是秦家独子。
家族早就给他安排好了门当户对的联姻对象。
可秦祈年半分商量的余地都没给。
铁了心要跟我在一起。
那天的地砖凉得刺骨。
秦祈年直直跪在秦老爷子面前。
黑眸里没有半分退让，全是凿实的坚定。
他抬眼盯着老人的脸，一字一句开口。
“爷爷，我只爱她，非她不娶。”
秦老爷子手里的紫砂杯“咚”得磕在桌沿。
气得花白的胡子都跟着抖。
“你这是置整个秦家的利益于不顾！”
秦祈年脊背挺得笔直，半分没被这话撼动。
“我不在乎那些身外之物。”
“我要的从来只有和她在一起。”
秦老爷子怒得抬手狠狠拍向实木桌面。
杯盏震得哐当乱响。
“你这是彻头彻尾的糊涂！”
秦祈年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指节泛白。
语气没有半分松动。
“我不觉得自己糊涂。”
“我清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就像此刻，他也是用一模一样的倔强劲头护着徐若澜。
当年的他，也是这样跪在秦老爷子面前，半分不肯挪步。
我膝盖抵着冷硬的大理石地面，跪得浑身发僵。
麻意从膝盖骨往上窜，早已经失去知觉。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被放在火上烤，全是熬人的煎熬。
我咬着牙苦苦撑着。
直到秦家上下所有人，都硬不下心肠再逼我退让。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
秦祈年的性子半分没变，还是当初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唯一变了的是。
如今站在他身侧的人，早就不是我。
他放在心尖上深爱的人，也早就换了人选。
我站在几步开外的阴影里，脚像钉在地上。
拿不定主意到底要不要上前搭话。
就在这个时候。
我怀里抱着的小崽子突然张嘴哇哇大哭起来。
响亮的哭声撞在廊下的梁柱上，绕出好远的回音。
瞬间就撕碎了周遭的死寂。
听见这边的动静。
秦祈年猛地扭过头。
冰碴似的目光直直扫到我脸上。
他就那么钉在原地站着。
半天没有半分要上前搭把手的意思。
他就抱着胳膊冷眼旁观。
看着我手忙脚乱地拍背哄孩子，慌得手足无措。
他眼里明明白白盛着不满。
那眼神像是在怪我，怪我哭喊声吵到了他身边的人。
站在旁边的保姆王妈实在看不下去。
快步走到我跟前。
放轻了声音开口。
“夫人，我来抱孩子吧。”
她说着就伸手，稳稳从我怀里把哭闹的孩子接了过去。
看见被抱过去的亲孙子。
秦老爷子脸上的神色依旧沉得像能滴出水。
半分缓和的迹象都没有。
他冷着一张脸，抬手狠狠把一张照片甩到我的面前。
厚重的实木相框“啪”的一声砸在大理石地面上。
脆响在挑高的空旷客厅里荡出清晰回音。
秦老爷子指节扣着红木茶几桌面，语气冰得像淬了三九天的寒。
“你们小两口私底下怎么吵怎么闹，我半分都不会插手管。”
他话头猛地一顿。
鹰隼似的犀利眼神直直钉在我脸上。
“但只有一条不能碰的底线。”
“绝对不能牵连秦家的声誉，更不能动摇秦氏集团的股价。”
话音落下他陡然拔高音量，指节重重敲了下桌面。
“现在立刻给我解释清楚，这张照片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人整张脸沉得能滴出墨来。
指缝里漏出的半张照片顺着光滑的茶几面滑到我脚边。
我垂眼扫过，认出那是徐若澜昨天直播的高清截修图。
徐若澜本来就是网红出身，平日里半点曝光机会都不肯放过，变着法子炫富秀恩爱。
昨天她开直播对着镜头逐一介绍梳妆台上的贵妇护肤品。
有眼尖的观众一眼扫到角落摆着的一盒未拆封的抗艾特效药。
不过是巴掌大的一张截图。
偏生像块投入静湖的巨石，半天功夫就炸出了满城的风波。
秦氏公关部全组连轴转了一整夜，拼尽全力想把这事压下去。
最后还是没兜住，捅到了秦老爷子跟前。
我余光瞥见站在侧边的秦祈年脸色白得难看，下颌线绷得死紧。
便抬步默默走到秦老爷子跟前，语气稳得没有半分慌乱。
“爷爷，这只是一场误会。”
“那盒药是我们医疗事业部团队正在攻坚研发的试验新药。”
秦祈年猛地抬眼看向我。
深黑的眸底飞快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感激。
我迎着秦老爷子审视的目光，声音清晰笃定。
“后续我会亲自对接所有主流媒体，把来龙去脉解释清楚。”
“绝对不会让半分流言损害秦家的声誉。”
秦老爷子听完我的话，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上下下扫了好几个来回。
见我处事稳妥，主动站出来解围半点不推诿，他紧绷的下颌终于松了松，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头朝秦祈年投去一记意味深长的眼神。
随后伸手从藏青色唐装的内袋里摸出个足金长命锁。
那金锁雕着缠枝百福纹，做工精细得挑不出半分瑕疵。
暖黄的水晶灯光落在锁身上，漾出一层软和的柔光。
秦老爷子弯腰，动作极轻地把那只金锁挂在沙发上躺着的宝宝脖颈间。
他抬眼看向我，声音缓了不少。
“沈芝芝，你放心。”
檀木八仙桌旁的紫砂茶雾慢悠悠飘着。
秦老爷子枯瘦却温暖的手掌牢牢攥住我的腕骨。
他目光沉得像浸了温茶，语重心长开了口。
“你为秦家生下长子长孙，秦家绝不会亏待了你。”
我唇角弯出恰好的礼貌弧度，声线放得很轻。
“多谢老爷子，这是我该做的。”
秦老爷子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他指节上的老茧蹭过我的皮肤，带着长辈特有的威慑。
“要是秦祈年再敢胡闹，你就直接来找我替你做主。”
我眼睫垂下来，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凉薄。
“老爷子，其实也没什么大事。”
秦老爷子眉头瞬间皱成疙瘩，脸上浮起怒色。
他音量陡然拔高半度，连身侧的拐杖都往地砖上顿了顿。
“我一定会狠狠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
我喉间漫开一丝几不可察的苦笑，面上神色依旧恭顺。
“老爷子，不用为这些琐事动气，伤了身子不值得。”
我在心里暗自摇头。
我早就不需要旁人站出来替我撑腰了。
前阵子和秦祈年闹得最凶的那些画面，此刻还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
秦家那个素来眼高于顶的远房亲戚，当时就挡在我面前。
他脸上明晃晃堆着嫌弃，话里话外都在偏帮秦祈年。
“沈芝芝，你也该多体谅体谅祈年。”
我从前掏心掏肺对待的旧友，当时也站在他那边。
她抱着胳膊斜睨着我，语气里全是指责。
“你就不能大度点吗？”
秦祈年就站在人群最前面，脊背挺得趾高气昂。
他垂着眼睥睨我，眼神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沈芝芝，你只是被家族抛弃的弃子，有什么资格和我闹？”
我胸腔里的火气瞬间窜上来，抬眼狠狠瞪着他。
“我怎么没资格？”
秦祈年扯着唇角发出一声冷笑，嚣张得不可一世。
“我一句话，就能决定你的荣辱。”
那一秒，我心口像被尖细的冰锥狠狠扎穿，疼得连呼吸都发颤。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我彻底把所有事都想通了。
这世上所谓的情情爱爱，全都是镜花水月的假象。
唯有攥在自己手里的权势和真金白银，才是永远不会背叛的底气。
我把所有情绪都压进心底，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热络笑意。
耐着性子哄了秦老爷子好半天，才终于把人哄得舒展了眉头。
我没多留，转身就往秦家大宅门外走。
脚步放得很急，只想快点回到自己的住处。
还没走到街口的梧桐树下，一道黑影突然从侧边巷口冲出来。
秦祈年冷着一张脸，扬手就狠狠一巴掌甩了过来。
这一巴掌他半分情面都没留。
腕骨绷得死紧，使上了十成十的力道。
“啪”的一声脆响炸开在街心。
我左脸瞬间烧得发烫，指腹一碰就摸到肿起老高的硬块。
秦祈年站在我对面，脸色青得能滴出墨。
半分缓和的余地都没有。
他冷着眼盯过来，目光像淬了冰的刀，一下下往我骨头上扎。
从前那双看我时总盛着软光的桃花眼，此刻翻涌的全是化不开的厌恶与嫌弃。
后槽牙磨得咯吱响，他一字一顿开口。
“沈芝芝，我真是小瞧你耍阴招的本事了。”
我舌尖发麻，张了张嘴想把存好的监控记录掏出来给他看。
话头刚冒个尖，直接被他厉声打断。
他音量陡地拔高，胸腔因为盛怒剧烈起伏。
“表面上装得通情达理同意离婚，背地里转头就给若澜下套陷害。”
“还特意跑到老爷子跟前搬弄是非告黑状，沈芝芝你可真是好深的算计。”
我心脏揪得发疼，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不是我做的，祈年，你听我解释半句行不行。”
他压根不肯接我的话，怒意反倒更盛，直接对着我吼出声。
“你以为玩这些下三滥的手段，就能把我的心挽回去？”
他扯着嘴角冷笑一声，眼尾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就能哄着我重新爱上你？我明明白白告诉你，别做这种白日梦。”
眼眶里的热意再也兜不住，顺着脸颊往肿起的伤口上淌，刺得生疼。
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祈年，我真的没有做那些事……”
半句辩解还没说完，他又恶狠狠地开了口，每一个字都像往我心口扎钉子。
“你这张脸，我早在三年前就看腻了。”
他抱着胳膊站在原地，下颌抬得老高，满脸不屑。
“就算你现在脱光了站在我面前，我半分兴趣都不会有。”
他语气斩钉截铁，看我的眼神像在看天底下最脏最不堪的垃圾。
“就算你抱着孩子往我跟前撞得头破血流死过去，我也不会有半分心软。”
秦祈年的吼声亮得半条街都能听清。
那些淬了毒的话像重锤似的，一下下往我心口上砸。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指指点点的目光全往我身上落。
没两分钟周围就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看热闹的人。
他就这么站在人群中央，摆明了是故意要把我的脸面踩在脚底下羞辱。
眼底翻涌的恶意几乎要淌出来。
我浑身气得发抖，拽开车门狠狠摔上。
引擎轰鸣，车子扬起一阵呛人的尘土，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我站在原地吹了好半天冷风，兜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
我点开消息界面，银行的通知弹了出来。
秦祈年停了我所有的银行卡。
我指尖攥着被硬塞回手里的空钱包，指节捏得泛白。
这是要让我身无分文地走回去。
我咬着后槽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句自言自语。
我下意识偏头往后扫了一眼。
就看见王妈站在秦家大宅的雕花门廊底下。
她脸上堆着为难的神色，眼神躲躲闪闪不敢往我这边落。
我抱着怀里睡得沉的孩子，脚步顿住。
秦老爷子呢。
我开口问她，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王妈脚步往后缩了半寸。
老爷子早就睡下了。
我们这些当下人的，哪敢随便闯进去扰他休息。
她答得滴水不漏，半分破绽都不肯露。
我眉头拧得更紧。
秦祈年就没别的话要捎给我。
我又问。
王妈连忙抬眼接话，语速快得像提前背好的稿子。
先生特意让我转告你，趁这次机会好好反省。
我听完直接笑出了声，笑声里全是凉薄的寒意。
反省。
我有什么需要反省的。
王妈见我态度硬，索性也不再装客气。
我劝你别再耍什么上不了台面的花招。
真闹到离婚那一步，你半毛钱都别想分到。
心口猛地像是被冰锥扎了一下，泛着密密麻麻的疼。
我盯着脚边被晒得发烫的柏油路，喃喃出声。
看，靠别人，永远都靠不住。
其实这些人的真面目，我早就在很久之前就摸得透透的。
他们刻在骨头里的虚伪，藏在算计里的自私，我每一样都看得分明。
所以打从一开始，我就没对这家人抱过半分多余的期待。
我把怀里的襁褓又往紧收了收。
小家伙睡得正沉，露在襁褓外的小脸蛋红扑扑的，软得像块刚蒸好的蜜桃糕。
我深吸了一口混着热浪的空气。
转头就朝着秦家大宅相反的方向走，半分停顿都没有。
足足一个小时的步行路程。
对还没出月子的我来说，每一步都像是光脚踩在刀尖上。
正午的太阳把整片大地烤得快要冒烟。
咸涩的汗水顺着我的额角往下淌，没一会儿就浸满了整件薄衫。
每往前挪一步，产后虚浮的身体就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那痛感直钻骨头缝里，连后脊都绷得发僵。
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有把钝刀在胸腔里慢慢割着。
不知道熬了多久，我终于看见我租的那栋小别墅的尖顶影子。
那瞬间我感觉自己像在滚烫沙漠里熬了好几天的人，终于看见了救命的水源。
等我扶着墙蹭到别墅门口的时候。
整个人早就汗流浃背。
浑身上下湿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疼得我几乎连喘气的力气都快耗光了。
守在门口等我的保姆看见我这副狼狈模样，脸上全是掩不住的心疼。
她连忙快步冲上来，伸手稳稳扶住我的胳膊。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闭上了嘴。
他站在原地几次三番张嘴。
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指尖攥着衣角反复摩挲。
我心里正犯着嘀咕满是好奇。
下意识抬眼往他身后扫过去。
就瞧见我放在储物间的所有东西。
全都被人狠狠掼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最先撞进视线的。
是我和秦祈年挂在主卧床头的婚纱照。
照片里我靠在他肩头。
两个人对着镜头笑的眉眼都弯成了月牙。
旁边散着我珍藏了快十年的医学报告。
每一页边角都被我翻得起了毛边。
那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我从学医开始。
所有对专业的热爱和死磕的执着。
还有我外公传下来的那些珍贵中医古书。
泛黄的纸页里夹着他当年批注的小字。
字字句句都载着传承了上百年的古老智慧。
当然还有所有攒着我们过往回忆的零碎小物件。
我攒了三年的游乐园门票根。
他送我的第一支银镯子。
一起去看海捡回来的贝壳摆件。
好些小物件表面。
都被人用正红色的口红划了个硕大的叉号。
那刺得人眼疼的红痕。
明晃晃像是要把所有过往全部否定。
剩下的一半东西被泡在角落的污水里。
正往外散着沤了很久的肮脏恶臭。
就在这时候。
徐若澜娇软怯生生的声音从我身后传过来。
“祈年，你扯烂我衣服了。”
秦祈年低沉的嗓音紧跟着响起。
裹着化不开的情欲和满溢的爱意。
“宝宝乖，我把这栋别墅过户给你。”
徐若澜指尖勾着他的衬衫领口晃了晃。
“就这？不够。”
秦祈年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我们可以一起在花园种你最喜欢的白玫瑰。”
徐若澜歪头看他。
“还有呢？”
秦祈年指尖划过她的侧脸。
“一起布置朝南那间带阳光房的儿童房。”
徐若澜往他怀里蹭了蹭。
“再想想。”
秦祈年把人紧紧搂进怀里。
“我会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其实这样偏宠的场景。
我这大半年早已经看习惯了。
可当这几个字清清楚楚落进耳朵里的时候。
我的眼眶还是控制不住一点点泛了红。
因为这些一字不差的话。
秦祈年当年也完完整整对我说过。
那时候他站在还没完工的空旷院子里。
手指着头顶铺展开的湛蓝天空。
神情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他抬着嗓子大声发誓。
说一定要让我和肚子里的孩子。
过上这世上最好的生活。
他那时候的眼神炽热得发烫。
仿佛真的能燃烧掉横在眼前所有的艰难困苦。
可如今呢？
他脸上明晃晃堆着嫌恶。
抬手就拔了我蹲在阳台晒了大半年太阳、精心伺弄的绣球花。
那些花从前是我们出租屋时期就摆着的，是苦日子里为数不多的亮色点缀。
他指尖都没多碰一下，随手就把挂在玄关墙面上的婚纱照扯下来丢进了垃圾桶。
相框玻璃磕在大理石地面上碎出蛛网似的裂纹，照片上还印着我们当年在洱海边接吻的满脸笑意。
就连蹲在地毯上搭积木的三岁儿子，他路过的时候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眼神冷得像看完全不认识的路人。
我盯着他的背影站在原地，后脊一阵阵发僵。
人心怎么能凉薄到这个地步。
从前把你捧在手心怕摔着的人，变起脸来连半分余地都不留。
这种极致的难堪，我今天算是彻彻底底尝了个遍。
我腿一软，直接跌坐进沙发里。
脑子里嗡嗡的，半分思绪都揪不起来。
过了好半天我才缓过神。
慢慢抬胳膊，用手背蹭掉眼角滚出来的泪。
泪水咸得发苦，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我牛仔裤裤腿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我弯腰把脚边的孩子轻轻抱进怀里。
小家伙睡眼惺忪，窝在我颈窝发出软乎乎的嘤咛声。
我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
脚步虚浮得厉害，踉跄了两下才站稳，转身往门口走。
跟了我五年的保姆王妈放心不下，攥着围裙角连忙跟上来。
她眉头拧得紧紧的，满脸都是化不开的担忧。
“太太，这都后半夜一点多了，你一个人抱着孩子要去哪？”
我脚下没停，继续往玄关的方向走。
王妈急得在后面又拔高了声音喊。
“家里这么多你从前攒下的首饰、孩子的玩具都还在，你全都不要了？”
我脚步骤然顿住。
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冷意的空气。
我压着嗓子，把声音稳得没有半分波澜。
“不要了。”
变了心沾了别的女人的男人，就像整件泡进泥水里的白衬衣。
搓得再用力，也回不到当初干净的样子。
那些掺了谎言和背叛的过往，就像搁在阴雨天里发了霉的旧相册。
连翻一下都让人犯恶心。
我全都不要了。
我转过头看向站在原地的王妈，神色认真得没有半分玩笑。
“记住，所有秦祈年和徐若澜碰过的东西，你半分都不要碰。”
王妈脸上露出点疑惑，抬头看我。
“太太，这是为什么啊？”
我语气平静地跟她解释。
“他们两个人身上带着股说不清的晦气，沾到了容易走霉运。”
王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又补了一句。
“你之后把全屋都仔细消杀一遍，能喷消毒水的地方全都喷到位，别留死角。”
王妈连忙点头，应得干脆。
“好的太太，我都记牢了。”
她目光落在我怀里揉眼睛的孩子身上，还是放心不下。
伸手从外套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几百块现金，硬往我手里塞。
“太太我知道你现在身上没带现金，你先拿着，去附近的五星级酒店住一晚，别委屈了孩子。”
旁边站着的帮工小保姆也小心翼翼开口，眼神里全是安抚的意味。
“太太，先生说不定就是一时糊涂，等他新鲜劲过了玩够了，肯定还是会收心回家的。”
我喉间滚出一点极淡的苦笑。
等不到那一天了。
秦祈年他根本活不到那个时候。
果不其然，出事的时间刚好卡在当天深夜。
秦祈年正待在徐若澜的住处床上，毫无预兆地大口呕出鲜血。
随行的人慌得手脚发软，当即叫了急救车把人紧急送进医院。
我攥着车钥匙一路狂飙赶过来，刚靠近院区外围就察觉不对劲。
乌泱泱挤了几十号扛着摄像设备的记者狗仔，把正门堵得水泄不通。
他们个个举着长枪短炮，镜头盖都没敢合，眼底亮得发绿全是贪婪的光。
就等着第一手挖到秦祈年突发急病的独家猛料。
我怕一露面就被围得水泄不通追问半天，索性绕了整整半圈走到医院后门。
刷了提前托人留的门禁卡，悄无声息摸进秦祈年所在的顶层专属病房。
刚跨进门，就撞见守在床边愁得眉头拧成疙瘩的院长。
院长脸上堆着为难的神色，视线落在秦祈年苍白的脸上，语气全是诚恳。
秦先生，我们全院的专家联合出的检查结果，绝对不会出错。
你和普通病患情况不一样，你本身携带先天性心脏病病灶。
现在你的体征已经亮了红灯，情况非常危险，必须立刻留院接受系统化治疗。
秦祈年猛地瞪圆了眼，完全没法接受这个砸到头上的事实。
他胸腔剧烈起伏，压不住火气当场怒吼出声。
胡说八道。
我常年规律作息，定期做全身体检，身体从来没出过问题。
怎么可能得这种病，肯定是你们医院的检测环节出了纰漏。
放我出去，我要联系全球顶尖的心脏科专家过来重新做全套检查。
话音刚落，他伸手一把抓过床头柜上的诊断书，狠狠揉成皱巴巴的纸团。
他半分都听不进旁边医生和院长的半句劝告，摆明了要当场证明自己身体无碍。
秦祈年此刻脸色白得像浸了冷水的宣纸，额头上爬满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咬着后槽牙撑着床垫直起身，脚步虚浮踉跄着往病房门口挪。
可他连三步都没走完，腿肚子突然一软。
整个人身形剧烈晃了晃，一大口殷红的血猛地从喉咙里喷出来。
那血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星星点点溅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刺得人眼疼。
我心脏猛地揪紧，当下几步冲上前。
双臂稳稳托住他往地上滑的摇摇欲坠的身子。
紧接着我眼神定得没有半分犹豫，伸手抽过旁边护士手里的手术知情同意书。
动作熟稔地捞过桌边的签字笔，利落签下了我自己的名字。
我抬着下巴，声音亮得整间走廊都能听见。
“我是秦祈年的合法妻子，由我替他签这个字。”
院长眉头拧成了疙瘩，指尖攥着笔迟迟落不下去，脸上明晃晃全是犹豫。
我往前站了半步，语气笃定。
“你们只要安心准备手术就可以。”
“他这边交给我来劝。”
听见我把话说得这么满，院长悬着的那颗心总算落回了实处。
他抬起袖口狠狠擦了把额角冒出来的冷汗。
心里门清，秦家那位掌权人秦祈年是他们全院上下谁都得罪不起的活阎王。
他没再多耽搁，带着身后一众医护人员匆匆转身赶回手术室做术前准备。
消毒水味裹着冷意漫开，整间病房最后只剩我和秦祈年两个人。
我拉过床边的椅子，独自坐到秦祈年身侧。
我指尖覆上去，轻轻握住他凉得发冰的手。
声音放得很轻，安安静静地开口安慰他。
“生死由命，富贵在天。”
我顿了两秒，视线落在他毫无血色的侧脸上。
“好好接受治疗，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这四个字的分量重得压人。
几乎等于明明白白把秦祈年九死一生的结局拍在了台面上。
果不其然，这四个字刚落音。
秦祈年猛地抬起头。
他眼底全是压不住的惊恐，指节发力狠狠攥住我的手腕。
整个人慌得像个找不到大人的小孩子。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句完整的话都快说不利索。
“沈芝芝，你是医生，你也是我的妻子，你是最了解我的。”
“你应该明白。”
秦祈年的声音带着控制不住的颤音，一遍又一遍反复念叨。
“我不可能得这种病。”
“我怎么会得这种病……”
他瞳孔晃得厉害，眼神里全是翻涌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仿佛只要他多念几遍，这张写满噩耗的诊断就能凭空消失，他就能躲开那注定必死的结局。
我安安静静看着他失态的模样，慢慢把自己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指腹擦过他掌心的薄汗，滑落的那一瞬间，只沾了满手的凉。
我把摊在床头柜上的检查报告重新拿起来，平平整整放到他眼皮子底下。
纸张摩擦过桌面，发出很轻的哗啦声响。
“秦祈年，逃避改变不了现实。”
我的声音平平静静，却裹着半点不容转圜的坚定。
他僵硬着脖子低下头，目光死死钉在诊断书那几行确诊的字上。
那几行字，像是一把锋利的刀。
可以决定他的生死。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蹭着打印报告的毛边。
一下，又一下。
指腹反复碾过那行确诊字样，像是要把铅字直接刻进骨血里。
盯着纸面看了足有三分钟，他才猛地抬眼。
那双素来冷沉的眸子里翻涌着数不清的复杂情绪，混着浓得化不开的痛苦。
像藏了整整半世的不甘和濒死的绝望，直直锁在我脸上。
“你早就知道了。”
他的声线压得极低，裹着化不开的哑意，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
“我的所有健康检查，一直都是你全程跟进负责。”
他的音量骤然拔高了几个度。
“你早就知道结果了，对不对？”
“为什么一直瞒着我，沈芝芝。”
他眼底的火气几乎要烧出来，全是翻涌的怒。
“你到底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们是领证三年的夫妻啊。”
他尾音发颤，带着压不住的哽咽。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我看着秦祈年站在我面前，整个人都浸在伤心和暴怒的情绪里。
他俊朗的脸因为血气上涌涨得通红。
两道浓眉死死拧成了结。
薄唇因为情绪太过激动，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我盯着他这副模样，差一点就没忍住当着他的面笑出声。
就在不到半个月前，也是同一家医院的这条走廊。
头顶的白炽灯亮得晃眼，洒下来的光全是冷的，白得像浸了冰的霜。
那时候我刚拿到自己的晚期确诊单，是整个人最脆弱最无助的时刻。
滚烫的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好几个转，我死死咬着唇才没让它掉下来，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秦祈年就站在我对面，脸上半分温度都没有，凉得像块千年寒玉，张口就跟我提离婚。
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裹着冰碴子，比最锋利的冰刀还要尖。
直直扎进我最软的那处心口，戳得我连呼吸都发疼。
现在倒好，他站在我面前，口口声声把我们是夫妻挂在嘴边。
我轻轻摇了摇头，满心的无奈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漫。
我抬眼看向他，语气平得没有半点波澜。
“秦祈年，就算我当初告诉你，你会听吗？”
我视线直直钉进他的瞳孔里，一个字一个字问得清楚。
“这段时间，我前前后后跟你说了那么多话。”
“你有哪一句话，真正往心里去过？”
我眉头轻轻蹙起来，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无奈，还有反问的力道。
我忍不住回想起秦祈年刚出轨徐若澜的那段日子。
那时候我该说的道理，不该说的委屈，早已经对着他说尽了。
我指尖抚过病房冷硬的白墙，声情并茂提起我们青梅竹马的过往。
那年夏风卷着梧桐碎影飘进深巷，我们光着脚追着半只蜻蜓跑。
脆生生的笑声撞在青石板上，漫开了一整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我抬眼望他，一字一句数着那些我们携手与共的年月。
从前暴雨天挤在一把破伞里往家跑的日子，此刻清晰得像就在昨天。
我抬手轻轻覆上尚且平坦的小腹，声音压得软，满是对未来的期许。
我甚至已经能想象到孩子蹒跚学步时，我们一家三口围在餐桌旁的暖光。
可我把能说的话全都说尽了，秦祈年的眼神自始至终覆着层化不开的冰。
我太清楚他心里装着什么，从头到尾就只有那个能给他片刻新鲜感的徐若澜。
哪怕我把所有真相摊开在他面前，他也只会觉得是我争风吃醋耍的手段。
他只会认定，我是拿这套说辞当新把戏，就为了逃避签离婚协议。
我抬眼，目光直直钉在他脸上，满是压了许久的质问。
他垂着脑袋，下颌线绷得死紧，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浅淡的愧疚神色慢慢爬上他的脸颊，刚才还满是戾气的情绪居然稳了下来。
他指尖反复摩挲着手里那张诊断书的边缘，动作慢得像坠了千斤重的铅。
好半天他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沈芝芝，我会死吗？”
他眼尾泛着点白，瞳孔里明明白白盛着藏不住的恐惧。
那副模样，像是怕我嘴里蹦出半个他不想听的字。
我还没来得及张嘴给出回应，他又猛地先开了口。
“算了，不说这些了。”
他轻轻晃了晃脑袋，像是想把堵在胸口的慌意全晃走。
“沈芝芝，我，我没想到你还愿意来看我。”
他眼底飞快窜过一点亮得惊人的惊喜，跟着又浮起不敢置信的茫然。
“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再理我了。”
我安安静静站在原地，视线落在他脸上。
他那双向来冷硬的眼睛里，此刻全是近乎卑微的期盼。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转了好几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我心里比谁都清楚，我今天站在这里做的所有事，从来都不是为了秦祈年。
我做的这一切全都是为了我自己。
眼下我刚进秦氏集团，根基浅得连脚跟都没站稳。
所以我必须赶在秦祈年彻底咽气之前，最后再借他一次力。
我早就打定主意借秦祈年这具身份金贵的身体，当我彻底跨越原有阶级的踏脚石。
我踩着软底的白大褂走到秦祈年病床边，指尖轻轻搭在他凉掉的床沿，声音压得极低。
“接受手术吧，这是眼下唯一的最优解。”
他早就清楚自己剩下的日子没几天了。
从前刻在骨血里的桀骜棱角，早被反复折腾的病痛磨得半点不剩。
此刻的他，活像只被彻底拔去尖牙的困兽，连抬眼的力气都剩不下几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微微点了头，乖顺得完全听从我所有安排。
秦祈年被推进手术室的空档，我转身直接去了院长办公室。
我指尖敲了敲他的办公桌，神色冷得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我需要医院所有接触过秦祈年病例的医护，连同后勤保洁，全部签署保密协议。”
院长捏着钢笔的手顿住，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这……动静太大，会不会太麻烦了？”
我抬眼扫过去，眼神里没有半分退让。
“必须签。”
“真要是消息走漏半分，整个医院都担不起这个后果。”
院长盯着我眼底的笃定，权衡半晌，最终无奈点头。
“行，我马上安排下去。”
把医院这边的所有后续都敲定妥当，我裹紧身上的羊绒大衣，小心翼翼抱着刚满月的孩子，驱车直奔秦家老宅。
秦老爷子正坐在客厅主位的黑檀木沙发上，捧着热茶听管家汇报公司琐事，对发生的所有事全然不知情。
我缓步走到他面前，直接把攥在包里的全套检查报告递了过去。
秦老爷子皱着眉接过报告，戴上老花镜逐页翻完。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整张脸铁青得像要滴出墨来。
下一秒他猛地站起身，怒目圆睁盯着我，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哐当一声脆响，他手里攥着的紫砂茶杯被狠狠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紧接着他抬手猛一掀身侧的茶几，厚重的实木茶几直接翻倒在地。
茶几上摆的茶盏、古籍、文玩摆件噼里啪啦散落了满满一地。
“为什么会这样？”
秦老爷子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他猛地转过身，怒视着站在原地的我。
“沈芝芝，你天天寸步不离跟在秦祈年身边。”
“你就不知道规劝好自己的丈夫？”
他气得两只手死死攥成拳头，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秦氏集团明面上的继承人，居然染上这种上不得台面的脏病。”
“这个消息要是传出去半分，秦祈年以后在整个上流圈还怎么做人？”
“公司的股价，又怎么可能稳得住？”
秦老爷子一边在心里翻来覆去念叨着这些事，整张脸上全是痛心疾首的神情。
他整个人脱力似的砸进沙发软垫里
胸口剧烈起伏得像老旧风箱
粗重的喘息声隔着半米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抱着臂站在侧边
视线落在他鬓边全白的发顶
面前这位执掌秦家大半辈子的老人
此刻看着像风一吹就要折的枯木
我没绕弯子，直接开口
秦祈年现在的身体状态
九成九活不到正式接手公司的那天
秦老爷子猛地抬脸
浑浊的瞳孔里全是不敢置信的茫然
他哑着嗓子问
真有这么严重？
我神色平静地点头
耐着性子给他掰碎了说
艾滋病目前全球都没有根治的先例
他还叠加了先天性心脏病的旧疾
秦老爷子放在膝头的手控制不住地抖
指节都泛出青白
他盯着我问
做手术呢？换心脏能不能行？
我摇了摇头
就算手术全程没出意外
也只能勉强拖一小段时间
后续排异反应根本扛不住
秦老爷子十指死死扣住沙发扶手
实木的扶手边缘都被他掐出了浅印
他追着问
就没有别的法子了？
我语气没半分转圜的余地
之后哪怕只是一场小感冒
都随时能要了他的命
秦老爷子眼里最后一点光瞬间灭了
他声音发飘
他的寿命，真的没救了？
我给出最直白的结论
最多不超过一个月
这话刚落
秦老爷子的呼吸瞬间卡了半拍
差点背过气去
换做以前
他大可端着大家长的架子把秦祈年骂个狗血淋头
转头就吩咐我去把所有烂摊子收拾妥当
但现在情况完全不一样了
他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
难道真的大罗神仙下凡
都拉不回他这条命？
这位骄傲了一辈子、在商圈说一不二的顶级大佬
本该是最要脸面的年纪
此刻垂着眼皮站在我面前
眼尾红得发烫
他长长吐出一口堵在胸口的浊气
重重一巴掌拍在沙发扶手上
声响闷得发沉
家门不幸啊
这可真是家门不幸
宽敞的书房地面铺着厚羊绒毯
他踩着毯子来回走
脚步乱得完全没了章法
嘴里翻来覆去念叨
秦家攒了上百年的基业
难道真要毁在我手里？
他猛地顿住脚步
双手撑在宽大的黑檀木书桌上
肩背垮得厉害
眼神中满是焦虑与绝望
秦老爷枯瘦的指节叩着酸枝木书桌的边缘。
“我为了这份家业，殚精竭虑一辈子。”
他缓缓闭上眼，眼尾的皱纹里都浸着当年跑货闯生意沾过的风霜。
“未曾想，却落得个中年丧子，老来丧孙的结局！”
尖锐的痛感猛地扎进心口。
秦老爷脸色瞬间惨白，指尖死死按住左胸。
他高大的身形晃了晃，眼看着就要跟着刚咽气的秦祈年栽倒在地。
我脚步没半点犹豫，立刻上前扶住他晃悠悠的胳膊。
掌心贴着他凉得发颤的袖口，我放轻声音安抚。
“爷爷，您先别着急。”
“您还有一位曾孙呢。”
秦老爷猛地掀开眼皮，浑浊的眼仁里蒙着层水雾，懵懵地看向我。
我扶着他慢慢坐到旁边的太师椅上，语气稳得没有半分动摇。
“他身体健康，是个懂事、孝顺的好孩子。”
“他姓秦，身上流着秦家的血，他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秦老爷听完这话，撑着扶手的胳膊猛地一震。
他抬眼望向我，目光里翻涌着诧异、考量，还有压不住的最后一丝希冀。
书房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墙上挂着的老式铜钟，秒针走得滴答滴答响，敲得人心尖发颤。
秦老爷活了大半辈子，心里比谁都透亮。
他今年七十有二，身体早就在连年操劳里亏空了，根本等不到秦家再添新的男丁。
他盯着桌角堆得半人高的产业文件，喉结滚了滚。
“与其将辛辛苦苦挣来的产业拱手让给旁人。”
秦老爷喃喃出声，指腹反复摩挲着掌心里攥得发烫的旧怀表。
“不如留在自家人的手里。”
我站在他身侧，没有出声打断他的思绪。
我清楚，那个孩子是秦祈年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也是秦家眼下唯一的选择。
秦老爷皱紧花白的眉头，从太师椅上站起身。
他在铺着羊绒地毯的书房里来回踱了好几圈。
他脸上神色变了又变，一会是不甘，一会是释然，显然内心正做着最激烈的拉扯。
足足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他才猛地停住脚步。
他转过身看向我，声音带着点刚下定主意的沙哑。
“好吧，我答应了。”
我对着他微微颔首，语气没有半分意外。
“那咱们好好商议一下具体的事情。”
我们就着书桌坐下，在书房里熬了整整一夜。
期间我们把所有涉及的细节全部摊开捋顺。
碰到意见相左的地方，我们也会直截了当地争论几句，谁也不肯先让步。
天光大亮的时候，我们终于拟定了一份双方都算满意的合同。
我抬眼直视秦老爷子浑浊的双目。
指尖叩着冰凉的实木桌面，一字一顿抛出我的要求。
“让我的孩子继承秦家所有产业。”
“由我暂代董事一职。”
“交换条件是，我替秦家摆平眼下这场灭顶危机。”
秦老爷子握着紫砂杯的手猛地顿住。
他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整张脸白得像张泛黄的旧纸。
指节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指腹反复摩挲过合同纸页边缘。
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捏着笔，在落款处重重落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刚离开纸面的瞬间，秦老爷子像是被人硬生生抽走了浑身骨头。
整个人直直往后一仰，重重倒在了身后的太师椅上。
他到底还是没扛住这桩事带来的沉重打击。
不过短短一夜功夫。
原本还精神矍铄的老人像是凭空老了几十岁。
两鬓原本只是掺着几根银丝的头发，如今全白了大半。
脸上沟壑似的皱纹深得能卡进碎末，后背也驼得几乎弯成了虾米。
到这一刻，盘根错节的秦家产业，彻彻底底落到了我的掌控里。
至于秦祈年。
他早成了秦家随手就能丢弃的弃子。
往后他的生死，他的荣辱，他还能在这世上走多少日子，所有的决定权全攥在我手里。
但我和他之间的旧账还没算完。
我根本不可能让秦祈年这么轻轻松松就死了。
护工推着平车把秦祈年送进手术室。
我靠在走廊的冷白墙壁上，半步都没挪过地方。
头顶的手术灯亮了又灭，每一分每一秒都熬得人骨头缝发疼。
等了不知道多久，手术室的门终于从里面被推开。
我跟着医护人员一起把他送回普通病房，之后就寸步不离守在他床边。
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秦祈年像是瞬间把前半辈子的事都想通了。
他整个人变得异常沉默。
落到我身上的眼神，再也没了从前的戾气，平和得不像话。
只有偶尔意识放空的时候，他还是会下意识提起徐若澜的名字。
他靠在枕头上，声音虚得像风一吹就散。
“我生病这件事，若澜知道吗？”
我垂着眼擦手里的医用棉片，半个字都没答。
他喉结动了动，又接着开口。
“为什么她一连这么多天，都没来看我？”
我指尖顿了顿，依旧没接他的话。
他眼底瞬间浮起一层慌意，撑着胳膊想坐起来。
“她也病了吗？”
秦祈年此刻就像个攥着最后一点念想自欺欺人的孩子。
翻来覆去对着我问这些得不到答案的问题。
就像当初他死攥着体检报告不肯接受自己生病的事实一样
如今他同样闭着眼捂着眼，不肯接受徐若澜早就弃他而去的现实
我指尖捏着透明玻璃杯的杯壁，轻柔倒了一杯温白开
指腹避开烫人的杯身，将水杯稳稳放在秦祈年伸手就能够到的手边
我目光平平静静落在他绷得死紧的侧脸上，不紧不慢开口
“你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秦祈年闻言猛地抬眼，眉峰狠狠皱起，眼神下意识往侧边闪躲，不敢和我对视
我指尖敲了敲冰凉的桌面，继续往下说
“你的病就是徐若澜传染的。”
“她当然没脸，也不敢来见你。”
我顿了两秒，看着他瞬间泛白的脸色，又接着开口
“不仅如此，徐若澜亲眼看到你晕倒在地大口吐血之后，”
“根本没拨急救电话叫救护车。”
“她怕这事闹大了自己要担全责，”
“连夜卷走了别墅保险柜里所有值钱的珠宝和大额现金，直接跑了。”
秦祈年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满是惊愕，瞳孔骤缩，眼里全是翻涌的不可置信
我嘴角慢慢往上扬，扯出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不过她运气实在不好，车刚开上绕城高速，半路上就被我的人拦住了。”
“现在人已经直接送到巡捕局，正在接受立案调查。”
秦祈年猛地转头看向我，眼里全是不解，像是没听懂我话里的意思
我笑出了声，慢悠悠给他解释
“她明知道自己身上带传染病，还故意乱搞男女关系。”
“前前后后接触过的人数多到你数都数不过来，按现在的法条，完全是可以判刑的。”
秦祈年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眼神里飞快闪过一丝藏不住的慌乱
我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听上去像十足的贴心安慰
“你放心。”
“要是你到时候身体不适没法出庭，身为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我完全可以代替你出庭作证。”
“毕竟我们俩现在还没办离婚手续，夫妇一体，我当然要帮你讨回公道。”
秦祈年哪会听不出我话里裹着的尖讽刺意
他嘴唇颤了好几下，动了半天，似是想要开口反驳
等他反应过来我刚才说的“接触人数过多”是什么意思的时候，整个人更是震得浑身发麻
他眼眶不受控制地泛了红，眼尾很快爬满红血丝
我见状知道时机刚好，半点不耽误，将调查来的资料放在秦祈年面前。
我往前跨了半步，半分情面都没留。
我把徐若澜从小到大的底，掀得明明白白半分不剩。
她刚满十六就办了退学手续，背着包扎进鱼龙混杂的圈子闯荡。
之后的好几年，她周旋在数不清的不同男人身边打转。
靠着那些认她当干妹妹的大哥砸的钱，她从头到脚把自己包装成不食人间烟火的顶级白富美。
最后凭着练了好几年的勾人手段，把秦祈年攥得死死的，半分逃开的余地都没给他留。
我视线直钉在秦祈年脸上，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往他脸上砸。
“秦祈年，你难道从来没往深处想过？”
“徐若澜小小年纪，要是没身经百战，哪来这么多哄着你的花样经验？”
“哪来那么多你从来没体验过的、所谓的意外惊喜和刺激？”
我扯着嘴角冷笑出声，半分客气都没留。
“你拿她当不染尘埃的白月光小姑娘捧着。”
“实际上她是在各色男人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交际花。”
“你以为你兜兜转转找回来了年少时奋不顾身的真爱。”
“实际上人家从头到尾只把你当提款机，当挤进顶层上流圈的垫脚石。”
我半步都不退，目光死死锁着他的脸。
“秦祈年，你骄傲跋扈了大半辈子。”
“怎么最后就栽在这么个小丫头片子手里？”
“是你动了真心，还是你骨子里本来就犯贱？”
我连珠炮似的质问一句接一句砸过去。
秦祈年垂在身侧的拳头越攥越紧。
他指节因为用了十足的力道，泛出一片骇人的青白。
额角暴起的青筋突突跳着，几乎要冲破皮肤。
可他张了好几次嘴，半个反驳的字都吐不出来。
他从来都不是蠢人，太清楚我今天掀出来的这些事意味着什么。
我心里门清，眼下他能抓得住的最后一根浮木，只有我。
他现在的处境和之前的秦老爷子一模一样，半分别的选择都没有。
我正式着手接手秦氏名下所有产业。
有秦祈年在旁边配合着递资料开绿灯。
我一点点把他之前安插在各个核心岗位的心腹，全清出了公司体系。
我比谁都清楚，这世上根本没有能完全捂得住的秘密。
哪怕我和秦家上下所有人拼尽全力封锁消息。
秦祈年突发重病没法主事的风声，还是不可避免地漏了出去。
为了直接摁下外界所有乱七八糟的揣测流言。
我当机立断敲定了记者发布会的行程。
当着全场几十家媒体的镜头和话筒，我把秦祈年患病的前因后果完完整整公之于众。
我话音刚落，整个现场直接炸了锅，掀起轩然大波。
就连躺在医院VIP病房里输液的秦祈年，都刷到了这场发布会的全程直播视频。
自从确诊重病躺了小半年。
一向乖顺得连吃药都不用旁人催的秦祈年。
这次终于忍不住，当着我的面发了好大的脾气。
他额角的青筋绷得老高。
眼睛瞪得通红，几乎要眦裂。
他胸腔剧烈起伏着，冲我吼出声。
“沈芝芝，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指尖捻着冷透的白瓷杯沿。
沉默着，半个字都没说。
他往前跨了一步，皮鞋重重碾过羊绒地毯。
“你知不知道你放出去的消息直接撬动了股市的反应？”
“你知不知道这样会影响公司的股价，会连累整个秦氏的名声？”
我视线落在杯壁浮着的茶渍上。
依旧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他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
又急又气，直接把音量抬到了最高。
“你一向做事最有条理，为什么会做出这样冲动的举动？”
我齿尖轻轻咬住下唇，压出一道泛白的印子。
依然没有开口解释半个字。
他死死盯着我，眼神里翻涌着全是怀疑和质问。
“你在怪我对不对？”
“你想借机报复我？”
我长长的眼睫垂下来，掩住眸底所有情绪。
垂下眼眸，还是不肯说话。
他像是被我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戳中了最痛的地方。
整张脸瞬间褪得半点血色都不剩，满脸都是扭曲的痛苦。
他攥着自己的领口，声嘶力竭地喊。
“沈芝芝，你的心怎么这么狠？我已经向你道歉了，为什么你还是不肯放过我！”
我抬眼，静静看着面前歇斯底里的秦祈年。
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我好像在他失态的脸上，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那时候，我刚拿到他出轨的实锤照片。
那时候，我被他身边的保镖拦着，无情赶出秦家大门。
我也曾蹲在瓢泼大雨里哭得昏天黑地。
整个人浸在彻骨的悲伤里，连呼吸都带着疼。
现在，终于轮到他来体会这种蚀骨的滋味了。
我嘴角噙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抬眼看向脸色惨白的秦祈年，耐着性子慢慢开口解释。
我说：“你放心。”
我指尖漫不经心划过刚打印好的秦家股权变更文件边缘。
抬眼看向站在我对面脸色煞白的秦祈年。
秦老爷子已经当众宣布和你断绝关系了。
他亲手签完所有字据，把整个秦氏集团的管理权交到了我手里。
还当着所有秦家族老的面公开表态。
我的孩子会成为秦家下一代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这次切割做得足够干脆利落。
秦氏的股价非但没受负面影响，还小涨了两个点。
我指尖敲了敲凉冰冰的桌面，语气平淡无波。
我趁着这个舆论热度，顺势注册成立了一个专项慈善基金会。
基金会刚上线，就捐出三千万投入山区女童助学项目。
全网瞬间收获一片好评。
现在所有网友都在心疼我这个被丈夫辜负还深明大义的秦太太。
秦祈年听到我这话，整个人像是被从天而降的惊雷狠狠劈中。
他直愣愣钉在原地，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脑袋不受控制地不住左右摇晃。
这不可能。
秦祈年眼眶瞪得几乎要裂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绝对不可能。
他指节攥得泛出青白色，双拳死死抵在身侧。
高大的身形微微晃了好几下才勉强站稳。
眼底翻涌的全是压不住的不敢置信。
爷爷怎么会舍得不管我？
他喉间滚出细碎的喃语，尾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他怎么会抛弃我？
他陡然拔高了几分音量，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意味。
我是他唯一的孙子。
他猛地往前跨了两大步，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猛地钉在原地。
唯一的继承人啊！
秦祈年脚步虚浮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
后背结结实实撞到了身后的实木办公桌上。
桌上摆的钢笔、文件、陶瓷杯全都被扫得滚落下去。
东西被碰得稀里哗啦作响。
秦祈年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黑眸里翻涌着压不住的痛苦与震惊。
眼尾红得快要渗出血丝。
滚烫的泪珠在眼眶里打了好几个转，愣是没敢落下来。
我嘴角缓缓往上挑。
扯出一抹凉得刺骨的嘲讽笑意。
抬眼直直看向秦祈年，一字一句接着往下说。
“因为他别无选择。”
“就像你们当初合起伙变着法欺负我一样。”
“我之前处处隐忍，步步退让。”
我深吸了一口带着冷意的空气，声线平得没有半点波澜。
“不是因为我有多爱你。”
“只是因为我别无选择。”
我慢慢垂下头。
眼尾的光一寸寸暗下去。
那些压在心底好多年的委屈，此刻全都翻涌上来堵在喉咙口。
“我没有能站出来给我撑腰的娘家。”
很久以前我为了秦祈年，亲手做过一个足以改变人生轨迹的重大决定。
那时候他为了这个决定，直接放弃了熬了整整五年才拼到的晋升机会。
那是他在行业里摸爬滚打许久，攥得手心发皱才等来的出头机遇。
他丢了那份视若性命的事业。
那份事业本来就是他安身立命的全部依仗，说是他的命根子都不为过。
失去它的那一刻，他的整个人生瞬间就塌了大半支撑。
到最后他走投无路，只能彻底成了秦家仰人鼻息的附庸。
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我半分资格都没有，对着秦祈年撒泼吵闹。
有一回我受了天大的委屈，抱怨的话都拱到了嗓子眼。
最后还是硬生生咬着牙咽了回去。
我更半分资格都没有，主动提离婚。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了无数遍。
“提离婚？想都别想。”
因为我一旦被赶出这个家门。
我甚至不用亲眼见，都能脑补出名媛圈那些人凑在一块交头接耳的嘴脸。
我会瞬间再次沦为整个上流圈子最大的笑柄。
那种走到哪都要受人白眼、被人戳着脊梁骨嘲笑的日子，太可怕了。
我前半生踩过的每一寸泥地里，都嵌着旁人甩来的白眼。
每一道淬着恶意的视线都像细针，密密麻麻往我心上扎。
我后槽牙咬得发酸，指节狠狠掐进掌心软肉里。
我在心里发下重誓。
这种任人踩在脚底下的日子，我半分都不想再尝第二遍。
我抬眼看向落地镜里的自己。
镜中人脸颊还带着前些天挨的巴掌留下的浅印，半分颓色都无。
黑沉沉的眼瞳里，原先那点茫然散得一干二净，只剩淬了火的坚定。
等我把秦氏的权柄完完全全攥在自己手里，所有局面都会彻底翻盘。
我指尖轻轻拂过镜面里自己的下颌线，低声跟自己说。
到那时候，所有烂透的事都会往好的方向走。
这世上从来没有几个人能硬着脖子扛过实打实的金钱与权柄。
所有人最后都会选择低头。
不管是本来就站在我这边的真心人。
还是惯会见风使舵假意逢迎的墙头草。
没人会管自己心里是不是憋着一口恶气。
没人会顾全那点可怜的体面。
他们最后都得弯着腰，恭恭敬敬站在我脚边俯首称臣。
就像昨天的秦老爷子。
他当时气得吹胡子瞪眼，周身散出来的火气几乎要把客厅的空气都烧得噼啪响。
就像此刻站在我面前的秦祈年。
他整张脸涨得像熟透的猪肝色。
指骨攥得咔咔作响，关节处泛出毫无血色的青白。
他眼底的怒火烧得几乎要溢出来，几乎要把我生吞活剥。
他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像极了被人踩了尾巴的疯兽。
可就算他气到快要炸掉。
最后也只能拖着沉得像灌了铅的腿，一步一步往床边挪。
每一步都写满了不甘和无可奈何。
他只能乖乖躺回那张他之前摔过好几次的病床上。
像一头早就被拔了尖牙的困兽。
只能抬着眼看我，眼神里翻涌着压不住的不甘，又藏着点等着我施舍好处的期待。
“沈芝芝。”
秦祈年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语气里裹着压不住的质问。
“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的人都是怎么议论我的？”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圈。
“他们说我……”
他刚要继续说下去。
我指节按着突突跳的太阳穴揉了两圈。
眉峰拧成解不开的结。
没等秦祈年把后半段指责的话说完，直接出声打断。
“我当然知道。”
我声音压得很淡，眼尾掩不住漫出来的疲惫。
“这些年我扛下来的东西，是你现在遭的千百倍。”
“我没额外动半分手脚。”
“不过是把当年你用在我身上的法子，原样还给你而已。”
我抬眼冷冷扫过秦祈年的脸。
眼底翻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我就是要你完完整整体会一遍，我当年受过的所有罪。”
我顿了两秒，指尖攥得泛白。
“你要先尝一尝命悬一线，半只脚踩在鬼门关的恐惧。”
“再好好感受走到哪儿都被人戳脊梁骨的白眼滋味。”
“往后不管你去什么场合，身后永远跟着指指点点的议论声。”
“这辈子都别想再把头抬起来。”
秦祈年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站在原地的身子控制不住微微发颤。
“这都是你当年造的孽，该得的报应。”
我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句砸在他耳朵里。
“这点报应，连头都没开，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这事之后没半个月，秦祈年的身体垮得飞快。
他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瘫在床上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
请来的私人医生站在床边，无奈地冲我摇了摇头。
“就算靠进口药物吊着命，他的身体机能也受损严重，再也回不到从前的状态了。”
秦祈年睁着眼直勾勾盯着天花板。
眼神空得像没装半点魂魄。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从前那种众星捧月的光鲜日子，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他的名字早就和危险病原体几个字死死绑在了一起。
现在不管他走到哪儿，所有人都像躲瘟疫一样躲着他。
他的人生，彻彻底底毁了。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哪怕靠着进口靶向药吊着半条命勉强熬过来。
他也再也回不去从前站在云端的光鲜人生。
他的名字早就在整个社交圈传得变了味，直接和“高危病原体”四个字画上了等号。
他那些被人反复扒出来的过往，早就成了所有人茶余饭后嚼得烂透的笑料。
他之前试过戴两层口罩去楼下便利店买水。
刚跨进店门，收银的阿姨就下意识攥紧了消毒水喷壶往后退。
无论他走到哪里，迎接他的永远是躲躲闪闪的怀疑目光，还有堵不住的窃窃议论。
那些黏在他后背的异样眼神，还有压得极低却偏要往他耳朵里钻的小声嘀咕。
像成千上万根细而尖的针，密密麻麻刺痛着他每一寸神经。
从前的秦祈年是什么身份。
是众星捧月踩在金字塔尖的天之骄子，上学时年年拿全额奖学金，刚毕业就凭一个自研项目拿下业内最高的新锐奖。
对他来说，这种连呼吸都要被人指指点点的日子，比直接杀了他还要难受百倍。
他后来总喜欢一个人蜷在出租屋最暗的那个角落。
连顶灯都不肯开。
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墙皮剥落的痕迹。
脑海里不断翻涌的，全是旁人凑在一起嘲讽他的片段。
穿碎花裙的姑娘拽着身边朋友的袖子，往他方向抬了抬下巴。
“你看他，现在成什么样子了。”
穿定制西装的男人端着冰美式，靠在写字楼走廊窗边嗤笑出声。
“曾经那么风光，还不是落得这个下场。”
每一句这样的话钻进他耳朵，他的心就像被锋利的美工刀狠狠割开一道血口子。
当一个人彻底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之后。
他的身体衰亡的速度会快得超乎所有人预料。
秦祈年的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恶化的速度连跟进他情况的护士都觉得心惊。
主任医生皱着眉头，指尖捏着刚打印出来的厚厚一沓检查报告，抬头看向他。
“秦先生，你的情况很不乐观。”
“各项身体指标都在持续恶化。”
他指尖搭在凉冰冰的玻璃杯壁上，脸上半点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他只是淡淡地回应：“我知道了。”
没过多久，他彻底卧床不起。
身上连接着各种维持体征、辅助呼吸的冰冷机器。
那些冰冷的仪器规律运作发出的滴滴声。
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穿蓝条纹护士服的小护士端着盛了温水的白瓷药盘，轻手轻脚推开病房门。
她放轻脚步走到病床边，刻意压软了声音。
“秦先生，该吃药了。”
他像是没听见外界动静，机械地张开嘴。
护士把配好的药片和水杯依次递到他唇边。
他顺着温水的冲力，没半点停顿就把所有药吞了下去。
药效顺着血管往脑神经里钻，他的思维很快开始不受控地混乱。
脑子清明的状态时好时坏，完全没有定数。
偶尔他会猛地回神，整个人瞬间恢复清醒。
那些年站在行业顶峰的辉煌过往，清清楚楚浮现在他眼前。
可下一秒那点清明就像被潮水冲散，他直接跌回茫然状态。
刚浮上来的记忆碎得一干二净，连自己刚才在想什么都记不住。
他抬眼扫过床边围坐的几个家属，眼神里全是陌生的疑惑。
他开口问。
“你们是谁？”
守在最前面的老人指尖攥得被角发白，硬生生把眼眶里打转的泪憋了回去。
她声音控制不住发颤。
“我们是你的亲人啊。”
发病的间隙他经常失忆，连自己从前做过什么都记不全。
情绪失控的状况也时常毫无预兆地发生。
他整张脸憋得通红，满脸怒容，对着徐若澜常坐的方向破口大骂。
那些咒骂裹着积了半辈子的怨恨和不满，一句接一句往外蹦，停都停不住。
但绝大多数时候，他都异常安静。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平躺在床上。
双眼直勾勾盯着空白得没有任何装饰的天花板，一动也不动地发呆。
我拉过椅子坐在床边，看着他枯瘦的侧脸轻声开口。
“你在想什么呢？”
他听见声音慢慢偏过头，目光蒙着一层化不开的迷离。
“在想我们的曾经。”
他顿了两秒，像是在费力捞取脑子里残留的细碎记忆。
他又开口。
“沈芝芝，你还记得吗？”
“小时候你生了一场大病，医生说必须打针才能好起来。可你说什么都不肯打针，又哭又闹的。护士拿着针管靠近你，你吓得直接躲到了我的身后。”
我侧身半步，牢牢将你整个人护在身后。
放软了声调，一下下顺着你的后背轻声安抚。
我挨着你坐到身侧，慢慢探手握住你的指尖。
你的手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指节还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我指节微微用力攥紧，把掌心的温度一点点往你手心里渡。
我凑到你耳边，温热气息扫过你泛红的耳尖。
别怕，有我在。
你肩膀还绷得很紧，显然没完全压下惧意，却还是慢慢顺着我的力道放松下来。
针尖扎进皮肤的时候，你疼得眼尾瞬间红透，泪珠子在眼眶里不停打转。
我自始至终没松开攥着你的那只手，全程陪你熬完了整段打针的过程。
那时候我盯着你挂着泪的眼尾，心里头悄悄冒出来个念头。
要是能一辈子都这么守着你就好了。
要是真的能牵着你的手，一路走到我们生命的最后就好了。
终于啊，如今我的愿望就要实现了。
我视线黏在窗外飘着的梧桐飞絮上，轻声呢喃。
躺在病床上的秦祈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
只是没想到，我的生命会这么短暂。
我嘴角扯出一点发苦的弧度，所有情绪全压在了心底。
我也没想到，我们的感情会如此短暂。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秦祈年目光定定落在我脸上，眼底浮着化不开的愧疚。
我知道我以前混蛋。
我垂着眼睫盯着自己搭在被单上的指尖，沉默着没应声。
他停顿两秒，接着开口。
我想弥补你。
我微微抬眸，视线落到他脸上。
他撑着病床扶手慢慢直起身，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一份封好的文件。
我立下了一份遗嘱，把我名下所有财产都留给你。
我愣了两秒，脸上满是惊讶。
其实你不必这么做。
他轻轻摇了摇头，枯瘦的指尖点了点那份文件的封皮。
这是我该做的。
我垂着眼扫过病床边摞得半高的病危通知书，指尖漫不经心蹭过塑封的毛边。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解释道：“离婚冷静期还没到，作为你的妻子，我可以顺理成章地继承你的一切。”
秦祈年插着留置针的手指猛地颤了一下。
他微微一怔，似乎才想起这件事。
走廊方向突然传来重物砸在地板上的闷响。
我和秦祈年同时抬眼往病房门口望。
秦老爷子，竟比秦祈年先一步倒了下去。
守在旁边的护工吓得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就要去按墙上的呼叫铃。
秦老爷子抬着手死死拦住护工，枯瘦的指节攥得泛白。
他满脸悲戚，声音颤抖地说：“我这把年纪，实在没法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
我鼻尖先一步捕捉到他袖口散出的苦杏仁味。
说完这番话，他便选择了自我了断。
消毒水的冷味混着致命的苦香瞬间漫满整间VIP病房。
就这样，在这个世界上，秦祈年所有沾亲带故的长辈全都彻底离场。
在生命的尽头。
秦祈年环顾四周，发现只剩下我这么一个不算亲人的亲人。
他原本就凹陷的眼窝沉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他的眼神中满是落寞和无奈。
之后整整七十二小时，他连半口温水都喂不进去，全靠输液吊着最后一口气。
临死那天，他的意识逐渐清醒，终于想起了那个和他骨肉相连的孩子。
他转动僵硬的脖颈，视线在病房里扫了好几圈都没找到小身影。
他用微弱的声音对我说：“能不能让我看孩子一眼？”
我站在离病床三步远的位置，半步都没往前挪。
我神色平静，语气坚定地拒绝：“满满还小，我怕他被你传染了。”
“满满……”
当这两个字传入秦祈年耳中，他的眼睛瞬间亮了一瞬。
那光芒，宛如夜空中突然划过的流星，短暂而耀眼。
可很快，那光芒便暗淡了下去。
他干裂得渗血的嘴唇反复嚅动，像是在把这两个字刻进仅剩的意识里。
他的思绪飘回到过去。
那时，我们依偎在一起，共同为未来的孩子取名字。
他指节泛白紧紧攥着我的手。
掌心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蹭得我腕骨微微发疼。
眼神亮得像盛着盛夏正午最烈的日光。
“以后，我们就叫孩子满满。”
“我要成为全天下最好的父亲。”
“给满满最好的生活。”
可如今，所有承诺碎得连渣都捡不起来。
他的人生如今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死亡与化不开的悲痛。
“秦祈年，你知道错了吗？”
我站在病床边，指尖攥着刚拿到的病危通知书，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他眼神慌乱往侧边躲，连视线聚焦都做不到。
声音抖得像被风刮得发颤的碎纸片。
“我……我害怕了。”
“你怕什么？”
“怕早就写好的死亡结局吗？”
他僵着脖子沉默了好半天。
最后极轻极慢地点了点头。
如他当初求而不得的所愿。
秦祈年死得很难看。
他整个人瘦得脱了形，骨架支着松垮的病号服。
脸颊凹陷得厉害，半分从前意气风发的影子都找不到。
仿佛被看不见的手狠狠抽走了浑身所有生气。
他露在被子外的皮肤上爬满了横七竖八的难看疤痕。
每一道都像狰狞的活伤口。
明明白白诉说着他最后这段日子受的所有苦。
我站在停尸房的冷白灯光下，盯着他的尸体有一瞬间的恍惚。
眼前这个单薄得像一片纸的身影。
真的是我爱了整整七年的男人吗？
曾经他是我天塌下来都能靠的靠山。
是我规划里往后几十年生活的全部支点和希望。
可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彻彻底底结束了。
我缓缓抬步走上前。
伸出手，想要抚平他死都不肯闭上的双眼。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眼尾还沾着没干的生理性泪水。
仿佛还在贪恋这人世最后一点温度。
又或者是在恐惧死后要去往的未知黑暗。
我的指尖轻轻落在他冰凉的眼皮上。
慢慢往下压，帮他把眼睛合上。
“走吧，一切都结束了。”
我对着他安安静静的脸，轻声说。
之后我转身出了停尸房，直接联系了殡仪馆的对接人员。
把他所有的后事都全权交给他们处理。
“麻烦你们了。”
“一定要把后续所有流程都处理妥当。”
我对着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微微颔首。
工作人员也郑重朝我点头回应。
“您放心。”
“所有流程我们都会按最高标准做好。”
所有缠了我好几年的过去。
都已经随着秦祈年的死彻彻底底烟消云散。
接下来，我会好好享受。
真正，属于我的人生！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