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类与癌症漫长而曲折的斗争史中，我们有过束手无策的绝望，也迎来了靶向药、免疫检查点抑制剂带来的惊喜。然而，狡猾的癌细胞总能找到新的伪装，让许多有效的武器最终失灵。

这其中，一个根本的问题始终横亘在我们面前：为什么我们自身的免疫系统，这个世界上极其精密的防御网络，会对体内的癌细胞“视而不见”？

答案是，癌细胞并非外来入侵者，它源于我们自身的正常细胞突变。肿瘤细胞正是利用了这一点，通过各种机制穿上“隐身衣”，或者伸出“伪装的手”，让免疫系统中的“战斗部队”-T细胞，认为它是“良民”，从而放弃攻击。那么，如果有一种方法，不是直接去杀灭癌细胞，而是去教育、训练并武装我们自己的免疫系统，撕下癌细胞的伪装，让免疫系统重新认出它们、并精准地发动攻击呢？

树突状细胞疫苗，即我们通常所说的DC疫苗，或许正承载着实现这个期望的巨大潜力。

诺奖传奇：斯坦曼教授与DC细胞的发现

树突状细胞（DC）是2011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的主角之一，由已故的拉尔夫·斯坦曼教授发现。斯坦曼本人后来不幸罹患胰腺癌，他尝试用自己研究的DC疗法来治疗自己，将生存期延长到了4年半。这个故事在免疫学界广为流传，虽然无法排除其他治疗的影响，但它让DC细胞在大众认知中带上了一抹传奇色彩。

树突状细胞

树突状细胞是特化的抗原呈递细胞（APCs），充当免疫系统的哨兵。它们存在于血液、皮肤及各种组织中，是先天免疫和适应性免疫系统之间的关键桥梁。

树突状细胞具有独特的能力，能够检测入侵的病原体、处理外源抗原，并将这些抗原呈递给淋巴细胞，从而激活全面的免疫反应。树突状细胞遍布全身，在与外界环境接触的组织中密度最高，例如皮肤、黏膜、呼吸道和胃肠道。作为身体的第一道防线，它们持续采样环境中的危险信号。当遇到病原体时，树突状细胞会捕获、处理并呈递抗原，同时释放细胞因子和趋化因子，招募并激活其他免疫细胞。没有树突状细胞，免疫系统启动和协调适应性反应的能力将严重受损，尤其是在初始T细胞的启动以及免疫与耐受的调控方面。虽然其他抗原呈递细胞也能有所贡献，但通常无法完全替代树突状细胞在引导强大、调控良好的免疫反应或预防自身免疫中的功能。

树突状细胞的作用

捕获抗原：未成熟的树突状细胞持续监测其环境，识别可引发免疫反应的异常或外源蛋白（抗原），这些抗原可能提示感染或疾病。它们利用吞噬作用（细胞吞食大颗粒）、内吞作用（细胞摄取外部物质）和巨胞饮作用（细胞“饮用”细胞外液）等过程，高效地吞噬这些抗原。

向T细胞呈递抗原：处理捕获的抗原后，树突状细胞使用主要组织相容性复合体（MHC）分子（帮助免疫系统区分自身和外源的蛋白质）将抗原片段呈递在其表面。这些抗原-MHC复合物被T细胞上的T细胞受体（TCR）识别，从而启动免疫激活。

触发适应性免疫：通过激活初始辅助T细胞，树突状细胞刺激适应性免疫反应，产生细胞毒性T淋巴细胞（CTLs）来攻击受感染或异常的细胞。它们还分泌细胞因子来调节免疫反应，并将更多免疫细胞吸引到感染或肿瘤生长的部位。辅助T细胞也会触发B细胞产生抗体。

基于树突状细胞的免疫疗法是一种个性化的癌症治疗方法，它利用患者自身的树突状细胞来刺激针对肿瘤特异性抗原的免疫反应。主要目标是训练免疫系统识别并消灭癌细胞，产生即时且持久的保护效果。

晚期卵巢癌的曙光：α-DC-1疫苗实现长期生存

2026年4月，国际期刊《Cancers》上发表的一项临床研究显示，一种名为α-DC-1的自体DC疫苗，让一部分晚期复发卵巢癌患者获得了超过5年的长期生存。

研究招募的是已经复发的晚期高级别浆液性卵巢癌（HGSOC）患者。在19名接受治疗的患者中，中位总生存期达到了42.2个月（也就是3.5年以上）。更让人振奋的是，其中有5名患者（占总数的26.3%），总生存期超过了5年！ 研究发现，接种6针以上疫苗的患者，其无进展生存期（PFS）显著长于接种少于6针的患者。 一个很有趣的现象是：研究将患者按年龄分组，发现年龄高于平均值的患者，如果能够接种完全部9针疫苗，其总生存期得到了显著改善。

安全性方面，没有观察到2级或以上的严重毒副作用，显示出良好的安全性。

该研究为晚期高级别浆液性卵巢癌（HGSOC）患者带来了显著的生存获益，甚至实现了长期生存。

多癌种并进：DC疫苗的广阔探索版图

DC疫苗在其他癌种中的探索也未曾止步：

前列腺癌：首个FDA批准的治疗性癌症疫苗Provenge

Sipuleucel-T（Provenge）是FDA批准的首个（也是目前唯一一个）治疗性癌症疫苗，用于无症状或症状轻微的转移性去势抵抗性前列腺癌（mCRPC），可延长患者生存期。一项发表在《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上的研究显示，Provenge治疗组的中位总生存期为25.8个月，安慰剂组为21.7个月，生存期延长了4.1个月，死亡风险降低22%。更重要的是，Provenge的副作用远小于化疗，主要是输注相关反应如寒战、发热、疲劳等，大多是1-2级。

胶质母细胞瘤：DCVax-L点亮5年生存率

针对脑瘤新抗原的个性化DC疫苗在临床试验中显示出延长生存期的潜力。2022年于《JAMA Oncology》上发表了令人振奋的长期结果：新诊断的GBM患者，接受DCVax-L治疗后，中位总生存期为19.3个月（对照组16.5个月），虽然整体未达预设统计差异，但在5年生存率上展现了惊艳的数据——治疗组5年生存率为13.0%，而同期外部匹配的对照组仅为5.7%。更值得注意的是，那些有较高肿瘤突变负荷或MGMT启动子甲基化的患者，似乎获益更为突出。

黑色素瘤与肾细胞癌：DC疫苗联合PD-1抗体的协同增效

DC疫苗与免疫检查点抑制剂（如PD-1抗体）的联合治疗策略正在积极探索中，旨在协同增强抗肿瘤免疫。

结语

DC疫苗的故事，是一个关于如何“教会”我们自身免疫系统更聪明地对抗癌症的故事。从Sipuleucel-T的获批，到α-DC-1在难治卵巢癌中展现的长期生存曙光，这条路虽然漫长且充满挑战，但方向愈发清晰。它或许不是对所有患者都有效的“万能钥匙”，但对于那些经过严格筛选、尤其是处于低肿瘤负荷状态的特定患者群体，它代表了一种具有高安全性、且可能带来长期生存获益的个性化治疗新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