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1号凌晨一点，台中地检署门口。

余凌冲的亲友拖着行李箱往法院走，里头塞满了现金。几小时前，台中地院裁定这位中联油脂总经理2000万新台币交保。媒体架着机器堵在门口，看他用手里东西挡着脸，一句话没说，钻进车就走了。

他前脚走，检方后脚就提了抗告。

一个人、一家公司、一桶油，拉开了一场正把全台湾卷进去的食安风暴。

事从中联油脂4月4号产的一批大豆沙拉油开始。

检出苯并芘8.1微克/公斤，法定标准是2微克，超了四倍。世卫把苯并芘列在一级致癌物里，长期吃可能增加肺腺癌和胃肠癌的风险。

一开始通报的问题油是1300吨。过了几天变成2600吨。再后来国民党立委吴宗宪说，规模已经扩大到大约2.75万吨。

从1300到27500，不到十天。

这批油流去哪了？福寿、福懋、泰山三家大厂，49项产品用到了。全台几百家业者，食品加工厂、餐饮店、学校幼儿园，都收了。连台军都没跑掉，29个伙食团买了，已经吃了56桶。

这还不是全部。食药署9号傍晚又接到南侨通报，中联5月10号产的大豆油，苯并芘2.9，又超了。接连三起，怎么看都不像偶发。

问题油4月4号产，4月8到10号出货。中联6月29号下午才收到第三方检验报告，6月30号通报食药署。

从知道到上报，隔了两个月。

更让人琢磨的是谁先发现的。中联说是自己送验自己曝光，但后来被指出来：是下游厂商南侨先验出异常，中联才跟着验的。南侨发现数值没超标但偏高，通知中联之后，才检出了那个超标的8.1。

立委林淑芬有句话挺直接：“他们的自主检验数据是合格的，卖出去以后，下游厂商自己再验一次，发现超标不合格。这可不是普通厂商啦，要自己花钱去验的，绝对不是寻常厂商。”

换句话讲，要不是南侨多验了这一道，那1300吨毒油可能到现在还摆在货架上。

检验结果拖了快两个月，中兴大学副教授林信堂说，食品检验加急的话，两天到一周就能出结果。两个月，足够一桶油从工厂流进千家万户的厨房。

台中地检署7月9号大动作搜了中联、福寿、福懋、泰山四家，带回11个被告和13个证人。罪名是违反《食安法》第49条。

关键人物是余凌冲。检方觉得他有湮灭证据、串供的可能，向法院声请羁押。台中地院开了三个多小时的羁押庭，最后裁定2000万交保。

法官的理由是：余凌冲已经承认了检方指控的犯罪事实，检警也掌握了一部分证人证词和鉴定报告。2000万再加上限制住居、限制出境出海8个月，够了。

检方不服，当庭抗告。

同一天晚上，中联董事长蔡清松2000万交保；福寿董事长洪尧昆、泰山董事长刘伟龙各1000万；福懋董事长吴星澄一时凑不出1000万，改200万。其余被告600万到50万不等。

在这之前，食药署已经对中联开了1亿6520万的罚单。

1.65亿的罚款，2000万的交保——这些数字加在一块儿，能买回那2.75万吨毒油流进人身体里造成的伤害吗？

政治上也炸了。

在野立委质疑当局一开始以“他们也是受害者”为由，不公布下游名单。更离谱的是，还规定“受影响油品含量达20%以上的加工食品”才需要下架。

国民党立委罗廷玮质询的时候拿了瓶矿泉水，说里头掺了两成“洗脚水”，问卫福部门负责人敢不敢喝。“毒油稀释了还是毒油，没人敢喝。”

立法院社福卫环委员会通过临时动议，要求行政机构负责人卓荣泰、卫福部门负责人石崇良、食药署长姜至刚下台。国民党立委到台北地检署告发石崇良和姜至刚渎职。

一桶油，不到两周，烧成了一场政治危机。

食药署已经要求中联4到6月产的油全面预防性下架。中联不准复产，直到查清原因、确认改善措施有效为止。

但2.75万吨油，有多少已经被炸成鸡排、炒进青菜、拌进沙拉，吃进台湾人肚子里了？

余凌冲上车走的时候一句话没说。媒体镜头里只剩车尾灯。福寿和泰山已经打算向中联求偿。消费者的信任，不是两千万交保金能买回来的。

全台湾的厨房里，还放着2.75万吨的问号。没人知道答案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