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金杨
港交所前行政总裁李小加的创业项目——滴灌通,正在开启“狂暴模式”。
2026年5月9日,滴灌通创始人李小加公布了全新的、极为激进的计划:在全年 3万家店的宏伟目标面前,要在大半年内翻7倍以上,堪称“狂暴模式”。
3.0战略的宣言
按其时间线所示,2024年第四季度是基于1.3万家的基础,计划再拓展 2000-4000家;而这次的3万目标,则是基于 4000家 的基础,计划拓展 2.6万家。前后对比,路径明显从“做加法”转变为“做乘法”,从“+门店”转向“X门店”。
这背后最显著的变化是战略重心的彻底转移。
2023年8月,滴灌通澳门金融资产交易所(MCEX)正式营业时,投资规模已突破1万家门店。2024年底,李小加将2025年底的目标大幅提升到 1.5万至1.7万家,显示出极强的信心。而现在,规模要扩张到3万家。2025年中,滴灌通将2025年底的预期回调至约 2万家。到2025年底,滴灌通已完成约 1.3万家门店投资,相比2023年的峰值水平,可见其扩张并未达成最初的目标。
尤其要注意,2026年的 “3万”目标,是基于当时 “4000家” 的基础,给人的观感自然是规模翻7倍以上。但这不是重点,关键在于之前的对比基准是2023年和2024年的“巅峰业绩”,而2025年至2026年初,滴灌通已经历IPO搁置、“高利贷”风波、大规模裁员等一连串重大挫折,重心已从上市转向经营,目标逻辑自然会相应调整。
滴灌通正处在一个战略对比的“换锚”时刻,重新定位投资对象。

2023年8月时的“1.3万家”,覆盖超过 200个城市,且主要投资于实体门店。而2026年5月时所称的 4000家 投资,覆盖超过140个城市。虽然很难确认两者是否有交叉,但城市数量的减少表明,滴灌通的阶段性重点,可能在策略上经历了从“广撒网”到“做精品”的主动收缩。
可以说,它并不是基于现有成绩的预期,更像一个全新“大模型”。当前,按照创始人李小加的说法,其1.0的“资产端打样”和2.0的“资金端打样”均已结束。这一次的3万家目标,更像是滴灌通 3.0战略的宣言。
“非股非债”的DRC模式
滴灌通是由前港交所行政总裁李小加在2021年创办的一家金融科技公司,其核心业务是通过一种名为“每日收入分成合约”(DRC)的创新模式,连接全球资本和中国内地的小微企业。
“滴灌”一词源于其核心理念,旨在将国际大资本像农业滴灌技术一样,精准、高效地“滴灌”到数以千万计的中国小微实体门店中。其目标是开创一种既非传统股权投资,也非传统债权投资的“第三种”融资方式。另一方面也可以说,在避免法律风险的情况下,借助国际资本,收割中国经济发展红利。其实,滴灌一词最早成名来自于以色列的滴灌农业,国内早年间有引进。
滴灌通由李小加和张高波共同创立。李小加曾任港交所行政总裁,任内推动了沪港通、深港通、债券通等里程碑式改革,是一位在金融界极具影响力的人物。从工作履历来看,跨境思维一直是工作的重要思维方式。张高波则是东英金融集团的创始人。
滴灌通的具体运作机制可以说是为一家小微门店(如餐厅、零售店)提供一笔资金用于经营,作为回报,双方会约定在未来的一段时间内(比如3-5年),滴灌通每天从这家店的营业收入中,抽取一个固定比例(通常为5%-15%) 作为回报,直到累计分成金额达到原始投资额的1.5到2倍为止。
事实上,滴灌通自动分账的DRC模式能够成立,依靠的是中国高度普及的数字支付系统。滴灌通通过与支付宝、微信支付等平台合作,开发了“自动分账系统”。当顾客扫码付款时,资金会自动按照预设比例,一部分进入滴灌通账户,另一部分进入店主账户。
滴灌通围绕DRC资产,构建了一个从资金端到资产端的完整生态系统。资产端依靠投资与生成DRC,滴灌通通过自有基金(如1.0阶段的MCLF基金)直接投资实体门店,生成DRC资产。截至2026年5月,滴灌通已在中国超过140个城市投资了约4000家小微企业。
滴灌通澳门金融资产交易所(MCEX)MCEX是全球首家持牌的DRC(每日收入分成产品)交易所,负责将底层DRC资产打包、标准化,提供给全球的专业投资者进行认购。

为了从资本市场吸收机构资金,滴灌通专门成立了"滴灌投资"公司,并计划以港交所《上市规则》第21章(专门针对投资公司的特殊章节)的形式上市,以吸引全球大型投资机构。
问题来了,滴灌通这个金融产品是什么?
首先,它不像债,如果门店经营失败、倒闭了,商户没有义务偿还剩余本金,滴灌通需要自行承担这笔损失;再者它也不像股,滴灌通不占有门店的任何股权,不干涉门店的经营决策,也不与门店主分享未来的长期增长红利,一旦合约到期或达到回报上限,合作即告终止。滴灌通宣称“非股非债”特性是一种全新的法律关系。
聚光灯下的独角兽
其实,自诞生以来,滴灌通就伴随着争议。
“高利贷”还是“创新”抑或是是“升级版P2P”?2023年10月,知名投资人宋向前公开质疑,称其本质是利率高达20%的高利贷,并涉嫌跨境套利。
这一结构被外界批评为,在中国内地用DRC合同与商户“联营”(受合同法约束),在澳门交易所将DRC资产证券化(受澳门金融监管),在香港或海外融资(受香港或英国法律管辖)。
有投行业内人士评价认为,滴灌通作为李小加发起的一场充满雄心的金融实验,它试图用DRC这个颠覆传统“股债二元论”的工具,试图在小微金融这一世界性难题上找到一个新的解法。它巧妙利用了中国的数字化支付红利,并构建了从资产生成到资金对接的全新生态系统。
李小加则强调,DRC是一种联营合约,绝非贷款 ,因为商户经营失败无需承担还本责任,这是与“高利贷”最本质的区别。
然而,这条路走得并不平坦。滴灌通管理的MCLF基金回报率波动剧烈,从2022年的年化18.11%,下降至2024年的0.51%,引发市场对其模式可持续性的担忧。随后,公司也经历了大规模的员工优化和战略收缩。
“高利贷”的合法性争议、回报率的剧烈波动、以及对“跨境套利”的质疑,始终是悬在它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如今,它所依赖的跨境套利窗口正在关闭,监管的目光日益收紧。滴灌通正站在一个关键的十字路口:过去,它的叙事围绕着颠覆性创新;未来,它的故事可能需要更多关于合规、风控与可持续性的证明。

AI成了救命稻草?
2025年6月,滴灌通曾以港交所第21章“投资公司”方式递交IPO申请,但到了2025年12月,因“21章上市所需的监管手续和程序比预期大幅延长”,李小加在股东信中宣布搁置上市。
取而代之的,是滴灌通全面启动因上市而推迟的3.0投资计划,并同步开展私募基金募集,滴灌通集团承诺投入1亿美元自有资金认购滴灌投资首期LP份额。2026年3月5日,李小加公开向媒体确认,滴灌投资已于3月起正式启动私募基金程序。
面对IPO被堵、融资通道收窄的现实,李小加的最新叙事选择了一个更宏大的方向:AI赋能“现金权”转化为“稳定阿尔法”资产。
现金权指的是小微商户每日营业收入中的一部分分成权利(如滴灌通的DRC)。稳定阿尔法资产,金融术语中,阿尔法(Alpha)指的是超额收益,即超出市场平均回报的部分。“稳定阿尔法”就是能够持续获得稳定超额收益的资产。大白话解释就是把无数小店每天收到的现金中的一小部分(比如每天营业额的5%)汇集起来,做成一种金融产品,这种产品能持续不断地产生比银行存款利息更高、比股票更稳定的回报。用更通俗的比喻:好比你把很多个水龙头(小店每日流水)的滴水收集起来,变成一条稳定的小溪流,然后把这股溪流包装成“水票”卖给投资者,投资者买了就能定期收到水(钱),而且比存银行利息多,比买股票风险小。
可以说,用AI实时评估中国数千万小微商户现金流,聚合碎片化现金为标准化资产,这是一个足够性感的故事。然而,旧套利模式与新叙事之间存在着根本性的断裂:旧模式依赖于市场间的价差,新模式则依赖于技术能力和数据合规。
而数据合规,正是滴灌通绕不开的软肋。国务院《促进和规范数据跨境流动规定》已明确数据出境的安全评估、标准合同和认证三大路径。2026年,数据跨境流动监管进一步收紧:《反外国不当域外管辖条例》新增了数据跨境罚则,《产业链供应链安全规定》可限制数据跨境流通。
大规模消费数据经过AI聚合分析,可能揭示消费能力、产业结构等宏观信息,一旦被境外获取,就可能被用于金融攻击或经济监视。因此,滴灌通要将数千万中国小店的“现金权”打包为全球可交易的金融资产,必须闯过数据来源授权、数据产权登记和数据出境安全评估三道关。
当AI叙事成为滴灌通转型的最后一根稻草时,摆在李小加面前的已经不是“要不要套利”,而是“还能套什么”。如果说过去几年套利拼的是监管套利、法律套利和地域套利,那么未来,滴灌通必须面对的是一场更艰难的抉择。

此外,AI在小微金融领域的落地同样困难重重。小微企业经营数据不透明、银企信息不对称问题依旧突出,AI技术在小微金融领域的应用场景偏少、落地效果有限。
李小加曾说,滴灌通想做一件“没有天花板的事”。其实,绕过监管是全世界金融家们都做梦在想的事情。只不过,如今这天花板不是由商业逻辑撑起,在中国,是由主权边界划定的。这不是一个“技术可以搞定”的问题,而是一个“监管会不会允许”的问题。
跨境套利的困局
滴灌通的商业模式始终面临一个根本性的法律拷问:它的法律性质到底是什么?
DRC(每日收入分成合约)宣称“非股非债”——商户经营失败没有刚性还款义务,滴灌通承担亏损;同时通过POS系统每日自动分账,从营业额中抽成直至收回约定倍数回报。
按照业内投行人士的看法,这种设计的精妙之处在于,它既规避了股权投资所需的工商登记和治理义务,又规避了债权投资的法律约束。然而,在法律定性的模糊地带运行,恰恰是套利型商业模式最大的脆弱点——一旦监管加速或法律环境变化,整个模式就可能陷入合法性的悬空状态。

正是因为“非股非债”的法律地位迟迟没有获得系统性认可,滴灌通的上市之路才会走得如此艰难。从结果来看,21章上市搁置并非意外,而是监管对滴灌通套利模式投下的无声反对票。
更值得留意的是,2026年3月滴灌通主动拒绝了RWA代币化路径。李小加的解释是“代币化不能降低物理世界底层资产的风险,链上资金规模极为有限”。但如果结合中国证监会今年2月发布的新规,这段表述可能还有另一层没有说出来的信息:滴灌通并非对代币化没有兴趣,而是面对严监管新规,代币化这条路可能根本走不通。
当然,李小加看得比谁都清楚,他在ICMA会议上坦承,过去几年为此进行了“痛苦的探索”,发现了一个“不可能三角”——规模、风险、成本三者难以兼顾。
在传统金融中,上了规模、管住了风险,成本就会非常高。他一度以为数字化就能解决,但实践下来仍有挑战——以AI为核心的3.0战略,正是在这种“探索受挫”之后的一次全力突围。
然而,当这场突围的路线依赖于中国小微商户的“数据主权资产”自由跨境时,其根本困境就不仅是技术命题,而是一个涉及国家利益、金融主权与数据治理的结构性问题。
有人说,套利是金融的精髓。它能够发现价格错配、引导资本流动、提升市场效率。但从港交所的“互联互通”到滴灌通的“三地跨境结构”,李小加的一整套金融实践,都是以规则空隙为土壤。套利空间一旦收窄,转型之路便无从回避。
最近这两天的新闻对滴灌通不是好消息,证监会此前已多次出手整治非法跨境证券经营问题,其实就是打击非法跨境套利行为。2026年5月22日,证监会等八部门联合印发《综合整治非法跨境证券期货基金经营活动实施方案》,同一天向老虎、富途、长桥作出行政处罚告知。
稍早之前,据媒体公开报道,知名经济学家巴曙松涉案资金通过开曼、香港等多层架构试图规避监管,这些手法在穿透式监管下已无处遁形。
其实,早在2022年12月30日,证监会首次明确此类活动的非法性,依法开展对富途证券、老虎证券等境外券商非法跨境经营的整治工作,禁止其招揽境内投资者及发展境内新客户、开立新账户。
从2022年底的发文到2026年的系统性清理,历时三年半,监管部门一再升级力度,释放的信号非常明确——这类利用跨境缝隙的套利通道,正在被逐一封堵。
时间点来看,这些监管动作几乎和滴灌通这类跨境业务几乎重合,这才是滴灌通身处十字路口的真正答案。
留给滴灌通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