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轮子卡进楼道缝里的时候,咔哒一声。
周秀芝在厨房下面条,听见这声,手里一把挂面“啪”地掉回案板。她嘟囔:“这孩子,还是这么毛躁。”
门开了。陈屿拎着那个磨破角的黑背包进来,鞋一脱,包一扔,笑了一下:“妈,新疆我替你看了。”
“看了就看了,先洗手。面里给你卧个蛋。”
“不吃了,累。赛里木湖那张照片我发你微信了,蓝得不像话。”
他洗了澡,穿回高中那件旧 T 恤,躺到二楼那张木床上。枕头边手机还亮着,最后界面是赛里木湖——蓝得像有人把天撕开一道口子,配文四个字:值了,妈。
周秀芝在堂屋洗碗,水声哗啦。楼上没动静。她以为儿子累坏了睡死过去,没喊他。
第二天七点五十,灶上葱花炝了锅,鸡蛋在滚水里打转。她端碗上楼:“小屿,趁热,溏心蛋你爱吃……”
碗一歪,面汤泼在水泥地上。
人还侧着睡,像累极了那样蜷着。手搭在胸口,凉了。手机亮着,赛里木湖还在亮。
120 来得很慢,或者说这世界突然变得很慢。医生翻了翻眼皮,摇头。法医后来出结论:心源性猝死,睡梦里走的,无痛苦,无挣扎。
陈屿,二十九岁。在武汉做短视频运营。老家是湖北孝感底下小县城边上的老粮站家属院。
他妈周秀芝,五十三,在镇上给白事铺子洗白布——死人换下来的褥单、寿衣兜布、花圈残纸,先过她这双手。活不重,但阴,手上常年一股漂白粉混着旧汗的味道。陈屿小时候最怕同学来家,不是嫌穷,是嫌妈手上那股味儿“像医院”。
他爸陈德发,五十七,在采石场开破锤机。左耳早被震聋了,说话总侧着脑袋“啊?”一声,像日子老跟他漏半句。
一家三口,红砖墙,铁窗锈,楼道灯坏半年没人修。自来水龙头滴水,底下接个雪碧瓶;电闸一跳,拿筷子捅;冬天北风从塑钢窗缝里钻,他妈用旧棉袄堵着。
就这么个家,把陈屿养成个“报喜不报忧”的崽。
陈屿不是那种“说走就走”的浪子。
他大专学电商,毕业赶上短视频风口,进了家小公司做本地生活运营。说人话:白天跑商家谈团购套餐,中午蹲路边吃八块素粉,下午剪探店视频,晚上写脚本。老板一句“这条没魂,重做”,他掐了烟再熬。
月薪到手六千二。房租一千八,通勤骑共享单车,午饭公司楼下素粉加蛋都舍不得。每月十五号准时给妈转账一千五,备注永远三个字:买肉吃。
周秀芝收到,回一句:“又乱花。”
他回:“老板发的奖金。”
其实哪有奖金。老板最爱说“年轻人别盯钱,要盯成长”。陈屿成长得眼底发黑,成长得爬楼梯腿软,成长得有回在地铁上眼前一黑,扶着杆子半天没敢动。
他不是没查过。
二十七岁公司体检,报告上写“窦性心律不齐,偶发室早,少熬点”。他把报告折了塞抽屉最里头,跟同事说“没事,大夫爱吓唬人”。
二十八岁有回加班到三点,心口像被人攥了一下。他含了颗糖,喝口凉水,躺床上盯着天花板到天亮。第二天照常剪片,照常给妈发“今天吃了牛肉面加蛋”——其实面没吃,便利店包子噎下去的。
他这趟新疆,是攒了三年年假、咬牙请下来的。
临走前周秀芝在家族群发语音:“儿哎,别省倔,别硬撑,累了就歇,别学你爸。”
他回个表情包:戴墨镜的小人,配字“年轻抗造”。
陈德发在后面补一句:“新疆远,别跟人吵架。”
他舅在群里冒头:“现在的娃,放着班不上,跑去那么远,烧钱。”
陈屿没回。他把机票行程单截图发我——我是他发小,陈斌,在镇上开小超市——说:“斌哥,这趟回来,我请你喝冰可乐,不省了。”
我回他:“你别在戈壁滩被风吹成傻子。”
他发个“呸”。
那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人话。
新疆他去了十六天。
乌鲁木齐、伊宁、赛里木湖、那拉提、独山子、独库公路、禾木、喀纳斯。朋友圈发得勤,照片蓝的蓝绿的绿,配文不矫情:
“赛里木湖,比我妈晒的蓝布帘还蓝。”
“独库一天过四季,我外套穿反了。”
“禾木的木头房子,像我奶生前纳鞋底时哼的调。”
“哈萨克大叔请喝奶茶,说巴郎子心要慢一点。”
最后一条停在赛里木湖:值了,妈。
谁也没想到,这张照片发出去不到七十二小时,他死在老家二楼那张从小睡到大的木床上。
更没想到,警察和殡仪馆的人走后,周秀芝在枕头底下摸出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写着:爸妈亲启。要是平安回来,就当我没写;要是回不来,别哭太狠。
字是陈屿的,横不平竖不直,像小学被周秀芝拿尺子拍手背那会儿。
周秀芝没哭出声。她先笑了一下,像听见儿子又胡说。然后腿一软,跪在水泥地上,把信封贴胸口,像贴一块还带点体温的肝。
陈德发从采石场赶来,一只聋耳朵听不清民警说话,就死死盯陈屿露在白布外的手——那双手,剪视频磨出茧,扛三脚架磨出茧,指关节比他这个开锤机的爹还粗。
他不闹,不晕,不骂天。只说一句:“这崽,手比我还老。”
信很长。
不是遗书,他不让叫遗书。他写“给爸妈的一封啰嗦话”。
“妈、爸:
如果我这趟回来没出事,这信我就永远不给你看。如果我回不来,你别哭太狠,听我把话说完。
体检那回,医生说的毛病,我没全告诉你。不是不信你,是怕你夜里睡不着,省吃俭用给我攒挂号费。我心脏确实不太听话。加班晕那次,不是低血糖,是早搏串成串了。
可我不想等到四十岁、五十岁,临老了才说‘我这辈子连草原都没踩过’。
年轻人老被说‘你不懂事’。可有时候,我们不是不懂事,是怕‘等懂事’的那天,身体已经不让了。
这趟新疆,我没硬爬雪山,没夜爬野山,没喝大酒。独库那段我下车吐了一次,在观景台坐了半小时才缓过来。导游让去骑马深度游,我没去,多花了钱退了,因为胸口发紧。
我惜命的。真的。
害我的是前面那五年:连续熬夜、顿顿外卖、压力上来就憋着、胸口闷了还跟领导说‘没问题我能行’。
爸,你别再把旧手套补三次了,车间灰大,换副新的。你腰不好,别扛着不吭声,你儿子就是跟你学的‘忍’。
妈,你别再捡菜市场收摊的蔫叶子了。我工资早够你买新鲜菜。你总说‘能省则省’,可你省出来的钱,最后都变成我加班费里的愧疚。
斌哥,超市别只卖便宜货,人也得对自己好点。你胃不好,别老吃方便面。
别办那种放哀乐的隆重葬礼。给我放 《七里香》也行, 《光辉岁月》也行,放 《回到拉萨》也行。
把我骨灰分一点,撒赛里木湖边;剩下的回老家,埋在爷爷坟旁边。我想陪老人家说话。
还有,妈,你当年说这辈子最远只到过县汽车站。新疆我替你看了。风大,奶茶咸,星星低得好像伸手能摘。我坐在石头上哭了半小时,不是难过,是终于敢哭。
你别跟邻居说我是‘旅游累死的’。我不是作,我是不想你这辈子只记得洗衣机轰隆隆转,不记得湖水什么颜色。
——小屿,29岁,活着回来的那天写的。”
周秀芝看到“替你看了”那句,手抖得把信纸掉桌上。
陈德发戴老花镜看了一遍,又看一遍,把信折好,塞进贴胸口袋。半天来一句:
“他早喊了,咱没听见。”
我是陈斌。
陈屿七岁跟我去镇上录像厅看 《狮子王》,出来学辛巴吼,被看门狗追半条街。他十岁在我家偷喝雪碧,打个嗝能臭自己一脸。十五岁我俩在河堤上躺平,他说以后要去“有雪山有湖的地方”,我说是啊去北极吧有熊。
他十九岁去武汉,走那天周秀芝塞给他一罐咸菜,他到学校拍泡面配咸菜发家族群,配文“妈的味道”。他妈回“别吃那破面”,他回“老板发的福利”。
我们这种小地方出来的男伢,从小被教两件事:别惹事,别叫苦。
苦叫出来不值钱。累说出来像矫情。胸口闷,喝点热水;心慌,深呼吸;晕了,趴会儿。
陈屿不是突然死的。他是被一千八百个“再扛一下”熬干的。
我翻他背包,东西不多:
半块馕,硬了。
一盒红景天,伊宁药店小票还在。
独山子大巴扎的糖果纸,估计想带给他妈。
一本蓝色硬壳笔记本,封皮写“三十岁之前”。
我翻开。
三十岁之前要做的事:
带爸妈去一次省城吃海底捞(他们老说那是智商税)看一次天山雪线在赛里木湖边发十分钟呆,不拍照给斌哥超市进点新疆货,帮他多卖两百块把老家纱窗全换了跟爸学会换水龙头垫片存够三万块应急金,不让爸妈再省药钱跟初中班主任说声谢谢,当年他替我垫了校服钱写封信给妈,别在微信里发“在忙”活到三十岁,稳稳的,不逞能我看到第 10 条,喉咙像被谁攥住。
他连“活到三十岁”都写成了愿望。
后事比死更磨人。
陈德发去殡仪馆签字,笔握不稳,写“陈德发”三个字像刨石头。周秀芝不哭,挨个给亲戚倒茶,说“麻烦你们跑一趟”。二姨偷偷跟我说:“你姨这回是哭不出来了,哭出来怕儿子笑话她。”
其实她不是不哭。是陈屿信里写了:“妈你一哭眼睛肿好几天,别哭。”
她连伤心都得听儿子的话。
镇上人嘴碎。
“说是去新疆,肯定是累出病。”
“年轻人就是作,放着班不上。”
“心脏有病还跑那么远,爹妈白养。”
“现在娃,身子虚。”
陈屿他舅在灵堂外头跟人抽烟,来一句:“要我说,就是不孝顺。爹妈在屋里,他跑几千里外头看湖。湖能当妈?”
我差点把烟灰缸砸过去。
陈德发听见了,没吵。他侧过聋的那只耳朵,把好事的那只转过去,像没听清。可手在抖。
晚上守夜,我坐棺材边(镇上土法,没火化前停屋里),翻陈屿手机。
微信里他跟周秀芝的聊天:
妈:儿,新疆冷不冷。
陈屿:不冷,太阳晒得脱皮。
妈:多穿点,别省。
陈屿:穿了冲锋衣,老板发的。
妈:又乱花。
陈屿:真老板发的,还发了防晒霜。
其实他冲锋衣是拼多多九十九包邮,防晒霜是便利店买二送一。他跟妈聊天的底色永远是“我好着呢”。
手机备忘录里还有一条,写于返程飞机上:
“回去把阳台修一下,妈晒被舒服点。爸那把竹椅晃,钉个角铁。我自己嘛……要是还能活,明年带他俩去省城吃火锅,不拍照也行,坐对面看他们涮毛肚就行。”
他连“遗愿”都写成家务清单。
把自己排最后,排到“钉个角铁”后面。
火化那天阴天。
周秀芝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没戴孝帽——陈屿信里说“别搞白茫茫一套,你穿蓝的就行,蓝的像赛里木湖”。
她真穿了。
殡仪馆师傅推他进去,陈德发突然喊一声:“屿娃——”
就一声。像平时喊他吃饭。
没回应。
门合上。火苗起来。周秀芝终于哭出来,不是嚎,是那种闷在胸腔里的、像洗白布时水龙头关不紧的抽噎。
我站后面,眼泪砸在鞋面上。
陈屿信里写:放《七里香》。
殡仪馆没放。放的是“南无阿弥陀佛”。
周秀芝说:“换一首。”
工作人员愣了。她说:“我儿说的,放《七里香》。”
于是炉膛边响起“窗外的麻雀,在电线杆上多嘴”。
陈德发没听过这歌。他问:“这唱的啥。”
我说:“唱他小时候。”
他点点头,把陈屿那双磨破的旅游鞋拎进塑料袋,像拎着儿子还热乎的脚。
骨灰没全撒新疆。
周秀芝说:“撒一点就行。剩下的留屋里。他从小就怕黑,全撒了夜里找不着家。”
我们后来真去了趟赛里木湖。
我、周秀芝、陈德发。火车转飞机转大巴,周秀芝一辈子没出过县汽车站,在乌鲁木齐机场厕所出来迷了路,站大厅里攥着登机牌像攥命。
湖边风大。
我把那小半袋骨灰撒出去的时候,周秀芝突然笑了一下:“这崽,说蓝得不像话,还真不像话。”
陈德发侧着耳朵,风灌进聋的那边,他没躲。他说:“屿娃,风大,别又感冒。”
骨灰被风卷起来,像细雪,落进蓝里。
没人再说话。湖太大,人太小,哭都显得吵。
回来后,周秀芝把陈屿那本“三十岁之前”抄了一份,贴超市墙上。
我进新疆货:葡萄干、巴旦木、列巴、馕脆。还真多卖两百块。
第 5 条“把老家纱窗全换了”——我找人换了。周秀芝站在新纱窗前,伸手摸,说“这网子细得蚊子都离婚”。
第 6 条“跟爸学会换水龙头垫片”。陈德发真教我了。他蹲在水槽底下,手糙得像砂纸,拧开生料带,说“别猛,拧断了就废了”。
我突然想起陈屿信里写: “爸修农机总说螺丝不能猛拧,可我这几年一直在猛拧自己。”
那天晚上我梦见陈屿。他坐赛里木湖石头上,冲锋衣反穿,冲我招手:“斌哥,冰可乐呢?”
我说:“进来吧,外面风大。”
他说:“不进了,我就是回来看看,纱窗换没换。”
我说换了。他点头,转身走回那片蓝里,像走进微信最后一张照片。
周秀芝现在不捡蔫叶子了。
菜市场卖菜的夸她“周姐今天买油菜还带根胡萝卜”,她回“我儿说的,别省”。
陈德发不补旧手套了。车间发新的他领两副,一副戴一副留着。腰疼还忍,但会跟我嘟囔“屿娃要不高兴”。
我超市收银台贴张纸,顾客以为是促销:
“累了就说,别硬扛。下雨知道跑,疼了知道喊。——陈屿留”
有回一个送外卖的小伙子看见,站那儿看了半天,说:“老板,这谁写的。”
我说:“我弟。二十九,新疆回来睡没了。”
他“哦”一声,低头系鞋带,系完眼睛红了:“我这几天也老心慌,不敢跟家里说。”
我递他瓶冰可乐:“说。先喝这个。”
人死了,故事没完。
陈屿那张纸没泪崩在“我走了”,泪崩在“妈你葱别放,我从小嫌冲”“爸你腰不好别扛桶装水”“斌哥你胃不好别老吃方便面”。
一个快死的人,遗书里没写恨,没写钱,没写世界对不起他。
写的是:你们别省,你们别忍,你们对自己好点。
我们这种家庭,爱不会说“我爱你”。
爱是“买肉吃”三个字。
是“又乱花”。
是“年轻抗造”表情包。
是新疆带回来的糖果纸,皱巴巴塞背包夹层。
是“三十岁之前”第十条:活到三十岁,稳稳的,不逞能。
他没活到。
可他替他妈看了湖。
替他爸证明了“忍”不是本事。
替我这种活得更糙的人,把“别硬扛”三个字写进了日常。
今年清明,我去陈屿坟前。爷爷坟在旁边,他埋这儿正好,爷孙俩能说话。
周秀芝非要来,拎一兜新疆葡萄干,说“给你爷你弟都尝尝”。
风一吹,新纱窗似的草籽满天飞。
我摆两瓶冰可乐,一瓶开给陈屿,一瓶自己喝。
“屿娃,超市这个月多赚三百。”
“妈不捡蔫菜了。”
“爸换手套了,虽然还是忍腰疼,但会骂自己‘跟崽学啥忍’。”
“纱窗换了。水龙头不滴了。阳台能晒被了。”
“就差一样——”
我停了停。
“你没坐在对面,看爹妈涮毛肚。”
可乐冒泡。湖蓝得不像话的那张照片,在我手机锁屏上,已经亮了快一年。
陈屿没回我。
可风把葡萄干袋子吹鼓起来,像有人轻轻“呼”了一口气。
我忽然懂他信里最后那句:
“新疆的云不害人,赛里木湖不害人。害我的是前面那五年:连续熬夜、顿顿外卖、压力上来就憋着、胸口闷了还跟领导说‘没问题我能行’。”
我们这代人,二十岁被教“能吃苦”,二十五岁被教“别掉队”,二十九岁学会“别吱声”。
等身体喊停的时候,停的已经是命。
陈屿用一趟新疆和一张纸,把这句话塞回他爹妈、他发小、他同事、他朋友圈那几百个“年轻抗造”的年轻人嘴里:
你不是抗造。
你只是还没被生活拧断那颗螺丝。
别等拧断了才肯慢一点。
走的时候,周秀芝在坟前小声说:“儿,妈不哭,眼睛不肿。妈替你活,活慢点。”
陈德发蹲那儿,拿袖子擦碑上的灰,擦到“陈屿”俩字,手停了停。
“崽,”他侧过好耳朵,像怕湖边风把话吹跑,“下回投胎,别学你爸忍。疼就喊,累就歇。听见没。”
风没回答。
但赛里木湖那片蓝,像在点头。
后来我常想,陈屿到底算不算“作”?
镇上老人说:有病不医,跑那么远,不顾爹妈,就是作。
可他信里写得很清楚:医生说他这情况,手术不保准,术后常年吃药,再不能远走。他掂量过。
“与其赌一场不知道结局的手术,不如把想看的湖先看一遍。”
这不是作。
这是一个普通男伢,在“听话活成病人”和“不听话活成自己”之间,选了后者。
他没坑谁。没贷巨款。没抛下爹妈不管。银行卡密码是爸妈结婚纪念日。微信里最后一条给妈:值了,妈。
我们老说年轻人不懂责任。
可陈屿的责任,是“我走了你们别省药钱”“斌哥胃不好别吃泡面”“爸别补手套了”。
他连死都排在家务清单最后。
他公司后来来个人,姓陈,运营总监,戴金丝镜,握着我手说“陈屿是我们最扛事的,可惜”。
我问:“他晕过那回,你说‘年轻人别娇气’是不是你。”
总监笑一下,没否认:“行业都这样。”
我说:“行业这样,不等于我弟该死。”
他哑了,放个白信封在桌上,说“补偿金,公司心意”。
周秀芝没要。
“我儿不是工伤吗?”
“算……突发疾病,非工时。”
“那他半夜剪你那破视频,算啥。”
总监走了。
我妈把信封推回去,像推一盘剩菜:“不要。他剪片换来的钱,够买我几筐蔫菜。你们别拿纸糊我儿。”
陈德发难得说句硬话:“湖是他自己看的。命是他自己扛的。钱不要,情也不欠。”
那天我忽然觉得,陈屿没白活。
他把爹妈从“能省则省”里,硬拽出来一点。
有回半夜,超市监控闪红点,我睡不着,翻陈屿给我发的最后语音。
背景是禾木的风,木头房子嘎吱响。他压低声音:
“斌哥,我坐这儿想,咱俩七岁看狮子王那会儿,啥也不懂,就觉得长大能看雪山。现在看了,也没多神。神的是——你明知道明天还要送外卖、守超市、给妈搬煤气,可这一刻风是咸的,奶茶是烫的,星星低得能挂你超市招牌上。
我就想,人活啥?
不是活成老板眼里的‘扛事’。
是活到某一刻,敢对自己说:我来过了。
斌哥,我要是真回不来,你别学我憋着。想娶就娶,想哭就哭,胃疼别硬送冰棍。咱这种人,唯一本钱就是别把自己用旧了。”
语音 47 秒。
我听了四十七遍。
每遍都像他坐超市门口塑料凳上,腿摊开,冰可乐结水珠,说“斌哥,天下雨了,咱不送了”。
可天下没下雨。
是我眼睛下雨。
陈屿走后第一百天,周秀芝梦见他。
他说:“妈,赛里木湖边有个哈萨克阿姨,请你喝奶茶,说你手洗白布洗糙了,得抹点凡士林。”
周秀芝醒来说:“那阿姨像我奶。”
她真去买凡士林,搁水槽边。陈德发洗手看见,挤一坨抹手,抹完嘟囔:“崽还管到哈萨克去了。”
可他抹得仔细,连指甲缝都搓了。
我在一边看见,转头去搬货,怕他看见我眼红。
这一年,镇上又走了一个年轻人。
二十六,送外卖,心梗,也是“睡一觉没醒”。
他妈在卫生院门口哭,说“我儿也说胸口闷,我说年轻人哪有不多汗”。
我过去,递张陈屿抄的“三十岁之前”复印件。
“嫂子,别只信‘年轻人扛造’。胸口闷不是矫情,是命在敲门。”
她捏着纸,像捏着我弟的手。
后来她儿子工友翻出个外卖箱夹层,里面一张便利贴:
“这个月单量冲到区域前十,就能跟妈换台新洗衣机。再熬俩月。”
又是“再熬俩月”。
陈屿要是看见,估计得骂:“崽,洗衣机哪有你贵。”
我有时候觉得,陈屿没死透。
他在周秀芝不捡蔫菜的那一刀里。
在陈德发换掉旧手套的那一瞬里。
在我超市贴纸被外卖小哥看见的那一眼里。
在每一个“胸口闷了别硬说没事”的年轻人,终于肯请半天假、挂个号、跟妈发一句“我不撑了”里。
他信里写:别跟邻居说我是旅游累死的。
可邻
居照样说。
但陈屿不在乎邻居。
他在乎的那个人,一辈子没出过县汽车站,现在敢自己坐高铁去省城吃海底捞了。
周秀芝第一次进海底捞,服务员递围裙,她紧张得手背往后缩:“这围裙比俺洗的白布还白,弄脏了赔不起。”
我笑:“妈,这儿就是让人弄脏的。”
她涮一片毛肚,烫得吸气,说:“屿娃第 1 条,我替他吃了。”
第 2 条“看天山雪线”——她看过了,在赛里木湖那边远远瞅见山顶白线,说“像你爷剃完头的脑门”。
第 7 条“存够三万应急金”——陈屿没存够,周秀芝替他存。每月从卖破烂钱里留两百,塞个铁盒,写“屿娃应急”。
第 9 条“写封信给妈,别发在忙”——周秀芝真收到了。不是微信,是她自己写给自己:
“小屿,妈不省了。葱还放,你从小嫌冲,妈改放蒜。你爸换手套了。斌娃进新疆货了。纱窗不叮蚊子了。你那件高中 T 恤妈叠好了,放你枕头匣里。
下回投胎,别当懂事的崽。当个会喊疼的崽。
妈这回,不骂你作。”
陈德发现在爱坐二楼那张木床。
床还是陈屿睡那张。枕头边手机早收了,换了个绣花枕,周秀芝绣的,歪歪扭扭四个字:稳稳的,不逞能。
他侧躺,聋耳贴床,好耳朝窗。
“屿娃,外头下雨没?”
“没。风向转了。”
“那就好。你冲锋衣反穿那回,爸没笑你。爸是心疼,耳朵聋了没听见你胸口响。”
床不答。
可窗缝里钻进来的风,把绣花枕吹得鼓一下,像有人翻个身,说“晓得咧,爸”。
我写这些,不是要你们哭。
是要你们记:
那个发小、那个每月转“买肉吃”的儿子、那个反穿冲锋衣的伢、那个在赛里木湖边终于敢哭的陈屿,不是“作死的年轻人”。
他是我们。
是凌晨三点改第 17 版 PPT 的我们。
是胸口闷还跟主管说“没问题”的我们。
是给妈发“吃了牛肉面加蛋”其实咽的是包子的我们。
是把自己用旧了,还安慰世界“年轻抗造”的我们。
陈屿用一趟新疆换了一句话:
别等“三十岁之前”。
别等“等以后”。
别等“项目完”。
别等“还完贷”。
别等“爹妈身体好点”。
现在就慢一点。
现在就挂个号。
现在就给妈发“我不撑了”。
现在就换那副旧手套。
赛里木湖不跑。
可你的心跳会停。
今年冬天,周秀芝在灶前炖排骨,突然说:“屿娃要是回来,别给他卧蛋了。他胆固醇高,医生说的,我记了。”
陈德发接:“给娃煮奶茶。咸的。哈萨克那种。”
我搁下冰可乐:“还放《七里香》不。”
周秀芝笑,眼尾皱成晒蓝布帘:
“放。再放《回到拉萨》。让他晓得,妈不是只记得洗衣机轰隆隆转。妈记得湖啥颜色。”
窗外北风把塑钢窗缝吹响,像陈屿行李箱轮子卡进楼道缝里,咔哒一声。
周秀芝头也不回:
“这回别毛躁。这回,慢点进门。”
屋里没人应。
可锅沿腾起的热气,拐了个弯,朝二楼那张木床去了。
像有人笑着说:
“妈,新疆我替你看了。下回,你自已去。别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