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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一个独生女,招了个上门女婿三年,三年不跟老公睡一张床。

上海一个独生女,招了个上门女婿三年,三年不跟老公睡一张床。
我姓沈,叫沈吟秋。今年三十一岁,上海本地人。
我丈夫叫周海波,江苏盐城人,三十二岁。我们是二〇二〇年结的婚,到现在快三年了。三年里,我们没睡过一张床。
不是分房睡那么简单。是分了两间房,两扇门,中间隔着一条走廊。走廊不长,五六步路。可他从来不敲我的门。我也不去敲他的。到了晚上,各回各屋,各关各门。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只是比陌生人多了一张结婚证。
这件事,要从头说起。
我是独生女。我爸是中学老师,我妈在街道办工作,都是本分人。我们家在静安区有一套老房子,两室一厅,六楼没电梯。房子不大,但位置好。爸妈退休金加起来一万多,不多不少,够过日子。他们这辈子最大的心事,就是我嫁不出去。
我长得不丑,但也不算好看。普通长相,普通身材,一米六二,不胖不瘦。性格偏静,不太会来事儿。大学读的是会计,毕业后在一家小公司做财务,一干就是八年。工资不高不低,日子不好不坏。
三十岁那年,我妈开始着急了。她周围的老姐妹,谁家女儿出嫁了,谁家抱外孙了,她回来就跟我念叨。一开始是旁敲侧击,说隔壁张阿姨的女婿是博士,前楼李叔的女儿嫁了个开公司的。后来干脆明说,说你再不找,好的都被人挑走了。
我爸倒是淡定。他说,“急什么,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可我知道他也急。他书房里的台历上,某个日期被圈了起来,旁边写着“秋秋生日”。他每年都圈,每年的那个圈都在提醒我,又老了一岁。
我也想找。可我不知道去哪儿找。公司里就那么几个人,大部分都结婚了。同学?同学的孩子都上小学了。相亲也相过几次,见了面不知道说什么。有的上来就问工资多少,有的全程低头看手机,还有一个说“你长得挺像我前女友”。那顿饭吃完,我就再没回过他消息。
周海波是相亲认识的。介绍人是我妈跳广场舞的舞伴,姓吴,是个热心肠的阿姨。她说她有个远房侄子,在浦东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人老实,肯干活,就是家里条件一般。盐城农村的,父母种地,有个姐姐嫁在本地。
“人好就行了。”我妈说,“你见见。”
我见了。约在人民广场旁边的一家咖啡馆,我到的早,坐了十分钟他才来。推门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衬衫,袖口磨了边,但很干净。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黑黑瘦瘦的,五官倒是周正,浓眉大眼,笑起来有点腼腆。
“不好意思,路上堵。”他坐下来,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搁在膝盖上,攥着裤子。
“没事。我也刚到。”
他点了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我点了杯拿铁。然后两个人对着喝咖啡,谁都不知道说什么。我偷偷看了他几眼,他一直在看窗外。我以为他在看街景,后来发现他看的是对面楼顶上的广告牌。广告牌上写着什么他大概也没看进去,就是一个掩饰紧张的动作。
那杯咖啡喝了四十分钟。说的话加起来不到二十句。临走的时候,他站起来,抢着买了单。我没跟他争。出了咖啡馆的门,他说“我送你到地铁站吧”。我说好。走了一段路,他忽然说:“沈小姐,我条件一般,老家农村的,上海没房。你要是介意,我就不耽误你了。”
这话他说得很直。直得让我愣了一下。相亲这么多次,头一回有人这么开门见山。我看着他的侧脸,黑黑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嘴唇抿着。
“我不介意。”我说。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那种亮法,像是很久没有见过光的人,忽然看见了太阳。我后来想,大概就是那一眼,让我决定继续跟他见下去。
后来我们见了第二次、第三次、第五次。他话还是不多,但比第一次强些了。他会跟我说他工作的事,说他一天要排一百多辆车的线路,说哪个司机脾气好哪个司机爱迟到。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很实在,是干活的人才会有的光。
他也会问我工作的事,问我公司里有没有人欺负我,问我加班多不多。有一次我感冒了,他在电话里听出来了,下班后骑了四十分钟电动车来给我送药,送到楼下就走了。我妈正好在楼下碰见他,回来跟我说:“那个小伙子,看着老实。”
三个月后,他带我去他租的房子。在浦东一个老小区里,一室户,三十平米,月租三千。屋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厨房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墙上贴着一张中国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地方。我问他圈的是什么,他说是他跑过的线路,每一条线他都跑过,从上海到全国各地的物流线路,他都在调度室里盯着。
“以后想自己跑。”他说,“攒够了钱,买辆车,自己跑长途。”
“跑长途累。”
“累不怕。怕的是没事干。”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家的时候,在楼下站了很久。我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他只是把外套脱下来给我披上,说“风大”。然后他转身走了,电动车突突突地响,消失在巷子口。
我站在楼下,披着他的外套。外套上有一种味道,汽油味混着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汗味。不好闻,但让人安心。
那年年底,他跟我求婚了。没有戒指,没有鲜花,就在我家楼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递给我。
“我攒了十二万。”他说,“不多。但我以后会挣。”
我打开存折看了一眼。第一笔存款是八年前,金额是两千。后面一笔一笔的,有时候几百,有时候几千,从来没取过。八年,他攒了十二万。一分没花。
我合上存折,看着他。路灯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的眼睛亮亮的,像一条安静的河。
“沈吟秋,”他说,“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你是上海的,我是农村的。你有房,我没房。但我能吃苦。你跟我过日子,我不会让你饿着。”
我说:“好。”
他愣住了。“你答应了?”
“嗯。”
他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得那么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口不算白但很整齐的牙。他伸出手来,想抱我又不好意思,最后只是攥住了我的手。攥得很紧,手心全是汗。
结婚的事,我爸妈没意见。我爸说:“人好就行。”我妈说:“没房也行,住我们家。反正房子早晚是你们的。”
周海波就成了上门女婿。这件事他家里没说二话。他爸妈在盐城农村种了一辈子地,儿子能在上海落脚,他们觉得脸上有光。他姐姐嫁在盐城本地,日子过得一般,听说弟弟要入赘上海,也没说什么。电话里只嘱咐了一句:“对人家姑娘好点。”
婚礼办得很简单。在他老家办了一场,请了村里人。在我家这边办了一场,请了亲戚朋友。两场加起来花了不到八万,我出了一半,他出了一半。他妈拉着我的手说:“海波这孩子实诚,不会说好听的。你多担待。”
我说好。
婚后,他搬进了我家的房子。那套两室一厅的老房子,我爸妈住一间,我们住一间。刚开始一个月,日子过得还行。他每天早出晚归,我按部就班。晚上回来吃完饭,一起看会儿电视,然后回屋睡觉。
第一晚,他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我睡哪儿?”
我愣了一下。那张床是一米五的,两个人睡略挤。我说,“就睡床上吧。”
他哦了一声,脱了外套,躺在床的边上,离我至少有三十厘米。中间空出来的地方,能再躺一个人。他侧着身子,背对着我,一动不动。我关了灯,躺下。黑暗里,能听见他的呼吸声,粗粗的,不太均匀。
过了很久,我以为他睡着了。忽然听见他说:“沈吟秋。”
“嗯。”
“你习惯一个人睡吗?”
我沉默了一下。“以前都是一个人。”
“我也是。”他说,“那……咱们慢慢来。”
“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那一晚,我们之间隔着三十厘米的距离。谁也没碰谁。
后来的每一个晚上,都是这样。他永远是侧着身子背对我,躺在床的最边上。有时候我会在半夜醒来,发现他快要掉下去了,就轻轻推他一下。他迷迷糊糊地往里挪一挪,然后又继续睡。第二天早上起来,我们各忙各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过了三个月,我实在睡不好。那三十厘米的距离,像一块石头压在我胸口。我每天晚上躺下,就感觉到那块石头的重量。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有几次,我感觉到他也睡不着。他的呼吸很浅,时断时续。可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有一天晚上,我又失眠了,起来上厕所。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床上,借着窗外的路灯看手机。他看见我进来,赶紧把手机翻过去。
“怎么了?”我问。
“没事。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打呼噜,怕吵你。”
我愣了一下。“你打呼噜?”
“嗯。我妈说我从小就打呼噜。所以我一直等着你睡着了我再睡。”他低下头,“可你好像也睡得晚。”
那晚之后,我们分床了。他搬到了客厅的沙发上。沙发是一米八的,他的腿伸不直,每天早上起来都揉脖子。我妈看见了,问怎么了。他说沙发上睡着不舒服。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别的,但眼神里全是问号。
后来我爸妈商量了一下,把他们那间稍大一点的卧室让出来,隔成了两间。中间用木板和石膏板隔开,隔出了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廊这头是我的卧室,那头是他的。两间屋都不大,但各有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小桌。关上门,就是一个完整的小天地。
那是在婚后第五个月。周海波站在新隔出来的那间屋里,看了看,说:“挺好。”
从那以后,我们就正式分房了。每天晚上吃完晚饭,他回他那间,我回我这间。门一关,整条走廊就安静了。
我妈背地里问过我一次。“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
“那怎么分房睡?”
“他打呼噜。”
我妈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全是怀疑。但她没再问。我爸什么都没问。他只是在那条走廊里装了一盏感应灯,说晚上起夜不用摸黑。
分房之后,日子反而平静了。我们之间客客气气的,像两个合租的室友。早上他走得早,六点半出门,那时候我还没起。晚上我回来得早,六点到家,他已经把饭做好了。他烧的菜偏咸,偏辣,是苏北口味。我吃不惯,但也没说。后来他大概看出来了,做菜的时候少放盐,少放辣椒。可他自己的碗里会拌一勺辣椒酱,红通通的一片。
他洗衣服只洗他自己的。我的衣服我自己洗。他的东西从来不放到我的地方。我的东西也从来不放到他的地方。冰箱里,他的东西放左边,我的东西放右边。中间空着一层,像国界线。
我们说话不多。一天下来,能说十句就算多的。早上碰见了说一句“早”,晚上回来说一句“回来了”,吃饭的时候说一句“菜咸不咸”,吃完说一句“我来洗碗”。说完就各自回屋了。
有时候我觉得这样挺好。清净,不累。有时候我又觉得哪里不对。可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结婚第一年的春节,我们回了他盐城老家。他爸妈把家里最好的房间让出来给我们住,床是一米八的,新床单,大红色的,上面印着鸳鸯戏水。晚上进了房间,我们对着那张大床,都沉默了。
“我睡地上吧。”他说。
“别,地上凉。一起睡吧。”
那晚我们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空了一大片。他照样侧着身子背对我。我听着窗外的鞭炮声,听着他的呼吸声。这次他没打呼噜。他大概在憋着。
第二天早上,他妈问我:“昨晚睡好了吗?”
我说:“挺好。”
他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心里有点堵。
第二年,第三年。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他升了职,做了调度主管,工资涨到一万二。我还在那家小公司,工资涨到八千。家里的开销,他出大头,我出小头。水电煤他交,买菜他买。我负责日用品和衣服。各自管各自的钱,各自存各自的存折。
每年过年回盐城,我们就在一张床上躺一晚。他憋着不打呼噜,我憋着不翻身。天亮之后,像完成了一项任务。
他爸妈催过要孩子。每次打电话都说,“你们也不小了,该要了。”他说“知道了知道了”,挂了电话,什么也不跟我说。我爸妈也催过。我妈说,“你三十二了,再不要就晚了。”我说“忙”,她说“忙什么忙,隔壁张阿姨的女儿跟你一样大,孩子都两个了。”
有一次我爸喝多了酒,跟我说了一句。“秋秋,你们是不是有问题?”
“什么问题?”
“就是……你和小周。”
我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就是没到时候。”
我爸看了我一眼。他的目光浑浊,但很认真。“秋秋,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摆出来的。”
我嗯了一声。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坐在床上发呆。走廊里那盏感应灯亮了一下,是他从自己屋里出来去上厕所。我听见他的脚步声,轻轻的,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过了两分钟,又从那头走回这头。门关上了,灯灭了。
我忽然想哭。但不知道为什么哭。
三年了,周海波从来没有碰过我。一次都没有。我们之间隔着的那段距离,从最初的三十厘米,变成了一扇门。门上没有锁,但谁都没有推开过。
他不是不老实。他没有在外面乱来过。他每天准时上下班,工资大部分交给家里,逢年过节给我爸妈买礼物。我妈生病住院,他请了三天假在医院陪护,端屎端尿,连护士都以为他是亲儿子。我爸腰不好,他买了个理疗仪,花了小半个月工资。他对我,没什么可挑的。
我对他也一样。他衣服破了,我给他补。他胃不好,我给他熬小米粥。他加班晚,我给他留灯。他家里有事,我出钱出主意,从来不推。我做了一个妻子该做的一切,唯独没有做一个妻子。
有一回我闺蜜问我:“你们到底为什么分房?”
我说:“他打呼噜。”
她说:“打呼噜能治。去医院看看。”
我说:“算了,都习惯了。”
她说:“沈吟秋,你是不是不爱他?”
我沉默了。
爱他吗?我不知道。三年了,我说不清楚。
最初见面的时候,是有过心动的。他在咖啡馆里手足无措的样子,他骑电动车给我送药的样子,他把存折递给我时的样子。那些画面,像老照片一样印在我脑子里。可日子一天天过下来,那些心动被磨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习惯,变成了默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安稳。他每天早上给我烧一壶热水,放在保温瓶里。我每天晚上给他留一碗汤,搁在电饭煲里保温。我们互相照顾,互相体谅,可就是不互相碰触。
这种日子,像一杯温水。喝着舒服,但喝完了,什么都不记得。
去年冬天,我妈摔了一跤,股骨颈骨折,做了手术。出院之后卧床三个月,需要人照顾。我爸一个人忙不过来,我白天要上班,只能晚上和周末帮忙。周海波主动说:“我来。”
他调整了上班时间,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先给我妈翻身、擦洗、换尿垫,然后做早饭。等我妈吃完,他再赶地铁去上班。晚上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给我妈按摩,从脚趾按到腰,每天四十分钟。他一边按一边跟我妈聊天,聊的都是他单位的事、路上看到的趣事。我妈被他逗得直笑,笑完了又说:“海波啊,你辛苦了。”
他说:“不辛苦。妈。”
他叫我妈“妈”,叫得很自然。从结婚第一天就这么叫。我爸妈叫他“小周”,客客气气的。三年了,一直没改口叫名字。
我妈卧床那三个月,我睡在她旁边的折叠床上。周海波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夜里有事,他就起来帮忙。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看见他蜷在沙发上,被子掉在地上。我过去给他盖被子,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说“没事你睡你的”,然后把被子裹紧,又睡了。
那一刻,我站在黑暗里,看着他蜷缩的背影,心里什么东西在动。我想起八年前他追我的那个冬天,想起他把外套脱给我时的样子。那个外套我到现在还留着,挂在衣柜的最里面,一次都没穿过。可我不舍得扔。
我妈痊愈之后,我爸把周海波叫到书房,关上门谈了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周海波眼睛红红的。我问他我爸说了什么,他摇头不说。后来我爸喝醉了,我套他的话。他含糊地说了一句:“我跟小周说,让他别怪你。你从小就不会表达。”
“我怪他什么?”
“怪你不跟他好。”
我愣住了。我爸看着我的眼睛,醉眼朦胧的,但很认真。“秋秋,爸不是催你。爸就是怕你后悔。小周这人,爸看在眼里。他不错。你错过了,就再找不到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隔壁传来周海波轻微的鼾声。他最近胖了一点,下巴圆了些,睡觉也开始打呼噜了。那鼾声很轻,有节奏的,一起一伏,像远处的潮水。
我翻了个身,下了床。穿着拖鞋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门把是凉的。我站了很久,手心里全是汗。
隔壁的鼾声停了。
我听见他翻了个身。
然后我听见他下床的声音。
我赶紧退回来,躺到床上,把被子拉上来,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他在门口弯腰系鞋带。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上班去啊?”
我说:“嗯。”
他站起来,把鞋带系好了。“一起走吧。”
三年来,这是他第一次说“一起走”。
我们并排走下六楼。楼道里的感应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出了楼门,秋天的早晨,空气凉凉的,有桂花的香味。他走在我左边,步子放慢了半拍。我走在右边,步子放快了半拍。正好并排。
走到地铁站入口,他停下来。我也停下来。
“沈吟秋。”他叫我。
“嗯。”
“你爸跟我说的话,你别多想。”
我看着他。他站在晨光里,黑黑瘦瘦的,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纹路。三年了,他老了一些,也稳了一些。他的眼睛还像当年一样,亮亮的,像一条安静的河。
“我没多想。”我说。
他点点头。“那我走了。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看着买。”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冲我摆摆手。然后他汇入人流,消失在早高峰的人群里。
我站在地铁站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晚,他从屋里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那盏感应灯亮了。我听见他走到我门口,停了一下。门把轻轻响了一声,但没有转动。然后脚步声回去了,灯灭了。
他来过我的门口。他站过。他碰过门把。
只是没有推开。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家。他已经在厨房里忙了。锅铲碰着锅沿,当当响。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系着围裙,围裙是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鸭子。围裙带子在他腰后打了个蝴蝶结,有点歪。
“回来了?”他没回头。
“嗯。”
“马上就好。今天烧了鱼。”
我走进厨房,站在他旁边。灶台上摆着一盘切好的青菜,一个番茄,几根葱。他正用锅铲翻着锅里的鱼,油花溅出来,他往后躲了一下。我伸手拿过旁边的抹布,把灶台溅出来的油擦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晚饭,我们坐在桌子两边。他吃鱼,我吃青菜。他给我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那块肉没有刺。我吃了。他又夹了一块。我把鱼肚子上的肉夹了一块给他,他说“你吃你吃”,但最后也吃了。
吃完饭,他收了碗筷去洗。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夜景。楼下马路上的车灯连成一条光河。远处的上海中心亮着灯,蓝色的光在夜空中旋转。秋天了,风很凉。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
经过走廊的时候,我停了一下。走廊那头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我站在走廊中间,感应灯亮着,照着我一个人。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关上门,躺在床上。隔壁的鼾声还没有响。他大概还没睡。
我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墙壁那边是他。我们之间隔着一层石膏板,一层木板,一层空气。那距离有多远呢?半米?还是一光年?
我忽然想起他那个存折。第一笔存款是八年前,两千块。那时候他还在物流公司做小调度,一个月工资三千多。他攒了八年,攒了十二万。后来结婚的时候,他把存折给了我。我收下了,但从来没花过里面的钱。那本存折还在我的抽屉里,压在毛姆那本书下面。十二万,一分没动。
那笔钱,是他八年的青春。他把它交到我手里,就像把命交到我手里。可我什么都没给他。
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我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让自己出声。枕头是湿的。我哭得很轻,轻得像在呼吸。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天刚蒙蒙亮。我打开门,走廊里很安静。他还没起。我走到走廊那头,站在他门口。门关着。我听见里面传来他均匀的呼吸声,安稳,绵长。
我伸出手,放在门把上。这次门把是温的,被他的体温焐了一夜。我攥住门把,慢慢拧了一下。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房间里光线很暗,窗帘拉着。他侧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一只手伸在被子外面。他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看得特别清楚。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出一口一口的白气。他睡得像个孩子。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我轻轻把门带上,退出来。回到自己的屋里,打开衣柜,从最里面拽出那件旧外套。深蓝色的,袖口磨了边。我把它抱在怀里,闻了闻。那股淡淡的汽油味和洗衣粉味还在,还有一点樟脑丸的味道。
我把外套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来。他已经把饭做好了。桌上摆着两碗饭,两双筷子。我坐下来吃饭。他坐在对面,吃着吃着,忽然说:“今天有个人问我,你结婚了吗?”
“你怎么说?”
“我说结了。”他扒了一口饭,“他又问我老婆做什么的。我说做财务的,在静安。”
我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他说,上海女人不好伺候吧?”他笑了一下,“我说,还行。就是不爱说话。”
我瞪了他一眼。他低下头扒饭,嘴角翘着。
吃完饭,他站起来收碗。我也站起来。我的手碰到了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指尖有薄薄的茧。我碰到了,他停了一下。我把手收回来,但没收回太多。我的手停在他手边,隔着一层空气。
他抬起头看着我。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沈吟秋。”
“嗯。”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把我的整个手包住了,很轻,但很稳。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渗过来,像冬天的暖水袋,不烫人,但很暖。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我们之间的空气在流动,从我的手心到他的手心。
“今晚……”他说了一半,停住了。
“嗯。”我说。
那天晚上,我们睡在了一张床上。我的那张单人床,一米二宽,两个人挤着睡,翻身都困难。他侧着身子,把我搂在怀里,下巴搁在我头顶。他的呼吸吹在我的头发上,温温的,湿湿的。他的心跳从胸腔里传过来,咚咚咚的,沉稳而有力。
我听着他的心跳,想起很多事。想起他第一次见面时手足无措的样子,想起他把存折递给我时攥紧的手,想起他凌晨五点起来给我妈翻身的样子,想起他在走廊那头停住的那一步。
他的心跳很慢。一下,一下,一下。像一座老钟,走了很久,但从来没有停过。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床头的旧外套上,照在我们相握的手上。我的手指扣着他的手指,他的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周海波。”我轻声叫他。
“嗯?”
“你那十二万,我明天取出来。”
“取出来干嘛?”
“给你买车。”我说,“你不是想自己跑长途吗?”
他没说话。过了几秒,他把我的手指攥紧了。攥得很紧,指关节都泛白了。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我的头发里。我感觉到他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
我转过身,面对着他。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摸到他的脸上有湿的东西。我用手指擦了擦。
“怎么了?”我问。
“没事。”他的声音闷闷的,“就是……高兴。”
我伸手抱住他。他的背很宽,很结实,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棵树。我们就这样抱着,谁也没说话。月亮从窗户这一头走到那一头,把房间里的光从银白变成灰白。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枕头上留着他的体温和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我伸手摸了一下枕头,摸到一个硬的东西。拿起来看,是一张银行卡。
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他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
“这是我的工资卡,密码是你生日。以后都归你管。我留了五千块零花,够了。你想取就取,想花就花。周海波。”
我把纸条折好,放在枕头下面。银行卡攥在手心里。卡片是凉的,但攥久了就暖了。
窗外有鸟叫。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照在被子上。我听见厨房里有声音,是锅铲碰锅沿,当当响。他在做早饭。
我坐起来,把那件旧外套拿过来,披在身上。袖口磨了边,领口松松垮垮的,肩膀那儿有点紧。可穿上它,整个人都是暖的。
我打开门,走到厨房门口。他系着那条卡通鸭子围裙,站在灶台前,正往锅里打鸡蛋。蛋壳掉进锅里了,他手忙脚乱地拿筷子去捞。
“笨死了。”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筷子,把蛋壳夹出来。他没有躲,站在我旁边,看着我。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笑了,露出那口不算白但很整齐的牙。
“吃面。”他说,“煎了荷包蛋。”
我端着两碗面走到桌前,放下。两碗面,每碗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葱花撒在汤上,绿油油的。我坐下来,拿起筷子。
他坐在对面。也拿起筷子。
“沈吟秋。”他叫我。
“嗯。”
“以后……我都睡你屋?”
我吃了一口面。“床太小了。”
“换大的。”
“你有钱吗?”
“有。”他挺了挺胸,“十二万。”
我差点把面喷出来。“那是给你买车的。”
“车不着急。”他低头吃面,“先换床。”
我看着他埋头吃面的样子。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我低下头,继续吃面。面很烫,汤很热。吃得我出了一头汗。可我没停下来。
窗外,上海的早晨热闹起来了。楼下有人喊“收废品”,有车在按喇叭,有小孩背着书包跑过。远处有工地在施工,打桩机咚咚咚的。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吵得很。可我听着,觉得踏实。
吃完面,他收了碗去洗。我坐在桌前,把那张银行卡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卡面上印着银行的logo和一行数字。我翻到背面,签购单上他已经签好了名字。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
我把卡装回口袋。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他正在擦灶台,擦得很仔细,连边角都擦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周海波。”
“嗯?”
“今天晚上,我们出去吃。”
他转过头来。“出去吃?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说,“就是想。”
他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个笑,跟我在梦里见过的那个笑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露出一口整齐的牙。
“好。”他说,“你想吃什么?”
“你定。”
“那……火锅?”
“行。”
他擦完灶台,把抹布挂好,解开围裙。然后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我们之间只隔着一拳的距离。他伸出手,把我肩膀上落的一根线头拈掉了。手指粗粗的,碰在我肩膀上,很轻。
“走吧。”他说,“上班。”
“嗯。”
我们一起走出家门。楼道里的感应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出了楼门,秋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走在我的左边,我走在右边。他的步子放慢了半拍,我的步子放快了半拍。正好并排。
走到地铁站入口,他停下来。我也停下来。
他伸出手,攥住了我的手。这次他没有松开。
“晚上见。”他说。
“晚上见。”
他转身汇入人流。他的手从我手里滑出去。指尖碰着指尖,最后分开。可掌心那点温度还在,一直渗到骨头里。
我站在地铁站口,看着他消失在人流里。然后我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张银行卡。卡片光滑的边缘贴着我的手指,温温的。
三十二岁。结婚三年。我们终于睡在了一张床上。
床很小,但够两个人挤着。心很远,但正在一点一点靠近。
我抬起头,看着秋天的天空。天很高,很蓝。有鸽子飞过,翅膀扇动着晨光。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地铁站,汇入人流。
日子还长。够我们把那张小床换大,够他把那十二万花掉再挣回来,够我们慢慢把中间那段距离走完。
不急。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