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文凭拿到手,简历投出去石沉大海,这样的经历对许多香港年轻人来说并不陌生。2016年的数据像一面镜子,映照出这座城市的尴尬:经理及行政级人员和专业人员两类岗位占所有职位的比例,2006年是17%,十年后是17.1%。学历水涨船高,好岗位却仿佛冻结在了时间里。
问题并非出在香港不再是中国对外贸易的通道。事实上,2018年香港货物贸易总额高达1.2万亿美元,是回归前后的3倍。与内地的贸易占比从90年代的进口38%、转口出口33%,提升到了如今的半壁江山。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2015年的研究显示,90年代以来转口贸易利润率稳定,实际收益在20年里翻了两番以上。钱没少赚,但结构出了大问题。
香港服务业占经济比重已达99%,比纽约、伦敦还高。制造业占比仅约1%。对比之下,新加坡制造业占GDP比重达16%,甚至接近德国、日本等制造业强国的水平。石油化工、机械制造、生物制药、电子产业乃至军工制造,新加坡都保有可观竞争力。这些产业提供的工程师、技术员岗位,是普通人分享发展成果的阶梯。香港的出口中,本地生产的货物只占2%,新加坡则超过50%。这背后是产业根基的差异,直接决定了普通人能否找到体面工作。
新加坡的居民中位月收入在2018年约为4437新元,折合2.55万港元。同期香港雇员中位月收入只有1.75万港元,仅相当于新加坡的三分之二。金融保险业等高端行业只雇佣了约48万人,占香港总就业人口的八分之一。剩下七八成的人,被挡在高薪通道之外,又找不到相应规模的制造业岗位去承接他们的学历。这种“高端精英、普通困顿”的二元结构,社会稳定感自然被侵蚀。
从2004年开始,新加坡人均GDP再也没有给过香港反超的机会。近五年无论汇率怎么波动,新加坡都比香港高出30%到40%。2025年的数据更直观:新加坡人均GDP约9.88万美元,香港约5.70万美元。经济总量上,新加坡约6039亿美元,香港约4273亿美元。曾经的“并肩对手”,变成了难以回望的身影。
这种变化并非源于新加坡突然变强,而是香港自己亲手葬送了本可以继续领先的产业根基。过去几十年,香港完成了从工业城市到高度依赖服务业的极致转型。第二产业占比从1980年的28.47%下滑至2024年的6.32%。而新加坡则保持产业结构稳定,第二产业占比长期坚守25%-35%区间。坚守“制造业+服务业”双轮驱动的均衡模式,让新加坡在疫情冲击下也能依托制造业根基快速复苏。
香港的产业转型有其历史逻辑。背靠内地完整产业体系,形成“前店后厂”的区域分工,让香港无需保留制造业根基。但这也导致经济结构极度单一,成为全球服务业主导程度最高的经济体之一。制造业空心化使得香港在基础研究和原始创新领域的优势难以有效发挥,科研成果中游转化、商品化及产业化环节薄弱。
香港今天的困境,在中国东北的历史中能找到影子。90年代中后期到21世纪初,东北因去工业化加上社群自我封闭,社会秩序滑落。年轻人困守原来的社区,沉浸在过去的“好日子”里,不愿意和周围的城市一起进步。香港街头那些剧烈场面,放在当年的东北都算不上头条。
东北后来缓过来,根本原因是年轻人大规模离开父辈的生活方式,到内地其他城市找工作,分享整个中国的经济红利。香港如果不打破由少数家族主导的土地制度、不重新把工业拾起来,而年轻人又在空间上死守香港、在时间上执念于二十年前的优越感,社会很难真正平静下来。
香港并非没有意识到问题。2026年,香港首次制定并实施自身发展领域的首个五年规划。规划提出,到2030年,制造及新型工业产业增加值占GDP的比重,将从2024年的3.8%提升至5.5%左右。北部都会区将成为承载创科和产业发展的重要空间。
香港拥有坚实的基础。根据2025年9月发布的《第38期全球金融中心指数》,香港稳居全球第三大金融中心地位,金融科技排名跃升至全球第一。世界知识产权组织发布的2025年全球创新指数中,香港排名第15位。这些优势为香港的产业升级提供了可能。
香港正尝试从过去让资本、商品和企业“经过”,转向为其提供融资、法律、风控、技术产业化和全球市场拓展等增值服务。这需要的不只是金融繁荣,更需要坚实的产业支撑。香港的五年规划不再是一张愿景清单,而是一张有目标、有时间表、还要接受检验的项目表。
香港的故事提醒我们:一座城市的繁荣,不能只靠金融和地产的数字游戏。当教育水平不断提升,而优质岗位却停滞不前时,社会就会滋生焦虑和不安。新加坡用工厂、工程师和中位收入,把香港本可以拥有的另一种可能活成了样板。
香港不再喊“超越新加坡”,不是宽容大度,而是制造业空心化、年轻人被挡在高薪门外的现实让这句口号喊不出口。找回产业根基,让普通人的奋斗能兑换成体面的生活,才是这座国际都市真正需要补上的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