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上海外资数据的“反差感”，正在引发产业界的广泛讨论。1-8月，新设外商投资企业4223家，同比增长3.9%，实际使用外资金额却同比下降11.7%；1-9月，新设企业数增至4764家，增速提升至5.5%，金额仍降7.2%；1-10月，新设企业突破5000家达5169家，保持3.1%的正增长，金额131.76亿美元的规模虽较前9月有所增加，但同比降幅未改趋势。

图源：上海市统计局官网

一边是外资企业“蜂拥而至”的热闹，一边是实际投资金额“不升反降”的冷静，这组看似矛盾的数据，是否意味着外资对上海的信心减弱了？答案恰恰相反——透过数据细节不难发现，上海外商投资正在经历一场“质”的跃升，外资结构从传统重资产制造，向高附加值服务业的深层变革已全面开启。

一、拆解数据：外资“流向”比“总量”更关键，服务业成绝对主力

要读懂上海外资的“量增额减”，首先要跳出“看总量”的惯性思维，聚焦“看结构”的核心逻辑。从上海市统计局公布的分行业数据来看，外资的流向变化早已给出明确信号：资本正加速从第二产业撤出，向第三产业尤其是高附加值服务业集中。

1. 前三行业全是服务业，租赁和商务服务业“一骑绝尘”

2025年1-9月，上海实际使用外资金额排名前三的行业，无一例外都是服务业：租赁和商务服务业以58.83亿美元居首，科学研究和技术服务业20.48亿美元紧随其后，批发和零售业20.46亿美元位列第三。这三个行业合计贡献了近83%的实际使用外资额，成为外资流入的“主力军”。

更值得关注的是头部行业的增速——租赁和商务服务业1-9月同比增长高达68.8%，1-8月增速也有61.9%，即使在1-7月也保持着65.8%的高增长。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传统制造业：1-8月上海第二产业实际使用外资金额仅4.40亿美元，同比下降53.7%，其中工业实际使用外资4.39亿美元，降幅达53.9%；1-9月第二产业金额4.57亿美元，仍降53.2%。

这一增一减之间，外资的“偏好”已清晰可见：不再是投几十个亿建一座大工厂，而是花几千万、一两个亿在上海设立地区总部、研发中心或技术服务团队。正如上海市外商投资协会黄会长所言，租赁和商务服务业的高增长，核心受益于“上海总部经济的发展”——越来越多跨国公司将地区总部落地上海，这些投资性企业向上海及中国其他地区的投资，都计入了该行业统计，形成了“轻资产、高集聚”的投资新形态。

下图：2025年特斯拉上海研发创新中心招聘的部分岗位（图源：网络）

2. 外资“质量”升级：高能级主体持续集聚，研发中心数量创新高

除了行业结构的变化，外资企业的“能级”也在同步提升。截至2025年9月，上海累计认定跨国公司地区总部1060家、外资研发中心631家，始终保持中国内地跨国公司地区总部和外资研发中心最集中的城市地位。2025年7月，上海一次就新认定30家跨国公司地区总部和15家外资研发中心，这些高能级主体的落地，虽单个项目投资金额可能不及大型工厂，但对产业链的带动作用、对技术创新的贡献度，远非传统制造业可比。

从外资百强榜的数据也能印证这一点。2024年上海市外商投资企业百强榜中，既有历峰商业、路易威登等高端消费巨头，也有阿斯麦、英伟达等尖端科技企业，还有默沙东等生物医药领军者。与2019年相比，2024年百强榜有112家“新面孔”，这些新上榜企业多集中在高端服务、科技研发领域，而落榜的多是劳动密集型制造企业。这种“新陈代谢”，正是上海外资“质量”升级的直接体现。

二、深层逻辑：上海的产业导向，决定了外资的“选择”

外资结构的变革，从来不是单方面的“主动转移”，而是与上海城市发展战略、产业导向同频共振的结果。上海近年来明确的“五个中心”建设目标、服务业扩能提质方向，为外资提供了清晰的“投资地图”，也决定了外资的“流入路径”。

1. 总部经济：上海的“核心优势”，吸引外资“扎根”

上海能成为跨国公司地区总部的“聚集地”，实属必然。从政策层面看，上海早已建立起完善的总部经济支持体系：根据《上海市跨国公司地区总部发展资金管理办法》，实缴注册资本不低于3000万美元、管理境内外企业不少于1家的地区总部，可获500万元早期扶持资助；全球研发中心若专职研发人员不少于50名，同样能获500万元资助。此外，针对亚洲区、亚太区等更大区域的总部，上海还提供能级提升奖励、功能奖励、创新平台奖励等，覆盖从落地到发展的全周期。

从市场层面看，上海作为中国经济中心，不仅能辐射长三角，更能链接全球市场。以上海为总部，跨国公司可以更高效地整合中国的供应链、研发资源和消费市场——比如特斯拉上海研发中心的落地，既能依托本地的汽车产业链，又能快速响应中国消费者的需求，这种“区位优势”是其他城市难以替代的。外资总部的陆续落地，本质是看中上海在全球资源配置中的枢纽作用。

2. 产业升级：从“制造”到“服务”，上海的“必然选择”

上海的产业发展，早已过了“依赖重资产制造”的阶段。2025年，上海租赁和商务服务业营收预计超过1.3万亿元，规模排名全国第一，行业增加值占GDP比重超过8%，成为名副其实的“支柱产业”。而根据中央经济工作会议要求，上海需要进一步推动“服务业扩能提质”，这与外资向服务业转移的趋势不谋而合。

传统制造业之所以不再受外资“青睐”，一方面是因为上海土地、劳动力等成本上升，重资产制造的“性价比”下降；另一方面是上海的产业导向已转向“高端化、智能化、服务化”，比如生物医药、集成电路、数字经济等先导产业，更需要的是研发、设计、咨询等配套服务，而非单纯的生产制造。

从全球趋势来看，2023年以来全球外国直接投资（FDI）持续两位数下降，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外资更倾向于选择“风险低、回报稳、附加值高”的领域。上海的高附加值服务业，恰好契合了这种需求——比如法律咨询、人力资源服务、会展服务等，既能依托上海的国际化环境，又能享受中国消费升级的红利，成为外资“避险”和“盈利”的双重选择。2024年上海实际使用外资占全国比重达15.2%，较2023年的14.8%进一步提升，也印证了上海在全球资本中的“吸引力”。

3. 市场空间：高端消费与科技创新，外资的“新蓝海”

上海的市场潜力，是吸引外资转向服务业的另一重要原因。从高端消费来看，上海作为国际消费中心城市，聚集了历峰、保时捷、路易威登等顶级奢侈品牌，这些企业的上榜，凸显了上海高端消费市场的“活力”；从科技创新来看，上海有19家生物医药外资企业上榜2024年百强榜，数量同比增加7家，阿斯麦、英伟达等企业的落地，也瞄准了上海在半导体、人工智能领域的研发潜力。

更重要的是，上海正在推动“服务业与制造业融合”“服务业与科技创新融合”，比如“AI+数字广告”“AI+人力资源服务”等新业态的发展，都为外资提供了新的“增长点”。

图源：华丽志

三、政策应对：三年行动计划的“深度考量”，外资将迎“新机遇”

面对外资结构的深刻变革，上海并未“被动适应”，而是主动出台政策加以引导。就在近日，《上海市促进租赁和商务服务业“产业聚集、空间聚集、要素聚集”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以下简称《行动计划》，详见文末政策原文）正式发布，这份政策文件的背后，也折射出上海对外资发展的“深度考量”，将为外资带来新的机遇。

众所周知，外资向服务业转移，最需要的是人才、数据、平台等“软要素”。《行动计划》针对性地提出“要素聚集”举措：在人才方面，打造海外人才一站式服务平台，引进涉外法律、境外税务、国际仲裁等高端人才，将专业服务人才纳入高层次人才认定，解决“人才痛点”；在数据方面，支持租赁和商务服务业企业与大模型厂商合作，申请算力券、模型券，推动“AI+服务业”创新；在平台方面，做强上海国际广告节、上海人力资源服务业创新发展大会等品牌活动，为外资提供“对接市场”的渠道。这些举措都精准击中了服务业外资的“需求点”。

下图：«行动计划»提出的上海市租赁和商务服务业产业地图（图源：上海规划资源）

归纳来看，《行动计划》将对外资产生“三大效果”：

一是高能级外资将“加速落地”。《行动计划》明确提出“瞄准全球化与世界城市研究网络（GaWC）评价体系和全球性服务机构名单开展精准招引”，这意味着上海将重点吸引全球顶尖的服务业企业。同时，政策提供的早期扶持、能级奖励等，将降低外资的“落地成本”。比如一家跨国公司亚洲区总部，若新增研发、财资管理功能，可获得能级提升奖励，这将激励外资不断“升级”在沪业务。

二是产业生态将“更加完善”。随着7个集聚区和一批专业载体的建设，上海租赁和商务服务业将形成“上下游联动”的生态。比如中国上海人力资源服务产业园，截至2024年底已聚集362家机构，实现营收512.3亿元，未来这样的园区将吸引更多外资人力资源企业入驻，形成“招聘+培训+外包”的完整链条，外资企业能更便捷地获取配套服务。

三是外资“根植性”将更强。《行动计划》提出“惠企政策直达快享”“重点企业服务包”等举措，将提升外资的“获得感”。比如外资企业购买人力资源、咨询调查等服务，可使用专业服务券，降低运营成本；遇到问题时，通过“服务包”制度能快速解决。这种“精细化服务”将让外资企业更有“归属感”，进一步巩固上海外资的“基本盘”。

结语：外资“量增额减”不是“退潮”，而是“升级”的信号

深读2025年上海外资的“量增额减”的数据细节，让我们明白：不能再用“看工厂、算投资”的旧思维，来衡量新时代的外资价值。外资企业数量的增长，说明上海依然是全球资本的“优选地”；投资金额的下降，恰恰反映了外资从“重资产”向“轻资产”、从“制造”向“服务”的升级，这是上海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必然结果，也是外资对上海未来信心的体现。

《上海市促进租赁和商务服务业“产业聚集、空间聚集、要素聚集”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的出台，更是上海主动顺应这一趋势的“战略布局”——通过明确产业方向、完善要素保障、打造产业生态，为外资提供更广阔的发展空间。未来，上海的外资将不再是“规模优先”，而是“质量优先”；不再是“单打独斗”，而是“融入生态”。

下图：《上海市促进租赁和商务服务业“产业聚集、空间聚集、要素聚集”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图源：上海发布）

(题图来源:投资上海)

原创作者：上海产业转型发展研究院常务副院长 严含

责任编辑：胡珊毓

策划审核：夏   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