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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最凄凉的千年古都:曾是六朝都城,现在只剩下乡镇,让人惋惜

河北邯郸最南端有个叫临漳的小县,县城往南二十来公里,公路两侧全是华北平原上最常见的样子,玉米地连着麦田,水渠边立着几棵白杨。

要不是路边偶尔冒出一块“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石碑,很难想象脚底下压着一座相当有分量的古都。

国家文物局和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多年来的定性很清晰,邺城先后担任过曹魏、后赵、冉魏、前燕、东魏、北齐这六个政权的都城。

六次做都城的城市,放在整个中国古都史里都算罕见,可它如今只是临漳县下辖的一个普通乡镇,名字就叫邺城镇。

一、边邑筑城,漳水润泽民生

邺城最早的身影出现在公元前七世纪,齐桓公为了巩固中原北部防线,在漳河南岸筑了一座小邑。

那时候“邺”这个字还没什么分量,就是一处军事据点,用来挡住北面南下的游牧部族。

真正让邺地走进历史书的,是魏文侯时期赴任县令的西门豹。

当地有个很坏的风俗叫“河伯娶妇”,巫祝和豪强合伙,每年借着祭河神的名义挑选年轻女子投河,百姓苦不堪言。

西门豹处置得干净利落,他借主持祭典的机会把巫婆和几个为首的乡绅直接丢进漳河,这段故事《史记·滑稽列传》写得明明白白。

破除陋俗只是开胃菜,紧跟着他主持开凿了十二条引漳灌溉的水渠。

漳水一旦流进田里,邺地的粮食就有了保证,这才是后来能撑起都城骨架的底气。

汉代四百年里,邺城只是魏郡的治所,没什么存在感。

转折点在公元204年到来,曹操攻下邺城,把自己的大本营从许昌搬了过来。

曹操之所以看中这里,一是因为它背靠太行、面临漳水,北扼幽燕、南接黄河,交通上四通八达。

二是周边土地平阔、仓储丰厚,几十万大军的口粮能跟得上。

公元210年前后,曹操在城西北角沿墙修了铜雀、金凤、冰井三台,三座高台之间架着飞阁复道,最高的一座超过十丈。

铜雀台并不只是用来瞭望的工事,它同时是曹魏集团最热闹的文化场所。

曹操、曹丕、曹植父子三人经常在台上召集宴饮,建安七子里的孔融、陈琳、王粲、徐干、阮瑀、应玚、刘桢都在邺城活动过。

这批人写下的诗文被后世合称“建安文学”,南朝刘勰在《文心雕龙》里专门用“建安风骨”四个字做了总结。

还有一件事值得单独提一句,公元207年前后,蔡文姬被曹操从南匈奴赎回中原之后,也是在邺城一带整理旧籍、谱出《胡笳十八拍》与《悲愤诗》。

公元220年曹丕称帝后,邺城与许昌、长安、洛阳、谯并称“五都”,分量更重了。

二、六朝建都,邺下风骨自成

曹魏以后,后赵的石勒、石虎把邺城作为都城经营过多年,冉闵建立冉魏、慕容儁的前燕也都落脚于此。

真正的巅峰出现在公元534年到公元577年之间。

公元534年,北魏分裂,权臣高欢挟持孝静帝元善见从洛阳迁都到邺,史称东魏。

公元550年,高欢的儿子高洋逼东魏禅位,开国号为齐,史称北齐,都城仍旧设在邺。

东魏在迁都之际觉得旧有的邺北城太窄,就在南边又营建了一座新城,这就是后世常提到的邺南城。

依照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联合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多年勘探公布的数据,邺南城的面积约九平方公里,加上邺北城,整座都城范围超过二十平方公里。

鼎盛时期的邺城人口估计在三十万到五十万之间,是六世纪东亚地区最繁华的城市之一。

更要紧的是,邺南城那套中轴对称、功能分区、里坊棋盘式布局的规划理念,直接影响了后来的隋大兴城、唐长安洛阳,顺着海东还传到了日本的平城京与平安京。

北齐时期佛教极盛,《续高僧传》《辩正论》里都写过“邺下大寺略计四千,见住僧尼仅将八万”的说法。

邯郸峰峰矿区鼓山一带的响堂山石窟就是北齐皇室开凿的,刀法圆润细腻,是中国石窟艺术承前启后的关键一环。

繁华烧得太旺,倒下也就一瞬间。

公元577年,北周武帝宇文邕灭北齐,攻入邺城,大批北齐宗室和官员被迁走,邺城降格成相州治所。

公元580年五月,北周宣帝宇文赟突然驾崩,年幼的宇文阐继位,大丞相杨坚趁机把持朝政。

当时镇守相州的是北周开国元勋、蜀国公尉迟迥。

尉迟迥看出杨坚有篡位之心,于当年六月在邺城起兵,相、卫、黎、毛、洺、贝、赵、冀、瀛、沧十州响应,兵力一度号称数十万,这是《周书·尉迟迥传》里的记载。

杨坚派出的平叛主帅是另一位名将韦孝宽,两军在邺城南郊决战,《资治通鉴》把这场仗定在公元580年八月。

尉迟迥兵败自杀。

叛乱平息之后,杨坚下了一道在中国古都史上后果最严重的命令,把邺城毁掉。

同年,宫殿、城垣、坊市一律焚毁拆除,官民整体迁往南边四十里外的安阳。

邺城作为一座活着的城市,就这样走到了尽头。

公元581年,杨坚代周建隋,是为隋文帝,相州治所彻底迁至安阳。

此后漳河几度改道,泥沙把残存的夯土基址一层层掩埋。

到了北宋,连“邺”这个县级建制都被撤销并入临漳,这个名字从行政区划里消失了。

三、黄土深处,重见千年容颜

从公元580年到二十世纪中叶,邺城在地下沉睡了将近一千四百年。

系统性的发掘工作从新中国成立后才开始。

1983年秋,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与河北省文物研究所联合组建“邺城考古队”,常年驻扎临漳进行勘探和发掘,这个机制一直延续到今天。

几十年下来,考古队先后确认了邺北城的城墙走向、邺南城的宫城位置、朱明门遗址,以及一批重要宫殿基址。

朱明门是邺南城的正南门,发掘出的门址东西宽超过四十米,形制规模在同期都城里相当显眼。

最轰动的一次收获发生在2012年1月。

考古队在邺城遗址东郊的北吴庄附近清理一处佛教造像埋藏坑,坑面积不大,却出土佛教造像近两千九百件。

这些造像年代集中在东魏到北齐,少量延伸到北周、隋、唐,材质以汉白玉和青石为主,不少还保留着贴金彩绘的痕迹。

当年国家文物局公布的“2012年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把这次发掘列入其中,这也是新中国佛教考古史上单次出土数量最大的一次。

为了把这批造像保护好、展示好,国家文物局批复在遗址附近建设邺城考古博物馆。

该馆于2019年9月对外开放,馆藏以北吴庄造像坑的佛教造像为核心,兼及邺城遗址多年出土的建筑构件、瓦当、墓志。

需要和它做区分的是另一座邺城博物馆,那是临漳县地方性综合展馆,2012年就开门迎客了,位置在三台遗址旁边。

两馆合在一起,构成了今天去临漳看邺城的主要线路。

地面上还站得住的遗迹里,最有名的是金凤台。

铜雀、金凤、冰井三台中,铜雀台台基在历次漳河泛滥里损毁严重,冰井台几乎只剩平地,只有金凤台的夯土台基保存得相对完整,残高约十二米。

从邺城遗址进一步往大的框架看,它2012年被国家文物局纳入第一批国家考古遗址公园立项名单。

2021年10月,国家文物局印发《大遗址保护利用“十四五”专项规划》,邺城遗址再次被列为重点大遗址。

2023年到2024年期间,考古队又陆续公布了邺南城宫城核心区、206号大型夯土建筑基址等新的勘探成果,相关简报登在了《考古》期刊上。

走到2026年,国家考古遗址公园核心区的建设仍在稳步推进,核桃园北齐佛寺遗址的保护展示项目也在同步落地。

而如今,临漳县常住人口约七十万,是邯郸下辖的一个农业县,县域经济以种植业和食品加工为主。

邺城镇就是县里下属的乡镇之一,常住人口几万,典型的华北小镇格局。

一座曾容纳几十万人、规划影响过东亚整个地区的六朝都城,如今只能以“镇”的身份出现在地图上,这个落差已经把“凄凉”两个字写得够清楚了。

归根结底,一座城市被埋进土里的根本原因,不是漳河的泥沙,而是公元580年那场人为的焚毁和强制迁徙。

杨坚烧掉的不只是砖瓦,更是让城市继续活下去的那口气。

还好有一代代考古工作者接着往下挖,把建安风骨、北齐佛教艺术、里坊制源头,一点点从黄土里请了出来。

城回不来了,但承载过这座城的文明密码被稳稳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