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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变迁!从“手搓飞机”到数智装配

在沈飞航空博览园二楼,一个由奖章和证书簇拥的展柜中,静静“躺”着一把长柄尖头的木榔头。它手柄上的包浆沉淀着70余年的岁月——这是全国劳动模范、被誉为“超八级”钳工的陈阿玉使用过的工具。

▲陈阿玉使用过的工具

在当下的网络语言中,“手搓”通常指代手工打造、精益求精的制造方式。陈阿玉正是新中国工业史上“手搓制造”的极致代表。凭着这把木榔头,他破解了多项航空制造难题,与工友共同造出首架国产喷气式战斗机。

1952年夏,35岁的陈阿玉已是上海业内知名的技术能手。这一年,党中央发出“全国支援国防工业建设”的号召,936名能工巧匠从上海远赴东北支援国营112厂(航空工业沈飞前身),陈阿玉就是其中之一。

▲陈阿玉在工作中

北上后,收入减半,彼时的112厂只有一座破旧厂房,周围一片荒芜,工人们吃的是高粱米饭,住的是日伪时期留下的劳工房,夏天漏雨、冬天透风。但这位来自浙江黄岩的型架钳工,却坚定地对工友说:“国家需要我们,必须留下来!”

彼时百废待兴,制造飞机的一切都要靠双手“搓”出来。没有现代化的数控设备,没有完善的技术图纸,甚至连像样的工具都捉襟见肘。但陈阿玉坚信,技术不在书本里写着的条条框框中,而在手与脑的协同运作里。他的双手比常人厚实得多,工友开玩笑说,将拇指放到他的拇指上,就像“小乌龟趴在大乌龟背上”。

1954年10月,航空工业局向112厂下达了试制歼5战机的命令。这是中国首次自主制造喷气式战斗机,整机有25万个零部件,制造难度前所未有。陈阿玉主动报名参加技术班和业余工学院学习,仅用3个月就掌握了喷气式飞机零件的加工制造方法。

然而,试制不久便遭遇重大挫折:引进的苏联机翼标准件结合交点发生变形,全机标准样件无法对合,整个项目几乎陷入停滞。就连苏联专家都束手无策。如果重新制造配件,此前所有工作都将白费,还会浪费国家宝贵的原材料。

陈阿玉心急如焚。他的妻子顾桂芝回忆,那段时间他很少回家,在食堂吃饭时也是心不在焉,吃几口就赶回车间,绞尽脑汁地思考对策。连续数晚,他独自留在车间,围着飞机转了一圈又一圈,最终大胆提出了手工校正变形的方法。

面对质疑,陈阿玉没有退缩。他操起那把木榔头,冒着整个交点报废的巨大风险,小心翼翼地将变形处一点一点敲正。经过几十个小时的昼夜奋战,标准件交点变形、机身与机翼两个螺纹孔无法对合的技术难题终于被攻克。

▲陈阿玉(中)和工友

1956年7月19日,一架银白色的国产战机身披红花彩带,缓缓驶出112厂总装车间大门。人群中,两鬓微霜的陈阿玉流下了激动的泪水。几个月后,聂荣臻元帅在视察时紧握陈阿玉的手,称赞这是“神奇的榔头”。

歼5的成功只是开始。此后,陈阿玉又参与了歼教1、歼6、歼7、歼8等多型战机的试制工作,几乎涵盖了中国航空工业从起步到自主研发的关键机型。

1966年,中国自行设计研制歼8飞机。陈阿玉作为厂所“三结合”的副队长,组织工人和技术人员对设计图纸提出2330余条改进方案,被采纳1600余条,其中重大改进达40条。他带领团队按改进意见制作模型,再按模型测绘图纸,大大改善了飞机的工艺和性能。正是这种“手脑并用”的实践智慧,使他不仅能解决制造过程中的具体问题,还能从一张总体图中捋顺各部位零件的协调关系,这是许多技术人员都难以企及的能力。

在歼8的平尾系统评审中,设计人员普遍认为采用常规的“四连杆机构”没有问题。陈阿玉却仅说了八个字:“我看大摇臂动不了。”众人将信将疑。他把自己关在加工车间整整一周,制作出一个按照10∶1缩比模拟的“土模型”让大家动手操纵,果然验证了卡涩问题,避免了国家财产的重大损失。

▲歼8飞机

1979年,陈阿玉从飞机制造一线退休,1984年病逝。但他的那把木榔头至今仍陈列在沈飞航空博览园的核心位置。

从陈阿玉的木榔头敲出歼5,到如今沈飞已先后研制生产了40多个机型、8000余架飞机——这75年的跨越,不仅是型号的迭代,更是制造方式的革命。

20世纪60年代,歼6成为国产喷气式超声速战斗机的代表;60年代中期,歼7的试制成功标志着沈飞攻克了两倍声速战斗机的技术难关;70年代,歼8实现了中国自行设计高空高速歼击机的新突破。进入21世纪,歼15“飞鲨”在辽宁舰甲板上成功起降,歼16成为“战场多面手”——这些战机承载着一代代航空人的报国情怀。

▲歼15“飞鲨”团队

而今天,站在沈飞创建75周年的节点上,新一代隐身战斗机歼35A已经惊艳亮相。2026年1月6日,歼35战机完成“新年第一飞”。从“鹘鹰”到歼35系列战斗机,是沈飞数十年技术积累的集大成者。

▲歼35战机完成“新年第一飞”

变化的不仅仅是型号。今天的沈飞早已告别了“一把木榔头打天下”的时代:数字化柔性机械加工中心群让零件年产出量增长104.73%;自动化物流系统实现零件精准配送;AI算法优化复杂零部件加工路径,减少人为误差;数字孪生技术让生产过程全流程可视化。2024年,沈飞获批国家智能制造标杆企业,并成功晋级第一批卓越级智能工厂。

从陈阿玉的双手到AI算法,从木榔头到数字孪生——沈飞75年的技术变迁,正是一部从“手搓”到“数智”的进化史。

更具传承意味的是,陈阿玉1979年从一线退休时,后来的全国劳模铣工王刚刚刚出生;1984年他病逝时,未来的首席技能专家方文墨刚刚出生。陈阿玉之后,一代代沈飞工匠接过接力棒,方文墨、杨国心正是其中的杰出代表。

方文墨出生在航空世家,祖辈曾参与歼5、歼6生产,父母投身歼7、歼8研制。2003年,他以全校第一的成绩进入沈飞。25岁成为沈飞最年轻的高级技师,31岁跻身“大国工匠”行列。他手工锉削精度可达0.00068毫米,相当于头发丝直径的七十五分之一,被业内誉为“文墨精度”。他先后攻克多项行业难题。他说:“我们打磨的不是零件,而是国家腾飞的翅膀。”

2012年,18岁的杨国心从沈飞技师学院毕业进入沈飞标准件中心,师父正是方文墨。他将每天工时延长至12小时,为练手腕力量在手臂上绑沙袋。如今手工修配误差控制在0.003毫米以内。他带领团队完成30余项技术创新。他说:“极限精度的背后,是耐住寂寞的坚守、临危不乱的定力。”

▲方文墨和徒弟们

从歼5到歼35,从陈阿玉到新一代航空人——75年来,变的是工具和方法,不变的是“航空报国、航空强国”的初心。

今天的沈飞人,正在用另一种方式延续着这份初心——在数字化产线上、在AI开发平台前、在智能装配系统旁,用代码和算法继续“手搓”着更先进的战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