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赤脚,散乱的头发黏在满是泪痕的脸上。乐安州城门缓缓推开的那一刻,为首的男人踉跄着走出来,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骨架的行尸走肉。
身后是世子朱瞻坦,是汉王府的家眷,还有一具担架,上面躺着靳荣,尸身上满是激烈挣扎留下的伤痕。
这个跪伏在地、被于谦骂到“瑟瑟战栗”的男人,就是当年在午门前环目圆睁、双拳攥紧、如同一头饿虎的汉王朱高煦。
你说他恨不恨?他恨了一辈子。可你说他该不该恨?这事儿真没那么简单。
一、朱棣一句“勉之,世子多疾”
汉王这辈子最大的心结,就六个字。
洪武三十五年六月初二,浦子口之战。他带着一千番骑及时赶到,顶住了南军攻势,把朱棣从险境里捞了出来。朱棣一激动,拿起节钺敲着他的背说,“勉之,世子多疾!”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好好干,你大哥身体不好,你懂的。
这话哪个当儿子的听了不迷糊?朱高煦当时二十三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亲爹又是夸又是暗示,搁谁谁不觉得“我有戏”?
可问题来了,朱棣登基后,确实动过改立储君的念头,但朝中大部分官员极力反对,这事儿就黄了。朱高炽留在东宫,朱高煦被封汉王,藩国远在云南。
他不去。撒泼打滚,死活不肯离开京城。朱棣心里有愧,破例准许他追随左右。
这一“破例”,坏事了。朱高煦心里那团火,彻底被点着了。
二、三迁封地,从云南到乐安州
永乐十三年,藩国改到青州,他还是不去。不光不去,还私自招募精兵三千当私府护卫。这下朱棣真怒了,杀了他身边几个亲信,把他徙封到山东乐安州。
乐安州是什么地方?“地瘠人寡,又远离漕河”。大家都觉得,就算是真龙,在这么个浅水坑里也折腾不出大水花。
可你猜怎么着?这哥们儿压根没死心。
洪熙即位后,他哥哥朱高炽生性仁慈,不忍心申饬这个顽劣的弟弟,反而加大赏赐,还把他的长子封为世子。按说哥哥做到这份上,换个人早该收手了吧?
他不,他派长子朱瞻折在北京监控京城动静,一天送出六七份情报。后来父子失和,朱瞻折向洪熙举报亲爹的种种恶行,朱高煦也不示弱,亲自跑到北京举报儿子“私窥朝廷”。洪熙哭笑不得,说了句“稚子不足诛”,把朱瞻折打发去凤阳守皇陵。
这对父子,真是够奇葩的。可你细想,一个连亲生儿子都能当棋子用的人,他心里那口气,得憋成什么样?
三、显见北辰大醮
洪熙病重那会儿,汉王干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拿出一张“续命奇方”,说要救哥哥。
这像是一个“谋反挂在脸上”的人干的事吗?救活了,他还是藩王;救不活,弑君之罪扣头上。他图什么?
图的是那张方子背后的“内方”,显见北辰大醮。
“须请身负气运之人诚心祈醮,内外合用,才能让皇帝彻底恢复神志。”
他点名要谁参加?太师张辅、少师秦义、少傅杨士奇、少保夏元吉、少保黄淮,外加太子少师吕震、太子少傅杨荣、太子少保吴中、金幼孜,洪熙一朝的三公、三孤、三师,全在钦安殿上。
说白了,他一网就把整个中枢打尽了。
真实目的只有一个:锁住有资格代发诏书的重臣,不让他们把太子朱瞻基中途召回。等五月十八日太子一到南京,和宝船一起化为飞灰,斋醮便可以停了。届时父子双亡,他就能用“国无长君”做理由,名正言顺地兄位弟继。
这算计,阴不阴?可你不得不承认,狠是真狠,巧也是真巧。
他打的旗号更绝,拜祭生母仁孝皇后。藩王无诏离藩是大罪,可谁也不敢拦一个来哭亲娘的王爷。他一进宫就趴在皇帝床榻边大哭,转头怒斥周围人等:“你们为何束手旁观,难道要谋害我亲兄长?”
还立了军令状:“这药方若真治死皇兄,我为他殉葬,总行了吧?”
你看,他把“仁孝”两个字玩成了刀,刀刀不见血,却刀刀封喉。
四、司天台摊牌
六月初二,南京司天台。
“瞻基吾侄啊,今天是几日?”
“六月初二。”
“还真是巧。二十三年前的六月初二,本王的人生彻底发生了改变。今天也是六月初二,这个折磨,也该到头了。”
二十三年。整整二十三年。一句“世子多疾”,像魔怔一样每夜在他脑子里转。
他对着侄子,也对着满朝大臣,把憋了一辈子的话倒了出来:“你们这些大臣,都弹劾过我,说我暴戾恣睢,说我横行霸道。可你们有谁去深究过,到底是谁把我折磨成这样的?”
于谦上去质问,他回的是:“我只是在教导我的侄子,本王到底是个什么人,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这话听着像狡辩。可你细想,一个人活到头发花白,还要在敌人面前解释“我为什么变成这样”,这份委屈,是不是有点太沉重了?
他对着兄长的棺材,把洪武皇帝的牌位摆在上头,跪倒一拜,然后背起了《常棣》全篇:“兄弟阋墙,外御其务,兄弟阋于墙,兄弟阋于墙”。
洪熙当年教他的诗,他一个字没忘。至于他吟给谁听:“却没人知道了。”
五、兵败请降
宣德元年八月,他起兵了。派枚青潜入京城联络勋臣,被张辅抓了;说服靳荣在山东拉队伍;天津、青州、沧州、山西诸都督相约举城响应。
这阵仗,搁谁看都得捏把汗。
可宣德皇帝早料到了。过去一年,他就像郑庄公对付共叔段一样,安安静静等着叔叔“多行不义必自毙”。
御驾亲征,京营大军围住乐安州,四周神机铳箭声震如雷。汉王一看,没戏了,出城请降。
“头发已经全白了,光着脚、散着发,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于谦当众骂他,声音“如隆隆雷震”,骂到他“跪伏在地,瑟瑟战栗请罪”。
二十三年前,他拿着节钺敲背的父皇夸他“勉之”;二十三年后,他被一个御史骂到趴在地上称“万死”。
牵连规模有多大?被砍头六百四十余人,戍边一千五百余人,编边氓七百二十人。
可最让人心里不是滋味的,是他在司天台上对朱瞻域说的那句话:“你,才是我心目中最合适的世子人选。请你原谅为父出于私心,没能早点告诉你。”
朱瞻域抱着他的大腿号啕大哭,他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好了好了,别哭了,咱们父子同死,也算是一桩团圆。”
你听听,这是一个“暴戾恣睢”的人说出来的话吗?
六、他到底是猛虎,还是被猛虎附身的人?
“他解开了我心中的锁链,放出了猛虎!猛虎无人喂食,就只能自行下山,择人而噬!”
朱棣给了他希望,却没给他出路。给了暗示,却没给名分。
可话又说回来,他坑陷解缙、嘲弄兄长、私养军队,这些事儿也不是一句“我被逼的”就能洗白的。
朱高煦这个人,最让人唏嘘的地方在于:他一生都在等一个“说法”,可等到最后,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到底想要什么了。
他要皇位吗?要。可他更想要的,可能是朱棣欠他的那句“你行,你上”。
七、写在最后
《常棣》里有一句:“兄弟阋于墙,外御其务。”兄弟在家吵架,对外要一致。
朱高煦背了一辈子这首诗,可他和朱高炽之间那堵墙,终究是没拆掉。
朱高煦被烧了二十三年,最后把自己烧成了一具行尸走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