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家里买蛋糕,我和哥哥张明远一人一块;买玩具,也是一人一份。父母从不在明面上偏袒谁,生日蜡烛的数目、新书包的颜色、零花钱的数目,所有能被量化的东西都被谨慎地均等分割。
我一直庆幸自己生在这样“公平”的家庭里,甚至为此在同学面前隐隐自豪——当同桌小雅抱怨弟弟总是抢她零食时,我总会天真地说:“让你爸妈像我家一样,什么都买双份不就好了吗?”
这种确信持续了十六年,直到那个周末的下午。
妈妈拉着我的手,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薇薇,咱们家买新房了!”我雀跃地跟着她去看样板间,想象着属于自己的房间要刷成淡紫色,书桌要放在窗边。可一周后,当房产证复印件被随意放在餐桌上时,我清楚地看见所有人姓名栏里,只有“张明远”三个字。
那年他才上初中。我捏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为什么……只写哥哥的名字?”
爸爸低头看报纸,妈妈端来水果,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这社会啊,女孩子有没有房子不打紧,男孩子没房可娶不到媳妇。家里条件有限,等有钱买了第二套,一定给你。”
“可是——”我正想说,同桌小雅的爸妈就打算把家里唯一的房子留给她,因为她是独生女。
妈妈切了块苹果塞进我嘴里:“你哥哥是男生,将来压力大。咱们是一家人,要互相体谅。”
那晚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荧光星星,那是六岁生日时和哥哥一起贴的,他的房间也有同样的一片星空。
我试图用妈妈的话说服自己:他们不是不爱我,只是暂时没钱。等有了第二套房子,我的名字也会被郑重地印在红色封皮的证书上。这个想法像一层薄纱,暂时遮盖了心底那点说不清的不适。
然而,自我说服是需要不断注入证据的,开心的是这种证据越来越多,比如,妈妈给我买的裙子比哥哥的T恤贵三十块;我感冒时爸爸连夜去买药;他们参加家长会时,对我的老师说得更多。
你看,我对自己说,天平是平衡的。
上大学那年,妈妈在电话里带着哭腔:“薇薇,家里经济紧张,你爸的工程款没收回来……”
于是整个大学四年,我像一只不停旋转的陀螺:早上六点去图书馆占座,课后赶去便利店打工,周末做家教,深夜整理笔记。
我用奖学金付学费,用兼职收入负担生活费,偶尔还能给家里寄点钱。每次汇款后,妈妈的声音总会格外温柔:“还是女儿贴心。”
大二暑假回家,我发现客厅抽屉里多了两本新的房产证。
翻开来,熟悉的“张明远”三个字刺得眼睛发疼。一套是城东的学区房,一套是新兴商业区的小户型。我拿着证书的手在抖,妈妈正好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
“妈,”我的声音干涩,“你不是说家里困难吗?”
她愣了一下,随即恢复常态:“你哥哥将来结婚,总不能只有一套房。社会对男孩子要求高,多两套也是保障。你是女孩子,将来嫁人了就轻松了……”
“可你之前说,第二套会写我的名字。”这句话像石头一样砸在地板上。
妈妈皱起眉:“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计较?从小到大,我们亏待过你吗?女孩子平时买裙子、护肤品,花在你身上的钱只多不少!我们要真偏心,还能供你读到大学?你去看看,多少家庭的女儿连高中都没得读!”
哥哥从房间出来,游戏耳麦挂在脖子上:“姐,爸妈的钱,他们想给谁就给谁。做人要懂得感恩。”
我看着他们——妈妈脸上是受伤与不解,哥哥眼里是理所当然。那一刻,一个词从记忆深处浮上来:重男轻女。
原本以为只是遥远的故事,没想到竟然真的发生在我身上。
我张了张嘴,正想反驳,但话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哽咽。我转身回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我忽然想起,十岁那年,我和哥哥同时想要一架天文望远镜。妈妈说太贵,只能买一个。最后望远镜放在了哥哥房间,理由是“男孩子对科学更感兴趣”。
但作为补偿,我得到了一个漂亮的音乐盒。那时我开心地接受了这个交换,甚至觉得妈妈考虑周全——毕竟我真的更喜欢音乐盒上旋转的芭蕾舞者。
现在我才明白,望远镜能看到银河系,音乐盒只能重复同一支曲子。有些东西,从选择开始就已经不在同一个维度。
毕业后,我在城西找到工作,月薪一万八。
拿到第一个月工资那天,我特意去了市中心的商场。
三个月前,我曾看见妈妈在这里的一条金项链柜台前驻足良久,看了又看,最后摸着标签摇头离开。
“就要这条。”我指着玻璃柜里那缕纤细的金色,刷卡的姿势带着某种郑重的仪式感。
我想象着妈妈打开礼盒时的表情,想象着她戴上项链照镜子的样子,想象着她终于会承认:这个女儿,是值得被爱的。
可当我带着礼物回家,迎接我的是新一轮的“家庭会议”。起因是姨妈家表姐结婚,父母陪嫁了一辆车。
妈妈在饭桌上感叹:“还是生女儿省心,不用准备房子。”
我放下筷子,语气尽量平静:“妈,我记得你说过,如果家里有钱买第二套房,会给我一套。”
空气凝固了。
妈妈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开:“张薇!你还有完没完?从小到大,我们哪点对不起你?你哥哥名下是有三套房,但那都是为他将来准备的!你是女孩子,嫁人后什么都有了,非要跟亲兄弟争?”
“我不是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承诺可以这么轻易被忘记。”
哥哥冷笑一声:“姐,爸妈养大我们不容易,你不知道感恩就算了,还整天惦记财产。寒心不寒心?”
我看着他们母子一唱一和,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凉彻骨。我起身回房,拿出包里那个丝绒礼盒。金色项链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可此刻只觉得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