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风暴眼
周末清晨,天刚蒙蒙亮,陆川就醒了。不是自然醒,是疼醒的。胃部不再是那种熟悉的、可堪忍受的钝痛,而是一种尖锐的、绞拧般的痉挛,从腹腔深处猛地拽紧,瞬间抽空了他全身的力气。冷汗几乎是立刻就从额角、后背沁了出来,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蜷缩在床上,手指死死抠住床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近乎呜咽的抽气声。
药。他视线模糊地看向床头柜,昨晚吃的几种药片散落在那里。他艰难地伸手去够水杯,手抖得厉害,水洒了大半。胡乱抓起几粒塞进嘴里,和着剩下的冷水吞下。药片划过食道,像几颗粗糙的沙砾,对那剧烈的绞痛毫无缓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如几个世纪,那阵要命的绞痛才如退潮般缓缓平息,留下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和一片更沉重的、闷胀的痛楚。他瘫在床上,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腹部敏感的神经。冷汗浸湿了枕头。
天文馆。悠悠。
这两个词艰难地挤进他混沌的意识。他摸到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离约定去接悠悠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他挣扎着坐起来,又是一阵眩晕。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青黑和疲惫。这个样子,别说去天文馆,开车都成问题。
他第一个念头是打电话给沈静,取消。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按不下去。他能想象沈静会说什么——嘲讽、指责,然后把这次失约作为他“不负责任”的又一铁证,或许还会顺势答应李蔓的“亲子烘焙”邀请。悠悠那双带着不确定和微弱期待的眼睛,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不能取消。
他扶着墙,慢慢挪到洗手间,用冷水一遍遍拍打脸颊。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一丝虚假的清明。他换上一件深色的衬衫,试图掩盖脸上的憔悴。抽屉里有以前应酬时备着的、效果强劲的止痛药,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拿出一片,干咽下去。药效起得很快,疼痛被一层麻木的屏障隔开,变得遥远而模糊,但头脑也随之有些昏沉。
他几乎是凭着意志力把自己挪到车里。坐进驾驶座时,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再次濡湿。他打开车窗,让清晨微凉的空气灌进来,驱散一些眩晕感。
去接悠悠的路上,他开得很慢,格外小心。世界在止痛药的滤镜下显得有些不真实,车流、行人、红绿灯,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胃里那块沉重的、不安分的石头还在,只是暂时被镇住了。
沈静看到他的样子,明显皱了下眉,但没多说什么,只是把悠悠交给他时,低声说了句:“你脸色很难看。不行就别硬撑。”
“没事。”陆川简短回答,牵起悠悠的手。悠悠今天穿了身方便活动的运动装,背着小书包,看起来精神不错。她抬头看了看陆川,似乎也察觉到他脸色不对,小声问:“爸爸,你不舒服吗?”
“没有。”陆川挤出一个微笑,“走吧,去看星星。”
天文馆的穹顶剧场里,灯光暗下,浩瀚的星河在头顶缓缓铺展。解说员柔和的声音在黑暗中流淌,讲述着光年、黑洞、星云诞生与毁灭。悠悠仰着头,看得入神,小脸在变幻的星光照映下,显得专注而宁静。陆川坐在她旁边,身体陷在柔软的座椅里,疼痛和药效的昏沉交替撕扯着他。他努力集中精神,看着那些璀璨而虚幻的光点,听着那些宏大而渺远的故事。宇宙的永恒与人类的短暂,星体的炽热与他身体的冰冷,形成一种荒诞的对照。他觉得自己像个误入神话现场的乞丐,周围是瑰丽的奇景,而他只关心怀里那块发硬的面包会不会掉渣。
悠悠偶尔会小声问问题:“爸爸,那颗最亮的是什么星?”“黑洞真的能把一切都吸进去吗?”陆川凭着残存的常识和迅速搜索手机勉强应付着。他注意到,悠悠对那些具体的天体知识兴趣一般,但当解说讲到古代关于星星的神话传说时,她的眼睛会亮一下。
中场休息时,悠悠要去洗手间。陆川坐在休息区的长椅上等她,额头上又冒出细密的冷汗。他闭上眼睛,试图调整呼吸。
“陆川?”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声在旁边响起。他睁开眼,看到林薇站在几步开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的玩味。她打扮入时,挽着一位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士,看样子也是来参观的。
“真巧。”林薇走近,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又看向他身边空着的、放着悠悠小书包的座位,“带孩子来?没想到你还有这份闲心。”她语气轻柔,却字字带着刺。
陆川撑着座椅扶手,慢慢站起来,胃部因动作又是一阵闷痛。“林薇。”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无意寒暄。
林薇却不打算轻易放过他,她微微侧头,对身边的男伴轻声说了句什么,男人礼貌地笑了笑,走向一边。林薇这才转向陆川,压低了些声音,却足以让他听清:“听说你把公司股份都卖了?还搬了家?真是……壮士断腕啊。”她顿了顿,目光像探针一样在他脸上逡巡,“不过,看起来这‘腕’断得,也没让你轻松多少嘛。脸色这么差,是新的生活……不太适应?”
陆川看着她。几年不见,林薇保养得极好,眼角几乎看不出皱纹,眼神里的精明和算计却更深了。当年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早已在商场的硝烟和各自的婚姻里褪色成一片模糊的暗影,此刻却因这偶遇,被她刻意染上了一层别样的色彩——一种胜利者对看似落魄旧识的微妙审视。
“还好。”他依然只有两个字。
“是吗?”林薇笑了笑,从手袋里拿出一张名片,不是她平时用的那种,而是另一家投资公司的,“我先生的公司,最近有些不错的项目。你要是……嗯,休整好了,想找点事情做,可以联系我。”她把名片递过来,动作优雅,眼神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
陆川没有接。他看着她涂着精致蔻丹的手指,和那张质地优良的名片。“不用了。谢谢。”
林薇的手停在半空,笑容淡了些,但很快又恢复如常,自然地收回名片。“也好。清闲难得。”她看了一眼洗手间方向,悠悠正跑过来。“女儿很可爱。好好享受天伦之乐吧。”她说完,挽着等候在不远处的男伴,翩然离去,留下一缕淡淡的、昂贵的香水味。
悠悠跑回来,好奇地看着林薇的背影:“爸爸,那是谁?”
“一个……以前的熟人。”陆川重新坐下,感到一阵虚脱。林薇的出现,像一阵阴冷的风,吹散了他用尽力气维持的平静假象。那番话,那些眼神,都在提醒他,他的“退出”在别人眼里是何等模样——一个失败者的逃避,一场迟早要醒的梦。
后半程的参观,他更加心不在焉。止痛药的效力在减退,疼痛开始反扑,冷汗一阵阵往外冒。悠悠似乎察觉到他状态不佳,也变得安静了许多,只是牵着他的手,偶尔不安地看他一眼。
勉强支撑到参观结束,走出天文馆,午后的阳光白晃晃的,刺得他眼前发黑。他几乎是被悠悠牵着,走到车边的。
“爸爸,你真的没事吗?”悠悠仰着小脸,担忧地问。
“没事,有点累。”陆川坐进车里,靠在椅背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发动车子。他不敢开快,也不敢开远,只想尽快把悠悠安全送回去。
车子缓缓驶入沈静居住的小区。刚到楼下,就看到沈静正站在单元门口,拿着手机,脸色是前所未有的焦急和愤怒,对着电话那头吼着什么。旁边还站着两个穿着物业制服的人。
陆川心里一沉,停好车,牵着悠悠走过去。
沈静看到他,立刻挂了电话,几乎是冲到他面前,眼睛通红,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陆川!你还有心思带孩子出去玩!”
“怎么了?”陆川被她的状态惊到,胃痛都暂时被压了下去。
“怎么了?”沈静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的店!我投了全部身家、忙活了三年的烘焙工作室!刚才房东突然通知我,店铺被整体收购了,限期一个月搬走!收购方……是李蔓现在傍上的那个男人名下的公司!”
陆川愣住。李蔓?
“她这是报复!赤裸裸的报复!”沈静气得浑身发抖,“就因为我不让她随便接走悠悠?就因为我看不惯她那副暴发户嘴脸?她就要毁了我的事业?那是我的心血!我所有的钱都在里面!还有跟着我干的几个姑娘,她们怎么办?!”
悠悠被妈妈的样子吓到了,躲到陆川身后,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确定是她?”陆川沉声问,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除了她还有谁?那么巧?我刚拒绝她,第二天就接到这种通知?”沈静抹了把眼泪,眼神变得锐利而绝望,“陆川,这都是你惹出来的祸!要不是你当初招惹她,现在又这样……她怎么会把火撒到我头上!”
陆川无言以对。沈静的指责并非全无道理。李蔓的偏执和报复心,他并非不了解。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如此迅猛地烧到沈静这里。
“你先别急,”他试图稳住沈静,“收购也需要流程,也许还有转圜余地。我……”
“你什么你?”沈静打断他,眼神里充满了讥诮和失望,“你现在自身难保,还能做什么?去找李蔓求情?还是用你那张已经没用的脸面去摆平?”她看着陆川苍白憔悴的脸,忽然觉得无比讽刺,“看看你现在,陆川。你以为你退出了,清静了,可你留下的烂摊子,你惹下的人,他们不会因为你退出就放过你,放过你身边的人!”
她的话像一把把冰锥,扎进陆川心里。他感到胃部一阵剧烈的抽搐,比清晨那次更甚,眼前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他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的车门,才勉强站稳。
“妈妈……”悠悠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
沈静看了一眼吓坏了的女儿,又看看摇摇欲坠的陆川,满腔的怒火和恐惧似乎被这凄惨的场景浇熄了一些,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无力。她深吸一口气,拉过悠悠:“悠悠,跟妈妈上楼。”她又看了陆川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你……先回去吧。我自己想办法。”
沈静带着悠悠上楼了。陆川靠在车边,缓了很久,才稍微恢复一点力气。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沈静工作室被收购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湖面,激起滔天巨浪。李蔓的疯狂超出他的预计。而这,仅仅是因为沈静拒绝了她的“亲子”要求?
不,没那么简单。这是李蔓对他“抛弃”的报复,一次精准而恶毒的侧翼打击。她动不了他(或者说,暂时还没找到更直接的方式),就对他前妻、他女儿的生母下手。这是警告,也是折磨。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费力地掏出来,看到是王韬。他不想接,但手指划开了接听键。
“陆哥……”王韬的声音听起来不只是疲惫,更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沙哑和绝望,“出事了……银行刚刚正式通知,抽贷……之前谈好的续贷协议,他们单方面终止了……几个大客户也被对手抢了……李董他们逼宫,要开临时董事会,追究我的责任……陆哥,公司……公司要完了……”
王韬的声音带着哭腔,背景音嘈杂混乱。
陆川握着手机,听着那头传来的一切,感觉周遭的世界在迅速褪色、失声。沈静的危机,王韬的求救,自己身体里持续不断的警报,还有李蔓那张带着疯狂笑意的脸,林薇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所有的一切,像一场酝酿已久的、全方位的风暴,终于在这一刻,将他彻底卷入了风暴眼。
他抬起头,看着沈静家那扇紧闭的窗户,又看了看自己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的手。清单?计划?新生活?在现实残酷的飓风面前,薄如纸片,一撕即碎。
他张了张嘴,想对电话那头的王韬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浸透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重。只有胃部那尖锐的、无休无止的疼痛,是此刻唯一清晰而真实的感受,提醒着他,他还活着,还站在这个突然变得面目全非、危机四伏的世界里。
风暴眼中,异常平静,却也异常窒息。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正在缓慢风化的石像,脚下是摇摇欲坠的基石,头顶是压城的黑云。而人生的百般滋味——苦涩、荒谬、愤怒、无奈、悔恨、虚弱——正以前所未有的浓度,混合成一杯穿肠毒药,迫使他仰头,一滴不剩地吞咽下去。